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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無物似情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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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高懷遠幾時窮?無物似情濃。離愁正引千絲亂,更東陌、飛絮濛濛。嘶騎漸遙,征塵不斷,何處認郎蹤!雙鴛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橈通。梯橫畫閣黃昏後,又還是、斜月簾櫳。沉恨細思,不如桃杏,猶解嫁東風!

一、紅梅

每個人都舒了一口氣,終於下雪了!

老天已經足足憋了一天一夜,又稀薄又悶溼的空氣活像溼透了的大棉被,厚厚實實地捂在頭頂,悶得人心口生疼。一直到傍晚,這場冬雪才終於拖拖拉拉地下起來。

大概是憋久了,這場雪後勁十足。先是米粒大小的雪沫子從天下一點點往下掉,雪裡夾著些更細小的冰凌子,刺在臉上微微有點兒疼,只這樣星星點點地下了一會兒,那雪就開始發威。只見雪片子越來越大,越來越密,最後就像被人發了瘋一般從天上一團團、一球球地扔下來一樣,劈頭蓋臉,昏天黑地,呼呼啦啦直下到第二天中午才勉強停住。

真是好大一場雪!放晴以後,皇城京都再沒一處空地,不管是官府豪門,還是貧民陋巷,都被老天強行統一了顏色,屋頂、地面、枝頭……到處都塞滿了這軟綿綿、厚墩墩的白。改天換地,景色一新!

古老的皇宮也一樣成了雪的世界,似得了雪氣滋潤,甘織宮外一棵老梅鋪天蓋地地怒放起來,殷紅的花朵累累垂垂開了滿樹,在一片素白的天地中耀眼奪目!梅花多半隻是稀疏的幾枝,開得這麼密集真是難得一見!放眼望去,連冷肅的宮城都因這一片紅花顯得生機勃勃起來。

甘織宮位於皇宮東南角一個極偏僻的角落,宮殿已經很破敗,和富麗堂皇的皇宮有些格格不入。窗欞上的紅漆已經剝落得只剩木色,屋頂上的土黃色琉璃瓦大半也缺失碎裂。屋主把裸露出來的房頂用草仔仔細細地鋪過,下了小雨也還不至於漏水。此刻這些茅草在白雪下面露出各色形狀。

跟它並排的是樣式差不多的一溜四座偏殿,這四座偏殿分別取名「甘織」、「樂樵」、「勤農」、「歡漁」,曾是大苑國開國帝后最喜歡的地方。從為這四宮取的名字可見,那對神話般起於草莽的夫妻其實心裡只想做個平常人罷了。可惜繼位的皇帝們並不甘織樂樵,大苑國已經傳了兩百多年,歷十七位男帝和兩位女皇;皇宮也先後經過幾次修葺擴建,把這四座宮殿由原來的中心位置逐漸推到御花園後面的偏僻角落。現在的甘織等四宮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冷宮,只有十分不得寵又再沒辦法翻身的嬪妃居住,這裡比起真正的冷宮冷泉宮也只差一把鎖了。

甘織宮現在的主人充容王氏正含笑倚在門邊,看自己八歲的女兒青瞳和小宮女花箋在雪堆裡滾著玩。青瞳臉頰噴紅,玩得全身都騰起熱氣,就是安靜下來都有絲絲白氣從她周身冒出來。花箋稍好些,頭髮卻也滾得亂了。她們像兩個小瘋子一樣,小女孩清脆的笑聲老遠就能聽到。

王充容眉目輪廓還算秀麗,可惜面色枯黃,頭髮也黃黃灰灰的沒有光澤。然而她望著女兒的眼睛裡盡是溫柔的光輝。青瞳衣服有些單薄,她盤算著再讓她玩一會兒就回來暖暖。

只聽一陣急急的沙沙聲,兩個小太監踩著厚厚的雪從御花園的林子裡繞出來,徑直跑到那株老梅前。一個爬上樹去,另一個在下面伸手指著樹梢道:「那枝……還有那邊那枝……哎喲!我說的是旁邊那枝斜的,你折這麼大個樹幹燒火用嗎?你倒是利索些,淑妃娘娘和萬歲爺等著呢!」他邊說邊把紅梅一枝枝折下來抱著。

這裡幾乎沒有什麼人來過,小青瞳開始還好奇地看著,見到這兩個人只是瞄了她們一眼就開始爬樹折枝,不由急了,大叫著跑過來,「喂!你們幹嗎掰我的樹!住手!」拉著地上站的那個使勁往後扯。

站在地上的小太監不耐煩地回過頭,原想隨手推開她,可是一見她的臉不禁呆了一呆。小小的女娃兒竟是美得驚人!她烏溜溜的黑髮隨風飛揚,白裡透紅的面龐上嵌著一對星星般璀璨的眼睛。這雙眼睛簡直可以用炫目來形容,亮得咄咄逼人!

愣神間青瞳已經跑過來從他手裡奪下花枝,嘴裡還叫,「幹嗎折我的樹,還我!還給我!」小太監這才回過神來,呵斥道:「哪來的野丫頭?去去去!這裡有正事呢!」

花箋也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她只有六歲,比青瞳慢了好多,她也叫起來,「這是十七公主!你不要碰她!你們是哪個宮的?為什麼折我們的樹?」

小太監又是一愣,上下打量青瞳身上敝舊的衣衫。料子雖壞,可還真是公主常服十二瓣裙的式樣。只是青瞳嫌裙襬累贅,自己翻上來掖進腰帶裡。

青瞳的衣服是王充容用自己的舊衣服改的。當初她和女兒剛搬來甘織宮時,這些節賞衣食的份例還是有的,只是掌事的宮女、太監見她幾年不得一寵,皇上早已經不記得有這個嬪妃和女兒,各項物件慢慢私自扣下些,加上王充容從未計較過,他們就越發怠慢起來。已經兩年沒送過新冬衣了,王充容自己尚可穿舊的,可青瞳小娃兒長得快,只好自己給她做幾件穿。

趁小太監愣神的工夫,青瞳已經從他手裡搶回花枝,一溜煙跑出好遠。小太監又想上來糾纏,青瞳身子靈活,跳前跳後地令他抓不到。

王充容見了叫起來,「青瞳,別鬧!給了這位小哥吧。」小太監跑了半天抓不到她已經急了,脫口罵道:「小兔崽子,你給我站住!」他話一齣口就後悔了,再不受寵的公主也是主子,怎麼能是「兔」崽子呢!他想到可能的後果,臉色白了起來。還好青瞳不在意,反做了個大鬼臉。

孩子好哄,他又心虛地瞄向一旁站著的大人,王充容完全能想到他在害怕什麼,微微衝他笑笑,用眼神安慰他不要緊。這下他才放下心來,一時有些不好意思,停下來站著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只聽一個尖厲的公鴨嗓子叫道:「小順子,叫你折個花你住下了?想磨蹭到什麼時候?淑妃娘娘又催了。」一個著杏色宮服的中年太監又帶著兩人走來。王充容認得他是皇帝身邊的內侍姚有德,她含笑上前打招呼,「姚公公,幾年沒見,公公看起來更精神了。」

姚有德打量一下她,半晌才認出來,忙趕著上前笑道:「竟是充容娘娘,可是好些年頭沒見了。請娘娘安!」他然後規規矩矩行了個禮。王充容微微蹲身還了個半禮道:「公公別多禮,你來必是有事的,耽誤了不好。」她回身對青瞳說,「快把花給了姚公公。」

青瞳有些不願意,剛搬來甘織宮時她只有兩歲,那時候門前這棵老樹是枯死的。小青瞳日日端了水來澆,這棵樹竟又給她救活了。夏天她和花箋經常爬到樹上玩耍,冬天娘也會收集花瓣給她泡在水裡當茶喝。她十分珍愛這棵老梅,自己從來不捨得折的。可是娘正嚴肅地看著她,青瞳想了想把花枝遞給小順子道:「折都折了,不插瓶更可惜,你拿去吧。」

姚有德又轉過來認真給青瞳請個安,「這是小公主吧,還是你幾個月大的時候老奴見過一次,一晃都長這麼大了!」青瞳從來沒被人這樣對待過,吃驚地退後幾步。王充容扶起姚有德道:「公公別多禮,她小人兒福氣薄呢!」姚有德又客氣幾句道:「萬歲爺等著呢,老奴先告退,改日再請娘娘安。」他又和王充容客氣了兩句,方領著兩個徒弟小順子、小祿子回去了。

一進林子小順子就急急問起來:「師傅!剛才那個真是充容娘娘?」

姚有德瞪了徒弟一眼道:「當然,不是娘娘誰能住在宮裡頭!」

小順子道:「可是她住那破地方,比下人的還不如!我進宮也四五年了,要不是今天淑妃娘娘突然來了興致登上假山玩,遠遠地看見這樹好花,我都不知道宮裡還有這樣的地方!充容好歹也是九嬪之一,正經主子,怎麼到了這個地步?」

姚有德邊走邊說:「具體怎麼來的我也不清楚,那是九年,不,十年前了。那時候皇上最寵的是郭淑媛,日日留宿在集芳殿,那恩寵不下於現在的淑妃娘娘啊!」

「後來綵鸞宮的高賢妃心裡不高興,就想了個法子讓萬歲爺看見她宮裡的王宿——就是現在的王充容了。王充容雖然已經二十多歲,可相貌極美,萬歲一看就著了迷,不去理郭淑媛了……」

小順子插嘴道:「相貌極美?我看也不怎麼樣嘛!」

姚有德瞪眼道:「哪裡話?我記得當時整個宮裡再沒比她更美的人了。要不賢妃娘娘能把她藏著從來不讓皇上見到?要是沒有郭淑媛,她一定把王充容藏到二十五歲外放年齡。旁的不說,你只看今天那小公主美不美?」

小順子不由點頭道:「真是美!當年的充容娘娘如果像她,那定是一等一的美人!」

姚有德搖頭道:「小公主眼睛還罷了,其他的地方還沒有充容娘娘一半漂亮!當年她那一顰一笑……唉,萬歲爺對她那是千依百順啊!」

小順子不由撇撇嘴,「我不信,那她現在怎麼這樣了?」

姚有德搖頭,「這個我也不知道了,大概是不會討好吧。這宮裡啊缺什麼也不缺美人。皇上寵了她幾個月慢慢就淡了,王充容也是直到生下十七公主之後才被冊封的。本來應該給她寢宮的,可高賢妃一直不答應她搬走,後來見皇上幾個月就不寵她了,覺得沒用就趕她去了甘織宮。王充容一點兒怨言沒有,只帶著個老嬤嬤就去了,這一住就是這麼些年。」

「後來郭淑媛毒死了高賢妃,她自己也被賜死。以後的周貴人、麗貴人、冒才人、榮彩嬪……這皇宮裡得過寵的娘娘車輪一樣轉,死了的、瘋了的、賜了住冷宮的……也不知有多少!」他嘆息著搖搖頭,忽又道,「咦?算來算去,倒是隻剩這甘織宮的王充容一直好好活著。」

二、客來

師徒邊走邊說,遠遠見著皇上的明黃色車駕就住了口,一溜小跑過去向楊淑妃呈上花枝。楊淑妃早板下臉來道:「折幾朵花就去了小半天,你這差當得倒清閒!」

姚有德趕緊賠小心,把「該死、恕罪」等話說了幾遍。一旁的景帝已經接過,笑道:「好鮮亮的顏色,愛妃簪上一朵給朕看看。」楊淑妃小字冰紈,是當朝宰相的千金,今年才十九歲。她自小就嬌縱慣了的,身子一擰讓開皇帝的手道:「粗粗的枝子怎麼能往頭上簪,插瓶子我還嫌大。蠢奴才!我要的是剛才看見樹頂那枝有杈的斜枝。」

皇帝正寵她,見了她嗔怒的樣子只覺嬌媚,連聲道:「好好好,奴才蠢,朕和愛妃過去親自摘!」楊淑妃被他說得來了興致,拉著景帝登上步輦奔著紅花方向過去。姚有德在前頭開路,一行人穿過樹林,繞過假山,行了半天才到甘織宮門前。

青瞳遠遠地看見這麼一大隊人過來,已經停下玩耍,只瞪著水靈靈的大眼睛看。王充容趕出來帶著她和花箋並嬤嬤跪下等候。皇帝和楊淑妃下了輦,並沒有理會這幾個人。楊淑妃走到哪一個宮前人人都會跪著等他們過去,早已經習以為常。她正準備徑直從這幾個人身邊走了過去,左側一空,身邊的皇帝卻停了下來。楊淑妃只得退回一步等著。

原來景帝剛下輦就見到一個極美的小女孩,一對眼睛澄明清澈,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她見到景帝看她,又有些害羞,眼光忽閃著躲了一下,卻又忍不住轉動著水靈靈的眼睛向景帝偷望,樣子十分機靈可愛。

景帝心裡有些喜愛,便停下隨口問道:「你是哪個宮的?認得朕嗎?」青瞳已經高興起來,「你是父皇吧!我娘說長著長鬍子、穿明黃色衣服的就是我父皇。你就是我父皇吧?」

景帝有些尷尬,聽口氣竟是自己女兒,可他卻不認識。他咳嗽兩聲道:「朕是……你娘是哪個宮的?」王充容等在一旁已經好久,見皇上問起才施大禮參見,道:「臣妾充容王氏見過萬歲。」

景帝又是一驚,王充容衣衫敝舊,低頭跪在那裡,他一直當她是個宮女。景帝支吾一下才道:「都起來吧,不必多禮。」

青瞳終於見到父親,有些興奮,對著他看了又看,滿眼都是喜氣,忍不住誇獎道:「父皇,你很英俊呢!」

景帝看看破敗的宮殿,又看看衣著寒酸、一點兒首飾也沒有的孃兒倆,心中有些愧疚。他走到青瞳面前端詳半晌道:「和你母親年輕時一樣漂亮,你叫什麼名字?」

青瞳大聲道:「苑青瞳!媽媽說我的眼睛生下來就又亮又黑,又說青就是黑,所以叫我青瞳!」一旁楊淑妃冷哼一聲,「無禮!問你的官名是什麼?」青瞳頓了一下,垂下頭,聲音也小了很多,「寧澈!清澈的澈,也是因為我的眼睛。」

景帝看了楊淑妃一眼,她毫不猶豫地回瞪過去,毫不讓步。景帝猶豫一下就開口道:「寧澈,你是七歲吧?」

關於名字是這樣的,當時傳統是中土各國的皇子都會取兩個名字,官名是寫在金牒玉冊裡的,會取一個生僻字,為的是皇帝登基後百姓好避聖諱。比如太子叫寧萿,九皇子叫寧瀣,都是十個人裡九個人不認識的字。新皇繼位後其他皇子們就不可以再用官名。而日常會有一個叫著順口的常名,類似小名一樣。因為大苑開國帝后只有一個獨生女兒,這裡的傳統是沒有皇子時皇女也可以繼位,所以大苑的公主們也和皇子一樣有官名。儘管後世只出現一位怎麼也生不出兒子而由長女繼位的皇帝,可公主也取官名進金牒玉冊的規矩一直保留。

景帝的兒子有十幾個,大可不必考慮公主繼位的可能,所以青瞳的名字「澈」並不是生僻字,這個官名只是意思意思罷了。在宮裡只有地位比自己高又極不親近的人才會稱呼公主們的官名。楊淑妃不願意景帝叫青瞳常名,就是變相地不願意承認她也是景帝的女兒。

聽到父皇這樣稱呼自己,青瞳略感委屈,輕輕回答:「快九歲了。」景帝見她眼裡波光瀲灩,一對眼睛像會說話一樣動人,一時有些打動心腸,於是道:「日子過得如何?想要什麼跟朕說。」青瞳迅速抬起頭,眼睛放著光道:「真的嗎?父皇!我可不可以去上太學?我想要上學!」

太學是大苑皇子公主們讀書開蒙的地方,也是因為公主也可繼位的規矩,大苑的公主幼年也要讀書,大了以後就各自回宮,只有皇子們才繼續由太傅教導。由於景帝子嗣眾多,大家就不把公主讀書的事放在心上,太學裡一個女孩也沒有。景帝猶豫著,「按說可以,只是現在太學沒有女孩,只你一個女孩在那麼多皇兄、皇弟裡不方便。」

青瞳急道:「我還小呢,離及笄還有好幾年,讓我去吧,我真的很想讀書!」

景帝略想想,覺得這不是什麼大事,就點頭道:「好吧,你去隨便讀些,孫太傅出名地嚴厲,若不習慣就可不必去了。」青瞳已經歡呼起來,小臉興奮得亮晶晶的。王充容本來是皺著眉頭的,可見女兒這樣高興,也不由得微微笑了起來。

景帝把目光轉向她,努力認了半晌才問:「王……充容,你可是大見憔悴,是不是過得不好?」王充容回道:「沒有,臣妾年紀大了,自然難保面容如初。」

景帝又道:「這裡艱苦了些,缺什麼回頭和姚有德說一下。」

王充容恭敬回答,「臣妾很好,這裡不缺什麼。」

景帝有些傷感道:「充容,你可是怪朕……」

王充容微笑道:「絕無此意,皇上,臣妾真的不缺什麼!」

青瞳插嘴道:「父皇,娘總說你是要做大事的,每天都很忙,所以才沒有時間看我們。青瞳沒有生氣,只是……只是有點兒想你……」景帝感動起來,把手伸向女兒想抱抱她。

楊淑妃在一旁越聽越生氣,早知道這樹好花能引出個過期嬪妃來和皇帝卿卿我我,再好看八百倍她也不要了。她眼見景帝都快給那小妖精迷住,於是重重地跺了一下腳,「皇上!你不是說陪我來摘花的嗎?我要那枝、那枝還有那枝,快叫小順子給我折!」

皇帝立刻舍了青瞳,吩咐小太監折起花來。小太監一會兒把楊淑妃要的花枝折下來呈上,楊淑妃看了一眼全扔在地上道:「這些不好,再去給我折那邊的、後面的,還有頂上那三個都要!」青瞳心疼得要命,可也明白不可亂動,死死忍著。她眼看又有好多樹枝被折下來送到楊淑妃手裡。楊淑妃看都沒有看又扔在地下,雙腳亂踢數下道:「還是不好!」

青瞳眼珠轉一轉,突然說道:「娘娘原來這麼喜歡梅花呀!真好!我也好喜歡呢。娘娘你不知道,這樹每年冬天第一次開時才叫漂亮呢,和娘娘這樣美麗的人最般配了!可惜你來晚了幾天,現在已經開得不好看了,怎麼辦呢……」

她小小的眉頭皺起來,小臉上全是認真的表情,那樣的美真是花也比不上。大家不由得跟著她思索,她突然拍手笑道:「啊,有了!不如娘娘搬來我們甘織宮住,梅花開了一眼就能看見,怎麼樣呢?我的房間讓給娘娘住,有一面窗子紙破了,一抬頭就能看見梅花!」

楊淑妃臉上青一陣紅一陣,這小孩明不明白「搬來甘織宮」這句話等於把她打進冷宮,真是晦氣!對後宮嬪妃來說這就是嚴重詛咒,見青瞳還雀躍著等她的答案,看來一點兒惡意沒有的樣子,楊淑妃不好對她發作,只好使勁一擺袍袖,「回宮!」皇帝也不理,自己怒衝衝地走了。

景帝忙叫著「愛妃」跟上去,和幾個太監一瞬就走得沒影,留了一地腳印和紛亂的花瓣在甘織宮門前。

王充容等人走遠了沉下臉道:「青瞳,隨我進屋來。」

青瞳跟了進去道:「娘!那個什麼淑妃娘娘真是討厭,長得多少帶點兒樣子就得意到天上去了,哼!」

王充容嚴肅地看著她,「不耍你那小聰明了?青瞳,你知不知道‘退一步海闊天空’是什麼意思?」

青瞳不高興,「她怎麼不退?我不願意欺負別人,可也不願意給別人欺負了!」

王充容端起碗來喝了一口水問:「青瞳,你可知我當初是怎麼失寵的?」

青瞳露出迷茫的神色,王充容失寵時她還沒出生,哪裡會知道為什麼。

王充容微笑道:「因為我吃了晦容丹,那是一種可以讓容貌逐漸晦暗醜陋的藥物。」青瞳大驚,「娘,為什麼?」

王充容似是自言自語道:「那一年我已經二十四歲,只差一年,離自由只差一年!」

她嘆口氣,「到底還是逃不過命,當時皇上對我也寵得緊,只是我總不甘心,後來發現有了你,又變成不放心。宮裡那麼多娘娘,一旦皇上對哪個好了,其他人總十分懷恨。一日郭淑媛給我的點心裡下了晦容丹,高賢妃那裡也有這個,我認得出它的味道,於是就吃了。」

從綵鸞宮帶出來的老嬤嬤丁氏在一旁擦起眼淚,「小公主,可惜了充容娘娘的花容月貌,當初我怎麼勸她也不聽。」

青瞳問:「娘,她這樣害你,你怎麼就認了?!和父皇說說讓他評理啊!」

「讓他評理?」王充容失笑,看著女兒茫然的樣子,收起笑容正色道,「當時我正得寵,這狀告了你父皇多半會嚴懲郭淑媛。可下次呢?一年後呢?五年後呢?我外沒有顯赫的孃家可以依靠,內有很多位高的嬪妃怨恨,若一日失寵,拿什麼保全自己和孩兒?青瞳,皇上看重的是貌,可我已經二十四歲,以色侍他人,能有幾時好!即便留下容貌又能美多久?容美人失寵自盡時才十七歲,即便是郭淑媛失寵時也還很美啊!」

她認真回望青瞳,母女倆都有璀璨奪目的眼睛,「與其我這樣日日焦慮,不如破釜沉舟,讓別人爭去!青瞳,母親的能力有限,許多事情沒辦法控制,可我還想盡力在這皇宮裡給你撐一片乾淨的天!」

日後青瞳無論到了哪裡,她都永遠記得甘織宮上頭那片乾淨的天!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忽然一夜清香發,散作乾坤萬里春。

三、太子

第二日青瞳上太學,甘織宮的四個人天麻麻亮就起身了。甘織宮離太學甚遠,幾乎要穿過大半個皇宮。王充容給青瞳背好昨天姚有德送來的筆紙文具,整好自己連夜趕出來的新衣,千叮萬囑地送她動身了。因青瞳認識去太學的路,王充容又不方便四下走動,所以沒有送她。

青瞳當然沒有什麼代步的輦轎,但這絲毫不減她的興奮,她嫌走路慢,這個活潑好動的孩子不顧形象,穿著新衣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裡跑。她到了太學門前還早得很,老師沒有來,只有幾個十幾歲的小太監在屋裡生火,見了青瞳都停下來看她。青瞳跟他們愉快地打了個招呼,「我是十七公主苑青瞳,昨天父皇允許我來上學的,你們好!」

幾個小太監受寵若驚,手忙腳亂地都站起來。這太學的皇子他們見得不少,從沒有這麼客氣的!青瞳已經放下文具,興奮地問道:「升火呢,要不要我來幫忙?」她在甘織宮和花箋一直就是有活一起幹,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小太監哪裡敢讓她動手,一個上前道:「不用不用!已經升起來了,公主您來暖暖!」

青瞳坐不住道:「跑得急了些,現在熱得慌,要不我去雪地裡透透氣吧。你們要是沒事了一起玩會兒好不好?」

一個十幾歲的小太監道:「不用不用,公主自己玩吧。一會兒燻過香還得先把水燒好,小主子們來了要喝茶的。」他心裡很喜歡這個小公主,大著膽子道,「您第一天來上課,奴才給您安排個桌子可好?太傅卯正三刻才過來,公主儘管玩,到時候奴才叫您。」

青瞳笑眯眯地道:「謝謝你啦!」小太監紅了臉,低頭退下了。

青瞳出了門,不願意遠離,只在外面圍著太學轉著圈,一會兒看看圍牆,一會兒看看周圍的樹木。她早就想著能來讀書,這時心中興奮得不得了,轉了小半個時辰才把臉靠在窗子上滿足地嘆了一口氣。

青瞳忽聽腦後風響,下意識地一側身,一個大雪團離臉三寸砸了過去,啪地打在窗子上,雪沫飛濺,好些雪都濺到青瞳臉上了。

她只覺得臉頰一涼,回身見一個高她半頭的男孩正怒瞪著她,叫道:「你敢躲本太子的雪球!」他身後跟著四個衣著華麗的男孩子,一個立刻又遞給那男孩一個雪球,男孩瞄著青瞳砸過來。

青瞳側身讓過道:「幹什麼?」

男孩見仍沒打中,發起怒來,「站著不許動!」又是一個雪球對著青瞳的臉扔過來。

青瞳跳著躲開道:「喂!你這樣我生氣了!」

男孩接過手下遞上的雪球追著青瞳連連打,青瞳邊跑邊躲,終於被一個雪球砸在後腦勺。這一頓的工夫後背啪啪作響,連著中了五六下。又有一個大雪球重重砸在她後腦上,青瞳一個踉蹌倒在地上,男孩指著她放聲大笑起來。

青瞳伸手握了一個雪團,趁他得意猛地起身回擲,這一下又準又狠,啪地整個打在那男孩臉上!男孩的大笑頓時被嗆回嘴裡,直著脖子「呸呸」地往外吐雪。

這一下他怒極,撲上來伸手將青瞳推倒,叫著讓幾個跟班一起上。四個男孩子有三個都撲上來,壓住青瞳不讓她爬起來。只有一個約十三四歲的男孩子在一旁勸,「殿下,別這樣,仔細傷了人。」

太子將他一搡,「離非,走開!」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青瞳,伸腿把周圍的雪趕在青瞳面前,堆了臉盤大的一堆道:「給本太子把這些雪吃了!」

青瞳重重一哼理都不理,太子更生氣了。他彎腰抓著青瞳的頭髮把她的臉用力往雪裡按,嘴裡罵,「混賬丫頭!你給我吃!快吃!」

青瞳覺得氣悶無比,險些喘不過氣,怒火騰地就從心裡躥了出來。她骨子裡很驕傲,明知得罪了楊淑妃會吃大虧仍忍不住刺幾句,何況這太子欺人太甚。於是她五指用勁,回手狠狠抓了太子手背一下,頓時就是五道血痕!

太子何曾受過一點兒小傷?一吃疼立刻慘叫著鬆了手。青瞳縱身撲上去,抓住他腰間玉帶將他重重拖倒在地,自己騎在他身上連撕帶打。青瞳雖年幼,卻是勇者無敵,幾下就把太子打得連連號叫。

三個太子伴讀都嚇壞了,一起上前拉著青瞳衣服往外拽。青瞳揪住太子耳朵不肯撒手。三個男孩急了,在她背上亂踢亂打,青瞳也不反抗,只是有人打她一下她就用力揪一下,太子就配音似的慘叫一聲,聽起來著實有些滑稽。

這時候又來了幾個皇子,後宮不和睦,景帝的兒子們也不和睦。眾皇子見太子受困,有的漠不關心地進屋,有的笑著看熱鬧,還有人吶喊助威,可是就是沒有人勸架。

「都住手!成何體統?!」一個少年獨特清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幾個看熱鬧的皇子立刻停止嬉笑,有的叫「九哥」,有的叫「九殿下」,聲音都帶了些懼怕。

這九皇子是景帝最大的兒子,母親為德妃司徒慧。景帝的皇后出自當朝重臣寧氏家族,寧皇后十分善妒,從景帝前八個兒子皆夭折就能看出她的手段。然而她卻栽在昭容司徒慧手中,不但叫司徒慧所懷龍子平安生下,還叫景帝撞見了寧皇后意圖用魘鎮殺皇帝。景帝藉機廢掉寧皇后,卻不得不又立寧家另一個小姐為後。還好這小寧皇后性子十分懦弱仁厚,景帝才有了後面的十幾個兒子。

因為九皇子實際是皇長子,他年齡比其他皇子大些,性子也冷清清地難以接近。其母司徒慧生下他後晉為德妃,地位尊崇,寧後生子不久去世,景帝雖然礙於寧氏家族將她所生兒子早早立為太子,但卻不怎麼喜歡這個兒子,所以一眾皇子都怕「九哥」不怕太子。

九皇子不理弟弟們的招呼,徑直走到糾纏的兩人面前,用腳尖踢踢青瞳,「放手!」

青瞳趴在地上,只見一雙赭黃色的靴子在自己身上點了兩下,並不覺得疼。太子還在她身下亂踢亂撓,於是她仍不肯放。九皇子冷冷道:「餘景春,用開水澆她,看她肯不肯放!」

餘景春是太子的一個伴讀,他一直愁得沒法,聞言高興得跳起來,進屋拿了一把紫銅水壺出來,那是爐子上燒好預備泡茶的水。他端了壺對著青瞳就要倒。青瞳嚇了一跳,趕快一翻身把太子翻到自己身上。太子極力掙扎,又翻回來。兩個孩子在地上狠命撕扯,滾作一團。餘景春舉著壺瞄來瞄去也不敢倒開水,只怕誤傷太子。

畢竟是男孩,力氣大她許多,滾得一會兒青瞳實在沒有力氣了,太子終於掙開她的手,先向一邊手腳並用爬出幾步才踉蹌站起。他頭上金冠歪掛在臉上,模樣十分狼狽;兩隻耳朵紫裡透紅,好像也大了一圈。

有一個伴讀上來給他整理金冠,他喘了好幾口氣才推開這個伴讀,一把抓過餘景春手中銅壺叫著另外兩個伴讀,「給我抓著她!」他拿著水壺對著青瞳比畫,先前那個沒參與打鬥的太子伴讀一直在旁邊緊盯著,叫了聲「殿下」,伸手攔住。

太子用壺格開他的手,「離非,讓開!你就知道掃興!」

離非收回手,太子居高臨下問青瞳:「混賬丫頭,你服了我沒有?」青瞳哼著轉過頭,「你有什麼讓我服的?」太子也有點兒手軟,可是又覺得丟人,叫道:「叫聲‘饒命’就放過你!」

青瞳瞪著他,半點兒求饒的意思也沒有。太子又拖延了片刻,面子戰勝了理智,咬牙將一壺冒著白氣的水全澆在青瞳身上。

四、離非

太學裡的小太監都驚呼起來,九皇子只冷笑看著太子把一壺水都倒完轉身徑自進去了。

不知誰喊了聲,「太傅來了!」看熱鬧的皇子迅速散開,連太子也一起躥了進去,雪地上只留下青瞳一人跌坐在地上。

好在他們折騰了半天,倒在她身上的水已經只是熱水而不是開水,青瞳才沒有被燙傷,只是她身上衣衫溼得精透,頭髮亂得像草包,模樣真是無比狼狽。她累得厲害,坐在地上只是喘氣,半天也沒力氣爬起來。

「對不起……」青瞳頭上突然傳來聲音,十分溫柔。她抬頭一看,是那個叫離非的太子伴讀,正對她伸出手想拉她起來。他逆著光站著,高高的影子籠罩在青瞳身上,代替了太陽的位置。他溫柔地微笑著,左手輕輕伸到青瞳面前,等她借力。

青瞳一下把他的手打到一邊去,酸溜溜道:「少爺有什麼對不起的,剛才你手碰到過銅壺,早知道燙不死我吧!你家主子打我的時候,你雖說沒下死力勸,到底還攔了一下,雖說認定我肯定打不過他們幾個,到底也沒跟他們幾個一起上不是?為了我值得你拂你主子的意、掃你主子的興?我倒要向這位少爺說聲‘多謝’才是!」

「對不起……」離非沉默片刻,聲音仍然溫柔,「我確實可以更盡力些。」

他身子修長面容俊美,一雙眼睛像兩灣春水,盡是柔和的光。

「我扶你起來吧。」離非又伸出手,他的手指的邊緣在太陽下發著光,指甲一片片飽滿晶瑩。青瞳看著看著不知為什麼臉紅了,不好意思碰那隻手。她突然後悔剛才的尖酸刻薄,低頭悶悶地說:「不用了,我……自己起來。」

遠處太子高聲叫:「離非!怎麼還不過來?」離非答應一聲,又對青瞳說:「我先走了,你回去換件衣服吧!會著涼的。」

青瞳臉更紅了,她自己也管不住自己的臉,只好把頭埋得更低,胡亂點了點頭。離非仍柔聲說了句:「對不起……」

青瞳望著離非的背影呆了一會兒,腦子裡都是這個玉樹臨風的俊美少年。她一身溼透地坐在雪地裡,不覺得冷倒有些溫暖。

她又坐了片刻才掙扎著爬起來,只覺全身上下都痠疼,估計至少被打青十幾二十處。她整整衣襟,又把頭髮散開用手湊合著重新梳了一遍,才拖著戰後疲累的身子慢慢來到門前。

太傅已經開始講學,裡面盡是他嚴肅的聲音。青瞳在門外好不容易等到一個空當,連忙高聲道:「太傅,學生求進!」

太傅的聲音停頓一下,半天才冷冷地道:「你是十七公主,昨兒內侍總管已經和我交代過了。念你今天是第一次上學我且容你,下次再遲到絕不可以,進來吧!」

青瞳應聲推門而入,一屋子皇子都靜悄悄地拿著書,只有些年紀小的用眼角餘光偷偷看她。青瞳籲一口氣,早就聽說孫太傅極其嚴厲,今天見了果不其然,將滿屋金枝玉葉管得鴉雀無聲豈是容易的事!她正想著,誰知耳邊突然響起一聲斷喝,「出去!」聲如炸雷。

青瞳一驚,抬頭見太傅瞪著她周身皺巴巴的衣服大喝道:「衣冠不正則文章不達,我教你何用!出去!」

「衣不正心正,文不達人達!先生未試過,就言教我無用,不是遇難則退嗎?」青瞳並未依言出去,反而仰頭正視太傅雙眼,清清楚楚地說。

「咦?」太傅愣了一下,打量青瞳半晌,終於道,「進去吧!」青瞳舒了一口氣,來到空著的桌子後面坐下。太傅不再瞧她,拿著書本講起課來。一屋子都是小孩,他們的課只上半天,由於被青瞳耽擱了片刻,今天下學比平時略晚。下學時候大家都餓了,一會兒就走了個乾淨。

青瞳最後一個跳下椅子,離非來到她跟前問:「怎麼不回去換件衣服?這樣的冷天披著溼衣服定會受寒!」青瞳衝他笑笑,不知該怎麼和他解釋自己只有一件衣服。

離非知道這女孩倔犟得很,以為她不願聽自己的話,把自己的手爐遞向她,「暖著回去好些,明天你記著叫宮人給你帶一個吧。屋裡雖生著火,寫字時還有些手冷。」

青瞳也不知怎麼一聽他說話就害羞,話也說不出,只是低頭道謝接過了,離非這才離去。青瞳將小手爐捧著小心放在自己的桌子上,走到爐子跟前張望。她看小太監過來將三個爐子裡燒紅的炭全倒在一個墊著黃土的大笸籮裡。小太監想往外端,青瞳連忙攔住問:「你要把這些炭送哪去?」太監答:「扔掉啊!」

青瞳抿抿嘴,緊張地問:「別扔,給我行不行?」

「當然可以!」小太監奇怪地看看她,「公主要拿去玩嗎?可仔細燙了!」

青瞳笑著答應,用力端起笸籮就走。她哪裡是想玩,這些是上好的銀絲炭,耐燒無煙,一爐炭足足可以燒兩天。燒完後只剩小半爐雪白的飛灰,全不似一般黑炭骯髒。現在這爐炭只燒了半天就要扔掉,實在可惜。

這大冷天的,炭房的管事已經十幾日沒有給甘織宮送炭了。王充容只得把以前省下來的炭每天拿出幾塊來先放在青瞳房裡燻熱屋子,然後把燒剩下的紅炭裝在手爐裡放進丁嬤嬤的被窩給她暖腳。丁嬤嬤年紀大耐不得寒。至於青瞳,就讓她和花箋一個被窩睡互相取暖,而她自己只能冷著了。

她們房裡燒的是下等黑炭,剛點著的時候煙嗆得進不去屋子。丁嬤嬤抱著手爐一晚上睡下來,鼻孔總是黑黑的,惹得青瞳和花箋總笑她。

這一笸籮炭對不滿十歲的小女孩來說很重,青瞳走走歇歇,一個多時辰才挪回甘織宮。汗水把她本來用體溫烘得半乾的衣服又打溼一片。王充容和丁嬤嬤老遠就等在門外,見青瞳抱著個大笸籮忙趕上去幫她。

王充容皺眉道:「青瞳,你不好好上課拿的什麼東西?」

青瞳興奮地答:「娘!你看這炭多好,燒的味都是香的!太學裡的人要倒掉,我就拿回來了。娘,你不用省著,今晚也在自己屋裡燒點兒吧,以後我天天拿炭回來!」

丁嬤嬤愣了愣,嘴角癟了幾下,顫聲道:「一樣的金枝玉葉,可憐我的孩子就得去撿東西。我這苦命懂事的公主喲,嗚……啊……」這哭音顫抖著翻了個高腔挑上去,隨著丁嬤嬤吸一口氣,馬上就要變成唱戲般地一波三折。

王充容趕緊攔住她預備拖長聲的哭腔,笑道:「嬤嬤你行了,青瞳趕緊把炭拿進去,今兒娘烤番薯給你吃!」青瞳一聲歡呼,抱著笸籮跑進去,力氣像大了一倍不止。

王充容回頭輕輕說:「嬤嬤,別再說青瞳可憐,這類事情以後也難免會遇到,青瞳衣食住行樣樣不如別人,都可憐起來還用不用活了?我要讓她覺得這些事只要自己做得開心,就沒什麼可憐的!」

第二日青瞳照常起來上學,她是皮實慣了的,身子比離非料想的結實好多,昨天頂著溼衣服一天確實有些頭疼鼻塞,可晚上熱熱地喝了碗水睡一覺就好了。這點兒風寒並沒有把她撂倒。

太子耳朵仍然紅得發亮,看上去十分可笑,見了青瞳只將頭一揚,鼻子裡冷哼一聲,似乎十分看不起她。青瞳翻翻眼睛,拽拽自己耳朵假意「哎喲」幾聲,學堂裡眾皇子鬨笑起來。太子耳朵上的紅一直蔓延開來,憤怒得像鬥架的小公雞。太子身後三個伴讀一起怒瞪青瞳,只有離非無奈地笑笑。

今日太傅佈置的功課是臨楷,青瞳雖然早由王充容教著寫了字,什麼氣凝丹田、懸腕提手,什麼意在筆先、蠶頭雁尾,口訣都知道,可都是拿著硬樹枝在地上畫,軟毛筆這是第一次上手,完全不聽她使喚。她寫的字歪歪扭扭,筆畫粗粗細細,比五六歲的蒙童還不如。太傅將大夥臨好的字並排擺在前頭,青瞳的字在一眾漂亮的小楷裡當真雞立鶴群。老師只是淡淡掃她一眼,青瞳的臉就比太子的耳朵還紅。

當日下學後,太子故意走上前把自己的字和青瞳的字放在一起左右打量,哈哈大笑幾聲。青瞳低著頭一言不發。太子終於覺得揚眉吐氣,得意萬分地走了。青瞳偷偷撿起他的字回去臨摹起來。她痛下苦功,沒兩個月字跡已經十分工整,再一個月就不在任何皇子之下。

只是有一樣,她的字和太子的越來越接近,慢慢連太傅也分不清了。最初學的字很難改變,終其一生,青瞳的筆跡都和太子的十分相像。

五、故事

青瞳照例每天都來得很早,學堂裡的執事小太監個個都很喜歡她。青瞳生性愛玩,沒幾天就和這些下人混得很熟了。這日她見小曾子不知在和其他幾個人說著什麼,聲音嗚咽,顯得十分激動。她好奇地湊過去問:「曾遠,你怎麼了?」

小曾子見到是她,鬆了一口氣道:「公主,沒什麼,奴才在說家鄉的一點兒事情。」

另一個叫齊明的小太監平素就很饒舌,插口道:「說給公主聽聽怕什麼。公主,小曾子昨天跟著師傅去採買聽了個故事,回來就哭了半宿。」

「才不是故事呢!」曾遠發怒了,「就是真的,那個李婆婆我很小的時候還見過,我哥哥還和她孫子一起玩過呢!」他們又爭辯幾句,青瞳才慢慢聽明白是這樣的——

曾遠的家鄉不算太小,是個靠著運河的村子,叫龐各莊。鎮上有個守節守了四十多年的節婦李氏,她兩個兒子都有石雕的手藝,就被縣衙徵去做勞役修一座百丈大橋。只剩下這個老婆婆帶著個十二歲的孫女和才九歲的孫子耕種兩畝薄田過活。

「李婆婆很可憐的,都快六十歲了,一天也掄不了幾鋤頭。她的孫女、孫子年紀都還小,也幫不了什麼大忙,平時哪個鄰居遇上她鋤地,都會幫一把手的。公主,你不知道,地裡要是沒刨出食來,那就得眼睜睜看著家裡人餓死。奴才就是因為這個進宮的。」

小曾子眼圈紅了紅,吸吸鼻子接著道:「橋修好的那天,還剩百十個工匠在橋頭最後雕琢一下。蠡縣縣城裡有個姓吳的大戶,他那公子自幼習武,據說身手很不錯。這天吳公子打獵回來想過橋,看著人多就命家丁驅趕。有一個工匠就說橋還沒最後完工,明天才能通行。吳公子就大怒起來,說你們這些狗奴才可以上橋,本公子倒不能上嗎,他直接命人上去打。」

青瞳怒道:「攔著他幹什麼,橋沒修好的時候就該讓他過,淹死這個傢伙!」

「別說淹死他,唉,他的家丁護院也個個會些武藝,一通打下來,將橋上的工匠推下河裡三四十個,一大半都……活活淹死了!」

「啊?!」青瞳一下跳起來,臉頰氣得通紅一片。

「可憐李婆婆的兩個兒子也死在河裡。那個吳公子殺了人,縣太爺卻遲遲不去抓他。李婆婆的小孫子年幼氣盛,跑到吳家門前痛罵。吳公子出來說:‘要告你去找閻王告,爺等你個小畜生!’抓起他就扔在石獅子上……可憐那孩子方九齡,頭撞石階一片紅。」

青瞳只覺得頭髮都豎起來了,怒道:「這……明目張膽地殺人,難道地方官也不管嗎?」

曾遠道:「這一次實在挨不過民憤,吳公子被請進縣衙,可是每日里在牢中好吃好喝地伺候著,有時候還會叫妓子去唱曲。等了兩個月,判決才下來,說是誤傷,只判了三個月監禁。」

「李婆婆當堂就哭得昏過去,吳公子在公堂上就對著她們祖孫倆放下狠話,說等他出來那日就是她們的死期,神態極其囂張。唉!蒼天可有紅日在?何時為我申冤情……」他邊說邊泣,已經哭得一塌糊塗。

齊明插口道:「公主你看,他說的就和背詩一樣,所以我才說是故事嘛。他平時讀過幾本書,肚子裡有幾滴墨水我還不知道嗎!哪能說得這麼一套一套的。再說他離家都幾年了,不過是聽有人傳這是他們家鄉的事情,就跟著瞎說,還遇到誰都想說,說一次哭一次。天下姓李的婆婆多了去了,龐各莊也不一定只有你們家鄉一個。」

曾遠急道:「就是真的,李婆婆兩個兒子都會石匠手藝,姓吳的大戶,一個孫子,一個孫女,哪有這麼巧都能碰上,就是真的!」這時已經有幾個皇子到了,只是他們自恃身份,不願意靠近聽幾個小太監說話。小曾子見人多起來,不敢大聲,可是神色倔犟,眼淚直在眼圈裡打轉,仍然說,「就是真的。」

「他說的是真的。」這夥人全抬頭,見離非走過來道,「這件事情已經發生了半年多,被人編成小曲唱,我也聽過‘三十四人齊落水,活活淹死兩弟兄’,大概你聽的是別人唱出來的吧,所以說得合轍押韻。」

「是,我昨天聽到的。離大人你也聽過?我知道一定是真的。」小曾子十分感激地看著離非,其實離非這個太子伴讀雖然領從六品的俸祿,卻不是實職。小曾子本不用叫這個十三歲的少年做大人的。

「我也是昨天才聽到的,給了那唱曲的小姑娘一些銀子,讓她回去了。」

齊明不服道:「唱曲的而已,誰都能唱,也不能說就是真的。」

離非道:「以前舅舅曾經給我看過刑部關於這件事的記檔,所以我一聽就知道是真有其事,只不過這件事已經壓下來成了密檔。小曾子,你以後別對別人說了,免得惹麻煩。」他說罷轉身要走。

「等等!」青瞳追過來道,「離、離非……你等等,請告訴我為什麼要壓下來,姓吳的傢伙後來是伏法了,還是仍舊活得好好的?」

離非回頭看著她猶豫著,青瞳臉漲得紅紅的,求道:「離非,你告訴我吧,要是不說,我今晚就肯定睡不著覺了!」她小聲加了一句,「我知道你最好了。」

「吳公子死了,卻不是伏法的。」離非小聲道,「小孫子死了以後,李婆婆四處求告無門,縣衙因為她兒子未完成徭役就死了,還要她繳糧代役。李婆婆哪裡還有心思種糧,繳不上,被人收了田屋,還要連夜把祖孫二人趕出家門。」

「什麼!」青瞳雙拳緊握。

「有個路過蠡縣的少年聽說此事,連夜趕到龐各莊,正趕上衙差要攆走李婆婆,就上前勸阻。衙役見到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年輕人,加上都得了吳老爺的好處,哪裡會去理他……」

離非正說到這裡,太子突然高叫起來:「離非,半天看不見你,你在這裡幹什麼呢?」離非應了一聲道:「殿下,公主有事問臣。」

太子道:「理她幹什麼,還把自己當個正經主子不成!離非過來,不用和她廢話。」

離非無奈答應,青瞳正聽得緊張,就像被線牽著一樣跟著他走,不住問:「後來怎麼樣?後來怎麼樣?」

離非被她這樣緊緊追著,尷尬起來道:「明天再說吧。」

青瞳哪裡能等得了,不住哀求,「就說一句,少年怎麼了?是不是微服出巡的朝廷大員?是不是他請天子劍殺了吳公子?李婆婆和小孫女現在怎麼樣?」

這哪裡是一句!離非哭笑不得,低聲道:「不是,那個少年不過是江湖草莽,平時自己也很跋扈。他做了這些事,鄉里都很奇怪呢。」

「離非!趕緊過來,還跟她囉唆什麼呢!」太子在一旁又叫起來。

青瞳心裡癢得像有小手抓一樣,雖不說話了,可一雙眼睛就那麼楚楚動人地緊緊鎖著離非,叫人再狠不下心拒絕。這目光讓離非心跳停了一拍,他沒時間細想,從懷裡掏出一張紙迅速塞進她手裡道:「我昨天聽了曲後寫的,才寫了一半。你先看,千萬要還我,切記……」話沒說完人已經跟著太子走了。

青瞳拿起那片雪花宣紙,見上面用清秀的小楷寫著:

蠡縣城東龐各莊,有婦志節兒慘亡。祖孫老幼何所賴?賴有薄田產菽糧!翩翩五騎著黃裳,奪田霸屋氣何揚!使者將去惜不得,村驚戶泣犬聲喪。嫠婦惶急無所措,抱孫倚門悲聲放。鄰舍氣噎無可勸,說到石人也悽惶。

後面的字跡漸漸潦草,可見離非心情激盪起來。

忽有裡中任家子,慷慨好義血性郎。橫眉仗劍絕鄉里,猶如古之荊軻赴秦鄉!理諭不動見白刃,紛紛人頭血濺牆。倒提髑髏投案去,大吏色變小吏忙。推案問決秋後斬,聞此泣聲遍山鄉。半邊縞素哀山月,一輪血灑泣殘陽。四海之內皆赤子,義俠何獨任家郎。我輩侍臣應似彼,振臂而起維朝綱。吾為任子長太息,中夜推枕繞彷徨。

最後四句字跡又規矩起來了,想必離非寫這個的時候心情平復,可青瞳卻更喜歡前面那樣類似龍蛇飛舞的草字,尤其是「一輪血灑泣殘陽」的「泣」字,被他寫得真如血淚滴下一般。儒雅如同秋水春風的離非,原來也有激動的時候啊!

這個不難看懂,說的是一個姓任的殺了催餉的衙役,自己投案去了。青瞳幻想著他一手提著滴血的長劍,一手把五個人頭拋到公堂的書案上,當真刺激。離非覺得他完全應該問斬,卻羨慕他的血性,甚至說:「我輩侍臣應似彼,振臂而起維朝綱。」這話有些大膽,怪不得他臨走反覆說「千萬要還我,千萬要還我」。青瞳心中既為剛聽到的事激盪不已,又為離非如此信任自己暗自高興。

這一天的課她上得不免有些走神,下課時照例太子先走,其他的眾皇子才離開。離非跟著太子去了,青瞳還是最後一個。

她上了一個多月的課了,順回去的東西已經不侷限於炭。不用她說,小太監已經把每位皇子硯臺裡剩下的墨汁積起來,一點點倒在青瞳帶來的小壺裡。這個錫壺肚大口小,花紋十分精緻,不知是哪個宮裡投壺行酒令用的玩意兒,沒什麼損傷就扔了。這是青瞳比較喜歡的東西,正好讓她拿來裝墨汁,又大又不容易灑。

另一個小太監就收集一面用過的宣紙。太學裡的學生統一用的是澄心堂的雪花冰心白玉版,紙質細密瑩潤又能託得住墨,不透不暈,溼了也不變形,字寫上去個個烏黑髮亮。青瞳正練字練得勤,這些紙反過來完全能用,用完了還可以引火糊窗,她才捨不得就這麼扔了。今天她還撿到一個十九皇子不要了的紫毫湘妃竹毛筆,前面的毛鋒略有點兒分毛,離禿還早著呢,算得上大豐收。

「你……」突然一個極其驚訝的聲音自頭上傳來。青瞳拿著戰利品正要出門,聞聲抬頭,就見離非站在門口,滿臉驚訝地看著她。此刻她手裡端著炭笸籮,脖子上掛著紙,腰裡彆著壺,活脫脫像個拾荒者。

她大羞,連眼睛也紅起來了,掙扎道:「我、我、我……我拿著玩的。」

她半天也沒聽見什麼聲音,慌亂地抬頭,見離非目中分明有了晶瑩的一點,這一下她心裡直如同被大錘子砸中,只覺一股酸熱的氣息從小腹直升上來。她呵呵地乾笑著道:「沒什麼……我、我,就是覺得好玩,我……我拿不拿都行的。」

「我幫你拿。」離非把綁好的宣紙從她脖子上摘下來,聲音有些發顫。青瞳呆呆地望著他,突然展顏笑了,色如春花開放般豔麗。「好!」她把炭笸籮塞進離非手裡,自己拿回宣紙,笑道,「你要拿就拿這個重的,我住得可挺遠,你別嫌累啊!」

事已如此,何必欲蓋彌彰!困苦的生活不是過錯,至少在青瞳心中,從來都不是。

離非的情緒倒是一時難以平復,「公主!」他道,「你別難過,其實我幼時也曾十分艱苦,直到被舅舅收留才……」

青瞳止住他,笑道:「說這些幹什麼呢?難道你不曾受過什麼苦,而是一直錦衣玉食的話,就不能幫我拿東西了嗎?」

離非看著她,眉開目朗、意氣飛揚,確實沒有什麼自憐自哀的神情,看來倒是自己迂腐了。他不由用欣賞的目光凝視著青瞳。青瞳見他盯著自己看,略有羞澀,岔開話題道:「對了離非,你怎麼一個人回來了?太子那個跟屁蟲呢?」

離非啞然,他是太子伴讀,要說跟屁蟲,他才是吧!他停了一下才道:「我和殿下說忘了東西在太學裡,殿下讓我拿了自己去找他,他先去西苑玩去了。」

青瞳恍然,他想趕緊把那首詩拿回去吧,所以才推說忘了東西。青瞳從懷裡拿出玉版遞給離非,笑道:「拿回去也沒用,我都背下來了。你還是有把柄在我手裡。」

離非笑笑,「我不是怕你看,如果被其他殿下看見,終歸不好。」

這兩人都還只能算少年人,然而生活在宮廷這個大染缸裡,也隱約感到政治險惡,這類東西就算說不清哪裡不好,也會自然而然地儘量避免。可是離非卻不怕她知道,青瞳覺得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流淌,無比舒暢。

提起這個,青瞳又想起沒聽完的故事,小聲問:「離非,那個姓任的少年最後就被斬首了嗎?」

「沒有。」離非神色有些古怪,也低聲道,「這就是這個案子被壓下成密檔的原因。姓任的少年被關進監牢第二天就不見了,吳少爺被他殺死在獄中,開膛破肚,死得極慘。原來他投案,就是為了殺死獄中的吳公子!第二日早上,知縣被人發現時全身被帳子綁得緊緊地吊在公堂外面,嘴上貼著……呃……貼著吳少爺的靴子,脖子上掛著長長的字條,‘你喜歡給有錢人……捧臭腳,就捧個夠吧!’」

「全城百姓都出來觀看,這丟了大臉的知縣就離任了。後續的縣令一直戰戰兢兢,不敢有半點兒紕漏。這以後的知縣,倒個個成了勤政愛民的好官。」

「好!」青瞳拍手稱快,「痛快,這等惡人就該得到報應,這姓任的是個英雄!」

離非皺起眉頭道:「上有朝廷的法度在,如果人人都如他一般快意恩仇,豈不是無法無天了?吳少爺固然該死,可也不能由他來動手。這個兇蠻的草莽,有機會定當抓他歸案,明正典刑!」

青瞳吐吐舌頭,不敢說了,過了一會兒忍不住問:「這姓任的叫什麼名字?」

「名字就起得囂張,叫做任平生!卷宗雖壓下來,可是暗地裡他仍是我大苑的通緝犯,抓到他的賞銀是五千兩。」

哇!五千兩,好多錢啊!青瞳看著離非緊皺眉頭的模樣,心中暗暗祈禱那個任平生永遠不要被人找到。

儘管有個小插曲,有離非陪伴的這一路她還是感到無比愉快,遠遠地看見甘織宮的影子。花箋正在路上等著,她每天這個時候都等著幫青瞳拿東西。她突然見到多了個少年,好奇地不住打量離非。青瞳把紙墨等輕些的東西交給花箋,自己接過炭笸籮,對他道謝。

離非雖然還是未著冠的少年,見皇帝的嬪妃總有些忌諱,於是在此別過,自去西苑找太子去了。遠處花箋看了離非一眼,湊到青瞳耳朵邊不知說了些什麼,青瞳已經笑著追著她打。少女的笑聲伴著咯吱咯吱的踩雪聲,一會兒就跑遠了。

自此離非只要能尋到機會,總是幫青瞳拿東西。青瞳也不再推託,直接將最重的塞給他,一路說說笑笑地回去。對於她來說,這個太學實在上得愉快極了。這飛揚的青春也實在美好極了!

六、作業

轉眼青瞳上學已經兩年多了,除了九皇子等自恃身份的幾個大人物,她已經贏得了大多數人的好感。只有太子仍然和她不睦,兩人早上上學一見面先各自冷哼,然後齊齊轉頭坐回自己座位。離非畢竟年長几歲,看了只覺得好笑。兩個彆扭小孩死守著大概已經忘記了原因的仇恨,愣是一直沒說話,只是離非和青瞳每天聊一會兒,太子已經不管了。

隨著他們的長大,太傅的功課已經越來越難了。只有少數皇子能得到表揚,大多數人都學得很吃力。

一日太傅功課留得難些,青瞳回去整整寫了兩個時辰才寫完。第二天大家把功課交上去,太傅一張一張地細看,過一會兒他皺起眉頭,指著一張問:「這個誰的?」

十二皇子緊張地站起來。太傅道:「字跡潦草,詞不達意!回去重寫!」

他又拿起一張喝道:「子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何時子這樣曰過了?連聖賢之言都不記得,回去將《論語》抄寫三遍!少一個字明天就不用來了!」他將功課直接摜到地上。十六皇子面紅耳赤,撿起來灰溜溜地回座。

他再拿起一張字跡歪斜的眉頭緊鎖,這是新近上學的最小的二十六皇子所做。他只有七歲,見太傅拿著自己的功課,嚇得小臉雪白,太傅比量他一下才道:「到底年幼,也難為你了。」

他又拿起其他的功課看,終於有一份讓他眉頭舒展開來,讚許地看了一眼九皇子,「九殿下這份立意新穎,頗有才情!」九皇子面上表情不變,眼底卻也透出一絲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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