查看《淺夜》小說信息

第六章 淚滴在鋼琴上(第2頁,共2頁)

字體:

「那麼,我的媽媽是誰?她為什麼跟你分開?而我又為什麼會成為紀良的養女?你之前為什麼沒找過我?現在帶我回來又是為了什麼?」

歐遠洋微微地瞥了我一眼,點燃一根菸,深吸一口,白色的菸圈被緩緩地吐出,燻眯了我的眼睛。

歐遠洋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我都不相信,他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是因為早已疼得麻木,所以,心口的傷疤再次被揭開時,他已經感覺不到痛了嗎?

「你媽媽你應該早就認識。她就是這個城市裡最優雅最美麗的‘鋼琴女王’——柳善意。同樣,她也是我認識的女人中最惡毒最殘忍最無情的一個。在你出生前,我曾經是黑道大哥,柳善意是我從流氓手上救下來的。因為家裡窮,她又是個女孩,所以她父母早就不要她了,並且為了錢將她賣給一個酒鬼少爺,她不甘心便逃了出來,結果路上遇到了流氓。那天我正好經過,所以出手救了她,之後她便跟了我。

「她的確很美,像一朵豔麗的罌粟花,但是但凡美麗的東西都帶著毒性,她也不例外。我漸漸迷上了她,因為她彈得一手好鋼琴。我是個粗人,而她是個高雅的人。慢慢地,她不安於那時的生活,想要逃離。我發現了,關了她一陣子。等放她出來時,發現她肚子大了,懷了孩子,也就是你。我讓她安心養胎,結果她不願意,依舊想逃,並且還一心想弄死我。她去警察局報案說我強姦她,我被突然關了起來。兄弟們還未來得及保釋我,她便消失了。

「不知道她耍了什麼手段,我被判坐十五年牢。等我再出來時,不知道她又耍了什麼手段,嫁給了莫光迪,成為了這個城市的大名人。我查到她有個女兒,可惜,那個女兒不是原來的那個。莫紫茹比你小一歲,不是你。當時看守她的手下告訴我,她一把你生下來,就把你淹死了,之後便逃走了。你後來的養父紀良,其實是當時幫我看守她的人之一。

「我出來的時候,得知那天他跟著那個女人一起跑了,走之前還偷了我的錢。我含冤被關了十五年,出來後又得知親生孩子死掉了,所以萬念俱灰,頹廢了很久才重整旗鼓,將黑洗白,從商致富,然後打算回來報復。可是,兩年前,我無意間在街上遇到了紀良,一路跟蹤他,才發現他有個女兒,也就是你。他的女兒同樣很會彈鋼琴,舉手投足間像極了一個人,最重要的是,她與我死去的那個孩子在同一年出生。

「我暗中派人跟蹤紀良,發現了一個秘密,你根本就不是他親生的。你是被柳善意淹死卻命大沒有死掉的孩子。我想紀良是良心發現,不忍心看你就這麼死了,才偷偷地將你抱回來養,所以才有了後來的一切。這就是為什麼,前面的十六年,我未能找過你。」

煙燃燒到了指頭,歐遠洋抖落了一下燃盡的菸蒂,瞥了一眼身旁沉默的我,繼續說道:「我想柳善意應該並不知道紀良偷偷養大了你,所以這麼多年,她跟紀良從來沒有聯絡過。我拿到了你的血液樣本做了dna鑑定,得知你真的是那個孩子後,便更加努力地賺錢,然後回來向柳善意討回一切。沒想到,我才離開沒多久,紀良便自殺了,你也被抓了,最後還被送進了精神病院。我更加想不到的是,你的被關,你的罪名,這一切都是柳善意指使的,她為了她的小女兒的幸福,想要徹底除掉你。所以,對這個女人,我更加憎恨了!她太過惡毒,竟然一次又一次地加害於你。精神病院的那場火是她讓人放的,要不是我及時趕到,帶人救了你,你早就死在那場大火裡了。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麼那麼恨你的媽媽嗎?因為她對我們太過殘酷,不僅害得我坐了十五年的冤獄,還差點殺了你。

「你從那場火災中醒來的時候,整個人痴痴呆呆的。我請了最好的精神科醫生治療你,最後也只能引導你形成現在的人格,代替已經痴呆的紀念。為了讓你不再記起過去痛苦的一切,我謊稱你是出了車禍才造成失憶,並給了你新的生活,新的記憶。直到時機成熟,我復仇的契機到了,我才將你帶回這裡。我回來的目的只有一個,讓柳善意,讓所有害過我們父女的人都付出慘烈的代價。

「我沒有料到,你會這麼快就知道了自己是紀念。但沒有關係,現在事情的真相我全都告訴你了,你自己考慮,以後要以紀念的身份生活,還是以歐子璇的身份生活。不管怎樣,你都是我歐遠洋的女兒。」

父親說完,吐出了最後一個菸圈,將燃盡的菸頭掐滅,抬起頭來,目光真摯地望著我。

我的眼淚早就不受控制地打溼了臉頰。

真相太過殘忍,我忍不住抱著自己劇烈地顫抖著。

為什麼,為什麼會是這樣?

為什麼我會是柳善意的女兒?

為什麼我的母親一次又一次地想殺我?

為什麼我到現在才知道這一切?

這些,到底都是誰的錯?

我這麼多年來經受的痛苦,誰能來彌補我?

(4)

「你想做回紀念,還是繼續做歐子璇,都由你自己。我只告訴你,一個身體裡只能擁有一個靈魂。紀念已經死了,現在活著的是歐子璇。」

「紀念已經死了,現在活著的是歐子璇……」

「紀念已經死了,現在活著的是歐子璇……」

……

父親的話像魔咒一般不停地迴盪在我的耳邊。我像無魂的軀殼,空洞的目光在寬闊的香榭大道上飄蕩著。

我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也不知道哪裡屬於我。

紀念已經死了,活著的是歐子璇。

可是,歐子璇只是個被強行分裂出來的第三人格,這個身體真正的主人是紀念!

原諒我,一時之間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盛夏的午後,一片炎熱。

柏油馬路上,熱氣被蒸騰了出來,縈繞在城市的上空,如煙一般縹緲輕盈。

我一個人沿著馬路漫無目的地前行著,熱辣辣的驕陽灼燒著我的肌膚,汗滴從我的額頭滲出,流經我被曬得滾燙的臉蛋,滑落了下來,仿若是淚。

一輛超速行駛的摩托車從我的身旁擦過,車把撞到了路邊的我,我感到手臂傳來一陣刺骨的疼痛,腳扭了一下,整個人摔坐在了地上。

肇事者揚長而去,絲毫沒有回頭看被傷到的我。

白皙的右臂被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慢慢地有鮮血冒了出來。我痛苦地緊緊咬住了牙,捂住傷口,想要站起來,可是腳疼得毫無力氣。

「別亂動,再動腳骨就脫臼了!」

身後傳來一個清脆的嗓音,我驚愕地回過頭去,望著突然出現的墨子羽,一時有些恍惚。

「為什麼每次見到你都沒好事?沒事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做什麼?」墨子羽朝我走了過來,蹲在我的身旁,小心翼翼地握起我崴到的腳,沒好氣地說道。

換成以前,我一定會反駁他,他為什麼不問問自己,為什麼我每次見他都沒好事!

可是,現在的我沒有跟人爭吵的心情。

墨子羽的出現,讓我失去溫度的心微微地回暖了些。不知道自己為何有那樣的感覺,我只是覺得好像只要有他在,自己就不會再失去方向。

彷彿他是指南針,總是給身處黑暗中的我指一條明路。

「我說歐大小姐,你都多大了,走路不看路,這麼大個人還被人撞!看你的手,傷成這樣。」

墨子羽伸手從自己的襯衫上撕了塊布,小心翼翼地給我包紮傷口。

我任由他擺弄,一直沉默著。

察覺到了我的沉默,墨子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驚愕地看著我,問道:「你怎麼了?是不是還有其他地方傷到了?」

我搖頭,擦了擦酸澀的眼角,朝他艱難地擠出一抹微笑,扯開話題:「你怎麼正好經過這裡?你奶奶的病好些了嗎?」

說話間,墨子羽已經伸手將我拉到了他的背上,背了起來,嘴裡咕噥道:「我剛剛在右邊的廣場上擺地攤唱歌,肚子餓了,正好人也少了,所以就走了。沒想到一到出口就看到你被車撞了。我奶奶就那樣,人醒了,不過還不能下床,吐字不怎麼清楚,醫生說還得觀察一陣子。對了,忘記謝謝你了,幫我奶奶搬到那麼好的病房,還支付了住院費,等我籌夠錢就還你。」墨子羽轉頭朝我說道。

我趴在他寬闊的背上,愕然地看著他,驚疑地問道:「你怎麼知道是我?」

「呵呵,這多好猜啊!我認識的人當中,就你最有錢啦!而且我早就看出來了,你歐大小姐是典型的外冷內熱的女生,表面看起來冷漠,心地其實很好,挺單純善良的。」墨子羽毫不做作地解釋道。

我趴在他的背上,不由得紅了臉。

「謝謝!」

「該說謝謝的是我,你謝我做什麼?」墨子羽停下了腳步,詫異地問我。

「沒什麼。」

我拒絕回答,心裡卻在默唸——

謝謝在這樣的時候,能讓我遇見你,讓我覺得自己不再那麼孤寂。

(5)

「歐小姐,沒想到在這裡都能遇見你,真巧啊!」

我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等著去幫我拿藥的墨子羽回來,手上的傷口已經包紮好,白色的紗布上隱隱透著血絲。

身邊突然飄過一陣濃重的香水味,女人冷笑的聲音在我的耳邊響起,我下意識地抬起頭,便看到了此刻我最不想見到的人——柳善意。

父親的話不斷地在我的腦海中翻騰,看到這個女人,我的心不受控制地疼起來,拳頭緊緊地握著,牙齒緊咬著,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真巧,我也沒想到在這能遇到阿姨你。」我冷冷地說著,聲音很僵硬。

我真的做不到把她當成一個正常的母親,做不到把一個三番五次想弄死我的女人當成自己的媽媽。

我做不到也說不出口。

「聽說歐先生做的生意很大,為什麼沒給歐小姐派幾個保鏢?歐小姐怎麼會傷成這樣?」柳善意沒有立刻走的意思,反而在我的身旁坐了下來,故作憐惜地朝我問道。

我將身體朝一旁側了側,回答:「我不怎麼喜歡帶保鏢。何況這不過是擦傷,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是嗎?那歐小姐下次可得注意了,沒準下一次就不是擦傷那麼簡單了。」柳善意笑著說道,眼裡閃爍著戾氣。

「你什麼意思?」我冷冷地盯著她,戒備地問道,拳頭下意識地用力攥緊。

「沒什麼意思,只是希望歐小姐能做好自己的本分,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就別亂摻和。我希望歐小姐能跟我的女兒和平共處。」柳善意說完,人已經從長椅上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望著我。

明白了她的意思,我的心裡不禁閃過一絲寒意。

從未想過,剛才的撞車事件不是意外,而是人為。

未曾料到,那個女人又一次為了她疼愛的小女兒想要殺我。

看來鏡玥燁上次來學院找我的事,她已經知道了。

我不知道,如果她知道她一直想除掉的那個女孩子也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她會作何感想?

看著柳善意得意倨傲的樣子,我的嘴角揚起一抹冷笑,戲謔地看著她,道:「不知道阿姨了不瞭解我爸這個人,他要是知道,有人不知好歹地對他女兒做了些什麼,你覺得他會怎麼做?還有,阿姨難道不知道有種東西叫作遺傳嗎?我是我爸的女兒,你覺得聽到你這些話後,我還會當成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嗎?有些東西,是我的,我不稀罕要;不是我的,我偏要。何況那本來就是我的,只是被人不擇手段地奪走了,所以我更要奪回來。」

「你……你怎麼這樣?到底是哪個女人,竟然會願意為那個魔鬼生下你這個小魔鬼?有其父必有其女,你們父女倆都不是好東西。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傷我家阿茹,我不會放過你!」柳善意激動地朝我叫了起來。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起來,隨即收斂笑容,冷冷地盯著她,目光帶著些憤恨:「怎麼不放過我?是不是想像燒死紀念那樣燒死我?還是給我隨便安個罪名,送我進監獄?阿姨,你說得真可笑,我不是那個毫無反抗能力的紀念,我是歐子璇,我爸是歐遠洋。歐遠洋早就不是當年的那個歐遠洋,你有什麼資格跟我們鬥!我們是魔鬼,沒錯,但你也沒好到哪裡去,虛偽的你比我們更像魔鬼。沒錯,沒有女人願意為我爸生下我,所以孩子一生下來就死了。我不是任何人生的,我只是來人世報復的惡靈。哈哈哈!」我瘋狂地朝柳善意大笑著。

柳善意的表情變得驚恐起來。

雖然害怕,但她依舊裝出一副冷冷的樣子,故作鎮定地諷刺我:「你這個瘋子,總有一天會被關進瘋人院的。」

「是嗎?」望著柳善意憤怒離去的背影,我喃喃地低語。

全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走了,我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牙齒緊緊地咬著嘴唇。

紀念已經死了,活著的是歐子璇。

如果之前我還不確定自己該怎麼走往後的路,那麼現在的我,已經非常明確。

我再也不要做回紀念。

紀念已經死了,她已經被柳善意殺死了。

活著的是歐子璇,是來複仇的歐子璇。

沒有等墨子羽回來,我便獨自一人離開了醫院。

身上的傷痕是那個女人留給我的,很快,我就會全部還給她。

我要讓她比我更痛,痛得生不如死。

(6)

「馭風,遇雨

天使飛散了羽翼

掉落在地獄

掙扎嘆息……」

清冷的月光下,我快速地變換著手指,在黑白色的琴鍵上跳動,清冷的嗓音帶著微涼的傷感,輕輕地響起。

這是我第二次坐在這個地方,唱這首歌。

以往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但是我能肯定,在這維也納城堡萬人禮堂的水晶舞臺上,這是我第二次唱《天使在地獄》。

第一次的時候,我還是紀念。

而現在,我是歐子璇。

紀念是善良的,縱使身處絕望的地獄,也未曾傷害過任何人,只有不停地被人所傷。

而我,說到底,是不善良的。

我接受冷酷的父親的言傳身教,任何曾經傷害過我們的人,都不能輕易放過。

這就是我跟紀念最大的不同。

就算我們共用一個身體,可我們是兩個完全迥異的靈魂。

她是善的,而我是惡的。

「救贖,希冀

是誰在地獄裡

無聲哭泣

等著天堂之門開啟

降下長長雲梯

我是天使

在地獄

絕望地呼吸

誰的拯救帶著憐惜

神的右手

魔之左手

破翼歸墟

荊棘遍佈

魔域洪荒

我是天使

在地獄

看著聖靈之光降臨

擦過我殘破的羽翼

消失在天際

我是天使

在地獄

蜷縮著折翼的脊背

疼痛哭泣

無人疼惜……」

曲調被吟唱了無數遍,卻依舊緩解不了我內心的怨恨與不甘。

有液體不斷地從眼睛裡流出來,掉落在黑白色的琴鍵上,晶瑩一片。

整個禮堂都暗暗的,只有臺上鋼琴處亮起了一片光。我就坐在那片光亮中,看著周圍黑暗的世界。

孤獨,無外乎就是這樣,在一片黑暗中,只有自己的影子陪伴著你。

「吧嗒吧嗒」的腳步聲在靜謐的空氣中清晰地響起,一道蒼老的身影闖入了我的眼簾。

我彈琴的手指驟然按下最後一個白鍵,任由音樂聲在空中慢慢迴盪。

「小姐,你要的禮服已經幫你準備好了。莫紫茹的生日宴會日期定在明天晚上。我們並未在受邀賓客之列。莫光迪本來打算像往常一樣,在維也納城堡內幫女兒慶生,但這次特意換了其他地方,在天鵝湖中心的廣場上舉辦露天宴會。我想他應該知道了些什麼,為了避免與歐先生見面時的尷尬,所以改了場地。」忠叔的聲音在這沉寂的空間裡響起。

我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

「好,你幫我準備下,明天我要去參加莫小姐的生日宴會。沒被邀請更好,我相信我的出現會給他們帶去驚喜的。」我冰冷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手臂上還裹著紗布的右手用力地攥緊,心裡暗暗地下定了決心。

我說過,柳善意該為她對我所做過的一切付出代價。

淚滴在鋼琴上,打溼了誰的記憶,溼潤了誰的眼眶,譜出一首首曲子,幻化成殤。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