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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淚滴在鋼琴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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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是孤獨症患者。病中的我們,是永遠都長不大的彼得潘,在內心深處都有屬於自己的永無島。

(1)

「有些樂曲由三部分組成,其一、三部分完全相同,記譜時第三部分可用回頭反覆記號代替。寫法是把‘’寫在第二部分結尾,表示唱至此從頭反覆。在……」

「砰」的一聲,教室的門突然被人撞開,音樂老師的講解被迫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出現在教室門口的那個身影吸引了過去。

我沒有想過,鏡玥燁會以這樣的姿態來學院找我。

少年的身上還穿著病號服,蒼白的臉上掛滿了冷汗,手腕處還綁著白色的繃帶,腳上的拖鞋只有一隻。

他的樣子狼狽至極。

那雙深陷在眼眶中的黝黑雙眸焦急地搜尋著教室裡的人。當那目光觸及我時,那雙暗淡的眼眸裡掠過一絲光亮。

沒作任何停留,鏡玥燁突然朝坐在位子上的我走了過來,一把抓住了我握筆的手,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下,將我拉出了教室。

我破天荒地沒有做任何反抗,目光停在他沒穿鞋被沙石刮傷的腳上,心莫名地變得柔軟。

鏡玥燁一直拉著我走到了學院的林蔭道上才放開我。

路兩旁的梧桐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夏蟬清鳴,風吹亂了我的校服裙襬和他寬鬆的藍白條紋病號服。

那精靈般美麗的少年,此刻就站在我的面前,望著我的神情很激動,目光很複雜,卻遲遲未開口。

「既然來了,為什麼不進來?」許久,他打破了僵持的沉默,嗓音沙啞地說道。

我知道他問的是什麼,心裡掠過一絲苦澀,嘴角溢位一抹淡漠的笑,抬頭看著他回答道:「我去得不是時候,所以就沒有進去。反正我只是去向你表示一下歉意的,沒有其他的意思。」

話音剛落,我便想離開。

然而鏡玥燁再一次緊緊地抓住了我的手,彷彿怕我又一次消失似的,絲毫不顧手上的力度大得弄疼了我。

像急於求證些什麼,他焦急地開口追問:「沒其他意思,那為什麼要送一束天堂鳥?你知道天堂鳥的花語嗎?‘無論何時,無論何地,永遠不要忘記你愛的人在等你。’你就是紀念對不對?你是想告訴我,你一直都在等我,等我發現你,對不對?」

心頓時像被蜜蜂蜇了一下,有些疼。

我將手強硬地從鏡玥燁的手中抽了出來,朝後退了幾步,冷眼看著他,殘忍地微笑道:「你錯了,天堂鳥還有另一種花語,就是能飛向天堂的鳥。它能把各種情感、留戀帶到天堂。如果你非要計較花語,我只能說,我的意思是想提醒你,你愛的、你思念的那個人,或許已經死了。如果她現在在天堂裡,那不管你多麼痛苦多麼執著都沒有用,她都不會回來。既然你已經選擇了守護莫紫茹,就不該再懷念紀念,這對她們兩個人來說都是不公平的。」

「那不一樣!我對莫紫茹只是覺得虧欠,我對紀念是自責。一個是愛我的人,一個是我愛的人,卻都因為我,弄得遍體鱗傷。我以為紀念不在了,我可以忘掉她,我可以專心彌補莫紫茹。可是,不能。因為你出現了,你就是紀念!紀念沒有死!」鏡玥燁激動地咆哮出聲,望著我的目光充滿傷楚。

我被那深情的目光所吸引,頭又一次疼痛起來。

漸漸模糊的視野中,鏡玥燁一步一步地朝我走近,伸手將我抱進了懷裡。

「念!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不記得我,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我遺忘你,我只有一個要求,希望你好好的,希望你就這麼一直幸福下去,不再受到任何傷害。」

我的眼裡一片溼潤,不經意地抬手擦了擦,指尖滿是晶亮的液體,我有片刻的恍惚。

為什麼我的眼睛常常因為這個人而莫名地含淚?

難道我真的是紀念?

我真的曾經愛過這個人?

不!

如果我是紀念,那麼歐子璇又是誰?

兩年以來經歷著煉獄般生活的我,究竟是誰?

不!

我不是紀念!

不是!

絕對不是!

「你口口聲聲說我是紀念,證據呢?有什麼證據能證明我就是那個死去的人?」

將眼裡的淚全部擦掉,我用力地推開抱著我的鏡玥燁,表情冰冷地質問道。

似乎沒有料到我會推開他,鏡玥燁的眼裡滿是震驚。

「是感覺!我感覺你就是紀念!紀念沒有死!念,你為什麼老說自己已經死了?我知道,你以前就很孤寂清冷,但是絕對不會像現在這樣殘酷無情!這兩年來,在你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念,你告訴我,這兩年你去了哪裡,都經歷了什麼!」鏡玥燁又一次激動地抓住了我的肩膀追問道。

「知道我為什麼會變嗎?因為,我根本就不是紀念!」我再一次推開了他,冷酷地說道。

鏡玥燁一個沒站穩,狼狽地摔倒在地上。

我沒有去扶他,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然後漠然地轉身離開。

像逃離一般,我拼命地往回跑。

我不能向那個人洩露我眼底的秘密,不能讓他知道,我的心在莫名地抽痛。

我不能,不能讓任何理由告訴我,我不是歐子璇,我是紀念。

如果我是紀念,那麼歐子璇這個人就根本不存在。

這樣的話,這兩年的我又代表著什麼?

我到底是誰?

那些常常飄忽在眼前陌生而又熟悉的幻影,心底忍不住為那個人抽痛的感覺,那從未練習過卻能彈出來的鋼琴曲……

一切的一切,都不會是巧合……

我想,有一個人肯定知道我到底是誰!

眼前浮現出那張冷峻的、帶著刀疤的男人的臉,我暗暗地攥緊了拳頭。

不想再繼續猜下去了,我要一個答案!

(2)

「真的是你?」下午放學的時候,我剛出校門,一個拖著行李箱的女孩就朝我衝了過來,驚愕地開口說道,手裡還攥著一份國外的報紙。

我迷惑地看著她,那張巴掌大的瓜子臉看上去很熟悉,可是我喊不出她的名字。

女孩的眼睛很漂亮,笑起來的時候像極了天上的月牙兒。

不等我回答,她又哭又笑地朝我奔了過來,放下手中的行李箱,緊緊地抱住了我:「念,我就知道,你不會就這麼消失的!在奧地利看到報道你的報紙,我就知道,那個人就是你。不管上面寫的是歐子璇,還是其他,我一眼就知道,你是紀念!你是我最親愛的紀念啊!」

我僵硬地任由她抱著,腦子裡一片混亂。

耳邊響起了一連串遙遠的話語。

「念,跟我走吧!我不會害你,這世上誰都可能放棄你,只有我不會。」

「念,我求求你,聽我的話,我們去看醫生好不好?」

「念,我等你!我等你回來,變成那個正常的紀念。」

「念,就該這樣,像個正常人一樣,有自己的私心、慾望,為自己而活,為自己而拼搏!」

「念,沒事的!念,不要哭!念,別傷心!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拋棄了你,還有我啊!還有我會一直陪著你!念,等等我!」

「念,我來了!沒事的!都會過去的,沒有澐優姐,沒有莫紫茹,沒有李妍,沒有任何傷害你的人,你只要有我就夠了。」

……

那些帶著哭腔的吶喊不停地在我的耳邊迴盪著,與此刻那女孩的聲音完全重合。

有什麼東西源源不斷地從身體中流出,我腦海中模糊的記憶微微地清晰了一些,眼眶再度溼潤起來,我聲音顫抖地喊出了那個人的名字,連帶著顫抖的還有我的心。

「阿沫!你是……林飛沫!」我聲音發顫地說出口。

抱著我的女生頓時狂喜地驚叫起來,鬆開我,手緊緊地握著我的肩膀,驚喜地喊道:「你認出我了?念!你果然是念!你真的是念!我就知道,你耳邊有個小疤,是小時候我一時貪玩用小刀劃傷的。看到照片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紀念,不管是不是有人跟你長得一模一樣,但我可以肯定你就是紀念,因為你的耳邊也有那疤痕!看,就是這疤!」

林飛沫邊說邊摸著我的左耳。

我僵立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為什麼我會想起那些事?

為什麼我會認識眼前這個女孩?

難道……我真的是紀念?

那麼,歐子璇是誰?

是虛構出來的人物嗎?

「我不知道,很多事我都不明白。你說我是紀念,很多人都說我是紀念,我也的確記得很多跟紀念有關的事,可如果我是紀念,那麼,我又為什麼會成為歐子璇?我為什麼彈不出《天使在地獄》原來的感覺?」我茫然地朝林飛沫問道。

林飛沫望著我,怔怔地說:「我也不知道你為什麼會成為歐子璇,更加不知道你這兩年到底在哪裡,都做了什麼,和誰在一起,為什麼會突然失蹤。念,你知道嗎?我幾乎把整個香榭城翻了個遍,卻都沒能找到你。大家都說你已經在那場大火中死了,屍體不明去向。我不信,可是,如果你沒死,我又怎麼會怎麼樣都找不到你?我每天都在希望和絕望中徘徊,後來,我終於受不了了,去了奧地利。當我第一時間看到奧地利的娛樂報紙上你的照片,希望之火再一次熊熊燃起,我立刻激動地飛了回來。」

「阿沫……」我想回憶起她所說的一些事情,可是我的頭像被人重重地敲打了一下,腦袋裡一片空白,原本還只是隱隱作痛的腦袋此刻痛得像要爆炸一般。

「念,你怎麼了?頭很痛嗎?算了,想不起來咱們就先不去想。這所有的事情裡包含了太多太多我們所不知道的事情。彆著急,現在你回來了,我們都會慢慢弄清楚的。」林飛沫心疼地抱著我,拍拍我的後背,安慰地說道。

梧桐樹葉依然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兩個久別重逢的少女兀自站在樹下,緊緊地相擁,給予彼此最溫暖的守候。

我的左耳的確有她所說的疤痕,之前我以為是車禍時弄傷的,身上也有很多瘀青,我以為是父親之前打的或者也是車禍時擦傷的,但現在阿沫說的,都和我料想中的不一樣。

她說,我左耳的疤痕是小時候就有的,身上的瘀青是我以前的繼母,也就是莫紫茹同父異母的姐姐莫澐優的母親造成的。

「阿沫,聽你這麼說,那,我真的是紀念吧!可是,我到底為什麼會從紀念變成歐大小姐?我為什麼會失去曾經的記憶?我明明沒有出過車禍,為什麼父親要給我編造出一個這樣的謊言?」我把心底的疑問一個一個擺了出來。

不……

如果我是紀念,那麼我的父親應該是死去的紀良,而不是歐遠洋。

歐遠洋為什麼要帶走我,並給我一個虛構的大小姐身份?

他帶我又一次回到這個城市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我的眼睛陡然睜大,我想,一切的秘密,那個目前被我稱之為父親的人肯定知道。

「我想我知道。」身後突然響起一個清脆的女聲。

我驚愕地回過頭去,便看到上次分別後未曾有過聯絡的尚子涵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一看到尚子涵,林飛沫習慣性地將我護在身後,表情戒備地瞪著來人,語氣很不好地質問道:「是你!尚子涵!你來做什麼?又想害紀念嗎?」

對於林飛沫的態度,尚子涵沒有多在意,只是朝我走了過來,表情十分鄭重。

「我想,我可以解除你們的疑惑。林飛沫能證明你是紀念,那麼理所當然你就不應該是歐遠洋的女兒。但是如果我沒有猜錯,你的確是歐遠洋的親生女兒,紀良只是你的養父。

「兩年前,在天鵝湖,你跟莫紫茹對決那天,我就見過歐遠洋。當時我並不認識他,我看到他派人撿了你遺落的血衣去了醫院,偷聽到了他們的談話,你們的dna配對指數高達99.99%,所以可以確定你是他的女兒。

「沒過多久,你就因為紀良的死被抓了,然後關進了精神病院。我那時跟鏡玥燁說過,你可能不是紀良的親生女兒,但他沒有聽進我的話。我知道他很厭惡我,所以我也沒有堅持。一直到你消失了兩年,這件事我也未曾跟任何人說起過。

「直到上次你說你爸是歐遠洋,我指著報紙上的男人問你是不是這個男人,你回答我是,我才肯定你是紀念。兩年前,你不是死了,而是被歐遠洋從火災中帶走了。那場莫名其妙的火災,並沒有人傷亡,所以應該是你爸爸他們刻意製造的。

「兩年後,你爸爸不知為了什麼目的,帶著你重新回來。因為沒有證據,我沒有說,不過我想現在說也不晚。至於你為什麼彈不出那一秒最快十六音符的《天使在地獄》,我想,那是因為,你現在不再被人格分裂出來的莫澐優困擾。

「當初的紀念之所以能彈出那首無人能及的曲子,是因為她演奏的時候,莫澐優的人格被分裂了出來,而你,現在很正常。你是歐子璇,你是紀念受到強烈刺激後分裂出來的第三人格。我不知道歐遠洋是怎麼辦到的,他竟然能讓你徹底忘了過去,獨立地以第三人格繼續存活下來。」

尚子涵的話完完全全讓我跟阿沫震驚了。

從未想過,我只是一個分裂出來的個體。

從未想過,歐子璇這個大小姐的身份是虛假的,一切都是虛假的。

可是,有關紀念的記憶在我的腦海中模糊不清,我所能清晰記得的只有歐子璇的生活。

我的性格,我的行為,我的生活,都是屬於歐子璇的,沒有一點紀念的影子。

我該怎麼辦?

做回真正的紀念,還是繼續做虛假的歐子璇?

(3)

「歐小姐,歐先生在開會,你不能闖進去!歐小姐!歐小姐!請停下來!歐小姐!」

我不顧秘書小姐的阻攔,一路衝到了公司的會議室,用力地推開了門。

巨大的響動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坐在主座椅上的男人表情陰沉地看向我。

「子璇,你在做什麼?我們在開會,你快點出去!」多日不見的二叔,坐在會議室的門口,一看到我,便急切地站起身來,一邊將我往外面推一邊勸道。

我避開了他的手,不顧眾人的阻攔,徑直衝到了主座椅旁。

「我有話要問你。」我緊緊地盯著那個冷酷的男人,攥緊拳頭說道。

「有什麼話比我的會議還重要!歐子璇,看來你是被寵過頭了,忘了我最不喜歡工作的時候被人打擾嗎?」

男人陰鷙的眼眸眯了起來,魁梧的身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眉頭緊緊地蹙著,臉上那道疤痕看起來尤為猙獰。

看到我的父親站了起來,其他人也跟著站了起來,神色驚疑地望著我們。

我豁出去了,這次來,我只不過是想要一個答案而已。

不管周圍有多少人,我毫不顧忌地開口問道:「爸爸,你告訴我,我到底是誰?」

我想親耳聽到他告訴我所有的真相。

他編造那些謊言到底是為了什麼。

父親的臉上瞬間佈滿陰霾,語氣凝重地朝眾人宣佈道:「今天的會議暫時開到這裡,你們先出去。」

冰冷的嗓音響起,所有人面面相覷,不敢有任何異議,抱著檔案各自離開。

「你也給我出去!」父親冷冷的目光投向了還未離去的二叔,近乎咆哮地吼道。

「大哥!她還小,你別怪她。」

與父親的聲音相比,二叔的聲音小得可憐,而且顯得很卑微。

「都十八了,不小了。你先給我出去,我不想聽你說廢話!」父親再度怒吼道。

二叔看了我一眼,眼裡掠過一絲擔憂,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默默地離開了,出門的時候,還特意為我們關上了門。

「你都知道些什麼?」人群散盡,父親憤懣地扯下脖子上的領帶,坐回椅子上,冷眼瞪著我,一臉嚴肅地問道。

「你那麼生氣,是不想讓我知道那些事嗎?在這個世界上,就沒有能包得住火的紙。我只想問你,我到底是誰?」我緊緊地咬著唇瓣,迎上了父親陰冷的目光,毫不畏懼地問道。

「你既然都已經知道了,為什麼還來問我?」

「因為我還當你是我最敬愛的父親,我想聽你親口跟我解釋。」我聲音有些顫抖地說道。

說出這些話,連我自己都不敢確定能不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呵!你知道你是紀念,又怎麼還會覺得我是你的父親?」歐遠洋突然冷笑道,臉上帶著自嘲。

「那你不是嗎?」我用力地攥緊拳頭,盡力壓住內心奔騰的情緒,平靜地朝眼前這個冷漠的男人問道。

尚子涵說我和歐遠洋的dna配對結果顯示,我的確是他的親生女兒,我想聽聽看,他自己會怎麼說。

如果我真的是他的女兒,為什麼在我是紀念的那十六年裡,他從來沒有出現過?為什麼我會成為紀良的養女,並且遭受那麼多苦難他都不聞不問?

歐遠洋緊緊地盯著我,像是在探尋什麼,眼裡閃爍著複雜的光芒,雙手緊緊地攥著座椅的把手。

許久,他才開口:「是,你是我的女兒。」

聲音像是自嘲又像是掩飾。

「你想知道什麼,問吧!我都會毫無保留地告訴你,只要是你想知道的東西。」歐遠洋靠在椅背上,語氣帶著些疲憊。

我忐忑地走上前去,說出了鬱積在心中已久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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