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年前,莽虞山進駐了三萬多人,他們佔山為王,坐守一方。即便在現在天下盜匪多得不得了的時候,三萬人也是一支很有勢力的隊伍了。
當時景帝仍在位,曾派兵剿殺過,然而這支隊伍不與官兵硬碰,軍隊到則全數躲進八百里深山,軍隊退他們再出來活動,並且也不像一般盜匪打家劫舍過活,而是對當地百姓秋毫無犯。原來渝州、郴州一帶的盜賊見他們不碰官府也不搶黎民,以為他們軟弱可欺,糾結在一起大舉進攻,意圖吃掉他們,瓜分勢力範圍。
結果面對同行,莽虞山的山大王卻毫不手軟,一場大仗打下來,莽虞山和盜匪的傷亡比例是驚人的一比一百多。幾次之後,盜匪都知道了這是他們得罪不起的人,轉而紛紛投靠。莽虞山首領擇優而用,現在勢力已經壯大到六七萬人了。
郴州和渝州的知州都曾上奏朝廷派大兵圍剿,然而奏章還沒到京都就趕上楊予籌叛亂,誰還顧得上這個?憑當地駐守的那點兒兵力,那山大王不來進攻他們就要念佛了,哪裡敢輕易拈他們的虎鬚,所以這支隊伍即便明目張膽地在山頂操練,他們也只能默許了。好在莽虞山的山大王十分中立,只要你不惹他,誰來佔領渝州、郴州他全不關心。
青瞳來渝州之前,曾盤問了富陽縣令謝東昇許久,也曾多方瞭解渝州情況。知道離渝州不過五十里左右有這支山賊隊伍存在。如果能說動他們投誠相助,就能抵擋元修。這是解決眼下危局的唯一可能,儘管是十分微小的可能,青瞳卻也想試一試。
十二、故人
她來到山腳,解下腰中佩劍掛在馬鞍子上,又摘下頭盔,脫掉護身鎧甲,只著普通布衣,表示自己既不會攻擊也絲毫不設防備。然而這樣一來,盔甲內的女子式樣的騎裝和長髮就露出來,不能掩飾了。
她牽著胭脂步行而上,沒走出幾步路就聽見清越的錚鳴聲,這是戰場上用來鳴金收兵的樂器,聲音可以傳得很遠。看來這莽虞山的大王也是用此物傳信的。這聲音青瞳聽著很是親切,然而隨著錚鳴出來一隊整齊的嘍囉,人人刀劍出鞘對著她攔住道路,那可就一點兒也不親切了。
青瞳道:「我是新任渝州守將,想求見你們首領,請代為通傳。」領頭的一擺手做了個等的手勢,隨即凝神盯著她,不說話。青瞳等了許久不見動靜,急道:「我有十分緊急的事情要和首領商量,可否通傳?」伸手入懷掏出一顆珠子遞過去。
這個舉動引得周圍人兵刃一起指向她,領頭的嘍囉退後一步道:「你誤會了,訊息已經傳上去,正等上面的指令,姑娘稍候!」青瞳一愣,不知道他們用什麼辦法通風報信的,能令自己渾然未覺。
片刻,山上傳出三長一短的錚鳴聲,領頭的收劍入鞘道:「可以,二統領願意見你,順著山路上行,會有人帶路。」他說罷迅速帶人後退,轉瞬一隊人就隱入草木不見蹤影了。
青瞳暗自咋舌,莽虞山的山匪紀律嚴明,這山大王竟然完全按照治軍的要求治匪,真是聞所未聞。
青瞳走出不遠,就有一個穿著軟甲的嘍囉對她示意一下。青瞳跟著他朝山頂走去,每走出裡許,就有錚鳴傳信,長短各自不同,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青瞳才走出沒多遠,山頂正廳裡的二統領就已經得到她的全部外觀資料。實際上,要不是青瞳的外觀引起他的好奇,他也不會示意讓她直接走到山頂來。他問道:「穿盔甲的?她自己說是渝州城守?一個女子?」
嘍囉回話,「是!身量高挑的姑娘,二十幾歲,容貌出眾,所騎的胭脂馬神駿非常,應該是有些身份的人,只是目光有些焦慮,像是有事的樣子。不過我卻不信一個女子是城守,大概是城守所派,說錯話了。」
「也難說。」二統領道,「我就認得一個出眾的女子,領兵作戰,無往不利。」
他凝神思索,落草莽虞山後,他最大的精力就用在佈置這套訊息網上。眼皮子底下的渝州城的一舉一動他都知道。元修進駐以後,渝州已經沒有城守了,哪裡來的新任城守?莫不是今日突然奪城的隊伍?
二統領眼前一亮,他雖然旁觀者清,也是等到渝州全被佔領了才弄明白這支隊伍是奪城的。然而元修的軍隊被他們用什麼辦法陸續騙出去的還是想不通。真是打得好漂亮的仗!
「來人!」他吩咐,「開中門,雖然不知目的是什麼,但這是位英雄人物,當得起迎接一下。」
青瞳快步上山,心中焦急。她來到山頂正廳,遠遠見到一隊人在門前站立,當先一人身著長衫,文士打扮,兩人各自快步湊近。青瞳預備著說仰慕已久、名不虛傳,二統領預備著說渝州何時出來一位豪傑之類,手已經成抱拳之勢。兩人來到近前,一對臉,都是「啊」地叫了一聲,所有的話都咽回去了。
她呆了半晌,還是二統領先試探著叫出來,「參軍?」
「林逸凡!」青瞳驚叫,「真的是你,你……你是莽虞山的山大王?」
林逸凡也同時大叫,「參軍!真的是你!你……你不是去西瞻了嗎?」聲音混作一起,誰也沒聽見對方說話。青瞳心中高興得像要炸開一般,上前拉著他衣衫,滿臉都是喜悅。
林逸凡顫聲道:「你去了西瞻,再沒訊息傳來。林逸凡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再見到參軍。」他說罷,單膝跪地,行了個標準的軍禮,「見過參軍!」眼中已經淚光瑩然。
林逸凡以往就是不穿盔甲,也是普通打扮。青瞳第一次見到他穿著長衫廣袖,抑住淚水,一把將他拉起來,打量一下道:「林逸凡,你怎麼成了教書先生?」
林逸凡有些不好意思道:「裝裝樣子,裝裝樣子,我現在是莽虞山的軍師,想讓別人看了文氣一點兒。」
青瞳心裡嘆息,林逸凡竟然落草為寇,這中間定然有無數傷心事。林逸凡道:「參軍,先到廳內坐一會兒吧,這真是一言難盡,有話我們慢慢說吧。」他轉身吩咐手下,「速去叫大統領過來。」
片刻廳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一個極大的嗓門道:「老林,怎麼著非要我來見見,這妞聽說漂亮得很,你留著吧,不用和哥哥客氣。」他是說笑,所以說罷大笑著進門,身後跟著一個同樣身材魁梧的人,聞言也大笑起來。
青瞳忍著笑道:「不行,奴家是來找山大王的,不要跟著二大王。武本善,還是你來吧。」
武本善張大嘴巴瞪圓眼睛呆立於地,像離水的魚一樣劇烈喘息。他身後的胡久利使勁揉揉眼睛,再看還是青瞳沒錯,陡然發出一聲怪叫,兩個人一起顫聲叫出,「參軍!」
那聲音從九曲柔腸衝出,直穿胸臆,透心徹肺,熬骨摧肝,鑽進骨髓深處,再勉強經過喉頭。一番擠壓輾轉下來,已經破碎得不成樣子,出口的只是一點兒零落嗚咽的聲音了。
這一聲讓青瞳的眼淚刷地流下來了,她大聲道:「是我!是我!武本善、胡久利,我真想你們啊!」
武本善什麼話也不想說,撲倒在地,號啕大哭起來。青瞳跟著流了滿面淚水。他們正哭著,突然一個嘍囉快步進入道:「大統領,有人闖山!山下的弟兄攔不住。」這個嘍囉眼神在全屋逡巡了一圈才發現統領趴在地上哭呢,不由大吃一驚說不出話來。
胡久利怪叫一聲:「孃的,這時候誰來打擾,宰了他!」武本善站起來一擺手道:「調一個弓箭隊去,硬闖就格殺!好叫人知道,我們莽虞山不是誰都可以上來的。」他神色冷峻,那嘍囉一躬身立即退出。
青瞳笑道:「武將軍威風不減當年!」
武本善看著她略有些不好意思,頭也低下去了。林逸凡道:「參軍,今日渝州是你所奪吧?參軍卻是威風更勝當年啊!」
青瞳撲哧一笑道:「林逸凡,打仗你是不如武本善,這小嘴巴可是喝了油抹了蜜,你們兩個正好互補。戰場上的好搭檔,私下裡的好朋友,怪不得這莽虞山在你們手中如此興旺,山大王也當得有聲有色!」
林逸凡苦笑道:「這不是沒辦法嗎?官當不成只好做個山中王,總好過藏頭露尾,四下逃亡。」
胡久利道:「丟他孃的,俺覺得山大王挺好的,比留在那兒受那些鳥氣強得多!不過也許俺官小,所以丟了不可惜。林將軍和武將軍大概是捨不得他們那個大將軍的頭銜,總是說這些喪氣話。」
武本善道:「胡久利,我不是可惜我的官位,我是慚愧自己只顧著獨善其身。雲中有百萬生靈,我可以一走了之,他們呢?我們定遠軍不在了,誰能善待他們?」他說著,眼中已經有了淚光。
他不善言辭,有話都是林逸凡替他說,可青瞳知道武本善深得周毅夫器重,不光因為他是大將之才,而是心懷寬廣,悲憫眾生。過了半晌她才道:「武本善,我在西瞻聽說你叛逃,真是吃了一驚。說林逸凡、胡久利反了我都信,你怎麼也會叛逃?」
武本善眼睛一下子漲得通紅,雙拳緊握,牙齒咬得咯咯響。林逸凡使勁拉了他一下,武本善垂下頭,慢慢放開了拳頭。
林逸凡勉強衝青瞳一笑道:「也沒什麼,朝廷要我們剿匪,因為要定遠軍追出雲中地帶,所以打散了我們的編制,每個營都重新安排了臨時長官。我們前鋒軍來的將領是寧國公親信,知道神弩先機營弓箭厲害,他負責範圍內的匪徒都鎮壓了以後還嫌人頭數目不夠,嚴刑拷打,逼著那些匪人攀咬別人,指著街上打鐵的都說是匪徒,拿著個扁擔都能說是有兇器。其實就是要我們殺平民給他冒領軍功,弟兄們就反了。我拉著他一起的,光我自己怕衝不出雲中去。」
胡久利插口道:「我們呼林守軍來的也是鳥官,平時對士兵打打罵罵的也就忍了,剋扣軍餉也算了,反正他們都是臨時的,待不了多久。可看著他們殺百姓可真受不了,我們雲中是草原啊,盡是牧民,就因為別人四處走就是流寇嗎?胡說八道,很多人我都認識,管保比那些京都來的老爺人好。」
「武將軍一反,我就帶著手下的人跟著來了,反正老胡死活就一個人,沒有家眷連累,流寇就流寇。我現在日子過得挺好。留下的人日子才難過呢,殺不夠數目幾天就是一頓軍棍,常勝都捱了打。林逸凡說我們留在雲中讓以前的弟兄們為難,他們剿不剿殺我們呢?所以就帶著人馬來這兒了。」
青瞳聽得難過,可以想象他們受了多大委屈。她擦了一下眼淚道:「我本來打算騙騙莽虞山的山賊的,現在自然是說實話了。渝州城眼下只有五千多個新招募的民勇在據守,這些人是我精心挑選的,都有熱血有勇氣,但是沒有一點兒經驗。」
「我耽擱了這麼長時間,大概元修已經開始攻城了。渝州城很多地段是土製的,扛不住重攻。我父皇現在城中十分危急,你們可否幫我一把,打退元修,化解這次危局?事成之後父皇定會還你們聲名。」
她本來以為應無問題,武本善會全力相助自己,可沒想到話已經出口,那三個竟然全部閉嘴,一言不發,氣氛立即沉悶無比。
青瞳輪番看著三人,三人順著她的目光依次低下頭,還是不說話。青瞳心裡發沉,問:「有什麼事嗎?」
她咬著嘴唇道:「你們不可能是想要我許下升官發財的諾言,我們的情分不至於此。你們也不可能懼怕征戰。武本善,你治匪嚴如治軍,絕不是甘願當一生賊寇的樣子。你別和我說你沒盼望著重回戰場,眼下正是還你聲名的絕好時候,於情於理都不應該猶豫。我想不出,你究竟是為什麼不能答應我?」
武本善猛然抬頭道:「我不幫著皇帝,絕不!我恨死這個朝廷了。我操練這幾萬兵馬就是保護我們自己弟兄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參軍,你若有難,我和我的弟兄全算上,拼死也會相救,可是朝廷!哼,我不當它的狗!這個國家已經與我無干了,你從西瞻回來如果就是要幫著朝廷打寧晏,那我死也不插手!」
「武本善!」青瞳喝道,「你這是什麼話?每個士兵從軍的第一天開始,學的不就是忠君愛國嗎?君你不忠有情可原,國你也不忠了?我知道朝廷是對不起你,讓你受委屈了。你要不認為我在逼你,我這個姓苑的可以跪下給你賠禮,你是不是覺得這樣撒一下嬌才對得起你受的委屈?」
「參軍!」武本善咚的一聲跪在地上,他脖子倔犟地挺著,死挺著就是不讓眼淚滑下來。他道:「你今天就是殺了我,我也不去!要讓你跪下逼我,那我就沒臉面活著了。但是我寧可死,也絕不救國,這個國家就是和我無干了!」
青瞳眼前發黑,她咬牙道:「死也不救國!武本善,這是你說出來的話!我逼不得你,但是你還有臉說自己曾是定遠軍的軍人嗎?這番話你敢當著我父帥的面前說嗎?」
「為什麼不敢當著元帥說!」武本善霍然跳起,衝到正廳上首一張供桌前跪下,大聲道,「這個國家與我武本善無關,我死也不救國!」說罷一個重重的頭磕下去,當時就見了血。
青瞳進門後一直心情激盪,沒有好好打量這個莽虞山的正廳。此刻她順著他看過去,見供桌上沒有牌位也沒有香燭,不由鬆了一口氣。剛才武本善的行為,讓她以為這是周毅夫的靈位呢。她勉強讓自己鎮定走過去,見桌上只有一團破布墊著,上面黑黝黝的不知什麼東西。林逸凡默默跟過來,也跪下拜了拜,才拿起供桌上的東西遞給她看。
觸手冰涼,這是一塊不規則形狀的鐵,表面凸凹不平,估計有半斤多重,實在看不出這是什麼東西。青瞳詢問地看了一眼林逸凡。林逸凡半晌才道:「這是從元帥骨灰中撿出來的,元帥身中一百餘箭,已經不成人形,火化後,筋骨盡成灰燼。這些鐵箭頭不能煉化,就凝成這麼一塊!參軍!」
他也跪下,「不能怨武本善將軍,你不知道,元帥是被朝廷害死的啊!是被他效忠了一輩子的皇上害死的啊!」
青瞳頭腦一暈,手中鐵塊劇烈顫抖。這就是父帥?這就是手把手教她本領、舍了自己也要護著她的人?這就是讓她又敬又愛、心中已經當成生父一般的長輩?雖然她預計周毅夫必然有了變故,然而沒有事到臨頭,卻總是抱有希望。這個冷冰冰的鐵塊擺在眼前,她的希望驟然倒塌,全身都沒了力氣。
青瞳眼淚奔流而下,惡狠狠轉向林逸凡道:「你說!父帥是誰害死的?」
十三、不救
藉著剿匪的名義除掉周毅夫其實不能說是景帝的本意,這個軟耳朵的皇帝聽了左丞相一派朝臣輪番奏章轟炸,懷疑雲中大災後,許多匪人都暗中投靠了周毅夫。所以他才下旨要求定遠軍剿匪,然而周毅夫剿匪的成績不能讓他滿意,似乎證實了周毅夫包庇匪人,於是他又在楊予籌的鼓動下,派出相當數量的官員暫時接手定遠軍各軍將領的職務。打散編制分別行動去剿匪,官員派得多了些,武本善的前鋒軍就分到了兩個。
這些人剿匪的方式前面已經提到了,他們並不敢去追擊真正的悍匪,而是抓些因為飢餓鬧事的牧民,最後連老老實實在家裡的平民也要抓了。
這樣大規模的抓匪行動又換來周毅夫一封血書,詳細說明邊關現在的情況,懇請皇帝調回這些京官。
景帝一接到他的奏章就噁心,上次蕭圖南進逼京都,他就收了周毅夫八道血書。二十多天快馬送到京城,血跡早成了暗褐色,腥味刺鼻,他都不想用手拿著看,心中先生反感。
他勉強看了內容,不管說得怎麼客氣,實際上就是要皇帝把這些人領回去,別給他雲中大地添亂。景帝御筆飽蘸硃砂,直接批了一個大大的「斥」字,顏色遠遠比血書鮮亮,又下令周毅夫必須約束部下協同剿匪,如若不聽,即刻論罪。
其實這件事情從皇帝的角度來看還可以理解,即便景帝不討厭血,這般瀝血上奏的舉動對於周毅夫是表示決心,對於皇帝則是一種無形的威脅,沒有一個當權者會喜歡這種感覺。
景帝喜歡的是順著他心意的臣子,周毅夫在這方面的能力遠比不上領兵作戰的能力。在景帝心中,周毅夫一直不是忠臣,而是要密切防範的物件。這話其實也不算冤枉了周毅夫,他當然是忠臣,但是他忠的是大苑,不侷限於皇帝。
要周毅夫約束部下,是因為他同時接到邊關京官的報告,定遠軍軍中原將領不服調動,已經和他們產生數次衝突了,甚至有一個呼林的千總在大庭廣眾之下將京官一刀宰了。這個呼林的千總事後伏了軍法,但是他的部眾和同僚群情激奮,若不是周毅夫及時趕到鎮壓,當時就是一場譁變。
其實呼林守兵在城中多有親眷,那個千總也是因為親人被殺才怒而殺了長官的。這些京官的所作所為,若按照周毅夫制定的軍法,個個都不用活著。周毅夫不顧京官威脅,連斬數人,這才立下軍威,迫使這些京中來人不敢明目張膽地胡亂栽贓了。
這樣做當然得罪人,京中派來的官員和親兵,很多都是朝中大員的親信子侄。景帝很快接到他們聯名密奏,說周毅夫圖謀不軌,有謀反跡象。景帝拿著或真或假的證據到朝堂討論,結果大出他所料,京中朝臣分成截然兩派,以王敢為首的朝臣人數雖然不多,卻個個都敢拿身家性命為周毅夫擔保。
另一派雖然認為周毅夫真有反心,但是竟沒有人敢提議殺了他。景帝這才知道定遠軍在國中的威懾力大得超過他預期。楊予籌恰在這時一句話說到他心裡,「即便周毅夫沒有反叛,通匪是無疑的,若打聽到萬歲曾在朝中懷疑他叛亂一定會心慌。他既然有不請旨就誅殺京官的膽子,臣深恐他鋌而走險,率部南下,那麼國中何人可敵?萬歲的江山危矣!」
於是景帝採用了楊予籌給他謀劃的計策,表面安撫定遠軍,並派出了楊予籌的侄子楊洹去邊關轄制京官。
別人還聽他轄制,但是在這些京官中,寧晏的族弟寧理官職本就比楊洹高,而且他手段高明。他把定遠軍分到手下的人馬派出去大漠追擊匪徒。大漠路途遙遙,別說匪人隨便往哪裡一躲就再不好找,就是追上也要十天半個月過去了。
他自己帶來一隊親信,在城中剿匪不動用定遠軍的人馬,也不似其他人一樣暗地出動,偷偷抓幾個百姓冒領軍功。而是故意把糧草運到饑民的村落邊,又不設守兵,引誘飢餓的村民去偷竊,等幾日之後家家都有糧食,再圍住村子按戶搜查。他信奉人死無對證,是個只要人頭不要活人的主,結果就是血洗村落。
青瞳邊聽林逸凡說,邊自己分析著,大體知道了事情的起因。
「元帥不許我們鬧事,當時我還埋怨元帥太過膽小迂腐。」林逸凡說到這裡嘆了一口氣,「事後又人人後悔,不該讓他親身涉險。」
他凝神遠望,半晌才接著道:「寧理就這樣做了兩次,雲中大多是牧民,一個村子也沒有多少人,大概收穫沒達到寧理的預期,所以幾天之後,就又領了軍糧走了。」
「這次夜間出兵他卻一點兒好處也沒撈著,他的親信在村中遇到一個黑衣蒙面之人,一個人攔住了他們一隊人馬,將村民放走了,糧食也早被分掉,只剩下有標記的糧袋扔在原地。寧理髮了怒,派出重兵圍剿,可是那個村子的人早逃得不知所終,沒地方去抓了。」
「以後這個黑衣人成了老朋友,次次都會及時出現壞他好事,兩次之後這黑衣人就不再容情,寧理派出的親信再回來個個重傷,不能出去了。寧理也有些武術根基,根據部下的報告得知這人騎著馬,用一根長棍,將他們點下馬來,判斷此人其實慣用的兵器是長槍,並且見他馬上作戰嫻熟,極有可能不是遊俠,而是邊關的戰將,所以在軍中徹查。」
「定遠軍的戰將我還不熟悉嗎?用槍好的只有那麼幾個,能一個人擊退一個百人隊的以前還有周遠征將軍,現在則只有元帥才能做到了。」
青瞳搖頭道:「不會是父帥,他沒有這麼浪漫。」
林逸凡神色複雜地看了她一眼,突然苦笑,「參軍啊,要是你沒離開就好了。我們可是個個上了他的當,當時我們認定那個黑衣人就是元帥,一時間士氣高漲,明裡不會和他們硬抗了,可是暗地裡很多人效仿,一時間雲中多了很多黑衣俠客。老百姓見了黑衣蒙面人就拍手稱好,熱情招待。」
「哎呀!」青瞳急道,「我要是寧理,隨便在哪裡設下個埋伏,都能抓住你們幾個。你們還當自己個個有以一當百的本領嗎?還有更惡毒的,若他也派出身手好的部下黑衣蒙面在雲中搶掠,你們就軍法也犯了,民心也失了!林逸凡,別人被矇在鼓裡也就罷了,你還好意思說自己是個智囊,你怎麼就想不到,這樣的主意怎麼會是父帥出的?」
她剛大聲呵斥完,隨即就知道自己急得毫無用處,這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有什麼後果都早已發生。
林逸凡道:「參軍,你當時沒有在邊關,如果你親眼見到百姓成了什麼樣子,也不見得能冷靜下來!我也不是毫無知覺,可惜定遠軍上下有二十萬人,憑著意氣冒名出去的又很多是士兵,我怎麼能做到又不讓那些京官察覺,又讓每一個士兵都知道小心有詐?」
青瞳定定神道:「好,我知道了,後來呢?」
林逸凡道:「很快京都朝中知道了邊關形勢緊迫,派來左丞相的侄兒楊洹,他假裝同情我們定遠軍和百姓,不但不限制,還暗中鼓勵黑衣人的行動。定遠軍中將士不明就裡,都對他十分敬重仰慕。接下來的事情不出參軍所料,黑衣人多了許多,都是搶掠之輩。楊洹又領著弟兄們暗中出動,圍殺了幾個搶掠百姓的黑衣人,自從京中那些官員到來,弟兄們就沒打過這麼痛快的仗,於是大家都愛跟著楊大人偷偷出去。」
「幾次之後就失去警覺,憑著他查出來的線索就出動了。直到一日白天他帶領神弩營的弟兄出去巡查,街上跑來一個人哭說剛剛有一個黑衣人殺了他的妻女,弟兄們衝過去遠遠就見到滿地鮮血,一個黑衣人背對著大家俯身在一個女子身上。楊洹的親兵大叫一聲就一箭射過去,他的親兵立時萬箭齊發,我們也是義憤填膺,紛紛拉響了手中弓箭,等臨近,那黑衣人已經被箭支淹沒,沒一處好地方了。面目已經不能辨認,但是他的腰間……腰間……」
林逸凡突然哭起來,好容易才擠出後面的話,「是元帥從不離身的令符和玉牌!」說罷號啕大哭,武本善和胡久利在一旁一起哭出來。
「不會!」青瞳喘著氣,「不會,首先父帥不會去殺什麼人的妻女,而且以他的武藝,也不會由著你們射死沒有躲閃的能力。他只要喊一聲,就是楊洹也不敢不住手吧!」
林逸凡哭道:「我開始也和參軍一樣抱有希望,但是事後得知,楊洹他早有預謀,在元帥喝的茶裡下了迷藥。等他昏迷過去,再套上黑衣、黑巾置於街上,他竟然藉著我們的手害死元帥。當日射箭的弟兄大多自盡了。定遠軍從此軍心渙散,很多人逃走成了流民流寇,還在軍中的也被收編打散。元帥自己和他一生的心血,都斷送在楊洹這豎子手中!」
青瞳勉強穩住身子道:「林逸凡,楊洹確實陰毒,不光是你們,我也不會放過他,但是這卻不能算朝廷害死了元帥。父帥死了我也很難過,可不應該因此連國家都一起痛恨了啊!」
林逸凡突然長聲痛哭道:「天可憐見!要不是我們抓住了楊洹的長隨,也認定這是左丞相的主意。誰知在他身上搜出一道聖旨,是皇上認定元帥通匪,又相信如果明著抓他,定然會引起定遠軍譁變,於是就要楊洹將他秘密暗殺!」
「楊洹擔心一旦事情敗露,自己難以逃脫,特地讓親信隨身藏著這道聖旨保命用的。後來見到計劃順利,定遠軍已經打散,覺得沒有危險了才讓親信秘密銷燬證據。」
「我們看著此人鬼鬼祟祟,跟了十幾裡才在無人的地方抓了他,他正準備燒掉聖旨。」
他回頭直視青瞳,「那道聖旨上的每一個字我都記得,‘卿至雲中,可酌情安排,務必除去周毅夫,然行事需密,不可讓軍中知曉,免生譁變。其人若去,則邊關無憂,定遠軍無慮,朕之江山可固,愛卿之功,不啻開疆擴土矣。’」
「事後我和武本善這支叛軍抓了楊洹,他招認自己假借請元帥來商議軍事,在他的茶裡下了藥。本想趁他不知不覺做成這件事,然而元帥卻見他神情有異,只幾句話就詐出茶中有毒。楊洹當時大叫饒命,將聖旨給元帥看,不斷叫著這不是他的主意,請元帥饒他一命。」
「他說當時他一直低著頭不敢抬起,只聽見紙張窸窸窣窣的聲音,想來是元帥正在看聖旨。楊洹怕得要死,認為元帥必然大怒,一怒之下他還能活命嗎?於是叩頭不止,嘴裡胡亂說著元帥忠君愛國,他一定回京向皇上明言,說了半天見元帥不答,又改口說昏君無道,元帥順應天意、弔民伐罪的話,他願意衝鋒陷陣。」
青瞳想著當時情形,嘴裡全是苦味。父帥之威,讓楊洹懼怕至此,自己何時能有那般威風?然而拿著聖旨看的周毅夫,當時會是什麼心情?他為國為民一生,皇帝卻說「其人若去,則邊關無憂,定遠軍無慮,朕之江山可固」……
林逸凡又道:「楊洹正說著,忽然聽到頭上一聲嘆息,‘你覺得我會謀反,那麼朝中會這麼想的人一定不少,必然會給人利用了。既然萬歲猜忌的只是我一人,楊大人,請你回稟皇上,這雲中之亂若能以我死為了結,那麼臣覺得是臣這輩子打得最值的仗。’楊洹受驚抬頭,正看見元帥衝他微笑,茶杯裡的茶水已經喝盡了!」
「參軍!」林逸凡道,「我用元帥在天之靈擔保,林逸凡絕無一字假話!楊洹不是個硬骨頭,我用了很多辦法,可以確定他沒說假話!」
「我們只能眼睜睜看著元帥白死,屍身不全,只能眼睜睜看著定遠軍解散,流離四方。這些都是因為下令的是皇上,是大苑的君王,是至高無上的君父,是我們效忠了半生的人!元帥的仇我們不能報,卻也不能忘。」
他一字一字斬釘截鐵地道:「無論是這個朝廷、這個國家,還是這個皇上,我們都不去救!」
十四、見識
青瞳上山不久,莽虞山山下的嘍囉換班,退下來的一班人放鬆了精神,不由談論起剛剛上去的女子來。這樣一個人上他們賊窩,這些人也是十分好奇的。談論了言談舉止,又談起相貌,說得最多的還是她騎來的胭脂馬。他們中有幾個是軍旅出身,識得好馬,一提起無不嘖嘖稱奇。正談著,一個臉衝外的人突然向山下一指,「快看,這匹黑馬好俊!」
幾個人聞聲轉頭,見山下的崗哨正攔著一個人說些什麼,應該也是要上山的人。那人手中牽著的黑馬神駿非凡,竟然不次於剛剛見過的胭脂馬。
片刻山頂傳來訊號,眾人知道意思是頭領現在有要事,不見!底下崗哨正和來人解釋,那人揮著手,不知說些什麼。崗哨只是不住搖頭,不肯讓他上山。
眾人正看著熱鬧,突聽來人一聲長嘯,已經從山下的崗哨頭頂越過,身子一撲,彈性極好,如同彈丸迅速變成直尺,一躍就是幾丈。隨即他腳尖頻點,快如猿猴般向山上攀來,幾個起縱就離他們不足十丈,山下此刻也響起密集的錚聲。
「闖山!」先前幾人大驚,立即拔出兵器向來人包抄。這人立住身子喝道:「做什麼拖延不休,我的朋友可以上去,為什麼我不可以?」
「統領有要事,閣下若是朋友,改日再來,若是敵人,就休怪我們得罪了!」
「我是你六舅!」這高大漢子怪笑一聲,空手掠過眾人,人人都覺一股氣浪襲來,手腕痠麻,兵刃脫手,叮叮噹噹落了一地。再看他已經穿過他們,向山上衝去了。頓時錚聲大作,全山隱哨一起現身,在各關卡處設欄,弓上弦,刀出鞘,準備迎敵。
來人正是任平生。這些人越阻攔,他越覺得青瞳在山上出了問題,不想耽擱時間,下手頗重,隨著他闖過一處處關卡,留下滿地呻吟受傷的哨兵。
前面轉過一個緩坡,地上盡是高大的石頭,石頭後面本來躲著許多人,見到他上來突然撤退,把一大片地都空出來。
任平生腳下不停,嘴裡笑道:「這就對了,早該給你舅舅讓路。」他說得輕浮,其實心中已經暗暗戒備,眼睛越過巨石,見到遠處整整齊齊排著一支人馬,他們手中都拿著一張黑裡透紅的長弓。領頭的喝道:「統領有令,闖山人止步!違者格殺!」其餘弓箭手一起喝道:「停下來!」
任平生笑道:「好嗓子,等爺爺回來再聽你們唱戲!」說罷「嘿」的一聲折過身子,預備從另一側上山。他不是怕了他們這些人,只是不願意耽擱時間。
只一瞬間,他還沒來得及躍起,林中鳥雀突然四下疾飛,任平生只覺得眼前一閃,一道黑色的閃電迎胸而來,勢如雷霆。臨近才看清這道閃電是由無數箭支組成。眨眼之前,他們手中還只有長弓,以任平生的眼力,也沒看清這些人什麼時候搭弓瞄準,箭就已經射過來了。
連空氣也要給這些羽箭讓路,連聲音也追不上這些長箭的速度。直到長箭臨頭,林中射箭的嘣聲才傳到他耳邊。
任平生行走江湖多年,有過許多次被人用暗器襲擊的經驗,無論是大的還是小的,無論是有毒的還是沒毒的,無論是被江湖人稱讚成什麼樣子的暗器手法他都見識過,可在今日這些光明正大的羽箭面前統統黯然失色。這些箭支極快,極準,力也極大!帶著君臨天下的霸氣,挾著排山倒海的威風,對著他直線飛來。
他從來沒有見過威力這麼大的羽箭,尚未臨身,任平生眼前突然出現假象,好似已經看到這些羽箭穿心而過,帶著自己的血花落在身後。
他猛地向後彎腰,肩頭幾乎貼上地面。若是一般的暗器,他完全不用俯得這麼低,然而這些箭支帶著毀滅一切的威勢,這氣勢已經壓倒了他,迫使他必須貼上地面才心安。羽箭凌空飛過,帶起的氣浪割得他臉頰火燒一樣疼痛。
一輪落空,另一輪五十個弓箭手沒有絲毫停歇,手指同時一鬆,又是五十支長箭射出。就像有人指揮一樣,所有的弓箭手在羽箭離弦前都把手中長弓微微抬了一下,於是這次射出的五十支箭就比上一次拋得高出少許,在任平生面前五步達到最高,然後挾著雷霆之勢,呼嘯著對他當頭插下。
任平生一掌拍上身邊一塊巨石,岩石也經不住他這全力的一擊,化作無數碎塊四下激飛,將羽箭撞得失去了準頭,急切間控制不好力量,他自己也被幾塊碎石打得生疼。
他剛在心中暗自慶幸還好躲過了這些追魂奪命的長箭,突然耳邊嗡的一下,瞬間失去聽力,好似空氣都被一下子抽空了,他腦袋旁邊短暫形成真空。
任平生維持著鐵板橋的姿勢平平飛出,幾支後來的羽箭貼著他的身子落下,深深插進地裡。看似同時離弦實際上卻有前有後,這是這支弓箭隊排練好的陣勢之一,叫做陰陽箭。前箭為陽引人注意,後箭為陰,殺敵無形,專門用來對付身手極厲害的小股頑敵。
真正在戰場上他們只施展過幾次,對付的都是人數和他們差不多的敵軍重要將領,次次中的,還沒有人從箭下逃生過。然而這次一百名弓箭手針對一個人,卻還讓他脫身,弓箭手們也是吃驚不小。但是這些人都是身經百戰的戰士,吃驚卻不慌亂。這一輪弓箭手射空,前面一輪五十人手中羽箭又是同時出手。
前面那一下平飛已經用盡任平生全力,他再控制不住重心,死狗一樣趴在地上,隨即也顧不得風度,一個懶驢打滾滾到一塊巨石後面,雙手抵住石頭。
又一輪羽箭剛好射到,快得好像弓箭本來就長在弓弦上,不用搭箭,也不用瞄準一般。這一系列動作都發生在一瞬間,無論射箭還是任平生幾個閃躲都只是一眨眼的時間,若有旁觀者一定會被他們弄得眼花繚亂,發生什麼事情也看不清楚。
岩石上叮叮噹噹響個不停,任平生剛才一掌擊碎岩石力氣使過了,此刻覺得手上被接連而至的箭支震得痠麻,竟然快扶不住岩石了。他從來也沒有遇到過這般強敵,也沒想到自己有生之年還能遇上,背後冷風颼颼,卻是出了一身冷汗。他心臟咚咚直跳,這些人目光冷酷堅定,不像山匪,倒像是身經百戰的軍人。
任平生所料不差,這隊攻擊他的弓箭手不是普通山匪,而是定遠軍武本善所率前鋒軍中赫赫有名的神弩先機營。
一般軍隊中的弓箭隊最多隻能做到三輪換著發射,留下的時間才夠其他兩組搭弓瞄準。可是周毅夫當日硬是要求神弩先機營做到兩輪一發,還要求準確率達到十發九中,半年考核一次,不合格的立時淘汰,從其他隊伍中選拔合格者代替。整個定遠軍中士兵莫不以能晉身神弩先機營為榮,日夜苦練。
一營的編制本應該是五千人,可是儘管主帥一再提高要求,能達到標準的還是有八千多,所以這神弩先機營雖然叫做營,其實人數已經比得上別的營近兩倍。至於戰鬥力更是不用說,就弓箭手論,整個天下也找不出比他們精良的隊伍。即便是以弓馬聞名的西瞻,或許有百十個箭比他們射得好的戰士,然而比起整體威力,也是遠遠不如。
何況現在這一百人皆是神弩先機營中的精銳,個個都能馬上隨手一射就百發百中,現在站在平地上又是偷襲,那當然威力更大。對於任平生來說,今日之險生平僅見,而讓神弩先機營中的精銳一百對一,仍然毫髮無傷的也是絕無僅有。
任平生賴在石頭後面不出來,那隊弓箭手中領頭的使了個眼色,率先一箭射中石頭中間一條不起眼的裂縫,五十人手中箭齊齊落下,全都射中同一點。頓時石屑紛飛,方圓幾百米只能聽見金屬撞擊石頭的銳響,另五十人藉著聲音掩護,悄悄向石後包抄。
片刻之後石頭髮出噼啪聲,一塊巨巖竟然生生被弓箭劈開了。這時五十個弓箭手已經離岩石不足十丈,只等敵人現身就箭支齊發。
隨著石塊被擊碎,空氣中騰起一片石粉形成的白煙,一片沙石突然暴雨一樣從石後飛出。五十個弓箭手猝不及防,半數以上都被擊中,本來被個沙石打一下這些人誰會在意?但是這些沙子愣是和別的不同,就像被施了魔法一般,讓它打中的人個個都站在原地,伸手抬腿動彈不得。任平生已經在石後瞄了很久,所以這一把沙石一點兒沒浪費,全打中對方穴道。
在那陣子銳響中,別人可能真聽不見動靜,但是像他這樣的內家高手,對著沒有內功的普通人,別說五十個人悄悄走路,就是一個人小聲喘氣也聽得見。
他站起來大聲道:「這些人都中了我的法術,你們帶我上山,本大法師就給他們去了法術!要不然傳染開來,你們個個都成了他們一樣的木頭人,讓你們莽虞山的山上多了一百棵人樹!」他說得神氣,可惜滿頭石粉灰頭土臉,形象大受破壞。
沒想到剩下的眾人一起搭弓,齊齊瞄準他的要害,沒有一個被他嚇住。
這些弓箭手會內功的雖然一個也沒有,但是定遠軍中專門有教頭教授外家功夫。那些教頭中會內功的也還是有幾個的,他們都明白這些人是被點中穴位,而不是這人胡說的什麼法術,況且對於這些久經戰場的戰士來說,就是真有妖法也嚇不住。
任平生一見不好,另一隻手中還有一把沙石就要揚手出去,同時右腳使力,預備沙石脫手同時躥出這可怕的羽箭包圍,再找機會上山。要不是青瞳還在山上,他就算再沒面子也肯定先撤,不會硬要上了。
他肩膀剛動,弓箭手們弓弦齊齊錚的一聲拉滿,就在弓箭剛要射出之時,山上傳來五聲短錚鳴。領頭的弓箭手眉頭一皺,有令讓他們放闖山的人離去。
他一擺手止住手下道:「閣下走吧,統領有令,只要閣下不闖山,不得傷你。」
任平生搖頭道:「我們再來,沒想到小小的莽虞山竟然有這般好手,看來任某真是小看了天下英雄。上不去山我認命,但讓我不去闖山萬萬不能。」領頭的弓箭手眉宇間流露出一陣怒意,喝道:「那好,留下命來吧!」箭支就待射出。
「哎哎哎……慢著!」任平生突然叫起來,一指山上,「先等等,好像是大眼睛下來了,我們等等再打。」
隨著他的手指,山上下來一匹白馬。任平生眼尖,遠遠就認出正是青瞳,很快就到了近前。他見青瞳面色慘淡,她上山只是一會兒工夫,竟然好似遭遇了什麼重大變故一般。
任平生叫了句:「喂,你這是怎麼了?」青瞳看著他,突然苦笑道:「任平生,你在這兒正好,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有事你就說吧,這是怎麼啦,烏眉灶眼的?被山上的蟊賊欺負了?」
青瞳搖頭,「沒有人欺負我。我有事求你。現在這個時候,元修大軍就算到了渝州城下開始攻城,也應該來不及包圍全部四個城門,尤其渝州北門離他最遠,我們現在趕快回去還來得及。回到渝州之後,你不要作戰,只要裝成個百姓在城中藏匿,一旦城破,城中必然極亂。王敢拖住敵軍主力,請你趁亂進城救花箋出來,她跟著我盡是擔驚受怕。你武功蓋世,在亂城中只救出一個人來把握還是很大的。你救她脫險吧,別人也沒有這樣的能力,拜託了!」
任平生仔細看著她道:「我以為你會讓我救你父皇,為什麼是花箋?你的父皇不是更重要嗎?」
青瞳看了他一眼道:「我父皇是元修的目標,你要救他是不成的,沒上過戰場你也許不知道,在千軍萬馬面前,你便是武功天下第一也不可能任你橫行,能救花箋就指望你了。」
她目光瑩然,溫言輕勸,「任平生,這一次別逞英雄行嗎?」青瞳很少用這種帶著關懷和懇求的語氣說話,任平生聽得有些呆了,只覺這話像是有了形質,熱水一般從耳朵流進心裡,一路燙得暖洋洋的。
他吸一口氣才道:「就在一刻以前你說這話我可能還不信,可是現在我已經見識了。」他一比對面道:「不用千軍萬馬,再來這麼一百人,收拾我就綽綽有餘。」
青瞳瞄了一眼,微笑道:「也不用氣餒至此,我保證元修的軍中沒有這樣的弓箭隊。」
任平生一擺手道:「大眼睛!我可沒有氣餒。老任現在就去城中把花箋接出來,再找時機救你父皇。你別怕,老任是大苑人,為自己的國家就是拼了命也認了。」
「任平生,你為什麼非得逼著我說出心意?」
青瞳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別說你救不出,就算能救出來,我們帶著他能做什麼?去找個有兵的將領給他當傀儡,還是去西瞻寄人籬下?」
她悠悠嘆道:「與其做個亡國之君,不如讓他在城中戰死,還能成全了他為國獻身。要知道誰做了錯事,都必須付出代價。」
任平生有些吃驚,斷然沒想到這個女子這樣烈性,連自己父親的主都要做了,替他選了一條壯烈的路。依著景帝自己大概是不肯如此的,但是這種做法卻符合任平生的心意。他沉重地點點頭,道:「大眼睛,那你呢?」
「我姓苑,自從高祖得了天下,指著自己的姓氏為國號那天開始,姓這個姓的人就不該讓國家比自己先死!」青瞳堅定地說,「我們走!」
他們兩人剛下到山下,身後忽聽馬蹄急響,胡久利的大嗓門傳來,「公主,等等我!等等我!」
青瞳勒馬停下,胡久利氣喘吁吁地跑過來道:「我跟你去!我帶了自己手下的一千個兄弟來,雖然沒有神弩先機營的,但是身手也都不錯。」
「哦?」青瞳道,「你放得下元帥的大仇?」
「那不是,只是我是呼林的守軍,周遠征將軍臨走的時候給俺下了最後一個命令就是好好保護你……」胡久利抓抓後腦勺,「俺就是覺得,他要是活著一定還是想讓你平安。他肯定就是這個意思!」
青瞳猛然瞪大了眼睛,隨即眉毛皺起,臉上表情陰晴變幻。胡久利和任平生都熟悉這個表情,她這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事情,果然,片刻後青瞳咬緊嘴唇道:「任平生,你帶著胡久利的手下先回渝州,硯臺留給胡久利,我要和他去一趟呼林關!」
胡久利吃了一驚道:「呼林?現在這個時候去呼林,好幾千里路呢,來回還不得半個月?等我們回來,渝州不就早叫元修踩平了?」
青瞳雙拳緊握,嘴唇緊咬,喝道:「任平生,告訴王敢,他若能守住七天,我就回來接應;他若守不住,我就回來給他報仇!」她說罷不再解釋,打馬就走。
「哎哎哎……」胡久利趕快就追,任平生催馬上前,將他一把從戰馬上拎到自己所騎硯臺的背上道:「騎這個,要不你追不上!」然後自己一個縱越,大鳥一般上了胡久利的戰馬。
胡久利只覺得這匹黑馬猛地一躥,趕緊拉住馬韁,接著就飛一般地衝了出去,瞬間就看不見身後的任平生了。
十五、據守
「什麼?你說公主讓我守這渝州七日?」王敢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是啊,她說七日之後她來接應。」
王敢臉若死灰,只覺得胸口一陣冰涼。這渝州城只是個首府商貿之地,不是重要的關防。城牆不但不高,還有多處是土製的。城池佔地極廣,為了通商方便,城門就設有四個。它不似呼林關那樣專門用來防敵的關卡,城牆又高又堅固,主城門只有一處,內外城之間還有兇猛的護城河漬水。
渝州雖然也有一條對於守城極其重要的護城河,但是這條河只圍了半個城,從東和北兩個城門環繞而過,偏偏把離元修最近的南門讓開了。況且這河水勢平緩,也不算太深,對付小股攻城的敵人尚可,對上五萬大軍,一人扔進去一把土也能讓水斷流了。
總之,渝州是一座壓根就不適合防守的城池。大苑開國前最亂的時候,許多隊伍打到這裡都是一掠而過,將戰場設在離此不遠的天凌城。
王敢的埋怨不無道理,讓一條河圍城一圈本來就不太現實,河水又不是線團,想怎麼彎就怎麼彎。為了不生水患危害城裡,只能順著水往低處流的道理,略略改動河道,能護住兩個門的已經是不錯的護城河了。南門外有五里溝地利,本不太需要護城河。
現在怎麼辦?王敢灰心極了。他手中只有五千多個沒上過戰場的民勇,公主出城一趟,就借來一千人,她自己還沒回來,那有什麼用處?而且胡久利那一千人裡只有兩百是原來的軍人,其餘全是武本善後來收編訓練的山匪,軍人、山匪、民勇,這支隊伍真夠五花八門,不內亂就不錯,還想守住七天?王敢覺得全身都沒有力氣,看來天亡大苑,沒話可說了。
任平生見王敢忽然間痴痴呆呆,面若死灰,問道:「王大人,你怎麼了?」便在這時,有哨兵回報,元修已經在城下列隊罵陣,叫著快快出來受死。
王敢有氣無力地說:「敵人已到,我還沒有部署好,怎能守得住啊!」
任平生皺起眉頭道:「沒有部署好?這樣,我想辦法拖他一拖,王大人,你趕緊部署。」
元修正命人罵陣,無非是「投降則生,頑抗則死」之類的套話。攻城之前的這類罵陣本是平常,這樣實力懸殊,要換了元修自己也只能堅守,他並沒有指望能把敵人罵出來。
誰知話音未落,一聲炮響,渝州城城門大開,一個小佇列緊張地走出城來,好些人腰間鼓鼓囊囊揣著不知什麼大兵器。他們來到元修大軍陣前順次排開,看來是準備迎敵了。在他們身後,渝州城城門虛掩,城樓上穿梭不絕,一群守兵不知在做什麼。
隊伍最前面馬上之人身材高大魁梧,元修一見頓覺牙齒癢癢,很想上去咬他一口,正是騙他在五里溝殺豬的改花。他打馬上前,任平生老遠就招呼他,「猴哥來啦!弟兄們歡迎!」回手一招,他身後之人把手伸向腰間,元修身邊副將藍威叫了聲:「侯爺,小心暗器。」元修退後一步,立即有親兵拿著盾牌攔在他面前。
但是那些人從腰間拿出來的不是什麼兵器,而是喇叭、嗩吶、腰鼓、短笛之類的樂器,在任平生的指揮下演奏起來。這些人演奏的腔調怪異,卻又十分耳熟。元修覺得自己聽過,卻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不是戰場上一般能聽到的破陣樂、凱旋樂之類。他皺眉思索,突見演奏的人大多臉上習慣性地露出哭喪的表情,一下想了起來,這就是死人送喪時所奏的哀樂。
他不由勃然大怒,任平生的舉動接近調戲。其實這也不是任平生的本意,他只是出城時看見一個店鋪的夥計個個穿著一模一樣的嶄新衣衫,腰裡都帶著樂器,看上去整齊順眼,於是就令這些人和他一起出城。他自己也是問了才知道自己挑的是個棺材鋪。
元修喝道:「休得猖狂,我已經問過俘虜,你們只有區區六千民勇,還裝模作樣逞什麼威風?元某片刻之間,就能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任平生哈哈一笑道:「猴哥,你問的是誰啊?」
元修冷笑一聲道:「我問了十幾個人,不但你們的人數,就是訓練、部署,就是你們昨天吃的什麼飯我都一清二楚。」
任平生裝作十分認真地道:「你不知道,這些都是鄉下人,不識數啊!你可別輕易叫他們騙了,咱倆可是老交情了,不如你等會兒,我進去給你一個個數清楚。」
「放屁!等你一個個數,天明也數不完!」元修懶得再和他廢話,揮手命令部下列出攻城陣勢,對著前軍一個千總道,「顏彬,領一個大隊殺了這些人;前軍準備,跟著顏彬衝開城門。」
顏彬得令,帶著手下的千人隊一聲吆喝,向任平生帶著的送喪樂隊發起衝鋒。任平生緊緊瞪著他們,大聲道:「別急,先等等……再等等……等他們再靠近一點兒……」他的聲音十分大,顏彬聽了不由有點兒心虛。他等什麼呢?為什麼要等他靠近?兵書上有記載在城門前設下成排一頭削尖的長木樁,先用繩子拉著壓到地上,等騎兵靠得足夠近就把繩子一砍,木樁猛地彈起,能將來不及收住衝勁的人馬一串串串在樁子上。
他吩咐,「大家小心,慢慢靠近!」他的隊伍一放慢,任平生就叫:「奏樂,接著吹!」
就是慢慢靠近也終於靠近,令顏彬不安的是對面的敵人毫無抵抗的架勢,人人都赤手空拳,連把短刀也沒有。這煩心無比的哀樂聲倒是吹得調子正過來了,越來越悲哀。這樣的仗他可沒遇上過,他吩咐,「再慢些,小心戒備!」
任平生瞪著他們不斷靠近,嘴裡仍叫:「別急……等等……等……」顏彬騎馬踏進離城門五十丈那一瞬,任平生突然大叫,「就是現在,快!」
顏彬嚇了一跳,猛地勒住戰馬同時喝令部下停住,看敵人要做什麼。
他不看還不要緊,一看簡直把他肚子也氣破了。對面的棺材鋪吹鼓手們終於得到同意,手中喇叭一扔,連滾帶爬地跑回城內。原來所謂的「等等」,等的是他們一靠近就逃回去啊!顏彬大喝,「給我衝進去!」
眼見他就要來到城下,忽聽身後錚響,鳴金收兵,軍令如山,只好率部轉頭回去。
「侯爺,這些人的戰鬥力稀鬆平常,就是有十萬人也不是咱的對手,您怎麼不讓末將攻城了?」
元修指著城門,「顏彬你看!」顏彬放眼望去,這些人進城後,城門仍然是虛掩的,並沒有關上,裡面安安靜靜,沒有一點兒逃走應有的混亂。
他們一停下,城門後伸出任平生的腦袋,一探就縮回去了,好似奇怪這些人為什麼沒有跟上來。他縮回頭去,城門依然半開半掩,並沒有關上。
「我們並沒有跟上去,他們有足夠的時間,為什麼不關城門?」
「侯爺,您是說……」
「等等再看!城中有個厲害的對手,他能騙我們出渝州,就不應該只有這麼一點兒本事。這些人越是示弱麻痺,我們越應該小心!」
太陽漸漸向西,元修等了許久許久也不見城中有一點兒動靜,一滴汗水從他額頭滑落,直落到眼睛裡他也不敢擦拭。另一邊任平生也不好過,此刻離城門最近的十幾個士兵都躲在門後哆嗦。棺材鋪的人衝進去後誰能想起來關城門啊?就是老任自己,因為完全沒有守城的經驗,也沒想起要趕快關門。
等經過守門士兵的提醒,要關門時突然見到本來叫囂著追來的敵軍竟然撤了。任平生略想想,就笑了起來,「這猴哥大概以為我唱空城計呢。咦,那咱等會兒再關門,看看他們怎麼應付?」
又等了一會兒,元修的副將藍威急了,道:「侯爺,渝州城我們駐紮了兩個多月了,他們進城才幾個時辰,怎麼也不會比我們熟悉吧?何況他們才六千人,就是玩什麼花樣我們也不用怕。好歹試一試,就這麼幹等著怎麼是辦法?」
元修點點頭道:「全軍成長蛇陣,拉開距離,攻城!若有不對,後軍變前軍,馬上回退。」
五萬大軍拉開長長的距離慢慢靠近城門,這樣的陣勢最安全,城頭就是有強弓勁弩也沒辦法造成大傷亡,只是不利於集中兵力攻城。王敢一見十分高興,他現在最喜歡元修求穩,拖得越久才越好。
任平生拖延的時間比王敢預期的還長。城頭之上,王敢已經詳細部署了幾隊人持弓箭,幾隊人用礌石,還有多少人手持長槍貼著城牆制敵。這樣的守城方法已經由上千年的戰爭經歷證明最是安全有效。
眼見敵軍進入弓箭遠端射擊範圍,王敢即刻命令弓箭手準備,因為手中的只是沒上過戰場的新兵,王敢又把守城武器出動的順序反覆講了很多遍,尤其是對這些要首先動作的弓箭手,他更是不厭其煩地提示,「你們遠端殺死敵人越多,近城的壓力越小。從來守城戰中都是大半敵人死於弓箭之下,你們是非常重要的,一會兒看我指令,紅旗起你們就瞄準,綠旗下第一組就發射,第二隊瞄準了。」
他實在太囉唆,設下的陣勢也過於複雜,他的緊張情緒感染了周圍。這些民勇眼見敵人列著整齊的隊伍靠近,再聽著他不停地說話,明顯也是十分緊張的樣子,哪能鎮定得下來?
終於王敢喊了一聲:「弓箭!」他是要弓箭準備,結果隨著他的叫聲,有一個弓箭手羽箭脫手而出,歪歪斜斜地射在城下,準頭力道都一塌糊塗,半個人毛也沒傷著。
隨著這弓弦嘣地一響,其餘民勇找到了宣洩口,手中箭紛紛射下去,還伴隨著嘴裡連連大喊。
這些人訓練弓箭才不過半個月的時間,本來能射得準的就沒幾個,緊張之下更沒用。元修的大軍先聽到城頭雜亂無章的一片喊聲,隨即歪歪斜斜的一陣箭雨,箭支一起射出來,密集了一下就沒有下文了,全沒有一般城頭守軍分成三組輪番攢射的威力。再看城頭諸人也呆住了,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才好,分明一副笨頭笨腦的樣子。
元修這一下氣得七竅生煙,先是任平生,後是這些破箭,將他嚇得一身冷汗的就是這些玩意兒?他咬牙切齒地道:「出擊!城上不過是些熊包軟蛋,你們一天之內必須給我拿下渝州!」
任平生見勢不好,連忙吩咐關上城門。門閂落下不久,外面就傳來喊殺叫罵聲。任平生登上城頭,見王敢滿頭汗水,正不斷喊叫著:「弓箭,弓箭!長槍隊小心!」
他問:「王大人,情況怎麼樣?」王敢道:「這,本來五千人守城也勉強可以了……只是我們的準備不夠充分,弓箭隊失手,要是給我幾個月的時間訓練準備,還能有些把握,現在,現在……」
王敢長嘆一聲道:「王敢無能,渝州要守不住了。」
任平生聽得煩躁無比,喝道:「你死了沒有?」他對王敢一直很客氣,從沒有用這種語氣說話,王敢聞言不由一驚。
「能守一天是一天,能戰一刻是一刻,你沒死,就不要說渝州丟了。」
說罷他伸手拿起一塊礌石狠狠砸到城下,城下頓時爆出一片慘叫聲。任平生踹了一腳旁邊拿著石頭看著他發呆計程車兵,罵道:「沒聽見底下叫你們什麼呢?熊包軟蛋,還不狠揍這群小子!」
那士兵發出一聲吼叫,手中石塊也狠狠砸了下去。一時間城頭守軍連聲大吼,這場大戰從此才開始動了起來。
王敢從胸腔裡突然傳出一陣血氣,他以前馳騁疆場,什麼時候畏懼過?只因為帶著皇上逃亡,他這一路只顧求穩,數次將部下拋下,這在他心中造成重大打擊,自己的勇氣不知不覺都被消磨了。以前的王敢深受手下愛戴,上下一心,他幾時怕過敵人?
原來是自己心虛了。元修雖然素有戰名,可他王敢也不遜於元修啊!他大喝,「五千對五萬,以一當十,王敢,你怕不怕?」
「不怕!」這聲音竟是無數士兵和他一起喊出來的,聲音大得震動城牆。王敢哈哈大笑,指著城下,「元修叛賊,你來吧!」他觀察形勢,大聲佈置起來。
十六、鏖戰
「開水!滾油!滾木!快!」王敢站在城頭大聲呼喝著,他臉上蹭了一大塊黑灰也顧不上擦拭,汗水早把全身打溼,花白的頭髮鬍子糾結在一起,成了胡亂的一團。
他早取代了任平生的前沿位置,任平生被他派回城中保護皇上。說起指揮作戰,當然還是廝殺半生的老國公更有經驗。一天喊下來,嗓音嘶啞得變了一個腔調。隨著他的聲音從城垛的射擊孔裡噴射出了大量箭矢。
元修出城是為了伏擊,沒有大型的攻城武器,就是現做也要時間,所以他們進攻完全是靠著最簡單的盾牌,攻到城下,再通過人梯向上爬。這種形勢下,守城的佔了很大的便宜。距離近了,堅固的木盾也被這箭雨撕裂,血肉之軀更是無法承受。滾油開水如下雨一樣,倒油的地方往往還會加上一把火,登時煙火升騰,阻住了一大片敵人。滾石重重砸在盾牌之上,經常一塊石頭能砸倒一片人。
但是在元修軍中不住擂鼓助威下,敵軍不要命一般湧上來,踏著鮮血,踩著死屍繼續往上爬。第一天的守城就戰成了白熱化。
新招募的民勇難免畏懼,一個年約十八九歲的少年眼看著城下一個敵人終於衝破攔截,滿臉鮮血地爬上城來,距離近得可以清晰地看見那人猙獰地瞪著自己。他手裡的刀舉得高高的,就是劈不下去。這和遠遠射箭扔石頭又不同,要動手砍一個人那是需要極大的決心的,不但要不怕,還要夠狠。他只經過了半個月的訓練,砍的又都是草人,此刻看見滿目鮮血,聽著滿耳慘號,竟然下不了手。
一般新兵立即用上前線的話,即便打勝,首戰就會減員少半,總要三戰過後,才敢稱勁旅。他第一次上前線砍不下去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轉眼那個敵人就蹬著人梯上來了,對著那少年一聲大喝,那少年手一軟,刀掉在地上。敵人一隻手攀上城頭,隨即跳了上來。他還沒有穩住身形,一支長箭飛來深深插進他的胸口,發出噗的一聲大響。血花濺了少年一臉,少年在滿眼紅光中看著他號叫著摔下城去。
少年被人向後一扯,身後的一個民勇號叫著揮刀擋住又一個攀上來的敵人。他也不是不怕,但是比這少年年紀大些,更沉得住氣。
他衝那少年叫:「要做大少爺就不要當兵!滾回你娘褲襠底下!」富陽地近雲中,民風承襲了西北的剽悍,人人都受不了被瞧不起。
那少年吼叫起來,撿起單刀向城下攻來的敵人劈頭蓋臉猛砍,片刻衣衫就被鮮血浸潤得看不出顏色了。少年特有的尖叫聲響亮得很,在城頭一片喊殺聲中十分突出。
最初的畏懼去了之後,富陽新招募的民勇也發揮了尚可的戰鬥力,從下午一直打到午夜三更,元修軍中才響起收兵的錚聲。他本來認定能一鼓作氣衝破渝州的計劃擱淺了,必要整頓另想辦法。這渝州算是守住一天了。
這第一日的戰鬥以元修輕敵冒進,軍中傷亡三千多人結束。守兵隨後清點人數,守城的民勇死傷千餘。守軍有城池可以依靠,這樣的傷亡算慘重的了;況且攻城軍人數是他們的十倍,繼續這樣消耗肯定不行。
第二日元修清早就又開始進攻,這次他出其不意突襲西門,好在城中調動遠比城外方便,西門留守計程車兵發現不對,連忙發訊號招來主力支援。這邊正戰至如火如荼,南門又傳來求援訊號,元修兵多,他分兵同時進攻兩個門也不太吃力,城中抵抗者就也分成兩隊。好在城門附近就是那麼一點兒地方,任你有多少人馬,能發揮最大力量的只有陣前的幾組,所以尚可應付。
今日的民勇不同昨天,儘管元修的進攻一樣兇猛,但是守軍經過昨天第一次開刀見血,活下來的基本已經適應了戰場,有了一點兒戰鬥經驗,加上王敢昨夜給他們惡補了一番守城的知識,他們心裡有了一點兒底。守城本就比攻城容易,傷亡也要小很多。今天同時守兩個城門,傷亡比昨天竟然還小不少。
鬥至中午,守城的民勇有些抵擋不住了,因為幾個時辰激戰下來,大家都餓了。元修命後軍換下疲憊的前軍,分批吃飯,其餘的人加緊攻城,一刻也不放鬆。
王敢也命城中守軍只留三組交相接應,換下來的也不能放鬆,暫充北、東二門的守軍,在那兩處城頭邊戒備邊吃飯,將留在該處的幾十人換下來戰鬥。但是守城軍人數所限,至少要五六次才能全數換完,等人人都吃上飯,天已經快黑了。
元修大概是下了決心,連夜晚也不放過,打著火把繼續攻城。民勇近一天一夜連軸轉下來,已經疲憊不堪。敵人想必也累得很了,這陣子攻勢明顯放緩,王敢說只要再堅持一下,應該就能打退敵軍。
一個守西門的民勇舉起一塊礌石預備砸下,手臂一酸,石塊順著手溜下去沒有拿住。他突然眼前一黑,一塊巨石呼嘯而過,砸在他面前的城牆上,城牆被砸得磚屑四濺。那民勇呆了一呆,以為自己失手砸了城牆,但是自己拿的石塊沒有這麼大啊?緊接著四下連連巨響,不斷有巨石砸向城牆,有一些已經落到城頭,也有許多力氣不到,半途落下。這樣一路乒乒乓乓地翻下城去,聲勢驚人。
元修趁著城中無暇他顧,伐下城南大樹,趕製了幾部投石機。夜間視力不能及遠,元修命攻城者悄悄撤回大半,留下部分佯攻,將投石機暗運至戰場。民勇沒見過這麼大的石頭滿天飛,一時嚇壞了,只是四下閃避。
王敢大叫「不好」,他喝道:「李玉,李茂,肖大運,熊強,守住城門!」
前三個是民勇裡新提拔的把總,後一個是胡久利帶來的山匪頭目,原呼林的游擊。四個人分守南、西二門,三個民勇都大聲答應。熊強叫道:「大人,這樣不是辦法。我看下面的投石機只有三具,又是粗粗製成,不會結實,容我帶一隊人,猛衝出去投上淋油火把,毀了它!」
王敢思索一下道:「好,走東門!那裡沒有敵軍。」此時正是天要亮之前,所謂的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熊強帶小隊出發了。東門護城河流淌著,這裡還沒有敵人,城頭守兵偷偷放下吊橋,看著這些人馬腿包著軟布,悄無聲息地融入黑暗中。
接到熊強人馬離開的報告,元修終於露出笑容。他自恃極高,認為整個國中,能與自己相比的只有定遠軍的周毅夫一人而已。他甚至認為,當年蕭圖南是沒有從他的關中軍地界過,不然即便西瞻人也討不了他的好去!
當然,元修是有驕傲資本的,從寧晏百般巴結,將如此重任託付與他,為了表示信任,又留下五萬精銳大軍就可以看出他的能力。
在他看來,敵人王敢的國公之位是世襲來的,在戰場上雖然摸爬滾打半生,卻算是個有勇無謀的主,憑戰功肯定不能當此高位。如今他年過花甲,那是無勇無謀了。現在大苑,誰還能擋他的鋒芒?
沒想到他先是被莫名其妙騙出城外,後全力回軍猛攻,竟然沒有一舉拿下這些泥腿子民勇。如今兩日過去,傷亡還是他的精兵遠比民勇多。
雖然在攻城戰中這是很自然的事情,可驕傲的元修不允許自己像個只會拼命的傻子。他暗中謀劃,這邊用投石機佯攻,卻悄悄把抽調計程車兵派到東、北二門埋伏。果然,敵人的吊橋自己放下了!
隨著他的令下,軍中響起嘹亮的進攻號,東門埋伏的敵軍一起大吼,向吊橋衝去。熊強見到中計,慌忙設陣攔截,可惜他帶出來的不足百人,怎麼能對付得了埋伏已久的生力軍?
於是平靜了兩日的東城門,忽然間爆發出激烈的喊叫聲和兵器碰撞聲。熊強百人被逼至護城河附近。他這個小隊是真正的戰士,不需要指揮就能自己判斷該怎麼作戰。
他們三三成組,組成無數個尖錐形狀,不斷轉動,把歇了一口氣的生力軍送到最前面,另外兩個退後暫歇。敵軍與這樣不斷變換對手的小隊對敵相對吃力一些,但是畢竟強弱之勢太過懸殊。河水逐漸染上顏色,紅色、白色、醬紫色甚至黑色,堅持了一會兒,終於被一支敵軍衝上吊橋。
王敢知道中伏,連忙把主力調至西門,朝城下盡力攢射。他自己大吼一聲,帶著人衝到城門。
城門左近的戰鬥更是激烈,吊橋放平,城門現在是洞開的,敵人要攻進去,守軍想逼退敵人,給城頭時間拉上吊橋,雙方都拼了性命。
在不足三丈寬的吊橋上,就像湧起了浪潮,一會兒推到這頭,一會兒推到那頭。激烈的廝殺開始,從這裡到那裡,無數的銳兵利器在對砍對殺,鏖戰雙方咬牙切齒,鮮血四濺,到處是刀光劍影,屍體很快也壘起來老高。雙方就踩在傷者、死者的人體上繼續廝殺,慘叫聲接連不斷。在這番浪潮裡打了幾個滾的王敢,身上片刻就負傷多處。
這等於是在野戰,沒有了居高臨下的優勢,沒有了城牆的庇護,沒有了守城工具的協助,無論民勇們如何拼命,也無法擋住數量上巨大的差異。
終於有一小隊敵人殺進城中,火光升騰起來,一時城中大亂,哭號聲自城內響起,更是動搖軍心。眼看渝州失守無疑,王敢大吼一聲,揮刀砍向一名敵將,此刻他的心情十分平靜,半年多的逃亡,原來他把自己也丟了。如今在這血染紅的土地上,他才重新把那個威風凜凜的王敢找回來。他耳邊似乎又響起任平生的質問,「你死了沒有?」
王敢心想:我怕什麼死呢?我死了就是,可惜渝州竟只守了兩日。
很快,南邊城頭終於也被一支敵軍攀上,敵軍一下子腳落實地,士氣大漲。守城的李玉一不留神,身後的明黃色皇旗竟給敵軍砍倒。那敵軍搶過大旗,興奮地高舉著向城下展示,敵軍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聲。
李玉大怒,自無數刀槍叢中猛撲出去,一下子將那執旗的敵人撲到城下,兩人摔成了一團糾纏在一起的肉餅。城頭士兵一起怒叫,手中兵刃舉起,瘋狂砍殺敵軍。敵人被這不要命的衝殺逼退少許,然而隨著東門大軍進入,渝州城破只是彈指之間的事了。
城中已經可以聽見清晰的廝殺聲,任平生焦躁地來回踱步。花箋來到他身邊,輕輕地道:「城要破了嗎?」
任平生略點點頭,花箋突然揚高聲音道:「城池將破,你也是男人,為什麼不出去迎敵?」任平生皺著眉頭道:「我一個人,出去也不能扭轉乾坤。大眼睛臨行前再三叮囑,讓我保護你,我既然答應下來,就不應該食言。」
「保護我有什麼用?國家要是沒有了,你就是保護我一時,能保我日後不被人欺負嗎?至於你說只有你一個人不能扭轉乾坤……」花箋吸了一口氣道,「當日青瞳如果懷了和你一樣的心思,現在我們還在西瞻呢。任平生,我不管你行不行,只管你做不做!」
任平生雙拳緊握,狠狠地呼喝了一聲。
眼看不少敵人已經衝進城池,向城中挺進,軍隊過處,哭聲一片。
突然之間,城中一陣騷亂,敵軍潮水一般退開一條通路。一直平靜的某個小院裡,躥出一條高大漢子。他一人手持長劍如飛而來,並不騎馬,但他跑得比馬還要快。
當他衝來,成百上千人組成的敵陣便輕易被分開兩邊。他用長劍盪開敵陣。敵人長矛向他攢刺過去,卻趕不上他驚人的速度。轉眼間他已經來到陣前,身後留下無數屍體。
青瞳和王敢都忘了任平生不是他們的部下,不會事事聽他們調遣。他能忍到現在,已經是盡了自己最大的極限了。此刻什麼皇上皇下、花箋鳥箋早被他拋至腦後,他被激怒了。
任平生趕到吊橋邊,正見元修軍中一個副將騎馬闖上吊橋,他大吼一聲,身子一縱已躥到了那副將身後,伸出左手拉住敵將的馬尾巴用力一扯,神力到處,竟將那馬倒拖回幾尺來。那馬吃痛,長聲悲嘶,前蹄高高豎起,差點兒將馬上敵將閃下來。
馬上將官早就慌了,反手揮刀想要砍死他,可是這一刀正撞在任平生長劍之上。這把長劍是任平生從元修腰間搶的,鋒利無比,劃過敵人長刀又毫不費力地將他切成兩半,死屍晃了一下掉下戰馬。此時天色將明,在晨曦朝陽的映襯下,任平生以單臂倒拖奔馬,城上城下看得清清楚楚,不分敵友,上萬人都不由得大聲驚呼起來。
任平生兩腳分開,穩穩地站在吊橋之上,大聲喝道:「王大人,你趕快領兵進門,我來守這吊橋!」
王敢聽到,本想推辭,可惜他已經累得手臂發軟,留下也是無用,只得叫了聲:「任大俠,你自己小心。」便領兵進入城門。
元修的前軍主將藍威見到到手的鴨子想飛,拍馬便衝了上來。他見一個大個子手持佩劍橫在吊橋之前,也不問姓名,舉起手中鑌鐵長戟照頭便砸。他在元修軍中也以神力聞名,這柄長戟有幾十斤重,未落下來已經帶起一陣狂風。
任平生一聲大喝,有如晴天霹靂震響,雙手齊出,竟然握住了長戟。
藍威覺得如同碰到鑌鐵兵器一樣,竟被震得雙臂發麻。他手下正要加力,更奇怪的事情發生了,自己用慣了的長戟竟然突然變得滾燙,如同剛從火裡拿出來一樣。這一下疼得突然,藍威不由鬆手,長戟被任平生奪了下來。
藍威手中一空,力氣失控向前跌去。戰場上跌下戰馬是極其危險的事,藍威也是經驗老到的宿將,連忙腿上用力,上身猛挺穩住身形。戰馬受力,斜刺裡衝出,直衝出數十步遠,這才撥轉馬頭回來。
這時藍威手下計程車兵已衝了過來。任平生見王敢已經把人馬全都帶回城中,自己也邊戰邊退。他掄開剛到手的長戟,呼呼風聲,無人能近前,眼看就能退回城中。
可是後軍一聲號響,卻是元修的號令傳來。吊橋上的敵軍突然左右散開,向吊橋上的繩索衝去,揮刀亂砍繩索。任平生一人無論如何也攔不住這麼大面積。
城頭王敢看到,大聲吼道:「快,扯起吊橋!」可惜比不上敵人動作快,眨眼間一條兒臂粗細的繩索已經被砍斷。兩條繩子只剩一條,又有上百人站在吊橋上面,上面的人怎麼使勁也拉不動。
任平生大喝一聲,長戟揮下在身邊掄了個大圈,隨即上下翻飛,人也跟著跌跌撞撞。他不是力氣用盡,而是用這鐵戟暫充長棍,使起了少林一項著名神功,瘋魔杖法。
這功夫極耗內力,但是短時間的威力當真莫可抵擋。敵軍如同成了紙人一般,在長戟帶起的狂風中四處亂飛,慘叫著飛出老遠才落到河內。眨眼間吊橋上只剩任平生一人,連他周遭的護城河裡都沒有一個敵人。敵軍見這老任如天神降世,全嚇得呆了,後面緊跟著的幾個小隊不敢靠近反向後退。
趁這個機會,任平生抬腿一勾。橋上斷索靈蛇般飛起,他身子一探就將斷索抓在手中,手拉斷索兩頭一聲斷喝,吊橋應聲而起。
王敢大喜,令城頭軍士共同用力拉,呼的一聲,吊橋已然懸空,敵軍又被阻在對岸。任平生從容接上繩索,然後站在吊橋頂端,等拉近城頭就一躍而上,城上守軍大聲喝彩,歡聲雷動。
城門一關,城中衝進去的元修軍被包了餃子,很快收拾乾淨,渝州又被奪回了。王敢大喜道:「這番多虧了你!」
任平生詭異地一笑,他不敢在大軍面前露出一點兒破綻,其實他雙手被吊橋的繩子蹭得沒了一層皮,此刻滿手都是血。這還罷了,胸口還一陣悶悶地疼,剛才他在消耗了大量內力的情況下拉動吊橋,此刻已經受了內傷,急需一個地方安靜調息。
可是目前城上城下,友人敵人都在仰望著他,說出自己傷勢必然動搖軍心。任平生心一橫,哈哈大笑道:「老子就在這城頭看著,他們要上來就給我狠揍!」他說罷盤腿坐下,手垂在暗處捏了個訣,就在這城頭運起內功來。
守城民勇鬨笑,士氣高漲如虹,在任平生大眼的注視下撲向敵軍,全不知此時任平生眼睛雖然睜得老大,其實內力急轉,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這種療傷的方法見效最快,卻最危險,要是有人給他一刀或者射來一箭,老任就只有去見西天佛祖的份兒了。大概是他剛才的表現太不像正常人,不但城頭自己人都護著他,城下的敵軍也沒有一個敢向他招呼的。等他視力聽力都恢復,放下手站起來,元修的進攻已經被打退了。
十七、往事
胡久利覺得大腿內側火辣辣地疼,他這樣騎慣了戰馬的人也受不了日夜不停地顛簸。他知道自己的腿被馬匹磨破了,只好兩隻腳踏著馬鐙站起來緩解一下疼痛。但是在硯臺飛一樣的速度下,這個姿勢維持起來極困難,他必須身子前傾,用胳膊肘抵住馬背幫著穩住身形,於是他看上去就像在馬背上撅著屁股挖寶一樣。
這個姿勢過一會兒就讓他頭部充血,胡久利只好復又坐下。他一會兒擰扭一下姿勢變個樣,怎麼也不舒服,全身都疼得要命。再看前面的青瞳,兩天多來一直保持端坐沒有變過,嘴唇一直咬得緊緊的,不知是怎麼堅持的。
「參軍啊!」他叫起來,「歇歇吃點兒東西吧,人不吃還行,馬再不吃可跑不動了。」
青瞳悶悶地應了一聲,胡久利勒住坐騎,好容易才跳下馬站住,看青瞳已經手腳僵直,幾乎是摔下來的。胡久利釋然,還以為自己怎麼突然嬌氣了,原來她比自己累得還厲害。
他拉著兩匹馬吃草料,這裡已經是關中北部,沒有多少人煙。他們吃的乾糧和馬匹的草料都是在富陽一路帶來的。胡久利全身痠疼得厲害,喂完馬,一頭栽在地上呼呼睡起來,他們已經兩天沒有閤眼了。
他只睡了片刻,青瞳就用力推他,招呼他起來趕路。胡久利眼皮像是被生鐵焊在一起,無論如何也睜不開,手腳都不知道丟向何處。他試了試半點兒也動不了,只好說:「讓我再睡一會兒,參軍,你殺了我也得讓我再睡一會兒,實在受不了了。」
他感覺突然臉上一熱,一滴溼溼的水滴上他的臉頰,順著下巴滑下去。胡久利驟然反應過來是青瞳的眼淚,他大驚睜眼,趕緊坐起來。只見青瞳嘴唇緊咬,正有更多的淚水從眼睛裡前仆後繼地湧出來。
胡久利頓時手忙腳亂,「你……別哭啊,怎麼哭了?我不睡了,馬上就走!我們這麼趕路是要幹什麼啊,你一直也不告訴我……哎呀,好好,你別哭……我這嘴!我不問了就是了。」
青瞳抑住眼淚道:「我要去呼林給遠征上墳。」
「啊?這個時候?」胡久利很吃驚。青瞳去周遠征墳墓祭拜當然是合情合理的,可是也用不著這樣不要命地趕過去。他眼見再問她馬上又要哭,只好帶著一肚子的問號,上馬繼續向北奔去。
兩個人終於來到周遠征墳前,胡久利再累也不免傷感。他跪下拜了幾拜,青瞳近前撫摸墓碑,那上面寫著「駙馬都尉、定遠平西一品上將、呼林城守周諱遠征將軍之墓」。
青瞳把手指在「周遠征」三個字上來回徘徊,柔聲道:「遠征,我實在沒有辦法,才來驚動你。我知道,你一定不會怪我的。」她站起身子道,「胡久利,幫我把墳挖開!」
胡久利這一驚非同小可,話也說不利索了,「公主,你……你要挖開將軍的墳?」
青瞳點頭道:「你不願意動手就看著我挖,我叫你來就是做個見證,等回去讓你證明東西確實是從遠征墳中挖出來的,不是我從別處找來。」
說罷她折下一段枯枝,開始用力掘土。
「你要幹什麼?」胡久利拉住她的胳膊,「將軍死了!死了!公主,沒有解不開的深仇大恨,你怎麼能驚動將軍的墳墓呢?」
青瞳微微一笑,「如果我一直是他的寡婦,等我死了還不是要挖開棺木和他合葬?就當我要提前驚動,反正事若不成,我大概就快要死了。」她說罷盡力掘土。
胡久利期期艾艾,不知該如何是好。青瞳悽然一笑道:「胡久利,你也不信我?」
過了一會兒,身邊蹲下一個魁梧的身形,胡久利悶聲不響,和她一起挖起來。不過每挖一下,這魯莽漢子的淚水就隨著不斷落下,滲進土裡。
周遠征身為駙馬,他的墳墓規格較高,棺木之外還有一個小小的墓室,墓壁全是青石。只能從較遠的土質墓道動手挖掘,兩人用了半日才掘開一個能勉強鑽進去人的洞。墓道用不滲水的白堊填塗,掘開就是十分嗆鼻的氣味。墓室中除了棺材就是一些周遠征生前喜愛的小玩意兒,和他用過的長槍、馬鞍、兵書等物,並沒有什麼陪葬的珠寶。
胡久利看到棺槨,又流下淚來。他別過頭去,忽聽到青瞳叫他:「你好好看著。」
她用長木撬開外面的楠木大棺,裡面的黑色小棺材才是放屍體的,外面這層畫滿花紋的叫做槨。如果沒有和皇族沾邊,就是有多少錢也不能用這層槨。
青瞳在棺槨之間拿出一個小小的錦匣。胡久利見這東西藏得如此緊密,料想必是十分重要之物,不由得眼睛圓睜,緊緊盯著青瞳手看。
青瞳退出墓道,將錦匣交到他手中,自己又把土填回去,重又摩挲墓碑道:「遠征,我必須走了,保衛這片土地是你終身之志,我怎麼也要再努力一下!」
「這……裡面有什麼?」胡久利終於還是忍不住,期期艾艾地問。
青瞳不語,把匣子遞給胡久利,示意他自己開啟看。
胡久利把匣子開啟,雙手一顫,差點兒脫手把它扔了。
裡面是一顆用石灰醃製的人頭,這人還很年輕,不會超過三十歲。他的牙齒緊咬、眉頭緊皺,透出一種深深的怨毒,石灰落在頭髮裡,花白一片。這一切都讓這顆人頭看上去有不符合他年齡的滄桑憤恨。
「這是什麼人?誰……誰殺了他?」胡久利深吸一口氣,才問道。這個人頭居然是埋在周遠征的墳墓中的,實在讓人吃驚。
「這個人啊,應該是我的堂兄。」青瞳輕輕嘆息,「我硬說他是西瞻的奸細,斬了。」
她掏出墊在人頭下面的一封書函拿著,目光出神地望著遠方,彷彿又回到了呼林戰場,自己剛剛從戰場上繳獲這封書信時的心驚膽戰。
景帝是大苑的第十九任皇帝,第十六任皇帝哲宗本來有三個兒子,前面提過私動兵符被賜死的就是他的三子。三皇子死去不到一年,哲宗的嫡長子突發急病死在東宮。
這個嫡長子的死對哲宗乃至對大苑都打擊巨大,以至於皇帝自己也一病不起,沒有留下什麼遺言就殯天了。說這位嫡長子的死對大苑打擊巨大,並不是因為他有多麼聖明仁厚,能帶領大苑走向光明前程,而是他這一死,皇位便後繼無人。
若論資質,他的兩個弟弟都要比他更勝一籌,尤其是二皇子,從哪個角度看都能算得上少年英才。若不是因為出身,皇位應該順理成章傳給哲宗這個僅剩的兒子。可惜二皇子的出身卻不是用低可以形容的,而是要用到「敵」這個字,因為他生母是西瞻一次戰後示好送來的禮物。
在當時的太后——哲宗之母力主下,在太后孃家寧家的權勢壓迫下,最終登上帝位的是哲宗的弟弟理宗,也就是景帝的父親,青瞳的爺爺。
這件事青瞳想了很久也不覺得算錯,即便這個二皇子資質好得如同高祖大帝一般,但是他的血管中流淌著一半敵國的血液,他想繼位也必然阻力重重。就如同青瞳日後真要和蕭圖南生下子孫,也不會一點兒不受影響。此為時也、命也、運也,不是個人能力能夠輕易改變的。
理宗對這個被他搶了皇位的侄兒還是很照顧的,不但封了親王,還給了大苑眾王中最大的封地蜀中,並對他的話言聽計從。大苑坐鎮西南邊疆的十幾位領兵重臣都是由他推薦上任的,充分體現了皇帝對自己侄兒的信任和看重。
理宗還不止一次當著群臣的面宣佈自己日後要讓二皇子的兒子繼位,將皇權歸還給兄長一脈,可是二皇子至死也沒有留下後代,理宗這才作罷。
二皇子病死,理宗曾罷朝三個月,哭得比自己親兒子死了都傷心,直說他恨不能自己死了代替,並且在他去世前還留下遺詔,要求兒子景帝尊這位早逝的堂兄為帝。也就是說,這個死了十幾年的、一次御座沒坐過的人是大苑的第十八任皇帝,景帝順延成了第十九任。以至於禮部對皇帝的仁善大加讚揚,好聽點兒的形容詞全用盡了。
青瞳生於帝王之家,卻不至於那麼天真。別的不說,要是二皇子生活得真是事事如意,他怎麼三十歲不到就病死了?他那叔叔青瞳的爺爺卻健健康康地活到了六十多,最後繼承他皇位的也是他自己的兒子景帝,和哲宗一脈已經沒什麼關係了。
要不是這封書信,青瞳也已經絲毫不關心這些發生在自己爺爺、太爺爺輩的事情了,也絲毫不知道當日二皇子曾經秘密留下一個兒子,一個按照自己爺爺許下的諾言,本應該取代父皇繼承皇位的兒子。當然,事實上這個孩子如果當時就暴露,一定會早早夭折。
所以,當定遠軍的探哨截獲了這個意圖和西瞻大軍聯絡的皇族後裔,青瞳問出他的身份後一時只覺好笑。不管真的還是假的,他好好藏匿,娶妻生子平安度日多好,卻折騰什麼?難道認為自己還有可能染指皇位嗎?
可惜他帶著的密函卻一點兒也不可笑了,這個人心志堅忍,在蜀中竟然暗地聯絡了昔日靠二皇子推薦提拔的十幾位大將。這些武人大多重情重義,受了他父親的恩情,於是盡力保護他。
他又藉著這次西瞻直搗京都的威勢,聯絡了蜀中地區若干膽小藩王和高官,聯名給西瞻上了密函,自稱是西瞻人的子孫,只要西瞻幫他奪回帝位,他願意割讓關中六省一千八百里領土孝敬自己的母邦。
在青瞳看來,他的父親被自己爺爺逼死,他想報仇無可厚非,只是可惜有了邪心走了邪道。她拿著密函,一段段讀給胡久利聽,看著胡久利和她當日一般冷汗直流。
胡久利好半天才清清嗓子道:「這事情怎麼我們都不知道?」
青瞳嘴角露出一絲苦笑,「你想知道?我可是巴不得我不知道,知道了多麻煩,你說我該怎麼做?」
「當然是押解回京都啊,這個人是叛國!是投敵!殺他一千次也不過分。」胡久利憤怒地說,「還割讓關中一千八百萬裡土地孝敬他的……什麼來著?母邦!他爹爹的娘才是西瞻人呢,應該是孝敬他奶奶的邦!」
「哦?你這麼堅決?可是他的身份證實,那麼依著理宗皇帝遺詔,他就應該是下一任皇帝的皇太子啊,有他在就不應該我父皇繼位。朝中那些重臣們花花心思多得很,你覺得他們也會個個如你一般堅決嗎?那是要落下個違抗先帝遺詔的罪名啊!」
「屁的遺詔!」胡久利道,「這個侄孫子理宗是沒有見過,見過早掐死了。你父皇更是半點兒不知道這回事,就是讓京都朝堂上那些大老爺都知道了他是誰又有什麼用處?能有人擁戴他嗎?這件事都過去兩代人了,先皇和你父皇早把江山坐得穩穩的,憑他也想翻天?還當自己是棵蔥呢!要這麼容易,當初高祖打翻了大梁的天下,怎麼沒見到大梁什麼後代出來叫喚自己才是皇位繼承人啊!」
青瞳微微點頭,「連你也明白這個道理,可見我這堂兄利慾薰心,死得不冤枉。」
「就是,這也能讓你為難?你就正大光明地把他往京都一送,管保就是人人都知道他的身份也動搖不了你父皇的皇位,他就是一路敲著鑼喊也沒用。」
「皇位是動搖不了,可惜會動搖大苑的江山啊!」青瞳一聲長嘆,「他帶來的密函裡全是和坐鎮東南邊陲的十幾位重將來往的證據,還有幾個藩王重臣向西瞻示好的書信,他一死這些人全要受株連。你當朝中那些重臣不會抓住機會趕緊向我父皇表表忠心嗎?更有精明人會藉機排除異己,大肆追究下來,不但和我這堂兄來往過的人必無幸理,便是其他守衛邊疆的大將也會人人自危,他們還能放心禦敵嗎?各地的藩王還能安心守著封地嗎?朝中的大臣、大苑的各州府上下官吏,他們還能忠心向著朝廷嗎?這件事在我看來本不大,卻可以掀起天大的亂子。」
「這……」胡久利暗自心驚,不敢說話了。
「我思量再三,決定讓這件事情到此結束,於是這個人就悄無聲息地死了。本來呢,應該把這些證據燒掉,一了百了,但是我還有點兒小主意……」青瞳微微低下頭道,「那時我已經知道自己要被嫁去西瞻,我有點兒想用這個逼得父皇改變主意……」
「想了很久,終究狠不下這個心腸,要是為了救我自己脫離苦海,卻讓億萬生靈陷入地獄,我怕自己也沒有臉面再見父帥了。於是我退了一步,決定借死脫逃,從此隱姓埋名地生活,富貴貧賤、生死存亡全靠自己了。」
十八、書信
胡久利「啊」了一聲,這才明白當日的始末。他奇道:「可是參軍,出嫁前那幾日我常常見你,你看上去……嗯……怎麼說呢?不像有一點兒難受的樣子,好像這個……這個,嘴雖然沒笑,但是眉毛眼睛總是偷著笑。」
青瞳心裡如同被捅了一刀似的,那幾日恰好是接到母親的信,得知離非可以和她一起走的時候,小女兒心事裡,還有什麼比這更重要?直到現在,青瞳也願意時光停留在那一刻,她的故事可以幸福地結束。從此以後,世界上再沒有一個營營役役、往來奔波的苑青瞳,而是多了一個幸福的小女人、一個不起眼的離夫人。
她苦笑著搖搖頭,搖去這些幻想,對胡久利淡淡道:「是嗎?那時候我還小吧,心裡沒有愁事。」
她為了不讓胡久利仔細想,迅速介面道:「我走了之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父帥。朝廷對他的猜忌由來已久,先是有承歡的名分擋著,後來承歡去了我又嫁過來,總算還是親家。等我走了還能怎麼辦呢?何況西瞻表面上和我們和好了,父帥就更失去了價值,所以我就偷偷把這個埋在遠征的墳墓裡。這個東西若讓心懷不軌的人得了,大苑馬上就是一場滔天大禍,只有這般隱秘的地方,才不會有人知道。我留下書信給父帥,說墓中我留下了一樣寶貝,若日後朝中對他有了猜忌,拿這個出來必然可以保住性命。」
「可是!可是元帥並沒有動用啊……」
「是啊,我無法安排他的命運,我只是給他爭取到了一個選擇的餘地,可是他甚至沒有選擇開啟看看。胡久利,我只想給武本善看看,他為了父帥的仇恨死也不肯救國。父帥明明有活下去的辦法,卻不肯用。我只是想讓他看看,父帥如果活著,會怎麼做!」
青瞳把這個埋在周遠征的墳墓裡,其實還有一個意思,她沒有清楚地告訴周毅夫墓裡的東西是什麼,只是含糊地說這物件可以保住性命。
這樣既避免了周毅夫因為心軟而不用,也不必擔心他會輕易使用,因為不到真的萬不得已,周毅夫不會挖開自己兒子的墳,那該是多麼傷心的事情。同時,既然能下決心挖開兒子的墳墓,事態必然已經不可救藥,他應該已經經過痛苦的思想掙扎,不會白白驚動遠征一場。
便在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影在樹後探出頭來,小心翼翼地看著青瞳和胡久利。他們兩人停下說話,奇怪地看著這個最多八九歲大的孩子。
這個小孩穿著雲中一帶牧民常穿的長袖筒,猶猶豫豫地走出來,打量了兩個人。最後他從袖筒裡掏出一封信遞給青瞳道:「給你!」童音清脆。
青瞳為這句沒頭沒尾的話驚訝萬分,問:「小弟弟,這是什麼?」
小孩子固執地伸著手道:「你的,給你!」
青瞳有點兒不敢接,害怕有危險。她蹲下來溫和地說:「小弟弟,慢慢說,這裡面是什麼,你為什麼要把這個給姐姐?」
小孩子道:「不知道是什麼,一個白頭髮的老爺爺給我的,他說讓我守著這個墳,要是見到有人挖墳就把這封信給她。」
「是元帥!別人哪裡知道會有人挖將軍的墳!」胡久利大叫。
青瞳伸手攔住,對小孩道:「這個白頭髮的老爺爺……」她用手比畫前額,「這裡是不是有一顆黑痣?」
「沒有啊,有一道刀疤。」小孩搖著頭道。
胡久利吃驚地看著青瞳,他發覺參軍比以前要小心了,對這麼一個小孩子也不能放心。這樣當然不能說不對,但是他覺得有點兒彆扭,至少青瞳比以前活得要累了。
「你就一直在這裡守著嗎?」
小孩搖搖頭,「前些日子我爹爹帶我去上林的草場躲饑荒,我好幾個月也沒有回來,爹爹說不用回來了,不會遇上你了。可是我娘以前說過,答應別人的事情一定要做到!老爺爺給了我們家很多糧食,還給了我一匹小馬,可好了!我答應老爺爺把信給你,就每天都過來看看,從我住的地方過來,一天就只能跑一次。好容易才看見你,快,給你啊!」
青瞳又問:「我們兩個都在挖,怎麼你不給他啊?」
那小孩不耐煩地道:「老爺爺說挖墳的應該是個大眼睛的姐姐,說她不會讓別人動手什麼的。哎呀,快點兒,我不趕快回去天就黑了。」
他說罷將信往青瞳懷裡一扔,轉身就跑了。這草原的小孩子終於完成一項重要任務,如同卸下重擔,邊走邊唱起歌來。
青瞳就著蹲下的姿勢坐在地上,拆開手中信函,果然是周毅夫所留,信上的字跡熟悉無比。她看著看著,眼淚慢慢流了出來,將信紙打得一片水痕。她招手叫胡久利過來,兩個人一起坐在地上用顫抖的手拿著一張紙看。
「孩子!」周毅夫這樣稱呼青瞳。
「孩子,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死了。你給我留下的東西,我偷偷問了當日的探哨,也悄悄讓阿黛潛入蜀中,大體已經知道是什麼了。這東西一拿出來就是朝政動搖,就有兵危之險,到最後還不是百姓受苦?孩子,我只能辜負你的好意了。我的命比起千百萬的性命,那算得了什麼?」
「我真希望你永遠不要看到這封信啊,你看到信,就說明你要拿出這個來做一件大事情。我自己不用,可是我沒有能力讓你也不用。有那麼一瞬間,我真想毀了它,可是我實在不忍心啊!不到萬不得已,我們兩個都不會挖開遠征的墳,你既然需要,那麼一定是你最後的希望了。你留下這個給我保命,我怎麼忍心毀了你的希望?」
「阿黛說得沒錯,做我的子女個個沒有好命,我對不起我的孩子!你身體裡沒有周家的血,但是已經有了周家的氣。好孩子,我知道你心裡一定有足夠的理由,我知道這會讓你很為難,可是我也只能求你。」
「父帥求求你,求你看在大苑可憐的億萬生靈分兒上,不要掀起波瀾,哪怕受再大的委屈,我也求你不要負了天下萬民!皇上不算聖君,但是他尚仁厚。這天下的百姓很可憐,他們要的只是一點兒活下去的可能罷了。跟著皇上,他們還能活下去啊!保護他,就是保護大苑的社稷,就是保護大苑的百姓啊!」
「我知道你不打算去西瞻,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我教你兵法三年多,你一有主意眼睛就是這樣。我走了之後,不知道朝廷會怎麼處置定遠軍,但是西瞻人不會真的放棄侵佔大苑的念頭,呼林關遲早還會成為戰場。到時候,抵禦西瞻的不管是不是定遠軍,孩子,能幫忙的地方你都要幫一把。國家國家,先有國才有家。我的兵法已經全都教給你了,我不在,你就替我為國家出一點兒力吧!」
「雖然我一生都在殺敵,都在征戰,可是我最大的希望卻是讓天下平靜,百姓不要受戰爭之苦!如果沒有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的目標和把握,別讓任何人折騰這個天下!」
「話只至此,你是個聰明懂事的好孩子,不需要我再多說,現在仔細想想,你如果還是決心要用,那麼事後一定要還百姓一個能安居樂業的太平天下!」
「元帥啊!」胡久利哭了起來,他道,「參軍,我明白了,我這就回去給武將軍看看,我不信他會不發兵!我不信他會不顧元帥的意願。」
青瞳緊緊握住信紙,把它揉成一團,又仔細展開,她也不信武本善看到這些會不發兵。這封信給她帶來的是另一種震撼,周毅夫寫下這封信的時候朝中楊予籌還沒有叛亂,形勢尚算平穩,那時候這確實是天大的事情,現在可算不上了。
何況她現在動用這個不是要給皇上和什麼權臣藩王,只是想給武本善看一看,周毅夫擔心的此物一齣,朝政動搖、兵兇之險是不會出現了。朝政現在已經動搖得一塌糊塗,兵兇也已經兇遍天下,即便是波瀾也不是她掀起來的,這一點青瞳問心無愧。
然而周毅夫最後卻說——沒有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的目標和把握,別讓任何人折騰這個天下!現在意圖折騰天下的人就有她苑青瞳,而且還是想大大折騰的,父帥會不會痛心呢?
青瞳突然咬牙,天下已經如此了,寧晏即便勝了,各地藩王也難免要動些心思,她就不信到時候寧晏不會血腥鎮壓。同樣地,就算是父皇勝了重回京都,那也一樣要經過若干奮戰,可以預見,未來一段時間,大苑必然有大批百姓死於內戰。這周毅夫寧死也不願意看到的景象卻是無法避免了。
青瞳揚起眉毛,既然如此,她姓苑,自然更希望勝利的是父皇,自然更希望對得起打下一片江山的祖先。
她在周遠征墳前跪下,把手中書信擎起道:「父帥,對不起,我必須用你教給我的本事折騰這個天下,必然會害死無數百姓。但是我當著遠征發誓,只要還有一分可能,我就不會放棄讓百姓安居樂業的願望,我會做到底。所謂長痛不如短痛,你讓我試試吧!」
十九、死守
另一邊,小小的渝州城,王敢已經守了五天了。這對於他來說無疑是個奇蹟,他已經不願意回想這五天來元修一刻不停地進攻,他們是怎麼支援下來的。公主讓他守住七日,顯然是沒有料到元修竟然會和他拼命。是啊,元修這不是打仗,是在拼命。
昨天他們又遇到了吊橋被奪後最大的危險——護城河斷流了。淤塞河流的東西很可笑,是元修命人將五里溝的死豬運回來扔進河裡,兩三百斤的豬一隻只扔進去,河水一時間衝不走,慢慢就搭起一條通路來,眼看著元修的人就可以來到城下了。
因為有護城河圍著,東門和北門的城牆更低,日前戰鬥又打塌了多處土牆,要讓他們靠近了簡直就可以直接跑上來。
危急時刻還是任平生想到辦法,潑些火油在豬身上,一支火箭射過去,這些肥豬就燃燒起來,真是好香啊!烤豬的味道到今天還沒散,兩邊計程車兵都是一邊打仗一邊咽口水。豬油那麼多,這把火一直燒一直燒,一個晚上才熄滅。
兩邊的人各搶了些半焦的豬肉回去吃了,今早上一個敵軍攀上城頭,就是被一個豬頭打下去的。
礌石已經用完了,這個還可以拆了城內居民的房子先用,但箭支也快要用完了,哪裡是急切可以趕製的?還有士兵手中的刀槍大多已經損壞,砍過去也砍不死人了。
更可怕的是每個人精力都消耗得厲害,由於人少,實在無法保證輪流休息,人人都是睏倦欲死。睡眠嚴重不足,有些戰士守著守著就一頭栽下城牆,摔死在地卻也沒有發出一聲。有的人還站著,卻已打起了呼嚕。
更多的人處於精神恍惚的狀態,眼看著敵人的刀槍,卻不知躲閃,直直地向上碰。高度的疲勞使守軍死傷比例急劇上升。在第五天接近黎明的半個時辰裡,傷亡比例竟超過了原來幾天的總和。
在打退幾十次衝鋒之後,王敢也精力衰減得厲害,有一次他差點兒掉下城頭,幸得身邊兵士一把拽了回來。他覺得自己腦筋早成了木木的,眼神呆滯,連說話也變得詞不達意。城頭橫著密密麻麻的屍體,有敵人的,有自己人的,已經沒人去清理,既沒力氣,也清理不過來。
王敢曾經想讓皇上到城頭督戰,激勵士氣,但是景帝臉色一片煞白,無論如何也不肯。王敢一看也算了,他這樣上了城頭也只能消磨士氣。他斜看一眼身邊,好在還有這個精力旺盛的大個子。
任平生也掛了幾處彩,但是都是沒什麼關係的小傷。他模樣雖然狼狽,但是手中長弓卻拉得滿滿的,每一聲弦響,必有一個敵人倒地。他每射一箭,城頭上便歡呼一聲。
其實弓箭這玩意兒任平生以前從來沒玩過,他更擅長的是近身纏鬥,然而兵器全有相通之處,眼下城上城下對決,還是弓箭更能見效。他不拘泥於兵刃,什麼管用就來什麼,幾次之後就摸清了弓弦的彈性,百發百中,無一落空。有幾次還使出神弩先機營攻擊他用的陰陽箭來,好幾個偏將都傷在他手上。
任平生雙臂較力,拽動弓弦,這一次竟未將那張硬弓拉滿。他連射幾百箭,已經是強弩之末。青瞳說得對,在這千軍萬馬之中,他逞英雄的結果只能是死。
任平生一向把自己的命看得很重要,他一生遇到的危險已經很多了,若不珍惜性命,他根本活不到現在。他只做值得做又有希望做成的事情,如同在五里溝,他有機會可以刺殺元修,但是如果當時殺了元修,他絕對無法從幾萬大軍中逃脫,所以他選擇逃出去報信,而留下自己或許還有用的小命。
然而有這麼一天,有這麼一件事情,明明沒有希望,明明不去做才能平安,堅持做下去只有死的時候,老任卻突然發覺自己並不畏懼死亡,反而有很痛快的感覺。
他吸一口氣打起精神,終於弓開箭響,又有一名敵人落馬,守城軍士鬆了一口氣,又歡呼起來。任平生伸手向後,接了個空,這一次身後士兵沒有像前幾次一樣遞上箭支,原來羽箭經過這幾日消耗,已經接濟不上了。
弩箭已完全用盡,武器上的壓制性優勢完全喪失,想要組織一次反衝鋒都無法實現,這守城的優勢一下變得微乎其微。
任平生突然大吼一聲,在眾人的驚呼中躍下城頭,手持長戟瘋狂地砍殺敵人。從藍威手中搶來的兵刃老任這些天越用越趁手,削鐵如泥的寶劍也不要了。許多民勇發出怒吼,跟著衝出城門,激起漫天血雨。
這是一場野蠻人的大戰,至此,計謀再也無用,拼的是堅韌,是勇氣,是決心,是執著,是瘋狂,拼的是誰更能拼!
這次出城的隊伍幾乎沒有人活著回去,然而一樣疲憊不堪的元修軍卻被又一次打退了。在這場戰鬥裡,第一次上戰場的民勇挺起胸膛,一次又一次擊敗了十倍於己的精銳部隊。這場守城之戰不但記入大苑歷史,在其他各國,也被作為後世可以借鑑的戰鬥經驗口口相傳。
任平生殺得天昏地暗,王敢在城頭急得大叫:「任壯士,快快回城!」
任平生回身四顧,見到處都是敵人,心知再這樣下去,任自己如何本領通天也是一個死。既然這一次進攻暫時擊退了,還是應該回城再作打算。
就在他幾乎殺到城下之時,突然一句十分熟悉的尖厲呼叫在震耳的廝殺聲中響起,「任平生!接應我。」
他吃驚地猛回頭,見遠處一匹滿身黑泥的髒馬上,同樣滿身灰土的髒人身子立起一半,正衝他盡力呼喊。
且說青瞳日夜不休地趕回來,在山坡上遠遠看渝州,只覺得自己看到的是一個急速翻滾的旋渦,鮮血一層層洗刷著城牆,又間雜著紅色、白色、暗灰色、醬紫色以及說不上什麼顏色的斑塊。
「好樣的!渝州沒有丟!」青瞳只覺熱血上湧,這是她第二次見到如此慘烈的近身戰鬥,第一次便是周遠征呼林關外率兵拒敵。
她緊緊咬著牙,眼前的民勇和呼林守軍身影交疊一處,任平生和周遠征雖然身形兵刃都不相同,但此刻他們看上去那麼相像。青瞳將錦匣塞進胡久利的手中道:「你去交給武本善!要快!」自己一催馬,飛快向戰場中插了進去。
她彎腰死死抱住胭脂的脖子,叫道:「胭脂!衝進去!」
胭脂一聲長嘶,帶著她飛奔而下,很快追上元修後軍。因為她前進的方向和進攻方向一致,前面的敵人沒有回頭之前只當後面來的快馬是自己人。胭脂的速度又太快,發現不對時青瞳已經老早越過他們,只留下一個背影來。等前面的人終於聽懂後面人喊的話,結下陣勢要攔住她時,青瞳已經衝進戰場的中心地帶了。
幾個攔在路上計程車兵高叫:「幹什麼的?」他們沒有得到回答,那匹快馬也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箭一般射到他們幾個面前,前蹄一用力就帶著馬上人從他們頭上越過去了。他們只好和後面的人一樣大喊,讓前面計程車兵繼續攔阻。
青瞳半空中已經認準任平生的方向,連番縱越,指揮胭脂向他衝過去。她嘴裡厲聲大叫:「任平生!接應我!」
任平生在打得眼睛發紅的時候突然聽見這聲熟悉的叫聲,心裡直接就是一陣怒氣。她回來送死不成?回頭驚見她已然衝進軍隊中間,不接應她更危險。
他只得快快料理了身邊的幾個敵人,向她殺去。胭脂一個耽擱,已經被許多士兵圍住。一個步兵挺起長槍正要往青瞳身上刺下去。任平生怪叫一聲,一躍而起。
他半空一個空心跟頭,已飛掠過眾兵頭頂,緊接著落身在那個士卒頭上。咔的一聲,那人被他踩斷頸骨,頭斜斜地仰了開去,口中鮮血狂噴,眼見是活不了。
任平生落在青瞳身後,伸臂緊緊攬住她,吼道:「你趴下,我帶你衝出去!」
青瞳使勁從他的胳膊裡掙扎出來道:「不,你帶著我進城!」
「進城?你個瘋婆子!好好,我對不起你,沒看著花箋。你先出去,我自己再回來找她成不成?」
青瞳尖叫起來,「你沒看著花箋?你明明答應過我……算了!」她立即穩定情緒,「帶著我衝進去,我要也在城中,武本善來救援的把握就更大一些。」
「衝進去?你說得輕鬆!沒看見元修五萬大軍都沒衝進去嗎?老子本來差點兒就能進去,現在帶上一個累贅,我說啊,趙子龍能帶著個小阿斗在百萬軍中七進七出那是曹操說了要活的,你問問猴哥要我嗎?」
話音未落一支羽箭對著他迎面飛來,正是元修咬牙切齒地射過來的,答案顯而易見。
青瞳抽出他腰間寶劍將箭支擋落道:「我有手有腳,又不是小嬰兒,試試吧!」
任平生也只是說說,他什麼時候認輸過?一手圈住青瞳,一手揮開長戟縱馬向城頭撲過去。青瞳在他懷中只把手中長劍胡亂劃拉,這寶劍當真削鐵如泥,諸般兵刃碰上去都只是發出哧的一聲就斷了,沒一點兒金屬相交的聲音傳來。
王敢在城頭見了,忙射出僅剩的弓箭接應,眼看離城不遠,這處城牆已經坍塌了一半。要按照以往胭脂的能力,應該可以一躍而上。任平生相準了地方,使勁一磕馬鐙,胭脂悲嘶一聲躍起一半就跌落在地,將背上兩人甩落下來,自己也重重摔在城下,口角噴出夾雜著血花的白沫。
它被青瞳騎著日夜不休地奔波下來,也已經是強弩之末了。眼看著敵軍揮出套索,胭脂極力掙扎還是成了俘虜。敵軍一起呼嘯著向地上的兩人撲來,瞬間有三十幾種兵刃一起刺下去,四面八方都被利刃填滿,沒一點兒空隙。王敢幾乎要閉上眼睛不忍再看。
二十、退敵
在這危急時刻,任平生雙眼瞪得老大,發出奪目的光華,他深吸一口氣,身子立即游魚一般貼著地面滑了出去,就如同有線牽著他們兩人急扯一般。青瞳大聲驚叫,眼看一個馬蹄對著自己小腹踩下來,任平生絲毫不躲。她想這番真倒霉,被一匹馬踩死!
然而她小腹突然一熱,任平生的手臂伸出來擋在她身前,掌心按住她的丹田。碩大的馬蹄踏在他手上滑向一邊,同時似有一股流水般的熱流從任平生手上傳出來,瞬間就充盈青瞳全身,讓她一下子著了火一般發燙。接下來那馬另一蹄也向她踩來,這一次任平生卻不管了,在青瞳的驚叫聲中,馬蹄正正踏在她腿上。青瞳本道這一下怕是立即斷了腿,誰知馬蹄踩上去又是一滑,皮也沒破,疼是有點兒疼,但是腿是保住了。
那馬兒連著兩次失蹄,站立不穩,砰地摔在地上,場面一時大亂。任平生趁機躥出不少距離。他們貼地飛速滑行,目標一下子矮到極點。敵人陣前的都是騎兵,一時只能彎腰俯身去刺,那速度自然慢了。人馬相互擠挨碰撞,更是找不準準頭,被馬蹄踩幾下又破不去任平生的護體內功,頗有些手足無措。
任平生看出便宜,索性不起來了,帶著青瞳一路磨近城垣。兩個人等到了城下,都如同加入了丐幫,衣衫破爛,塵灰滿面。
城牆近前圍了更多敵軍,任平生一聲大喝瞄準一個騎著黑馬的偏將一縱身,半空中雙腳齊出將他踹了下去,自己落在黑馬上將身一立,用腳在馬鞍上一點,竟然帶著青瞳直撲向高高的城頭。幾名士兵衝上前去,手中各種兵刃一起往他身上招呼,想趁他未抓住城頭之時,將他逼下去。
任平生身在半空,左手一轉將青瞳翻出去,青瞳手中寶劍揮出,被它碰上,刀劍皆斷。兩個人配合得倒還默契。
「我要放手,你自己抱著我!」耳邊傳來任平生的大喝。青瞳趕緊使勁摟住他,任平生鬆了攬住青瞳的手,順勢抓住一杆長槍的槍頭,借勢上翻,竟然一躍兩丈。眼看力竭,在城上城下的一片驚呼中,右手手中長戟向下一點,戟尖正碰上長槍槍尖,叮的一聲長槍槍桿受力彎了過來,兩人就藉著一彈之力大鳥一般落上城頭。
好傢伙,雖不如趙子龍百萬軍中七進七出的威風,但是帶著一個不會武功的青瞳,竟然被他闖回來了!城下敵軍呆呆仰望著他,一片靜謐,誰也說不出話來。
大軍氣勢被一個人所挫,元修整頓心神,命士兵整隊,片刻之後便擂鼓再戰。
就在這時,青瞳身後一陣急驟的腳步聲傳來,一個士兵快步跑上城頭,老遠就喊:「北門送來的快報!」
青瞳一驚,城北正是莽虞山方向!如果不是時間上無論如何不可能趕得及,青瞳就要想著是武本善的援軍到了,但是胡久利就是飛,現在也頂多剛剛繞到山下。等他和武本善說明情況再整兵,最好的打算也要三個時辰以後,青瞳搖搖頭,不應該是援軍。
不是這個訊息會是什麼?她不由一陣心慌,難道城北也告急?元修的全部兵力已經用來攻打這南門,城北會有什麼訊息?寧晏帶兵來攻?天凌城守將造反?還是哪個有勢力的趁機來撿便宜?無論什麼情況都是雪上加霜。這一刻,青瞳第一次祈禱上天給她點兒運氣。
元修也停住手,仰望城頭。大軍緊張地盯著那個奔跑而來的哨兵,現在任何變故都會造成莫大影響。
「急……急報,急……」那哨兵第一次被這麼多人死死盯住,緊張得話也說不出來了。任平生搶過信函,開啟只略看一眼,馬上放聲大笑,笑聲極其得意。
青瞳心中大喜,幾乎虛脫,忙問:「什麼訊息?」
任平生笑臉不改,把頭歪過來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不知道!」
「什麼?!」
「第一行就有三個字我不認識,沒看懂。」
「那你笑什麼!」青瞳氣急敗壞,真想上去咬他一口。任平生舉起信紙遮住臉,又是哈哈大笑一陣,才道:「管他什麼訊息,現在還能壞到哪裡去,先笑怕他們再說!」
青瞳一想有理,接過信紙,也是放聲一笑,眼睛快速掃過,見上面寫道:「臣林逸凡稟,我已勸武攜部至外城,人數六萬餘,大部在南,小部在西,部署已畢。武卻遲遲不能下定決心。躊躇之間,途遇胡久利,道出元帥之心,悲憫眾生莫過於此。對主尚且苛求,何論自身,元帥之事固悲,參軍之身亦重,武自言已失其一,不願再受,願效全力!如需,請以煙火為號!」
原來武本善已經帶人馬下來,半路遇上的胡久利,怪不得來得如此之快!信紙上有一個對穿的窟窿,可見這封信是用箭射到城頭的。看了這個窟窿,青瞳就像看到神弩先機營計程車兵一樣激動,有了他們何懼元修?
這一下她喜出望外,真的開心起來。任平生不明就裡,然而也跟著她一起大笑,兩個人並排站在城頭,面對望不到邊際的敵軍,笑聲遠遠傳開。元修大軍頓時一片騷亂,元修自己也下意識地後退一步,當真被他們笑毛了。
青瞳笑聲一停,喝道:「點火!」城頭片刻就升起狼煙。
突然一支長箭如同天外飛來,挾著刺耳的厲嘯,篤的一聲狠狠落在元修的大纛上。
那大纛被衝得一搖,堅硬的柳木製成的粗壯旗杆從中間咔嚓一聲裂開一條大縫,卻沒有立即折斷。元修大軍正在心驚,厲風又起,第二箭、第三箭接踵而至,齊齊射中那開裂的地方。碗口粗細的大纛終於頂不住,轟然一聲巨響,從中折斷。
那巨大的帥旗如同笨重的巨人,搖晃一下就重重撲在地上,捲起滿地黃土硝煙,高達一人。
城頭上齊齊一聲歡叫,而城下卻是一片驚呼。大纛乃一軍之膽,預示著上天的保護,它被折斷,極是不祥。元修也是大驚,四下尋找射箭的人,然而在這萬軍之中,卻不知箭從何來?
要說是從軍陣外面射過來的,元修卻無論如何不能相信,普天之下,絕不可能有人能把箭射得如此之遠!
他料得不差,此箭不是人力射出,而是神弩先機營中的揚威弩。此弩笨重,需要依著地勢架起,不能隨便移動,拉弓也需三個人手扶弓背,腳蹬弓弦才能將它張開。然而這箭飛出卻可以穿透重甲,最初的神弩先機營就是因它而得名。
揚威弩一齣便是宣戰的訊號,緊接著天上就像下起了烏溜溜的暴雨,耳朵裡滿是刷刷的箭支割裂空氣之聲。一時間,竟然連敵人中箭發出的慘叫聲都聽不見了。
如果一方戰鬥力絕對壓倒一方,那麼就不應該叫戰鬥,而是叫殺戮了。
武本善憑藉著充足的裝備、精銳的弩兵,在還沒有和敵人面對面的時候就展開了殺戮。昔日他率領的前鋒軍就是這樣永遠站在戰鬥的最前沿,他們的任務就是在和敵人軍隊正面交鋒之前,最大限度地讓對方減員。在這方面來講,每一個神弩先機營的弩手都是冷血的,他們已經習慣了在他們如雨的、精準的弩箭面前,人的生命脆弱到不堪一擊。沒有人會為此手軟一下,也沒有人會浪費一秒鐘時間,沒有接到停止的命令,這些奪命追魂的羽箭還會在他們眨眼間就能三發的手上繼續奪人生命。此刻渝州城前已成死地!已成絕域!
守軍一時鬥志昂揚,開啟城門,舉著殘餘的兵器向敵軍衝殺過去。內外夾擊,敵軍不由陣腳大亂。元修再也收束不住隊伍,一時間自相踩踏,死亡無數。
正在攻城的騎兵轉身逃散退出城外,將後面支援的步兵精銳都衝散了,前後無法銜接,互相擠踏,亂成一團。面對潰逃計程車兵,陣後的元修、藍威等人舉刀亂砍,想把洶湧的人流追回去,可是哪裡阻擋得住!對面城頭又傳出「投降不殺」的大喊聲。越來越多的人扔下兵刃,向著生存的路途奔去。
「哈哈,元修!你也想擋我定遠精銳神弩先機營?」
青瞳在城頭之上縱聲大笑,笑了幾聲,身子突然軟軟滑倒,仰天躺在地上閉上了眼睛。
任平生嚇了一跳,彎腰去探她脈息,一探之下放鬆了精神,指著她大笑道:「這什麼人,分明一個豬!說說話都能睡……」
話音未落,他就就著彎腰的姿勢一頭栽倒在地,片刻就打起了呼嚕。其餘計程車兵尚還輪換著休息,他們兩人卻一個奔波五天未歇,一個激戰五日未停,現在精神放鬆下來,兩個人一正一反撲在戰火硝煙的城頭,在震天的廝殺聲中,就這麼睡了。
花後無語荒草肥,焉知天外無驚雷?囊括涯內群魔亂,難忍鼠輩稱強賊。
沖天一怒寒星落,十萬義士遙相隨。長驅直入九萬里,凌霄殿上奪金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