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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無物似情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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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繼續看下去,突然「咦」了一聲,「這份是誰的?」

青瞳緊張地站起來,太傅點頭道:「雖說涉獵少些,且有不認識的字,但是通篇大氣磅礴,立意高遠,更是難得!浮萍本是無根之物,世人提起此物,莫不哀嘆自憐,你卻說‘漂泊莫怨輕薄水,處處任我逍遙行’。嗯,當真不錯!」

青瞳開心地坐下。九皇子很意外,冷冷瞟了她一眼。太傅全部看完,板著臉打量眾人,「十五位殿下,一位公主,四個太子伴讀,共應二十份,此處只有十九份,是何人沒交功課?」

大家齊齊低下頭,半晌太子才站起來,臉色也有些發白,可見他也是怕的。他腦筋其實不十分聰明,人又有些貪玩,昨日寫了幾個字寫不下去,只道是歇歇腦子玩一會兒,結果就忘了做。

太傅道:「太子!你是一國儲君,眾人表率,何以連功課都不做?」

太子結結巴巴地道:「我昨天身體不適,忘記了……」

太傅道:「身體不適?臣要去御醫處調檔來查。」

太子唯唯諾諾道:「別,我一點兒小病,並沒有傳喚太醫。」

太傅盯了他半晌道:「換了別人或許尚可,可太子是未來君主,皇上將國之未來託付老臣,老臣就要負起責任。」他站起來對著太子一揖到地,然後舉起戒尺,「殿下,臣得罪了。」

太子大驚道:「你要打我?」他不比別的皇子,乃是一國儲君。太傅雖是師傅,可也是臣子,打太子的權利還是沒有的。

太傅表情嚴肅,「臣不敢,太子可知為何別的皇子都是自己聽課,而您有四位伴讀?」

太子面色發白,半晌才點頭。太傅道:「太子伴讀現在是儲君良伴,將來是朝中良臣,既要護衛太子安危,又要督使太子勤學,殿下功課未完成,也有他們的責任。現在就由你們替太子受罰。你們把手伸出來。」

離非等四人皆垂頭而出,太傅拿起戒尺,每人重重打了十下。因離非是寧國公的外甥、太子的遠房表兄,且他最年長,又多打了十下。太子眼裡淚花亂轉。九皇子面無表情,只嘴角微微帶著冷笑,有幾個皇子幸災樂禍地看著。

板子一下下打在離非手上,青瞳心裡一跳一跳地難受。她回到甘織宮做完今天的窗課,晚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腦子裡都是戒尺的影子。她想著每一下打的都是第一日同太子打架、離非那隻衝她伸出來的發著光的手,都是那隻幫著她拿炭拿水、不嫌髒累的手。青瞳真恨不得捉過來替他揉揉才好。不知道那個臭太子今天的功課有沒有做,別又連累得離非捱打。

青瞳越想越是睡不著,終於忍不住爬起來,又做了一份功課。她的筆跡本來就和太子十分相像,此刻用心模仿,更是難以分辨。

第二日她早早來到太學,等太子一到就攔住他,「喂!今天的功課做了沒有?」

太子以為她故意諷刺自己,怒道:「關你什麼事!你管我做不做!」

青瞳將幾張紙扔給他,「收好了,先生罵你舒服不成!」

太子見是昨日老師佈置的功課,而且這份功課字跡與自己的一模一樣,立意又好得多,可見是用心做的。他不禁愕然,這個小對頭怎麼突然對自己這麼好了?他懷疑地盯著青瞳看。

青瞳也覺自己突兀,儘量裝著十分鎮定,故作不屑地看著太子,卻忍不住偷偷瞟了離非一眼。她見離非目光灼熱、若有所思地盯著自己。這眼光像火把一樣騰地把青瞳整張臉一下點著了,她趕緊別過臉去,心兒控制不住地狂跳。

太子看了看他們兩個,眼珠轉一轉笑起來,「小丫頭!你是捨不得離非再捱打吧?哈哈哈,你倒人小心不小!」

青瞳怒瞪他,「你說什麼!你……你,我不幫你了,把功課還給我!」她上前去搶,太子急忙把手裡的幾頁紙塞回懷裡道:「別搶,以後每天都幫我寫窗課,我就不告訴別人你喜歡離非!」他好容易抓到這丫頭把柄,可謂愉快至極。

青瞳更怒,其實她還不到十二歲,這個朦朦朧朧的感覺最經不得說,此刻羞怒得幾乎要哭出來。

離非變了臉色,「殿下!請別再這樣說。離非只是臣下,怎麼能損了公主清譽?」

太子見到青瞳直在眼圈裡打轉的眼淚真是心花怒放,高興成這樣哪裡會輕易住口?於是笑道:「害羞什麼,宮裡鳳子皇孫這麼多,正經主子父皇都顧不過來,像你這丫頭多半嫁不出去。本太子大人有大量,以前的事情就不和你計較了,你喜歡離非就好好討好我,過得四五年,我做主把你嫁了他就是。」

青瞳怒極反而不想哭了,一吸氣向前衝幾步,低頭猛撞在太子肚子上。太子說得正高興沒有防備,吃了這個兇猛的頭槌,一時氣都噎住了。他翻了一個白眼,噔噔噔接連退後幾步。離非急忙去扶已經來不及,太子已經一個後仰栽過去將太傅的桌子撞倒,桌上紙筆、書卷開花一般撒了滿地。

太子怒跳起來。離非趕緊收拾地上的書本,忽聽青瞳一聲驚叫,抬頭只見一個黑影當頭砸下,卻是他扯宣紙時將硯臺帶了下來。小太監剛磨好的一硯墨汁,正好淋了個滿頭滿臉。

青瞳又是「啊」了一聲,手忙腳亂地上前扯過地上的紙就替他擦,擦了兩下才發現用的竟是太傅的書本。

青瞳兩手黑墨,呆立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太子本欲撲過去與青瞳廝打,見狀指著她大笑起來。青瞳惡向膽邊生,跳起來將兩手墨汁都抹在他臉上。兩人撕扯著滾作一團,太傅來了仍未住手。

老太傅見自己心愛的瀟湘竹杆雪狼毫折作兩段、定窯雨過天晴硯臺碎作四塊、前代手抄本《大學》撕成無數片,兩眼一黑,幾乎暈去。他從胸膛深處發出一聲大喝,幾個沾滿墨汁的小渾蛋都被攆出去罰站,連太子也顧不得了。

太子兩眼烏黑,青瞳嘴上就像長了鬍子一樣,離非更不用說,直接改名「黧黑」算了。三個人互相看看,青瞳首先大笑起來。太子撐不住,終於也笑起來。他們的氣打架來打架走,竟是一笑泯恩仇了。

太子心中暢快,罰過站後就把青瞳替他做的一份功課交上去。就事論事,儘管怒氣未消,他這一日的功課還是得了太傅誇獎。太子久未得老師誇獎,心裡十分高興。從此以後每隔十日八日就要青瞳替他做一回窗課。

他發現這小丫頭是吃軟不吃硬的,於是經常拿些好吃的給她。青瞳既怕他不做窗課連累離非,又還是有些嘴饞的,所以太子拿些她見也沒見過的糕點果品也就收買了她。自此成了習慣,青瞳仔細按著太子的水平高出一點兒替他做窗課。太傅欣喜不已,並沒有懷疑過。

七、兵書

青瞳上午上了課後就可以回去,其他的眾皇子卻要下午去和另外的太傅學習行兵作戰之術。現在課程已經上到了破陣之術,這個講武的太傅也姓孫,脾氣雖然沒有孫延齡那麼臭,但是武人威風在,卻也算嚴厲了。

他隔一個月就要考較一次,這對太子來講更困難。比如破長蛇陣要用鶴翼陣、破鶴翼陣要用玄龜陣這樣的口訣,他用用工夫倒也能背下來,可是這個太傅會突發奇想,正答著題就突然插一句,「殿下,如果敵軍用鶴翼陣為主,夾雜長蛇陣騎兵又該如何?」

又該如何?太子只想罵人,他怎麼知道又該如何?他的四個伴讀是三文一武,只當初拿水壺出來的餘景春是大將軍餘顯的侄子。太傅這一問把四個人都問住了,大家眼睛不由一起看向餘景春,希望這個武將之後有些主意,結果餘景春憋了半天,竟然說了句:「我去詐降!」眾皇子笑得東倒西歪,太傅差點兒氣死。

第二日上學,趁著太傅沒來,十幾個皇子都在開心地討論昨天的笑料。太子來時,好幾個皇子一起對餘景春說:「可是詐降來了?哈哈哈哈。」太子和四個伴讀都有些尷尬,餘景春已經羞得深深低下頭去,可這些人還不打算住口。

一個道:「詐降沒那麼簡單吧,要用點兒什麼計策?」

一個答:「美人計最管用了。」

眾人鬨笑,十五皇子笑道:「餘景春不行,他黑得那個樣,太,呃……」

十五皇子本來想說太子你親自來吧,但是他生母只是個婕妤,出身太低,話到口邊趕緊嚥下去。他一瞟太子身後的離非,隨口道:「不如讓離非去吧,他長得倒是不錯。」說罷指著離非哈哈大笑。眾皇子看看離非,也跟著笑成一片。

忽然聽到砰的一聲大響,青瞳一拍桌子,霍然站起,指著十五皇子道:「笑什麼笑?你覺得詐降很可笑?回去翻翻史書,多少將軍忍辱詐降,最終成全了一場大勝。目光短淺、小肚雞腸,我看可笑的是你才對!」

十五皇子吃了一驚,他和青瞳年紀差不多,被這樣指著鼻子罵,面子上過不去,叫起來,「你一個沒讀過兵書的丫頭,懂得什麼!你知道玄龜陣要用什麼陣配合最好嗎?你知道燕尾陣要怎麼排嗎?我目光短淺?上次考較我可是第二名!要是換了你,恐怕詐也不用詐,直接就降了。」

青瞳確實沒有讀過兵書,然而卻從心裡不懼十五皇子。她道:「我沒讀過兵書又怎麼樣?不過是你有機會學我沒有罷了。我兵書雖然沒有看過,史書卻讀了不少。什麼玄龜陣、燕尾陣,通通是紙上談兵,真的兩軍對決起來,變數多著呢!你就是背了一肚皮陣勢也不見得有用,真讓你帶兵,說不定連詐降的機會都沒有。」

「十七!」九皇子突然插口,聲音低沉,「這些陣勢都是高祖大帝首創,在宗廟供奉的《高祖手記》裡有詳細記載。高祖大帝就是憑著這些宇內無敵,創下大苑的基業。我朝的武將每一個都是學了這些陣勢才能出去打仗的,你卻說這些不過紙上談兵,難道你連高祖都不放在眼裡嗎?」

青瞳洩了一點兒氣,不光是高祖名頭不容她冒犯,九皇子她也總有點兒畏懼。可是她心中仍然不服,道:「高祖天縱奇才,又豈是人人能比的。我是覺得光這樣死板地教恐怕沒用,就是被你學得滾瓜爛熟,敵人要是什麼陣勢都不會呢?他什麼陣也不擺,你要破什麼去?就算敵人也佈下這些長蛇陣、燕尾陣,你們能不能在陣前一下就看出來人家布的是什麼也還不一定呢。」

「那依著你該如何?」

「我……各領一隊兵,練習唄。看看真到了面前,誰能應付誰才是對的。」

「哈哈哈哈!」此言一齣,眾皇子全笑起來,「各領一隊兵?你知道玄龜陣要多少人才能擺嗎?五萬以上!你知道金龍陣要多少人嗎?十二萬是最少的!說得容易,原來是個什麼也不知道就渾說的,依著你戍守京畿的十六衛軍不用幹別的,整日就陪著你玩家家酒了。」九皇子雖然沒跟著他們一起笑,神情也有些不屑。

青瞳咬牙切齒,下學後離非也不等了,直接飛奔回甘織宮。花箋見她飯也不吃,只在紙上畫些奇怪的圖形,勸了幾次青瞳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就繼續,索性不理她自己睡了。她第二日起床嚇了一跳,見青瞳雙眼都是血絲,頭髮散亂,地上雪白一片,全是扔下來的廢紙。她竟然一夜沒睡!

青瞳仍然是眉頭緊鎖,昨晚一夜下來她自己想了無數陣勢。青瞳讀的書很多,直覺告訴她這些陣勢全有不少破綻,可她無論如何也不信高祖當初打仗,依靠的僅僅是這些動輒需要五萬、十萬人才能佈下的陣勢。那麼高祖當初只是個草莽起家,上哪兒弄來的這麼些人呢?

花箋見她閉關了一般只顧苦思,只好自己上前給她洗漱梳妝。平日裡這些事情大多是青瞳自己做的。

花箋看著青瞳收拾得能見人了,給她整理好文囊送她上學。青瞳路上也是搖搖晃晃,仍在苦苦思索。當日下了課,青瞳將太子攔住,緊張地道:「太子哥哥,你能不能把《高祖手記》拿來給我看看?」

太子奇道:「《高祖手記》太學的藏書樓就有錄本,你自己去借不就行了?誰都可以看的。」

青瞳搖頭低聲道:「我想看原本,錄本我早就看過了,說的全是些高祖總結的陣勢和歌功頌德的話,最好是高祖手書的原本,你借來給我看看行不行?」

太子吃驚不小,忙也低聲道:「原本那是在宗廟享受香火供奉的,你要來幹什麼?我也不能無緣無故去拿啊!」

青瞳道:「你讀《高祖手記》是好事,想個藉口嘛!要不你就說是拜祭一下祖先,偷偷拿出來也行,我一天就還你!」

太子仍舊搖頭,「不年不節的,沒有名頭,我去拜高祖,這……」他已經和青瞳很好了,於是極小聲地說,「九哥那頭的娘娘盯著我呢。」

青瞳道:「這個我也想過了,高祖當初寫這些不就是給子孫看的嘛!你是太子,更應該時時拜讀,而且這話頭要是挑起來了,你隨隨便便就能引到好地方去。我猜就是有人知道了也會裝作不知道。」

她話鋒一轉,小聲道:「就一天,我給你寫十天的窗課如何?」

太子大大動心,躍躍欲試。這日傍晚青瞳正在甘織宮繼續鬼畫符,花箋跑來神色曖昧地說外面來了兩人找她。青瞳既奇怪會有什麼人來甘織宮,又奇怪她這副吃了腥的貓一般的八卦樣,於是放下手中筆墨出門一看,卻是離非和太子一同來的。

太子一見面就從懷裡掏出五六本書,獻寶似的給她看,「喏,這個是你要的,《高祖手記》!這個——《高祖起居注》,這個——《高祖觀書感》,這個——《高祖生平記》,這個——《李衛公答高祖書》,咦?這個不是高祖寫的,怎麼放在一起?害我拿錯了。」

青瞳劈面一把全搶了過來,管他誰寫的,跳起衝進屋中全放在書桌上。

太子兩人跟了進來,見一地廢紙,皺眉道:「皇妹,你這書房也太髒亂了,怎麼不收拾收拾!」花箋道:「奴婢每天都收拾,這是她剛又扔的。」

太子環視道:「你這地方真難找,要不是離非認識路,我可來不了。宮殿倒是不小,怎麼就一個宮人?怪不得忙不過來,也沒有什麼擺設,改日我讓人送些來。」

「謝了!」青瞳已經開始讀書,頭也不抬。

太子無聊地亂轉,順手拿起書案上一個紫銅的餅狀物,奇道:「你這個鎮紙倒是奇怪……咦?這不是手爐嗎?」

他這才看清了,這個紫銅手爐不但放在桌上,還周身亮晶晶的,顯然是被人反覆摩挲才會如此。

「大夏天的,你還用手爐?」太子奇怪地問,抬頭卻見青瞳面紅耳赤,一把將手爐搶下來藏在背後,睫毛輕顫,眼波正羞怯地瞟向自己身後。太子順著她眼波回頭,見離非臉色也如紅布一般。兩人對望,便如同煮熟了的對蝦。

他恍然大悟,「這是離非的手爐啊!」他退後一步道,「好了,我不做餡餅,我走我走,皇妹記得你答應我的窗課啊!」

「殿、殿下,等等我一起走。」離非低頭先鑽出門,一路都深深低著頭,任太子百般說笑,只能看見他通紅的耳朵。

八、荷香

青瞳只害羞了一會兒,就被書籍吸引過去。她先拿起《高祖手記》看,和錄本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只是高祖自己以第一人稱寫的,也少了後世抄錄者每寫三句都加一句的奉承話。

她丟下這個又看《高祖觀書感》,可惜記錄的卻盡是些高祖對文書、史書的觀後感,只能從這裡瞭解到高祖喜歡什麼樣的詩詞。高祖畢竟出身草莽,對詩詞的理解還不如青瞳自己呢。後面有些治國方略,青瞳現在卻不感興趣。

時間不夠她仔細閱讀,《高祖起居注》、《高祖生平記》也不似有用的東西。她猶豫一下就拿起《李衛公答高祖書》,一翻開就知道拿對了。這本是大苑開國第一名將衛國公李存諮所寫,記錄的是他自己與高祖夫婦討論戰術時的對話。青瞳興奮得兩眼放光,整個身子都湊過去目不轉睛地看,恨不能把這本書囫圇吞下去。

她看著看著,不由大聲讀出來,「夫戰者,制衡也。上兵伐謀,不戰而屈人之兵;中者伐交,週轉連橫孤立之;下者方為伐兵,縱勝,兵馬消耗、城池毀損不知凡幾,高祖謂臣只識伐兵,信矣……」

李衛公謙虛地說他是兵之下者,只會開打。這有什麼關係,青瞳現在要的就是這伐兵之術。在她看來,如果一點兒伐兵的本事都沒有,你去伐謀伐交試試,有人理你才怪!

她越看越入神,花箋推推她的椅子,「起來一下,我掃掃你扔的這些紙。看書就看書,讀那麼大聲幹什麼!丁嬤嬤都睡下了,看一會兒吵醒她!」青瞳抓著書本站起來,聲音雖然小下來,眼睛卻像被膠黏上了一般片刻不離。

花箋見到她這個樣子,索性不理,自己該幹什麼幹什麼去。三更時分,青瞳才鑽到床上,看來是困得很了,一上床就呼呼大睡。

花箋搖頭暗笑,也翻身自己睡去了。她剛矇矓睡著,突然青瞳在夢裡大笑起來,「這下還不好嗎?」狠狠揮出一拳,撲通一聲大響,花箋就被她推到地上去了。

過了幾日,太子放學後被青瞳邀請到甘織宮。太子一進門就看見青瞳把書案和矮几並在一起,上面一溜放了許多器物,奇道:「這是什麼?」

青瞳笑眯眯地道:「你每樣拿出一個籤來試試。」太子好奇地在第一個投壺中抽了個竹籤。竹籤本來是一面刻花一面寫行酒令的,此刻只有單面梅花還在,另一面被青瞳胡亂塗掉,上面用毛筆寫了個「騎」字。

青瞳伸過頭一看道:「嗯,騎兵!接著再抽!」

太子依言在第二個壺裡拿到「三萬」,接著是「糧草十日」、「地形山地」,後來已經沒有投壺竹籤,而是十幾個飯碗,裡面也從竹籤改成團起來的紙蛋。太子依次每一個都抽完,展開是:「騎兵三萬,速度五;步兵一萬,速度二;糧草十日,山地地形,攻城,弓箭十六萬,配備足夠的攻城工具。」

「你是攻城的,那麼我來守。」青瞳說著自己也抽了一輪,得到:「騎兵一萬五千,速度六;步兵一萬五千,速度三;糧草無,居民十萬,弓箭十萬,守城工具無。」

青瞳皺起眉頭道:「沒有糧草……嗯……先殺馬,可惜我的馬比你的馬好呢,速度六。守城工具也沒有……拆房子!太子哥哥,現在我守城,你來攻吧!」

「這是什麼遊戲?」太子愕然。青瞳笑道:「玩吧你,要是每天和我玩這樣的遊戲,保你下次不會給太傅批評。」

青瞳已經思慮好幾日,太子新上手自然不如她,耗過十日太子糧草盡了,被迫撤兵,這城沒有攻下來。後來他們又抓了幾次,草原對決與陣前對決都試過,三次全是太子輸了。太子也還年輕,連連輸了不禁惱火,怒道:「什麼小女子的破玩意兒,我不玩了。」揚長而去。

青瞳也大怒,在他身後大罵。她辛苦想出來的實戰遊戲就這麼三場結束,並沒有被採用。青瞳不甘心,拉著花箋玩,可惜花箋對此絲毫不感興趣,玩得哈欠連天。最後她只好在家裡自己和自己玩,一會兒攻一會兒守,倒也著實打發了許多時光。

太子那日惱羞成怒走了。不久他就後悔和她吵了這沒來由的一架,沒人給寫窗課,也沒有人幫著他預習太傅可能提出的問題,日子難過起來。

這日青瞳早上上學,見自己桌上多了個描金的食盒,盒蓋還沒開啟就能聞到清幽的香味,太子覥著臉過來道:「這是用新鮮嫩蓮子磨粉,摻了蓮花蜂蜜,再用荷葉裹著蒸的豆糕。和粉的時候一點兒水也不能加,只能用澄淨的荷葉露;蒸糕也不能燒木材,全用幹荷花瓣焙熟的。樣子雖然不花俏,味道還不壞,我特地要人做的。這幾塊糕用了半個池子的荷花呢,皇妹你嚐嚐。」

他見青瞳瞪了自己一眼不理,就自己上前開啟食盒,這一下不得了,太學裡所有人都深深吸了一口氣,「好香!」

青瞳心裡的氣其實比太子消得還早,早就不和他計較了。她聞到就在鼻子底下的異香暗暗嚥了一口口水,偷偷瞥過去見盒子裡只有小小六塊淡黃色的小糕,用碧綠的荷葉襯著,十分饞人。這六塊糕並排擺在手上大概只能遮住一個手掌,就用去了半個池子的荷花,看來太子這次下了不少工夫。

她也不說話,太子無奈回到主位。孫太傅一進來就深吸一口氣問:「什麼香味?」太子不由回頭往後看,見青瞳桌上的食盒已經收回去了,他才鬆了一口氣。看來今天的窗課有著落了。

青瞳回去後將荷葉糕給了花箋和娘各兩塊,丁嬤嬤牙齒不好不愛吃甜食,可是今天的點心實在是稀罕玩意兒,也不知這輩子能不能吃到第二回,青瞳就硬塞給她一塊嚐嚐味道。花箋大口吃完,吃得笑眯眯的。青瞳把剩下一塊往嘴邊湊了一下又停住了,突然紅暈上臉,又把糕點包起來塞進懷裡,然後低下頭,半天臉上的紅色也沒退。

第二日青瞳和離非一起回來的,離非象徵性地拿著青瞳的書囊和一點兒喝剩下的茶葉。花箋來接他們時聞到離非嘴裡的清香,突然明白了。她笑道:「天氣很熱啊!」不過是沒什麼意義的一句,兩個人就都紅了臉。

離非告辭後獨自走,心也在一路狂跳。青瞳好久沒求他拿東西了,今天非要他幫忙,走著走著,一塊淡黃色的東西就突然被塞進自己嘴裡。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絲綢一般柔滑的糕已經化成水流進肚子裡了,只留下這滿口餘香,濃得怎麼也化不開。

九、大器

他們和好以後,青瞳又開始幫太子窗課,可惜樂極生悲,一次青瞳得意忘形,自己窗課寫的一個論點還沒說夠,不由自主地在給太子的窗課裡順道帶了兩筆作為補充。維持了近一年的代寫作業被揭穿,青瞳被停學兩日,苦苦哀求方得豁免,自此再也不敢耍她的小聰明了。

太子也著實蔫吧了一陣子,可是放著這麼好的資源哪能捨得不用?他已經習慣一有困難就拿著好吃的找皇妹,終於有一日和青瞳談起困擾他的兵法來。開始太子還只當玩一般給她說,誰知青瞳研讀起兵法來比文課更有見地。

兵法是口答,加上青瞳不上武學無從比較,這下可再不用擔心露出馬腳。太子更加肆無忌憚,而且青瞳對這些也極感興趣,常常要把一種陣勢想出好幾種破解方法來才罷休。這樣不但太子自己的功課有了著落,有時甚至連四個伴讀的全能包了。

漸漸講武的孫太傅發現太子進境驚人,常常連他也問住了,不由老懷大慰。只是太子反應慢些,他當堂提出的問題多半不能回答,只是說:「待我思慮周詳再說。」第二日保管回答得十分圓滿。

他把這話告訴孫延齡,孫延齡皺起眉頭思考很久,第二日眼光不由反覆瞟向青瞳。老太傅心中十分疑惑,試著和青瞳談一些軍事上的看法,小丫頭這下知道裝樣了,只是裝作不懂。孫延齡就改變策略,過了幾日在講史的時候發表了一些自己對兵法的看法,故意說得略有偏差,眼角瞄向青瞳,見她臉上立刻現出反對的神色,太子卻還是神色茫然,沒聽出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孫延齡知道自己所料不差,這兵法上面,多半也是青瞳代答的了。

這次孫延齡沒有像上次那樣大發雷霆,一是因為大苑重文輕武的習氣維持了百年之久,孫延齡也被薰陶得不大看得起武人,他覺得太子不知兵法算不上多大的事情,將來就是有戰事,也不會讓一國之君上陣。二來這講武是你問我答的事情,太子兄長有問,她認真回答也算孝悌。太子從中也能得到長進,和她全權為太子寫作業不是一個性質,況且青瞳可是他的得意門生,沒有確切證據,他也不捨得總讓她不上學。

又過了半年,一眾學生正在聽太傅講學,聽得外面姚有德唱報,「皇上駕到!」景帝身後跟著兩個宮妃打扮的麗人一起來了,大概想關心一下兒子們的學業。

兩個人都是妃子的打扮,年紀小的一個是楊淑妃,另一個三十許的青瞳不認識。

三個人進來,待眾人都上前見過禮,九皇子又單獨上前請了安。青瞳才知這是九皇子生母,德妃司徒慧。

景帝有些心不在焉,問太傅:「皇子們的課業如何?」太傅道:「稟陛下,皇子們學習用心,都有些進步。」

司徒德妃突然上前盈盈一禮,太傅慌了,連忙還禮,「娘娘為何如此?」司徒德妃道:「太傅,寧瀣頑劣,人又笨些,讓您受累了。」

太傅連忙搖頭,「娘娘哪裡話?九殿下人是極聰明的,學習又用心,真正前途無量。再過幾年,老臣就沒什麼可以教給殿下了。聽孫統領說,九殿下的弓馬也是皇子中最好的,兵法也是頂尖的,真是上將之才啊!」

這老太傅出名的正直倔犟,他並不是因為九皇子的生母在就拍馬屁,而是真正喜歡這個弟子。司徒德妃早知道自己兒子的學業情況,如今正是要引他說出這番話,見景帝看向自己兒子的目光柔和,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十分高興。她謙虛幾句,話題一轉似不經意地道:「只願寧瀣能趕上太子幾分,將來為太子效力也不會太沒用就好。」

景帝經她提醒,問太傅太子的功課如何。太傅猶豫一下,終於還是搖頭,「太子雖偶然有些聰明,但讀書並不十分刻苦,而且資質也有所限制。老臣有負聖望,今後定將好好督促。」

景帝看向太子,太子隨著他目光哆嗦一下,頭垂得更低了。景帝本就不喜歡這個兒子,目光立刻轉成厭惡。司徒德妃看在眼裡,心中暗喜。

突然聽身邊楊淑妃尖聲道:「你看我幹什麼?」

景帝和司徒德妃都被這突然的尖叫聲嚇了一跳,順她目光一看,正對上青瞳一雙亮晶晶的眼睛。青瞳見三個人一起看向自己,卻不覺得害怕,微微笑道:「幾年未見,娘娘風采出眾,更勝當年,寧澈心中仰慕。」

實際上青瞳是覺得楊淑妃一進門就嘴角含著輕蔑,看向哪個皇子的目光都很不屑,絲毫不加掩飾。這刁鑽任性的風采確實更勝當年了。

楊淑妃覺得她話里語意不誠,卻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仰頭高傲地哼了一聲道:「眼睛賊溜溜的,回去學些規矩再看我!」

青瞳微微福了一下道:「是。」心道你有什麼好看,白給我也懶得再看一眼。

景帝被這個插曲吸引,問道:「你,寧……澈是吧,你還在讀書,可還習慣嗎?」回頭問太傅,「她能跟上功課嗎?」

太傅臉上顯現出紅暈,很興奮,「皇上!十七公主真是天縱奇才!老臣的弟子中,本是九殿下最為聰明,沒想到十七公主竟更勝一籌。她的文思常讓老臣也自嘆弗如,教學相長!教學相長!老臣得此佳弟子,真是此生之幸啊!」

他吸了一口氣,「十七公主雖然不習弓馬搏擊之術,可對於兵法之道確有見地,此誠萬人敵也。老臣料她前途不可限量,文可治國,武可安邦!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他說得起興,完全沒看見兩位娘娘臉色越來越黑。這迂腐的老學究絲毫不知道自己這番話將給得意門生惹下什麼禍患,兀自激動得搖頭嘆息。

司徒德妃心中掂量著「假以時日,必成大器」這句話,暗自冷笑,「我如何能讓你假以時日!」

她這裡想著對策,楊淑妃已經冷笑起來,「一個丫頭,再聰明有什麼用,難道還能上朝參政?還能領軍出兵?說得好像大苑沒了皇子似的,倒讓她成了大器!」

司徒德妃笑著攬過她道:「妹妹,公主能成大器也是好事啊,雖然不能明著上朝干政,但可以私下參與。有她幫著太子,我們大苑也就興盛了!」她轉轉眼珠,「可惜公主畢竟要嫁人的,女生外相,嫁了人之後可就幫著婆家去了。皇上您可得找個信得過的人指婚,不然小心她將來的夫君厲害起來,咱這些皇子可都不是對手呢!」

她說得輕描淡寫,好像開玩笑一般,景帝的臉色卻變了幾變。當日聖旨就到了甘織宮,青瞳不但不可再去太學,剛夠十三歲的她也要像其他年滿十五歲的公主一般修身養性,不許離開甘織宮半步了。

尚稚齡,顯崢嶸,與君邂逅學堂中。雖悵失,終不悔,一波冷雨一波風。

十、淑儀

陽春三月,甘織宮內春意盎然,青瞳正爬得高高的,使勁擦著窗欞。她幹得賣力,一滴汗珠凝在鼻尖上搖搖欲墜。

她已經滿十六歲了,再沒有什麼可以掩飾她的美麗,光華四射的青春混合一點點未脫的稚氣,瑩潤如雪的臉龐襯托著璀璨如夜空星輝般的雙眸。這美是大氣的,高貴而圓滿;這美同時也是張揚的,熱烈而奪目。

喜歡江南美女的人可以說青瞳的容貌失於太過明豔,少了些婉轉韻致,算不上真正的傾國之色,但那容貌卻容不得忽視,不由分說地闖入你的眼簾,再挑剔的人看到也不免怦然心動。

外面一陣腳步聲傳來,當先一人十八九歲年紀,老遠就叫:「皇妹!皇妹!」正值青春期變聲的少年叫聲像鴨子。他來到近前並未敲門,直接推門就進來了。

青瞳跳下來順手擦擦汗道:「太子爺,又來找我幹什麼?」

太子道:「皇妹,過十日就要大考,你再幫我看看太傅會選什麼題目?上次你選的題準極了!」

青瞳皺起眉頭,「又是這樣,我又不是太傅肚子裡的蛔蟲,萬一選不中,看你怎麼辦!」她嘴裡說著卻還是拿過窗課,眼睛不由自主地向太子身後瞟去。

太子故意咳嗽,「咳咳,看什麼呢?離非沒有來。」

青瞳臉紅了一下,「胡說什麼呢!你自己選,我可不管了。」

太子叫起來,「哎呀呀,離非快進來,我就說你不來肯定沒戲吧,我這哥哥和你這哥哥可是大不相同啊!」

「殿下,請您別這麼說。」離非推門而入,他已經是青年模樣,身子高挑,眉修目朗。青瞳只覺得今天這一身淡青色的春衫襯得他直如春風般和煦動人,眼睛不由得膠在他身上動不了。

太子叫起來,「別看了,離非走不了,快點兒給我選題吧!大不了一會兒我把他留下給你看個夠!看我就橫眉立目,看他就眉開眼笑的。當年父皇禁止你讀書,是誰一直冒著風險偷偷拿書給你看的?」

青瞳看到離非心情好得不得了,太子現在說什麼也生不起來氣了。她微微給了太子一個鄙視的眼神,雖然是吵嘴,聲音卻還更溫柔了,「閉嘴吧,你那是想讓我幫你做功課!」

太子笑起來,「既然如此,今天功課一起幫忙做了吧!回頭給你帶好吃的!」

青瞳十分不捨,「你要走啦?」太子要是不在,離非一個外臣是不能待在後宮的。

太子道:「明天我再把他帶來就是,哎呀,我說皇妹,你快長大,過一年我就請旨把你嫁給他,到時候你就不用天天巴著我了。不過今天可是有熱鬧看,你先放我走,回頭給你講。」

青瞳滿臉通紅,偷望離非,見他也是紅雲上臉,心裡歡喜得很。

太子經常說這種話,她雖然害羞卻順耳。她聽多了臉皮也厚起來,隨便嗔了他兩句就問:「什麼熱鬧啊?」這個年紀哪有不好奇的?她幾年不能出門,悶得心頭長草,提起「熱鬧」二字立刻精神起來。

太子道:「定遠周老將軍的女兒入宮,剛進宮門就破例封一個淑儀!聽說三年前父皇就想讓她入宮,可惜不巧聖旨到的那天她母親去世了,這一守孝就是三年。這不,守孝剛滿,父皇就算著日子把她接來,一天也沒耽誤。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美人!」

青瞳問:「她多大?」

太子道:「好像比你小一歲。」

「呸!現在才十五,那三年前不是才十二歲?十二歲父皇就想把她接進宮?淨胡說!瞎話你也編不好。就算她再漂亮,十二歲的小女孩就豔名遠播了?」

太子有些惱,「我哪裡胡說了,這事離非也知道。離非,三年前皇上是不是下旨召這個周、周什麼的進宮了?」

「周承歡!」離非輕輕道,「是有這麼一回事,不過沒聽說過她是不是漂亮。」

他也不避諱身邊兩個人,「西瞻國本來就比我國國力強大,近些年越來越強勢,屢屢犯我邊境,朝中能對抗他們的只有周老將軍的定遠軍。皇上一面要給他增兵,一面也要籠絡才行。」青瞳心下明瞭,這樣的政治婚姻哪朝哪代都少不了,現在宮裡就有好幾位,算不上新鮮事,她也沒興趣了。

那日太子走了並沒有得空過來,只差個小太監把功課拿走。自此青瞳三個多月也沒見到他,聽說是練習騎射摔了腿。

青瞳百無聊賴,日日在宮門前張望。這天夜裡她睡不著,聽到門外有窸窸窣窣的聲音,披衣出去看時,朦朧的月色下只見門前大石上坐著一個瘦小的背影,肩膀一聳一聳,正哭得好不傷心。青瞳見是一個和自己年齡差不多的小女孩,就放輕手腳,慢慢走過去。她自覺沒有聲音,可那女孩卻猛回頭朝她望去,一看到她就慌忙站起來要走。

青瞳沉聲道:「站住!」女孩嚇得臉色發白。

青瞳走上前問:「你是哪個宮的?半夜三更到這裡幹什麼!」

「俺……俺是吉秀宮的,俺……俺坐坐就走。啊不!俺馬上就走!」她開口竟是一口濃重的西北口音。

青瞳道:「吉秀宮?什麼娘娘住的?酉時宮門就落鎖,處處有侍衛巡視,你怎麼到我甘織宮來的?快說!不然我就喊侍衛拿刺客了!」

小女孩結結巴巴道:「吉秀宮是俺住的,俺是周……淑儀娘娘。俺不是……不是刺客,你別喊人!」

青瞳嚇了一跳,這小姑娘乾乾瘦瘦,長得半點兒也不漂亮。青瞳猶疑地看著她,「淑儀娘娘?你一個人?」

女孩連忙點頭,「俺就是睡不著,出來走走,你這裡可清靜啦,沒有侍衛看著。俺就坐了一會兒。俺偷偷出來的,別人都不知道。你可不可以不要和別人說,俺馬上回去。」

青瞳拿燈籠照了照她,見她臉上淚痕未乾,眼睛卻很純淨,一點兒也不像騙人。在這皇宮裡青瞳從來沒見過這麼無垢的眸子,心裡就對她大起好感,柔聲道:「你真是周淑儀?」

女孩忙道:「是的,是的!不信明天你去吉秀宮問,吉秀宮有四個宮女,還有很多太監、嬤嬤,他們都認識俺!」她停了一下,「可是你能不能別和他們說看見俺半夜出來?俺知道不對,下次不敢了。」

青瞳柔聲道:「淑儀娘娘,你別怕,我是十七公主,你叫我青瞳吧。我陪你坐一會兒吧,你怎麼哭了?」

周承歡有些懷疑地看著青瞳,青瞳也不催促,只是溫柔地看著她。

周承歡過了半天才輕輕地說:「俺想家……」一瞬間她的眼圈又紅了,趕緊低下頭忍著,吸了一下鼻子才道,「這裡總下雨,俺家那邊不這樣。俺家那邊草場可大了,現正是周圍人家接羔子的時候,那些牛啊羊啊一群群下羔子,滿地都是咩咩叫的小羊!天可藍了,海子也是藍的,一到傍晚啊,夕陽紅彤彤的,有這麼大!」

她用手比畫一下,雙眼亮晶晶地放著光,隨即就黯然下來,「爹說進了宮就不讓說想家,可俺想爹,也想俺哥……」

青瞳替她難過,一入宮門深如海,這番美景她是再沒機會見到了。她過了半晌才道:「淑儀娘娘,你夜裡溜出來沒有人看見?你是不是會武功啊?」

周承歡有些害羞,「俺就會一點兒,是俺哥教的。俺爹請了好些人教他學武,可是不讓俺學。俺哥就偷偷教俺,他的武功可好了,每次上戰場最厲害的都是他!俺爹這次把俺送進宮,俺哥都和他打架了。」她停了一下,「青瞳,你有那麼多兄弟姐妹,俺就一個哥哥。」

青瞳笑道:「你們那裡人說話都是這樣嗎?」

周承歡道:「俺從小寄養在鄉下,學不來官話,俺哥說話可好聽了。」兩個女孩又唧唧喳喳了許久,直到天色慾曉,青瞳道:「淑儀娘娘,你快回去吧,被別人撞見就麻煩啦。」

周承歡眼圈立刻紅了,「俺……不想走,除了你別人都不和俺說話,別人都討厭俺……」

青瞳安慰道:「回去吧,這裡從來沒有侍衛的,你以後還可以找機會來看我啊!其實我也很想能有人陪呢。」周承歡重重點頭,「俺一定會來的!」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從此這周承歡隔幾日就偷偷跑來甘織宮找青瞳說話,見她這麼閒,青瞳也知道她必是不得寵的。就這樣,在皇宮被遺忘的角落裡,兩個小女孩度過許多溫馨的夜晚。

轉眼到了夏末,西瞻一年一度的「秋犯」又迫在眉睫,景帝也象徵性地去了吉秀宮兩天。周承歡的頭上也多了好些首飾,打扮得像模像樣。隨著恩寵升高,各種妒語流言也漸漸流傳,青瞳數次提醒周承歡小心,可她只是茫然地看著青瞳,不明白自己該小心什麼。而且隨著周承歡得寵,宮裡的人開始關注她,她和青瞳不敢輕易見面了。青瞳的十六歲就在寂寞中過去了。

十一、杖殺

就在青瞳悶得快發黴的時候,一日清早,花箋高高興興地跑進來說太子和離非來了。青瞳尚比不得花箋一個宮女可以小範圍地四下走走,只能在甘織宮院子周圍轉悠。她聞言頓時精神百倍,笑著打趣太子,「猴子腿傷了三個多月,有沒有悶死你?」

太子噓口氣,「其實沒摔那麼厲害,我就是為了躲著不去太學。不是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嗎?我上哪裡還能有這麼好的藉口!」

青瞳笑起來,「要是太傅知道了鬍子非氣歪不可,幾年沒見,我還挺想他那個樣子呢!」

他們略坐一會兒就要走了,隨著年齡長大,離非按理已經不能出入後宮,就是太子也不應該常來,雖然甘織宮沒什麼侍衛來巡查記檔,可還是要避諱一下的。

太子站起身,「皇妹,過幾天我再來吧,可惜馬上就得去上學,早上是來不了了!」

青瞳有些依依不捨地送他們出門。門口東宮的小太監福瑞見了,趕上前道:「太子爺,不如在公主這裡待會兒再走吧,現在外面不乾淨!」

他擠眉弄眼,神態頗為詭異。青瞳奇道:「外面不乾淨?哪裡不乾淨?」

福瑞道:「剛才鍾粹宮的小李子說有個小主衝了淑妃娘娘的車駕,教訓兩句還頂嘴,已經在亭子裡動了大杖,怕是已經沒命了。這會子殿下出去路過正好看見死人,多不吉利!」

太子道:「衝了車駕也不是多大的事,打個十杖八杖就算了,怎麼會死人?」

福瑞道:「太子爺您這就不懂了,行杖那可是大有學問。分沾身、著肉、釘骨、斷魂。小李子看見淑妃娘娘身邊的德妃娘娘衝行杖的拇指向下這麼一比,那就是要命的意思。別說十杖八杖,一杖也打得死人!」

太子撇嘴道:「又是德妃,面和心陰的人,說不定打人也是她挑唆的,讓楊淑妃落下個壞人。這楊淑妃笨得很,白長了副聰明臉孔!」

青瞳突然有很不好的預感,急急問:「是哪個小主?」

福瑞和她也很熟,道:「什麼宮的忘了,哎,就是那個說話‘俺、俺’的,傻了吧唧的那個……那個……周什麼來著?」

青瞳已經跳起來往外跑,離非一把拉住她,「幹什麼去?你出宮可是抗旨!」青瞳回身攬住他,「快去救她,那是我的朋友!太子哥哥,你快去!她是周老將軍的女兒,死了可怎麼交代?」又回身對福瑞說,「快去找皇上,快去!」

太子嚇了一跳,慌忙去了。青瞳在甘織宮手抓宮門,焦急地等。過了許久,他們慢慢走回來。青瞳的心也跟著腳步聲一點兒一點兒向下沉,離非衝她沉重地搖搖頭,青瞳心中一酸,突然什麼也不想顧了,拔腿跑了出去。太子和離非喊著追了出來。

待她趕到,亭子已經收拾過了,地上只有零星一點兒血跡和杖上掉落的紅漆。太陽繼續照,風也繼續吹,連樹葉子都沒掉,世界並沒有因為少了一個小姑娘產生任何變化。

青瞳只覺突然全身都沒了力氣,失神地坐在地上,滾熱的眼淚就像開了閘的水龍頭,怎麼也停不住,從臉頰一路燙到心裡。她就這麼坐在地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地痛哭著。

周承歡!這個本就不應該屬於皇宮的人回去了,她現在一定不會傷心了吧!在她家裡,有天藍色的海子,落日比車輪還大,現在還有滿地咩咩叫的羊羔……

離非把手輕輕地放在她的肩膀上,青瞳回靠在他懷裡,這下不帶一點兒曖昧,只覺溫暖。太子被青瞳的悲哀感染,用低低的聲音說:「皇妹,別難過了,楊淑妃剛才被父皇打了一個大耳光。她還叫冤枉,說只是想教訓她一下,可沒想到她竟然死了。父皇不聽她辯解,直接叫人攆回寢宮思過。這個楊淑妃得寵了這麼長時間,也是異數,不過這次該到頭了。」

青瞳搖搖頭,「那有什麼用,周承歡死了就是死了。」她回頭望向離非,「這裡真沒意思,我真想離開這個皇宮,真想……」

離非猶豫一下,什麼也沒說。他不是不知道青瞳的意思,可是沒法回答。他雖然叫著寧國公舅舅,其實只是依附他生存的遠房外甥而已。

突然一個尖細的聲音叫起來,「哎呀!十七公主,你怎麼在這裡?」大太監姚有德氣喘吁吁地跑過來,「這多虧是老奴來傳旨,小公主,快回去吧!一會兒皇上要過去呢,要是看見你私自出門怎麼得了!」

青瞳愣了一下,連忙站起來謝過姚有德。太子道:「離非你先回去吧,我陪皇妹一起去。」姚有德急得頓足嘆氣,「兩位小殿下,你們快著點兒吧。」

兩人快步跑回甘織宮,和王充容一起接了八年來的第二次聖駕光臨。

景帝看上去又煩躁又慌亂,看見太子,眉頭更皺,「你怎麼在這裡?」

太子道:「兒臣……兒臣有些學識上的疑惑來和皇妹商討。」

景帝不耐煩理他,衝身邊司徒德妃一擺手,「你說!」司徒德妃上前扶起眾人,對王充容溫言道:「充容妹妹,我是來道喜的。」

王充容默然看了景帝一眼,不發一言。景帝臉上全是驚慌和煩躁,喜從何來啊?

司徒德妃道:「皇上將十七公主封為大義公主,享親王俸祿。這可是公主裡第一個有封號的呢!」

丁嬤嬤和花箋一起喜笑顏開,王充容卻驚慌起來,「萬歲!青瞳沒有功勞,臣妾身份又低微,為何加此聖眷?」

司徒德妃笑道:「這就是第二樁喜事了。定遠軍周老將軍有子名遠征,年少英武,在邊陲立下赫赫戰功。這樣的英雄正與大義公主相配,皇上將公主賜婚給他。這不是大喜嗎?」

青瞳大驚,脫口叫道:「不!」太子也「啊」了一聲。

司徒德妃臉色沉下來,「十七公主,你這是什麼意思?周小將軍容貌武功、身份地位都是上上之選,你仍不滿意嗎?別說你是公主,就是小戶人家的女孩子,婚姻大事也要聽了父母之命。西北雖然路途遙遠,卻也還是大苑國土,多少公主遠嫁他國,可曾見她們說出這個‘不’字?」

青瞳臉色一片慘白,她依次望向母親、太子、花箋……人人都知道她是那樣地愛著離非,人人都只能悲憫地回望她,沒有人有辦法。她神色倔犟起來,仍大聲道:「不!」

王充容眼淚立刻刷地流下來,但是她沒有阻止女兒,抗旨和遵旨的下場並沒有多大分別。

太子心裡十分害怕,但還是唯唯諾諾地道:「父……父皇,離非已經向我提親,皇妹和他從小就認識,這……能不能換一位公主?」

司徒德妃溫和地笑起來,「太子殿下,公主的婚事您還不能過問,離非向您提親也是十分不合禮數,這些事待將來再管不遲。」

這話說得著實險惡,直接說太子越權,現在就管起皇帝才能管的事來。如果司徒德妃有太子那樣的後臺,只這件事好好發揮一下,就能對太子造成致命打擊。

景帝煩躁之下卻沒有留意這個,只是看著青瞳絕望的目光有些不忍,道:「寧澈,今天周淑儀縊了,如今西瞻時刻虎視眈眈,周將軍不能不安撫,你……你就算為國捐軀了吧。」

司徒德妃笑道:「看萬歲說的,嫁人算捐軀,那臣妾不也早捐軀給皇上了?我們太傅都說了,十七公主有文武濟世之才,比哪一個皇子都厲害,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敢做她的駙馬啊!皇上把十七公主嫁給周小將軍,不正是表明萬歲對周家的信任嗎?周家一定感激皇恩,哪敢對公主有半分不敬啊?再說了,十七公主這樣貌美,周小將軍見了,還不把你當菩薩供著?公主好日子長著呢!是不是呀充容妹妹?」

青瞳面如死灰,王充容失魂落魄,都沒回答。

景帝不耐起來,「好了好了,準備一下,兩日後就出發吧。姚有德,叫人看著她,回宮!」

過了好一會兒王充容才攬過青瞳,「孩子,想哭就哭吧。」

青瞳木木地站起來,「哭什麼?楊冰紈打死周承歡,我是賠禮的禮物,禮物懂得哭嗎?」她轉向太子,「離非真向你提親了嗎?」

太子低下頭,「沒有,我情急胡說的,可是我想他一定就是那個意思……」

青瞳伸手製止他,「以後別胡說了,對你對他都不好。既然不是真的,你幫我問他一句,他到底喜不喜歡我?」

太子急道:「可是皇妹,你是不是想……想和他逃走?」

青瞳道:「怎麼會!我不能連累了我娘,他也不能連累從小養他長大的舅父舅母。走能走到哪裡去?我就是想聽一次,太子哥哥,你說除了現在我還有什麼機會再聽?」

太子黯然而去,回來時沒有說話,遞給青瞳一張紙,紙上只有一個字「是」,是她十分熟悉的字跡。青瞳靜靜地凝望很久,終於一滴眼淚啪地打在紙上。

日色慾盡花含煙,月明欲素愁不眠。趙瑟初停鳳凰柱,蜀琴欲奏鴛鴦弦。此曲有意無人傳,憶君迢迢隔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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