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何處尋奇葩?一剪寒梅凌天涯。仙客對此欲歸俗,農夫歎絕忘桑麻。
流芳千載任風雪,獨呈丹心報中華。莫言三冬無春色,冰山高處萬里霞。
一、國亂
比起這一年災荒對大苑造成的影響,青瞳的痛苦幾乎微不足道。
在蕭圖南迴府居住、青瞳無法順利得到外界訊息的半年裡,大苑局勢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長達五個月的大旱和接踵而來的蝗災不但侵害了西瞻南部,同時也席捲了與之接壤的大苑關中地帶。同樣是顆粒無收,西瞻牧民宰殺牲畜尚可勉強度日,鮮有餓死的人,可其鄰居大苑就沒有那麼幸運了。
首先,因為大苑的人口遠遠多於以游牧為主的西瞻人,僅關中六行省就共有人口九千萬以上,多於西瞻全境人口的總和。人多,自然需要的糧食缺口也就更大!其次,去歲的存糧多半被徵收供給西瞻議和用了,百姓手中本就極少餘糧,又不像西瞻人那樣家家都有許多牛羊牲畜,所以他們就更經不起災難的打擊。
去年冬天起,雲中的饑民就陸續背井離鄉地開始逃難,直到今年又逢春旱秋蝗,能維持生計的人口已經不足一半。雲中以北,竟然出現了千里無人煙的淒涼景象。關中的九千萬災民也佔大苑人口總數的六分之一,其中馬上面臨死亡邊緣的也有近百萬人。這一百萬人四下逃荒,不免沿途滋擾,關中其餘地界的百姓也不同程度遭受蝗災,他們自己也掙扎在飢餓線上,哪裡有能力幫助這麼多人口?
一時間災民遍野,流寇四起。勉強可以生存的居民也因為不堪滋擾向關內逃亡。一個國家如果六分之一的人口不能安居樂業,那足以動搖國本了。
景帝再不願意,也不敢放棄這些百姓不管,可是大苑的府庫的確拿不出賑災的糧食。他權衡之下同意了左丞相的意見,為了防止飢民動亂,朝廷派出重兵把守各大城鎮關口,禁止飢民進城,同時派兵挨戶盤查家中資產,嚴令各城鎮及村中有餘糧餘財的富戶捐資購糧,在城外施粥救濟。本意是先安頓下最可能餓死的那部分饑民,這部分人安定下來了,其餘尚有生存可能的人也就不會急著逃荒。
國家大了也有好處,再大的天災也不可能覆蓋大苑全境。眼看接近秋天了,兩個月後湖廣等地秋糧就可以收割,再算上一個月的漕運時間,只要挺過三個月,第一批糧食就可以接濟關中。景帝想得很簡單,關中一帶歷史悠久,盡多百年望族,這些人的錢拿出來接濟整個大苑都沒有問題,他們中很多人都在朝中有親屬舊故,更應該無條件地支援朝廷的決定。至多便是由各州府府尹寫下欠據,這些錢算朝廷借的,慢慢還他們就是了。
可是真正實行起來,卻全然不是那回事了。關中有富戶是不假,可是他們的根都很深,小小的府尹根本不敢得罪,更不要說派兵去他們家裡盤查什麼資產。這道聖旨只能是給本來尚可勉強生存的小民貧戶帶來巨大的災難。士兵挨戶盤查下來,就是有餘糧餘財也去了一半,何況這個餘財餘糧沒有明確的概念,搜查的人說你有就是有了。城中小戶每日都有人被逼至死,家破行乞、賣兒賣女的滿街都是。
饑民不許進城,然而城外施粥又遠不足用,又有大批饑民餓死。一時間城裡城外哭聲震天,偷盜、搶掠、殺人……各種鋌而走險的行為層出不窮,關中一千八百萬裡國土盡成不法之地,九千萬人皆成草芥之人!
後世史書對這道聖旨的評價是——禍民之深,莫過於此。
是年七月,左丞相楊予籌謀反。
一向與他為敵的寧國公寧晏這次居然難得地支援他的意見,並親自前去前線慰問軍士了。他一走楊予籌就把京郊的十六衛軍調去關中鎮壓亂民,並將朝中少數的武官如英國公李敢等人派往各個關塞鎮守,自己親率禁軍保衛皇城安全。對他來說,這是老天賜給他的良機。寧國公不在,十六衛軍無法回援,京中九門都尉史楊桓又是他的親眷。這是真正的有恃無恐,此時不動,更待何時?
於是這日早朝,景帝等來的不再是百官,而是幾千名全副武裝計程車兵,他大驚而呼,「李玄良何在?」
大內侍衛總管李玄良應聲而來,也不施禮,只冷笑道:「陛下請快些起駕弘文殿,別讓丞相久等!」景帝這才知道李玄良與左丞相早有勾結,嚇得眼淚也流出來了。他只磨蹭了一下,李玄良就抽出腰間佩刀望著他冷笑,無奈之下景帝只好隨著他來到弘文殿。
威脅這個軟弱的皇帝並沒有浪費多少時間,等在太和殿外的群臣辰時就接到了皇帝遜位的旨意。楊予籌當然想直接自己當了皇帝乾淨利索,只是姓苑的突然換做姓楊的,只怕除了自己的親信,沒有人會答應,於是立了景帝最小的兒子二十九皇子寧洅為帝,自己攝政。
朝臣中有不服的立即誅殺,若有要在這個節骨眼辭官的自然是不願順服自己,楊予籌一邊立即准許,一邊派兵將該官員的家眷全部抓來大理寺關押起來。抓到第十三個官員以後就沒有人敢辭官了,即便真的生病也只好帶病上朝。楊予籌的指令自然無人不從,一時好不威風!
只可惜新皇寧洅只有五歲,每次上朝嚇得只是啼哭,要楊予籌硬把他從內侍懷裡扯出來丟在御座上,並派一個有力氣的侍衛摁著不許他逃走。小孩子自然害怕,群臣的奏事中夾雜著小皇帝聲嘶力竭的大哭聲。楊予籌自己也覺得不成樣子,後來就乾脆不在太和殿議政了,有事找他的人直接去弘文殿。
再說景帝當日被逼寫下退位詔書以後即被囚於後宮。楊予籌四顧之下選了個偏僻但地方還夠大的破敗宮殿將他鎖在裡面。那宮殿上方的匾額已經殘破不堪,景帝認了許久才辨認出是「甘織宮」三個字。他很疑惑,完全不記得自己皇宮中還有這樣一處地方。
頭兩日衣食就不得周全,這宮殿窗紙都破了,四下裡秋風嗚咽,景帝好容易在一個偏殿找到一床打滿補丁的小被子裹在身上禦寒。好在這被子破雖然破,卻挺暖和的,只是太小了,不足以遮蔽他這樣一個成年男子。他圍著這破爛被子只是日日垂淚,一日聽見楊予籌在外面咆哮,嚇得不停哆嗦,仔細聽卻是楊予籌吼道:「滾!滾,我沒有你這樣的女兒,給她把門開啟,她願意陪就去陪吧!到時候別怪我不留情面,成全你們死在一起!」原來不是說給他聽的。
鎖鏈聲響,楊淑妃一身素服進來了,滿臉都是淚痕。後宮眾人都被囚禁起來,景帝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嬪妃,沒想到卻是這個楊氏。楊淑妃一進門就痛哭著撲到他身上,畢竟是丞相親女,楊予籌說得再厲害底下人也不敢太得罪,有了她的庇護,景帝的日子才過得好了一點兒。
楊予籌的威風並沒有維持多久,外出戍邊的十六衛軍部分士兵秘密集結,於八月初回京反撲,直到了皇宮外圍才被攔住。十六衛軍的左右大將軍及中郎將等重要將領早被楊予籌支去邊關,他發動政變的同時已經派部下奪去他們的兵權監視起來了。這些兵士大多是京中親貴子弟,除了這些久在軍中的將領,是什麼人能命令得動這些少爺兵呢?
卻見領頭的將軍沒穿盔甲,身著硃紅色廣袖八龍四海親王朝服,原來是被封為顯親王的九皇子。景帝成年的兒子共有六個,除了太子居於東宮,五個都在宮外建府居住。楊予籌發動兵變的時候又只有九皇子顯親王一人逃脫,沒想到他居然能聯絡到分散的十六衛軍回京勤王。楊予籌急忙率兵抵抗,一邊傳令已經從大內侍衛總管升為禁軍統領的李玄良火速支援。
李玄良率三萬禁軍來是來了,可一個楊予籌意想不到的人也笑眯眯地跟了來。李玄良正恭敬地低下頭聽他指令,看到寧晏貓兒玩夠了老鼠一樣的笑容,楊予籌遍體皆寒,明白了大勢已去。怪不得李玄良突然巴結著主動投靠他,怪不得寧晏這老匹夫突然要求離京,他早算準了自己會發動政變,藉著自己這把刀,他達成了自己想做卻不願意做的事情。
九皇子見到他卻很高興,大叫:「寧國公,快快誅殺國賊!」
寧晏微笑揮手,指著混戰中的所有人命令禁軍,「將逆臣楊予籌和他的部下全部誅殺!」
九皇子一愣,他是得寧晏支援才能秘密潛入京中的,眼見禁軍拉開長弓,把他和楊予籌全都圈進射程範圍,叫道:「寧國公!本王是寧瀣啊!」
寧晏將眼睛一眯道:「逆賊還敢冒充顯親王,給我即刻殺了!」
羽箭紛飛,九皇子如果現在還不知道他上了寧晏的當他就是傻子了。他的武藝在諸皇子中本就最好,此刻生死關頭,更發揮出平時沒有的力量,竟突圍逃出。
他不死心,聯絡各地殘兵反抗。這一點兒人打起來自然很吃力,從此景帝最喜愛的兒子——堂堂親王就被迫像流寇一樣轉戰,半月後他被手下出賣,為寧晏生擒。他的倔犟抵抗引起寧晏的興趣,寧晏將他囚於天牢並沒急著處死。
當日寧晏率禁軍圍剿楊予籌的時候,深宮中的景帝還以為盼到了救兵,直至司農卿黃鼎言冒死傳信,他才知道是前門拒狼,後門引虎。慌亂中黃鼎言劈開木門,景帝換上內侍的衣服倉皇逃走。他臨行捨不得楊淑妃,將她一同帶走了。
景帝走得匆忙,身邊除了楊淑妃,就只有黃鼎言同內侍數人,此時也顧不得尊卑,大家全都換上平民衣物,以泥土汙染面容,趁著城門空虛逃出京都,日夜不停地向北奔走。這幾人都是文弱之人,何曾受過這等顛簸,幾日之後,才到江州地界。景帝疲累得神志都有些昏聵了,黃鼎言只好勉強找個民宅借宿,由於兵亂,這屋子空無一人,省了口舌麻煩。
睡至半夜,景帝忽然被一陣金戈激戰聲驚醒。他急忙出房,卻見門外他帶來的親隨倒了一地,隨即兩柄冰冷的刀架在了他脖子上。一個聲音在他耳畔響起,「萬歲爺讓奴才們好找,國公爺等你多時了,請陛下快些隨我走吧。」
景帝環顧四周,見院內佈滿了全副武裝的禁軍士兵,李玄良還拿著刀子等著,無奈之下,他只好哭哭啼啼上了車。李玄良立即鎖好馬車,押他朝城中駛去。
二、出逃
夜裡被李玄良找到時,黃鼎言故意裝作嚇得說不出話的樣子,李玄良押他上馬就幾乎爬不上去。他是文官,李玄良沒有在意。
次日接近清晨的時候,他突然大聲驚叫,好似馬匹受驚不能控制一般衝向景帝的車。其實他早自靴中摸出暗藏的匕首,到了馬車跟前就全力向車廂衝去,木板的車幫被他這樣拼死一衝撞破。他不顧自己全身被劃得鮮血淋淋,只抓起景帝推到自己馬上,叫著「皇上快走!」自己揮舞著匕首,瘋了一樣攔截圍上來計程車兵。
景帝只嚇得魂靈出竅,哪裡還策得了馬?加上這匹馬剛剛撞車受驚,他只有死死摟住馬脖子低著頭任由馬亂闖。驚馬力大,竟帶著他突圍狂奔,後面蹄聲不絕,無數人追了上來。景帝隱約聽見黃鼎言一聲慘叫,料想是死了。他被馬顛得涕淚交流,也顧不上擦了。驚馬甚快,那麼多人跟著,卻暫時沒有追上來。
就這樣一氣奔出數十里,忽見前面有一河擋住去路,水流湍急,河面甚寬。景帝看著絕對過不去,拼命勒韁,然而他那點兒力氣哪能勒住驚馬!馬兒受阻越發發了性子,一個長躍就躥進河裡,這一下竟然越過大半河面,離對岸已經很近了!只聽一聲長嘶,馬兒落水時不巧正撞到水下一塊大石,後腿骨咔嚓一聲折成兩段,在岸上眾人的驚呼聲中把景帝拋到河裡。
景帝一入水就大大地喝了一口水,岸上人見他拼命呼救,都慌了神。其實此地水深已經不足淹沒他,只要他不慌張,完全可以站起來蹚過去。然而他驚嚇之下,只知道不停掙扎。李玄良忙率人策馬跳進河去,可是沒有驚馬一怒而躍的力氣,這些馬匹連一半河面也沒有跳過去就落入水中。識水性計程車兵下馬抓已經來不及,見景帝在浪花中打了兩個滾就漂下去了。
這不甚聖明的天子也自有百神護佑,向下遊漂移了不遠,景帝就被一個浪花輕飄飄地推到岸上。他活動活動手腳,竟然毫髮無傷!此刻再笨他也知道應該快跑,於是拼命朝路深林密的地方逃去。
他平時從一個宮門到另一個宮門都要乘輦,什麼時候做過這麼長時間的有氧鍛鍊?運動過量,氣喘得簡直肺都要從嘴裡噴出來了。也不知跑了多久,景帝精疲力竭,終於支撐不住倒在路邊。
過了片刻,又見前方馬蹄揚塵,有一群騎兵朝他奔來。景帝嚇得幾乎昏過去,勉強支撐身子想逃,可是那隊人馬已經看見他,更快地奔過來。他兩條又軟又累的腿怎麼能跑過馬?景帝心想此番只怕當真要命喪於此了,不由臉色一片死灰。
等那一行人奔至他身邊,他才看清他們並不是禁軍,穿的是民勇軍的鎧甲。為首一人下馬朝他一揖問道:「先生可是自梁河河畔來?」
景帝哆哆嗦嗦,哪裡敢輕易道出自己身份,只道:「我、我……我是往來於江州與預州之間的商人,路遇搶劫,所以逃避至此。」
那人打量他片刻,再道:「先生看起來不像商人,我是江州團練使汪幕函,英國公王敢大人已於三日前秘密來到江州,聯絡到司農卿黃大人救援皇上。今早國公爺得到黃大人飛鴿傳書,稱皇帝陛下江邊遇襲,所以我立即領兵前來相救,先生一身是水,這附近能沒過人的河流只有梁河一條,請問您可曾見到別人?」
景帝這一個多月來連遭鉅變,已經不敢輕易相信別人,雖然他說得很有條理,卻還是不肯承認。汪幕函越看他越像,不肯放他走,也不敢無禮,只好派人去請王敢來辨認。王敢中午時分趕到,見了景帝只看一眼,就放聲大哭拜倒於地。汪幕函見狀忙帶部兵下拜,景帝見他說的原來是真的,也放心下來,想起連日憂心,不由也大哭起來,隨後被汪幕函接到江州暫時安頓。
寧國公寧晏做出此等謀逆之事,又怎麼肯平白放走景帝!他立了第二個傀儡皇帝,太子寧萿繼位。以他的名義發出詔令,追討禍國殃民的景帝。他要讓百姓看看,太子面對自己的父親都能大義滅親,那必是景帝做了十惡不赦之事。
太子從楊予籌奪宮以來即被囚禁,待遇比之其父尚且不如,此刻餓得頭昏眼花被從牢里拉出來直接套上黃袍,自己行動尚不自由,這下達詔令之事哪裡還由得了他做主?寧國公這個平日裡對他還好的舅舅露出真面目是如此可怕。太子本性就懦弱,這個皇帝當得他戰戰兢兢,難過無比。
再說景帝得到江州民勇的保護,以為可以無事了,可是民勇無論從人數上還是素質上都遠遠比不上禁軍,與寧晏的禁軍對決三次皆是敗北。景帝嚇得無論如何不肯待在離京都咫尺之遙的江州,甚至獨自半夜自州府出逃。王敢萬般無奈之下,只好帶兵護他北撤。
其實江州由於離京師近,城牆又高又堅固,是很利於防守的,如果景帝能堅持據守江州,寧晏的禁軍一時攻不進來,被楊予籌派出去的兵士必定得到訊息,陸續回來支援;加上寧晏名不正言不順,日久難免生變,形勢大有可為。
他這一走就不得了了,民勇本來缺少鍛鍊,靠的是一腔勇氣。這一倉皇出逃,頓時如同喪家之犬。幾日下來走失的人數已經有不少,陸續回來的十六衛軍和各地士兵們只有少數找到皇帝,併入這個名義是保皇、實際上是逃亡的部隊。王敢自稱這支緊密保護在皇帝周圍的軍隊為禁衛軍,區別於京都中叛變了的禁軍。
然而十六衛軍中還有許多將領懷了異心,借勤王之名壯大自己的勢力,只管招兵,卻不肯歸入逃亡大隊。甚至派兵攔截欲抓住景帝的也有不少。景帝這次逃亡可吃足了苦頭,他屢次在夜間被王敢叫醒,隨大軍晝夜顛沛,日日飽受驚嚇。
傳來的訊息越來越糟糕,這一日黃昏他們堪堪到達沛江附近,就傳來江淮制置使劉廣兵敗、寧晏已經追逼至不足百里的訊息。緊接著江州統治成任喜路遇新近崛起的大匪丁巴郎,近萬人竟被幾百賊寇擊退,所率士兵逃了個乾乾淨淨,只有成任喜一人回來了,把個賊首丁巴郎形容得天神一般高大英武。
近半年來流寇四起,這個丁巴郎叛亂不過是中小規模,成任喜固然是誇大事實來掩飾他的無能,可是也反映出當時景帝身邊計程車兵已經沒有鬥志的現實。
耽擱這片刻,就有人傳言聽到追兵的號聲了。王敢和汪幕函無奈,只好催促景帝渡過沛江暫避。景帝哪裡還有什麼主意,只是逃走最合他心意了,趕忙答應下來。
見到景帝登舟過江,軍中頓時大亂,不知誰喊起來,「皇上走了,我們要死了!」立時全軍沸騰如潮,沒了分毫秩序,都爭著向船上擁去。
為數不多的幾艘軍船瞬間被一干兵士塞得滿滿的,爭執推搡間被踩死或被刀槍所傷致死的人不計其數。
許多士兵上不了船,就向皇帝所乘的主艦奔去,意圖擠到這艘大船上。
景帝嚇得只是大叫,王敢仰天大哭,無奈喝令開船。霎時岸上哭聲一片,沒來得及上船的拼命向前擠。船一開動,前面的人就紛紛被擠落水中。沛江近岸處一時聽不見別的,只有驚人的撲騰聲充滿天地,更有無數士兵扒住船沿不放,隨著船向江內駛去。
船上本來已經嚴重超員,哪裡還經得起這麼多人掛在外面?終於有一艘船在這麼多人的搖晃中撲通翻了過來,兵士落水,皆發出刺耳的慘叫聲。
此地叫江州,就是因為有這條波濤廣闊的沛江。豐水季節這條江寬達三里,水流湍急,江面上一個旋渦接著一個旋渦,這實在不是人力能渡過的天險,落入水中更是有死無生。見到船翻,剩下其餘船上計程車兵一起大聲呵斥扒住自己船邊的人放手,可是放手即刻沒命,這話哪個會聽?反而人人扒得更緊,更有無數人試圖爬到船上。這樣一搖晃,船隻個個不穩,眼看全要顛覆。
一艘船上的統治急了,抽刀猛地砍下扒住船邊的一隻手上的五指,被砍的人隨著慘叫跌入江中,其餘人紛紛效仿,血花在刀下四處飛濺,不住有人撲通落江。第二日的太陽便在震天的哭號聲中徐升而出。金黃的光線映照下,沛江廣闊的江面上滿滿浮了一層人的手指頭。
三、饑民
青瞳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南下的。
臨別時烏野留下兩匹馬,卻都是青瞳認識的。一匹通體雪白,只有後臀和右邊後腿不規則地分佈著淺紅色的斑點,就像打翻了一盒胭脂。這是蕭圖南自己的坐騎,名字就叫胭脂。
另一匹全身皆黑,烏油油的沒有一點兒雜色,胸闊腿長,竹批雙耳,全身筋骨嶙峋突兀,硬得好似可以從外面看得見骨頭的稜角。這匹馬是罕見的板狀骨骼,有這種骨骼的馬必然力大無窮。這是蕭圖南給她找的坐騎,因它骨骼突出,方方正正,加上一身黑毛,青瞳給它取名硯臺。為了這個名字花箋還嘲笑過她,別人的馬不是叫踏雪就是叫追風,多神氣。這個叫硯臺,聽著笨拙不說,還讓她總覺得能從馬身上摸下一手墨來。
西瞻一向以駿馬出名,這兩匹又都是萬中無一的良駒,東林王曾願意用三座城池交換胭脂,蕭圖南也沒有答應,現在卻送了自己。
青瞳看著胭脂,不由得又望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趁她昏迷時,這隻手的手心裡被蕭圖南紋了一隻鷹,顏色很淡,和肉色差不了多少,加之是在手心裡就更不顯眼。不特意翻出手掌給人看恐怕誰也不會注意到,連青瞳自己都是好幾天以後才發現的。
只是這刺青不知用了什麼材料,只要她一激動,血脈執行,那隻鷹立即會變成紅色,和蕭圖南軍旗上的圖案一模一樣!青瞳苦笑,他什麼意思,表示你是我的,蓋個印章?
有了這兩匹千里良駒,青瞳和花箋的行進速度非常快,雲中一千多里路程,只兩天多就走完了。可是青瞳越走,心越往下沉。這一千多里路途,她們竟然沒有看見一點兒活物!不但沒有人,也沒有雞犬,沒有鳥獸,甚至沒有蟲蟻!只有一些殘垣斷瓦的破敗民居孤獨佇立,顯示這片土地曾經有人居住。
秋風蕭蕭,天色一直半陰半晴,太陽在雲層裡探出慘淡的白臉,晃了一下又縮回去。地面上的草根都被人掘出來吃光了,樹皮也被扒了個乾乾淨淨,只留下枯死的樹幹還勉強立著,只是早失去木質的淡黃色,灰濛濛的和泥土沒有兩樣。一陣風兒吹過,得不到小草搖擺相迎,只得在地上滴溜溜轉個圈就回去了,越發顯得這天地蕭殺冷肅。
這裡曾經是她奮戰的地方,呼林關、漬水、東西戰營、上揚關……一年以前這些都還在。如今卻只剩下空空的城池了。雲中大地啊,我不在的這一年,你到底經歷了什麼樣的苦難?
她們就這樣默默前行,又走了兩日才漸漸見到一點兒青草綠地。路上陸續出現一些餓死的屍體,不知為什麼,在經歷了死一般沉靜的雲中以後,這些死屍看上去也沒有那麼恐怖了。花箋心情也自沉痛,可是跑了這麼長時間,她實在餓了。
「青瞳!」她叫住走在前面胭脂馬上的青瞳道,「我們都走了大半天了,你餓不餓,吃一點兒乾糧吧!」
青瞳胃裡像被沙石塞住了,一點兒也不餓。她搖搖頭,卻見花箋臉立刻垮下來,想必是她餓了,於是道:「你上午給我的乾糧還剩下一些,我夠了,你自己拿著吃吧。」
花箋答應著揀了個坡地勒馬停下,好容易跳下馬來,揉著腳道:「硯臺跑得確實快,只是很硌人,我全身都麻了!」
青瞳也下了馬道:「不是它筋骨硌人,是跑得不穩重,硯臺才兩歲,性子還有些頑皮呢。一會兒你騎胭脂吧,胭脂跑起來穩得多了。」
花箋趕快搖頭,「這馬除了你和阿蘇勒,還讓誰碰過,我還是算了吧,萬一咬我一口怎麼辦?」
青瞳嘆氣不語,她沒覺得胭脂有什麼脾氣,馬兒對她就沒有拒絕過,花箋說一定是蕭圖南吩咐過了,可青瞳覺得馬兒是可以理解人的感情的。別人因為蕭圖南的緣故,對它有些怕,只有自己是真的喜歡它,胭脂能感覺得到,它每次看青瞳的目光都很柔和。
花箋活動了一會兒就去硯臺的背上試著掏乾糧,可惜包袱上一次被她綁得太緊,半天打不開。她只好解下那個巨大的包袱,一邊掏乾糧一邊道:「當初烏野留下這麼多糧食,我還想著真是累贅,不過幾天的路就到呼林了,哪用得著這麼多這個啊?還好你不許我扔下一些,我們這都快出了雲中了也沒看見能吃的東西,看來關中六省這次蝗災真的不輕。現在我倒是要擔心這些東西夠不夠了,要是整個關中都像這樣,我們還得省著點兒吃呢。」
她拿出一個雪白的饢餅分成兩半,餅子幹得一點兒水分也沒有。花箋皺皺眉頭,又去馬上解下水囊。她剛一轉頭,突然聽見一點兒奇怪的聲音,像是人被扼住喉嚨發出的掙扎,卻比那種還要尖細一些。聲音是從地上發出來的。
花箋一低頭,就看見一隻枯瘦的小手衝她伸過來。
那隻手瘦到了極點,簡直不像人手,而像是什麼鳥的腳爪。只有一層黃黑色、薄薄的皮緊貼在手骨上,把骨骼的形狀勾勒得清清楚楚,一根一根枯樹枝一樣豎著。突出來的指節、癟下去的指骨都一絲不苟,甚至兩個指骨相連的一點縫隙都讓外面的皺皮像刀劃過般凹下一道痕跡。讓你覺得,如果把這層紙一樣的薄皮撕開,看到的一定是不帶一點兒血肉的森森白骨。筋絡和血管像垂死的蛇,半癟著胡亂糾結在一起,爬滿整個手背,正隨著手微微顫動。
花箋嚇得叫了一聲,手的主人也微弱地呻吟一聲,顫抖著抬了一下頭,原來只是個十一二歲的孩子。這孩子身上沒有衣服,皮膚的顏色和泥土幾乎一模一樣。所以他一點兒一點兒爬過來,花箋也沒看見。
他的臉完全就是骷髏,肚子卻高高鼓起。花箋不敢再看,將手中半個餅遞到他一直拼命伸出來的手裡。其實她知道,這孩子餓成這樣,怕是救不活了。
一千多里路下來,看見的第一個活人居然是這樣的,花箋難過地回過頭來,可沒等她悲憫的心情平復,這一轉身又是一聲驚叫。原來自己身後不知何時無聲無息地貼上一個老婦,離著她的臉只有幾寸距離。她昏黃的眼睛在瘦得只剩骨架的臉上異常大而恐怖,正死死盯著她手中另一半餅子。
花箋嚇得一揚手把餅子扔在地上,隨即語無倫次地道:「對不起,我沒看見你,我不是故意的,我再去給你拿一個乾淨的。」
那老婦野狗一樣撲到餅子上,連拿起餅子都來不及,直接伸嘴就連著泥土一起啃起來。她根本沒聽她說什麼,還管什麼乾淨或埋汰。
花箋這邊正在囉唆,卻見青瞳臉色大變,高叫:「花箋,快過來!」
花箋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地面上不知何時出現許多饑民,一個個悄然無聲,就像土地裡挺起的殭屍。這些人個個睜著渾濁的眼睛,搖晃著骨架一樣的身子,朝她圍了過來。他們嘴裡含含糊糊地祈求著,無數只死人一樣的手伸向她。
花箋嚇得大哭起來,青瞳衝過來拉了她就跑。這些殭屍一樣的人跑不過她們,有些一跤就跌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了。然而遠處影影綽綽,不知多少人圍了過來,個個都是那樣僵硬奇異的步伐,個個都是這樣伸著絕望的手。花箋恐懼得大腦一片空白,似乎連害怕也不會了。她越是緊張,雙眼越睜得老大,連眨一下都不會了。雙腳好似不是她自己的一般,無論如何也邁不開步子。她的兩手緊緊扣住,只在青瞳的拖拽下踉蹌前行。
到處都有人阻攔著她們,許多骨頭一樣的黑手都攀上她們的身體,硬邦邦的如同木耙子,倒在地上的人也試著去抓她們的腳踝。只是這些人過度飢餓,被她們一掙就甩開了,然而更多的手伸出來扣住她們,耳朵裡全是含混得分辨不出的祈求聲。這般景象成了她們的夢魘,直到很久以後,她們還會夢見被這樣的生物追趕得無路可逃。
「扔掉乾糧!花箋,扔掉你手裡的包袱!」青瞳在她旁邊大叫。青瞳見她沒有反應,乾脆用力將大包袱從她僵硬的手裡摳出來,狠狠甩在身後。
只聽得一陣號叫,這些人舍了她們兩個,拼命地撲向包袱,遠處都已經倒在地上的人也有一些抬起頭,掙扎著爬過來。花箋嫌太過碩大的包袱很快就被這些人的身體掩住,後來的撲不進去,號叫起來,用力撕扯前面人的背,只片刻工夫,最先撲上去的人個個背上血痕累累。
可是沒有人在乎這個,人們已經麻木得不覺得疼了。一個人的手臂被後面幾個人合力掰過來,黑手上的白饃饃立即被搶去了。另一個人的手又被拉過來,這是個老男人,手掌寬大,他五根枯柴一樣的手指盡力張開,緊緊護著乾糧不放。
畢竟是男人,尚有一點兒力氣,好幾個人也沒能扒開他的手,黑手縫中露出的白色太過誘人,一個饑民忍不住一口咬上去,這人一聲慘叫,手指被咬下一截來。那饑民恍若未覺,連手指帶乾糧吃進嘴裡。
四、告示
花箋只覺得眼前一片白茫茫,很想暈過去,可偏偏就是清醒著。青瞳抓著她的手盡力地跑,花箋腳下輕飄飄地跟著,被她扯得如同騰雲駕霧一般。
山坡上的兩匹馬也被饑民圍住,胭脂感受到了危險,一聲長嘶,全身的毛似乎都張了開來,對這些生物發出警告。一匹馬竟然也大有威勢,所以大部分的饑民都向硯臺圍過去。
硯臺還是小馬,沒有上過戰場,剛馴服就被送進王府,它的概念裡是不能傷人的。雖然也感覺到危險,卻只是焦躁地踱步,不知道該怎麼辦。突然硯臺嘶叫起來,卻是一個饑民再也忍不住,撲上來在它腿上狠狠咬了一口,咬得它鮮血淋淋,差點兒被撕下一塊肉來。
這下它再也忍不住,激烈地蹦跳嘶叫著。青瞳遠遠地聽見了,暗罵自己嚇糊塗了,怎麼忘了戰馬!她打了個唿哨,「胭脂、硯臺,快來!」
胭脂不愧是好馬,直到此刻聽到命令才一聲長嘶,雙腿人立而起,然後奮力踏下。一個饑民胸口被它踏中,咔嚓聲中整個胸膛都陷了下去;硯臺也奔跑起來,亂嘶亂咬。
胭脂又是響亮的一聲長嘶,突地原地打個旋,許多圍住它的人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轉甩得陀螺一樣飛出去。胭脂更不留情,後腿飛出,雙蹄一起踹中一個人的脖子,那個饑民哼都沒哼一聲,腦袋怪異地折向背後,像空口袋一樣搖晃兩下就掉了下來。這景象太過恐怖,馬兒周圍的饑民都大叫起來。
胭脂並不停留,又解決身邊兩個人後猛地低頭向青瞳身邊衝去。攔在路上的饑民受不了這樣的大力衝撞,慘叫著飛出老遠。
後面的人見它如此勇猛,已經不敢阻攔,可是他們躲閃的速度遠不及胭脂衝刺的速度,淒厲的慘叫聲一聲接著一聲,沒有一點兒停歇,匯成一闋悲歌。
胭脂成直線衝向青瞳,對任何阻擋它的人都毫不留情,咔嚓咔嚓的骨骼碎裂聲隨著它的蹄子響了一路。這匹馬就踏著一條殘肢碎骨鋪成的鮮紅的路驕傲地來到主人身邊,用藐視的眼神環顧四周。想必蕭圖南以前騎它打完仗就是這樣四顧,人命在它眼裡如同草芥。
花箋吃驚地望著這匹半身都染成紅色的浴血戰馬,她發誓,打死她也不敢騎這匹馬了。
青瞳也對這馬造成的屠殺吃驚不小,饑民們被鎮住,一時不敢靠近,嘶叫聲中,硯臺也跑過來,圍著青瞳和花箋輕嘶,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青瞳抱著花箋爬上胭脂,硯臺點著受傷的腿跟著,向村子外面逃去。幾個饑民想攔阻,胭脂縱跳一下就越過這些人,隨即抬起後腿,發性向他們狠狠踹去。
「胭脂,夠了!」青瞳一勒馬韁制止這馬兒繼續屠殺,隨即雙腿一點,指令馬兒向村外跑去。
直到跑出這個村落很遠,饑民再也不能追上,她們才停下。花箋在胭脂背上兩腿不停刮到它毛上還熱乎的血,只嚇得哆嗦不停,沒有青瞳抱著她早掉下去了。她此刻回過魂來,立即趴在青瞳懷裡號啕大哭。她哭得舒服多了才抬起頭,見到青瞳凝神望著遠處,目中填滿巨大的悲憫。那目光是她沒見過的,她試著叫一聲:「青瞳?」
青瞳低下頭道:「花箋,你看到沒有?剛才幾乎都是女人和孩子。也許離非是對的,為國出力確實比兒女情長更重要。」
花箋才不想管什麼離非,她哭道:「青瞳!吃的都沒有了,嗚嗚……我們怎麼辦?會不會餓死啊?」青瞳拍拍她的肩頭安慰,從懷中拿出上午剩下的半個饅頭道:「至少現在不會,你餓了先吃吧。我們馬快,到了城鎮就好了,總有吃的。」
花箋抽抽噎噎地接過來,只掰下很小的一塊,把剩下的還給青瞳。青瞳知道她要省著,可是省下這麼一口又能堅持多久呢?她不願意拂她的意,還是放回懷裡。
這小半個饅頭讓她們兩個人吃了整整兩天,終於一點兒渣也沒有了。一路上她們慢慢也遇到了些正常的人,可是也個個餓得眼冒綠光,比起她們的狀態來還遠遠不如,哪裡能要來吃的?郊外沿途的人家都被饑民嚇怕了,見到有人敲門誰也不肯開啟,別說吃的,水也沒要到一點兒。
她們就這樣飢腸轆轆地走著,一陣大風吹過,捲起大片的黃沙,青瞳下意識地舉起袖子遮眼,眼角餘光突然見到一片白影閃過,不知什麼東西被風吹了起來,在黃灰色的天地中很顯眼。
青瞳彎腰伸手撈住,見是一片殘破的紙角,已經十分骯髒,等風過去了仔細看,見上面零星有幾個墨字,「……軍如晤,國之將傾……莫記前嫌,挺身……」後面一片字已經被風沙吹得不可辨認,最後落款是「王敢泣拜」。
青瞳皺著眉頭看著道:「王敢?英國公王敢?這是他私人發的公文,為什麼加蓋的又是公印?」
花箋餓得蔫巴巴的,可也好奇地把腦袋湊過來看,道:「泣拜?這語氣好像英國公在求誰一樣。怎麼會呢,是不是同名的人,不是朝中的王大人吧。」
青瞳指著落款道:「不會,這是兵馬司的官印,不會有錯。」她的聲音高了起來,「花箋,英國公不是一直和父皇在一起嗎?他能把公文貼到這裡,就說明他離這裡不遠,我們的軍隊離這裡不遠了。我們快些走,等到了大些的州縣,就請州府送我們去和軍隊會合。」
兩人來了精神,驅策著馬兒快跑起來。又走了一個多時辰,花箋突然指著一棵樹叫道:「青瞳,那裡還有!」青瞳順著她手指望去,見樹幹上貼著大半張白紙,花箋已經打馬上前揭了下來。她邊往回跑邊看,大叫起來,「青瞳快看,好像是找你的!」
青瞳心急,趕馬上去和她一起看,見佈告上寫著:「童大人諱青木將軍如晤,國逢大難,奸臣篡權,虎狼當道,民生塗炭。敢老弱之軀,無能之人,雖盡全力不能禦敵。去歲鏖戰之後,將軍與周帥相繼無蹤,敢深知周帥為人,當此國難仍不出,周帥必然身死。故為今所盼,唯有將軍!‘妙計拒強敵,一夜破三關。’雖無寸功記錄,然天下莫不知將軍之功,國之將傾,惟願……」後面沒有了,但結合前面看到的那半張,已經能知道這佈告說的是什麼意思了。
花箋臉頰漲得通紅道:「青瞳,英國公說周老元帥一定是死了,他怎麼這樣瞎說八道!」
青瞳沉默片刻,才嘆道:「朝中出事已經半年多,自從武本善叛亂,定遠軍解散收編以後,我也再打聽不到父帥的訊息。王敢說得沒錯,他要是有辦法,一定不會眼看著……」她垂下頭不說話了。
花箋也沉默了一下,默默把青瞳的頭往自己身上攬了攬。青瞳抬起頭道:「走吧,我千里迢迢趕回來,可不是為了在這裡傷心的。」
有了這佈告,青瞳更是歸心似箭。這一天她們直走到天全都黑透了才停下來,人馬都累得走不動了。佈告倒是又看到了幾張完整的,內容都一樣,青瞳撕下一張佈告拿著一路問過去,卻沒有人知道禁衛軍的訊息,看來軍隊離這裡還遠。
再心急也不能這樣一直跑下去,青瞳只好勉強在郊外找了個破舊的土地廟進去混一晚。土地廟一般都很小,像這樣有幾間房的很少見,可見這廟原來必定香火鼎盛過。土地公的臉兒都被香油燻得黑糊糊的,金身也塑得比別的地方大些。
案桌上本來鋪著桌布,現在早不知被誰拿去了。以前這裡應該有廟祝居住,因為她們在後面廚房找到一口大鐵鍋和許多幹柴,可惜一點兒吃的也沒有,又不能啃柴火吃,廟祝也當然早就不在了。她們腹中空虛,就更覺得冷,兩個人只好擠在供桌下抱團哆嗦個不停。
這廟地處荒僻,周圍倒還有點兒半青不黃的草剩下來,胭脂和硯臺也早餓得很了,天黑也不顧,只在外面使勁啃草。然而這樣的好馬食量都很大,這點兒草只是填填牙縫就沒有了。兩馬沒吃飽,低低嘶叫。
青瞳起身出去,見實在沒有草了,就拿起一個棍子掘出草根給馬兒吃。花箋看到草根突然道:「青瞳,這個能吃的,甜甜的呢,我很小的時候吃過的,我給你煮煮吃點兒吧。」她就是因為家貧才被父母小小年紀就賣掉的,這些東西還依稀認得。她此刻見到食物,樂呵呵地撿了些,去不遠處小溪裡洗乾淨,又舀了半鍋溪水,將草根煮了起來。
四下方圓幾十裡只有這一縷炊煙升起,一個身影被慢慢吸引過來。他來到廟前順著破門往裡看,鍋裡咕嘟的白氣十分誘人。
破舊的廟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黑糊糊的高大身影夾著一團寒氣進來了。花箋這兩天已經是驚弓之鳥,大聲驚叫,抄起手邊一條帶著火的柴火對著黑影當頭就打。那人殺豬一樣大叫起來,「哎哎哎……你幹什麼?要劫就劫財吧!劫財我還有三個銅板,只是千萬別劫色!」
五、廟遇
火光忽閃中,只見這是個三十出頭的男子,身材極高大,足有八尺開外。臉上的鬍子多日未修,亂蓬蓬長了半個臉。頭髮也散亂糾結,十分邋遢,只有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在滿臉亂毛中十分顯眼。此刻他嘴裡只管亂叫,眼睛卻彎起來,露著促狹的笑意。
這人高大高大,但是筋骨勻稱,肌肉飽滿,不是先前見到那些惡鬼一樣的饑民。花箋著實鬆了一口氣,只覺全身都是剛剛嚇出來的冷汗,竟有一點兒虛脫的感覺,手上無力,柴火慢慢垂了下來。
其實她們兩個孤身女子在荒野破廟裡遇到這樣一個男人是極危險的,只是先前那些不似人類的飢餓生物太過可怕,這人不像那些惡鬼,是個正常的活人,這對花箋已經是很大的安慰了。
聽到那人劫財劫色地亂叫,花箋不由紅了臉,罵道:「誰要你那三個銅板!」
那人誇張地裹住衣服,叫道:「真要劫色啊?啊——救命啊,非禮啊!」他一邊叫一邊偷偷瞄了花箋一眼,小聲笑道,「挺漂亮的,一定要劫色也可以商量,可是你得負責啊!」
花箋憤怒得滿臉通紅,手中柴火又舉起來朝他打去。那人只是隨便向前走了一步,她一下就打空了。只聽咕嚕嚕一串響聲從他的肚子裡發出來,「肚子餓了!先給點兒吃的吧。」
他邊說邊衝花箋笑了一下,滿嘴潔白髮亮的牙齒又讓他順眼了幾分。他滿不在乎地走過來探頭往鍋裡一看,見鍋裡上下翻騰的都是青草,立即拉下臉來道:「又是草,我三天沒有米下肚了,吃的都是草,牙都吃綠了,還以為你們這裡有什麼好吃的呢!巴巴地幾十里路趕過來。唉!湊合吃吧。」
他說罷在地上拾起一根樹枝折成筷子形狀,伸進鍋裡就撈出一大團草根塞進嘴裡,燙得不停哈氣,還含含糊糊地讓,「你們也吃啊,別客氣!」
「那是我們的!我們還沒吃呢!」花箋大怒跳起來,那人毫不遲疑地又塞進一大團草道:「我不是說了讓你們也吃嗎,別那麼客氣,來……來吃吧。」
他嘴上說得好,可是下筷如飛,一團接一團地塞進嘴裡,嘴巴也是當真大,略咬咬就咕咚吞了下去。別人就是真的不要臉和他搶,也沒他那麼大的嘴和那份不怕燙的本事。
花箋氣極,拿柴火不停打他。他看也不看,圍著鍋左一下右一下輕易就全閃開了,眼看一鍋草都落到這傢伙的大嘴裡,花箋氣得大哭起來。
青瞳道:「花箋別哭,遇上這等壯士只能以青草待客,已經十分怠慢了,日後若有機會,我一定盡力補償。」形勢嚴峻,青瞳發現這人雖然一直在說笑,可是一進來的時候,眼中分明有些戾氣,荒郊野外的,若他起了歹意,自己和花箋一定不是他的對手,不如儘量安撫。
那人直起身子,回過頭來笑道:「你這丫頭說得好,可惜不是真心話,還不如這個有什麼說什麼的丫頭看著可愛。不用日後了,現在我就沒吃飽,外面的馬給我吃一匹吧。」
他漫不經心地嚼著青草,青瞳心中大驚,勉強道:「外面的馬都是千里良駒,閣下竟然要吃了,豈不是太煞風景!」
那人笑道:「當然是良駒,不是良駒,怎麼踩得死那麼多人?我一路順著蹄印跟過來,真是快啊,竟然半日工夫就把我甩下了。我日夜不停,好容易才找到你們。」
青瞳大驚,不敢相信地望著他。這人竟然能跟著胭脂的速度半日!那還是人嗎?
他大大地伸了個懶腰道:「本想殺了你們的,可是看在這位妹妹請我吃草的分兒上,吃了馬就算了。我也猜得到,當時你們不跑不行,可是仗著馬跑了就是,又何必殺人呢?何況你們殺了足有百人,那已經不是自保,是殘殺了!小姑娘家,恁地兇殘!」他抬步就往外面走去,衣衫如鐵,高大的身影把廟門都塞滿了。
這人有一種氣勢,雖然只是隨口說出,但青瞳能明確地感覺到他不是在開玩笑。她眼看著他邁步走出廟門,直奔兩匹馬而去。
青瞳連忙起身追了出去,邊走邊叫:「請等等……我還有些銀錢,請壯士收下,只是別傷我的馬!」她說罷把手伸進懷裡裝盤纏的包袱想摸點兒銀子出來,摸了半天也沒摸到類似銀錠形狀的東西,只覺得觸手處顆顆圓滑,應該是珍珠。烏野給她這些盤纏的時候她沒有心情看,只是隨手接過放懷裡了,所以自己也不知道包袱裡有什麼。
青瞳摸著這些珍珠個個大如葡萄,暗自打定主意。她一邊說這話一邊在手裡滿滿扣了一把珍珠道:「我這裡有幾顆上好的珠子,壯士請收下……哎呀!」她裝作沒站穩,手一揚,一把珍珠都被她遠遠地扔出去。
料想是人見了這麼多珍珠掉地上都要去撿,就是大白天把這些珠子都找出來也要不少時間,況且現在夜色這麼幽暗,夠她們騎馬逃跑的了。
誰知人算不如天算,這些珠子一落地,立即發出幽幽白光,就像一顆顆小星星一樣笑眯眯地躺在地上,不是瞎子就能輕易找到。
這下不但那個大個子,連青瞳自己都目瞪口呆。她半晌回過神來,不由很不講理地心中暗罵一句,「好可惡的蕭圖南,你弄來這麼多的夜明珠給我做什麼?這下可把我害苦了。」
那人回頭誇張地叫起來,「哇!好多星星啊,真是耀得老子眼睛也花了。這個,這個大眼睛,看你那模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包袱裡是什麼。實話和我說,你是在哪裡偷來的?沒看出來你還是道上的朋友,老子也是一路從西邊蹚過來的,怎麼沒宰著這樣的肥羊?」
青瞳勉強幹笑一聲道:「呵呵,壯士說笑了,這是我自己的盤纏,請您笑納便是,絕對不會有麻煩。」
「好,笑納,笑納,你看我笑得這樣怎麼不笑納!我吃飽了就回來笑納,你放心。這一個個亮晶晶、眼珠一樣看著我,我怎麼捨得不要!」
說著他仍舊走向馬匹,笑道:「本來紅燒了好吃,可惜什麼作料也沒有,水也正好,就清燉了吧。今天可真是運氣,老子竟然來了個黑吃黑,這下吃的用的都有了。」
看他竟不為銀錢所動,青瞳無奈地叫起來,「胭脂、硯臺,快跑!」
硯臺聞聲就跑,胭脂卻不把這個大傢伙當回事,它抬起前蹄,對著那人當頭狠狠鑿下。這一下如果踏實,必定腦漿迸裂。那人就只是閒閒地伸出一隻手,馬蹄就被他攥進手中,胭脂半身人立,任憑怎麼嘶叫也落不下去。
那人順著馬蹄摸摸形狀,點頭道:「對了,就是你小子沒錯,今天進了老子的肚子,也沒冤枉了你!」
青瞳和花箋都嚇得嘴唇發白,然而這匹馬是蕭圖南的坐騎,哪裡捨得就給這人吃了!何況若是沒了馬,她們什麼時候才能找到王敢?
她盡力想著辦法,「且慢!看閣下身手,一定是江湖中有身份的人物,我……我也識得一些江湖中人,請大俠給個面子,也好日後相見。」
「哦?行啊大眼睛!」那人重新看了看她道,「還懂得用江湖人威脅我?說來聽聽吧,要是能說得我怕了,自然不敢動你的寶貝馬。」
青瞳哪裡認識什麼江湖人,好在以前阿黛曾和她提起過幾個,此刻隱約還記得。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道:「穿雲手雲擎。」那人笑眯眯地道:「屁!」
青瞳心裡閃過一絲怒氣,強壓怒火又道:「平江先生盧植招。」
那人還是笑道:「屁!」
如此連說幾個,這人都是一個「屁」字,青瞳一時有些接不上。花箋心中突然閃過一人,插口道:「喂!還有一個只怕說出來你不認識。他姓賽,久居西瞻,身手好得不得了。」
那人表情凝重起來問:「你說的可是賽斯藏?」
花箋一驚道:「你知道賽師傅?」那人靜一下,笑道:「什麼久居西瞻,他明明就是西瞻人!這個我還真認得,還交過手呢!」花箋喜道:「他怎麼樣?」那人先是深深點頭,然後道:「狗屁!」
青瞳和花箋對望一眼,都是大驚。賽師傅在她們這些外行眼裡,已經代表了武學的極致。這人明明知道他,居然還是敢說「狗屁」,看來沒有辦法了。秀才遇見兵,面對這樣的莽漢,青瞳滿腹主意也沒用。
那人笑道:「還有沒有了,沒有我就開飯了!」
他作勢要扭胭脂後腿,一聲嘶叫,一個黑影旋風一樣刮過來,對著他當頭撞來。卻是硯臺又跑了回來,那人輕輕「咦」了一聲,道:「你倒是講義氣,竟然捨不得丟下同伴!」
他略略側身讓過馬頭,另一隻手突然伸出,快逾閃電,準確按在硯臺腰部。硯臺嘶叫一聲,這一衝之力竟被他按得生生停下來。那人神色閃過驚訝,青瞳沒見到他有任何動作,硯臺又是一聲長嘶,四蹄都向地上陷下少許。
「好傢伙!這麼大勁!」那人已經發了兩次力還不能把這馬按趴下,也是大大吃驚,「這次再試試!」隨著他的聲音,硯臺悲嘶一聲,終於趴跪在地上。
大個子很興奮,衝青瞳道:「大眼睛!你這匹黑馬真不得了,小小年紀就有上千斤的力氣,長大還了得?你知不知道,戰場上的大將很少有人用大錘做兵器的,不是沒有人有那樣的力氣,而是找不到能載得動他的馬。你想啊,一個人加盔甲加兵器,至少要七八百斤,你這馬可是寶貝啊!跟著你們這兩個小姑娘可惜了,給我吧,我送它上戰場,如何?」
他一手擎一匹馬一手按一匹馬,居然還可以長篇大論,看不出一絲吃力!
花箋大怒,「你這個惡人!想吃了胭脂,還想搶硯臺,你不得好死!」
「哎呀,妹妹這話聽著不對勁,什麼吃了胭脂,不知道的還以為我佔你們便宜了呢,多不好意思。」他把胭脂的蹄子再往高處抬一抬,探過頭去看了一眼,隨即呸道,「明明是公馬,怎麼叫這麼香豔的名字?」
胭脂長聲嘶叫,眼眶裂開,滲出一絲血來。它好似聽懂這句侮辱的話,兩隻後蹄突然躍起,一匹碩大的馬竟團成球狀,然後猛地伸展,狠狠踹在那人肚子上。
那人吃疼鬆手,胭脂四蹄皆懸空,失了支撐,砰地摔在地上,震得黃土飛濺,煙霧升騰。好在它沒有真的受傷,就地打個滾躥起來,幾步跑到青瞳身後,不敢輕舉妄動了。
花箋滿以為這一下定可叫那人腸穿肚爛,可是塵土下去,只見他捂著肚子揉了兩下道:「大意了,大意了!好傢伙,真是不壞,怪不得踢死那麼多人!」他遙遙打量著胭脂道,「你也餓了幾天了吧,腿下有點兒沒力氣,居然能從我手下逃脫,要是再追你我就太過分啦,你自己給自己掙下了活命的本事,去吧。」
說罷一鬆手放了硯臺,「你也去吧,你小子不怕危險回來救朋友,我更喜歡!兩個小丫頭這麼好的馬都捨得餓著,一定是沒辦法啦。算了!」他慢悠悠地往遠處走,嘟囔著,「折騰得老子更餓,哪裡能找著吃的呢?」
六、是我
青瞳突然咬牙道:「閣下,請等等,這兩匹馬都送你了!」花箋吃驚地道:「青瞳?」青瞳道:「壯士身手如此,要是硬搶,我們怎麼能保住?這等駿馬就應該配這樣的英雄!」
那人轉過頭來,上下打量青瞳,半晌才笑道:「有意思,有意思,小姑娘心腸堅硬,生死關頭,那馬沒有舍了你,你倒是要舍了它們了!說吧,有什麼條件?」
青瞳頓了一下才道:「大俠不必如此,我是見你能為那些無親無故的饑民千里追蹤,面對無數財寶也不動心,卻只因為硯臺不肯捨棄朋友就放過我們,閣下必是一位頂天立地的好男兒,小女子心生仰慕,想結交您這位英雄。」
這大漢哈哈大笑道:「先縱馬殺人,然後意圖用財寶收買我,接著還拿些狗屁江湖人威脅老子,現在又拍起馬屁來,你的花樣真不少。像姑娘這樣的人品,我可不敢結交!」
青瞳只覺一股酸澀之氣從丹田直衝喉嚨,兩行眼淚就流了下來,燙得臉頰熱辣辣的竟有些疼痛。活這麼大,有人愛她,有人恨她,有人藐視她,卻是第一次,有人如此討厭她。
花箋見她流淚,氣極大罵,「你是什麼東西,憑什麼罵青瞳!你……你、你還不敢結交呢,屁,你是不配結交……」
青瞳擦乾眼淚,制止花箋,冷冷道:「隨你!花箋,我們走吧。馬兒留下,我說話算話,要不要隨他。」
「青瞳!」花箋不願意,又喚她,青瞳握著她的手,拉了就走。花箋叫起來,「哎哎哎……等我拿下包袱。」
青瞳沉聲說:「不要了,一起留給他!」說罷將懷中裝珍珠的繡囊掏出來摜在地上,拉著花箋頭也不回地走。
那人把手卷成喇叭狀靠在嘴上大喊,「那就謝了二位!老子不客氣了。」兩匹馬不願,一起掙扎起來,那人一手挽住一匹,不讓馬兒去追,只是靠著硯臺微微冷笑。他看著她們倔犟前行,直至走出視線之外。
「青瞳!為什麼把馬給他?」花箋一氣走了十幾里路,忍不住又問起來。
青瞳嘆道:「我希望他能送我們回去,光靠我們兩個,恐怕很難回到京都。這人武功極高,又絕不是壞人,可以保我們平安的。」
花箋怒起來,「怎麼說他不是壞人?他……他明明是個大壞蛋!他油嘴滑舌,吃了我們的東西,又罵你,還搶了馬!欺負我們兩個女子,怎麼還不是壞人!」
青瞳安慰地摟摟她的頭道:「馬是我送他的,仔細想想,他並沒有做任何壞事。很遺憾,我給他的印象十分壞,如果一開始就求他,未必不行。」
花箋靜靜地想,似乎這個大個子確實沒有做過什麼壞事,可是現在吃的沒了,馬沒了,連馬上那麼多錢也沒有了,全便宜了這個大個子,說他不壞怎麼也咽不下這口氣!她道:「那你也不用把所有的東西都給他,我們怎麼辦啊?」
青瞳靜一會兒才嘆道:「我是在賭,就是把所有的東西都給他留下,他才會過意不去,至少會牽掛著我們。現在我們要是餓死了或者被歹人傷了,他會覺得有他的責任。如果我賭贏了,他應該會一路偷偷跟著我們到安全的地方,我的目的就是想讓他送我們,明著暗著並沒有區別。」
花箋張口結舌,半晌才道:「那……那,你直接說不行嗎?」
青瞳道:「直接說一定不行,此人身懷絕技,卻在這個人人逃難的時候來這裡,一定是有要事!我們的事情於我們自己固然重要,可別人可能不當一回事。你說他會為了這些身外之物給我這樣讓他看不起的人當保鏢嗎?」
她們自己覺得已經走了十幾里路應該無事,全不知這番話給樹上跟來的人聽得一字不漏。那人望著青瞳的背影,心道:這女人心機千折百轉,當真不容小覷。好在老子已經聽到了,要不然還真上了你的暗當,給你充了一回保鏢護院。
他想罷跳下樹來回頭就走,然而那步子卻是越走越慢,無論如何也放心不下。夜風蕭蕭,這兩個丫頭腦瓜夠用,手下可是稀鬆。現在遍地盜賊,遇上了絕對放不過她們,就算給她們進了城,錢也都在自己手裡,餓也餓死了她們。自己這一走,她們十成中死了九成。
他想起她剛剛所說,「……就是把所有的東西都給他留下,他才會過意不去……我們要是餓死了或者被歹人傷了,他會覺得有他的責任……」還真他媽的一點兒不錯!他又看看自己不知什麼時候轉回頭的腳步,腦中清晰現出她的話,「……他應該會一路偷偷跟著我們到安全的地方……」全他媽的料中了。更可氣的是,自己明明知道,偏不能不做,只覺得恨得牙齒癢癢,自己肚中什麼時候鑽進了蛔蟲?不如趕些路,進城去打兩斤燒酒淹死它。
青瞳和花箋冒黑在路上走得跌跌撞撞,忍著飢餓趕路,兩人都出了一身虛汗。更糟糕的是,行至半夜,突然下起雨來。秋雨在夜裡冷得直透骨髓,這又冷又累,激得兩人不停哆嗦。青瞳和花箋都不是嬌弱的人,可這時也當真走不動了,只好抱做一團,在路邊休息。
忽聽身後蹄聲驟起,她們吃驚地轉身,見那大個子一臉鐵青,喝道:「給我上來!想去哪裡痛快走,送了你們咱們兩清!」看著她們吃驚的樣子,尤其是那個漂亮的,眼睛裡掠過的驚訝,大個子心裡舒服了不少。
他騎著硯臺,拉著胭脂,此刻一伸臂,長長的胳膊把兩個人都撈起來丟在胭脂背上。扔青瞳又比扔花箋力氣用得大,且又把她丟在後面,青瞳趕緊抓住胭脂身上的長毛才沒掉下去,卻把胭脂的毛拉下不少。胭脂痛得低低嘶叫,然而卻忍著沒動,等身上兩人都穩住身形,才飛身奔跑起來。
兩馬飛奔,速度十分驚人。大個子只覺如同御風飛行,雨點如同梭子上的線,一道道斜斜打在身上。他心懷暢快,不由大笑起來,「這兩匹馬,真是越看我就越喜歡,老子活了三十多歲,連趕上它們一半的馬也沒遇上過,為了它們送送你們也不虧。」
花箋抬起頭,不服氣地說:「這是它們好長時間沒吃飯了,要不然比這還快得多呢!」
大個子點頭笑道:「說得是,這馬是我的了,可不能再餓著。我們去前方城鎮落個腳,填飽肚子再說吧。」他又是一觸馬鐙,硯臺竟能在極速中更加快了幾分速度。他長笑道:「什麼‘竹杖芒鞋輕勝馬’,那是沒有馬,有馬的人一定不會這麼說。」
「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青瞳介面道。
「幹嗎?」那大個子轉過頭問她。
青瞳愣了一下道:「閣下說‘竹杖芒鞋輕勝馬’,後面不就是‘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嗎?」
「是嗎?」大個子道,「說的什麼意思?」
青瞳十分奇怪,這人說都說了,怎麼又不知道什麼意思?她只好一字字給他解釋道:「這是蘇軾的名句,說的是他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的事情。那時雨具都失去了,同行的人皆狼狽不堪,只有蘇軾一人不覺難過。」說罷青瞳將整首詞背了出來。
青瞳說到「回首向來蕭瑟處」一句,不由想起蕭瑟不知如何了,一時有些發呆。這首詞本來淺白,青瞳只在幾個字上解釋一下,大個子就聽懂了,笑道:「說得的確瀟灑,不過呀,寫這東西的時候他一定憋著懷才不遇的酸氣。下著雨,他沒有傘徐行就徐行了,還吟嘯,怎麼沒叫人當狼打了!」
青瞳微哂,此詞作於蘇軾被貶黃州後的第三個春天,一場政治風波幾乎要了他的命,沒有怨氣是不可能的。
「不過這個還真是好聽!」大個子笑道,「怪不得我那老頭子師父給我起這麼個奇怪的名字,原來還是什麼詩啊詞啊的。我說他整天嘟囔什麼‘竹杖芒鞋輕勝馬’,還想這不廢話嘛,一雙鞋一根棍子能多重?一匹馬多重?當然輕勝馬,可也得快勝馬才有用啊,馬又不是用來比輕重的。」
青瞳腦子裡猛然閃過一個念頭,吃驚地瞪著他道:「你……你叫……」
大個子滿不在乎地道:「我姓任,本來叫壯壯的,師父給我改名叫任平生,應該就是你剛說的那三個字了!」
青瞳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牢牢盯著他看。任平生卻笑起來了,「怎麼了,妹妹?看來你知道的事情可真不少,我一時沒防備這大北邊還有人知道我。名字也說了,你想什麼呢?是不是盤算著抓住我換五千兩銀子花花?」
青瞳正色道:「這麼說你就是在龐各莊殺官差的任平生了。你別誤會,我幼年便聽過你的故事,你我今日既然有緣遇到,我日後一定努力留意。若有機會,便替你平了這場禍事,讓你這樣的男兒可以自由自在地放歌縱馬,翱翔於天地之間,對誰都可以堂堂正正報上姓名,不用怕惹下禍端。」
任平生仰頭哈哈笑起來,「你先顧著自己的小命吧,我送你們去富陽縣城,離這兒雖然略遠點兒,不過是個大縣,比前面幾個縣城容易找到吃的。到了地頭咱們就後會有期,你這大恩大德,就容我後報了。」顯然是毫不相信她的話。
青瞳無奈,暗想這樣的事情難怪任平生不信,現在也確實無暇顧他。後會有期就後會有期吧,等他把自己平安送到富陽縣,縣令自會派兵護送她們南下,也不需要他保護了。日後若有機會為他脫罪,自己做了就是,又不用他在一旁看著。
於是她不再多話,夜風中三人兩騎繼續賓士。突地咕嚕嚕一陣大響,聲音洪亮得超過平時大叫。花箋指著任平生的肚子「哈」的一聲剛笑出來,自己的肚子也毫不遜色地叫起來,緊接著青瞳也不能倖免。原來餓肚子的聲音還能傳染,夜的寂靜被這蛙鳴一般的咕嚕聲劃得七零八落,一人方歇一人又起,唱歌一般響個不停。
任平生看看自己又看看青瞳兩人,笑了起來,一拍硯臺衝向前去,隨口唱道:
要錢何用?亮晃晃金子滿屋銀滿箱,不當飯也不當糧,你倒試試吃一口,崩破牙齒爛肚腸,哎喲喲,去他娘!
青瞳和花箋打馬追上,覺得這個人忍著肚餓唱歌挺有意思。他嗓子不怎麼樣,唱歌沒什麼調,勝在中氣足,倒也不難聽。他來了興致,又唱起來:
嬌滴滴情人卻在他家床,他家床上繡鴛鴦,相親相愛水中央,一陣大風吹乾水,原來是個臭泥塘,哎喲喲,去他娘!
花箋「呀」的一聲紅了臉,啐道:「說什麼呢!」
青瞳卻呆了一呆,不由跟著輕輕道:「……相親相愛水中央,一陣大風吹乾水,原來是個臭泥塘……」見她沒了聲音,任平生介面,「去他娘!」
青瞳揚起頭,大聲道:「對,去他娘!」花箋驚訝無比地回頭看她。青瞳揚手虛擊一鞭,馬兒一躍而起,飛速奔去。花箋被出其不意地一閃,只得兩手抓牢馬韁穩住,叫起來,「哎呀,你發什麼瘋,還說髒話,你……你……你……」
任平生道:「這算什麼呀,這就叫髒話了?還有帶色的沒好意思倒出來呢!」
青瞳道:「任平生,再唱一遍!」
花箋氣道:「都瘋了,神經病!省點兒力氣吧。你們不餓啊?!」任平生道:「孫子才不餓呢,就是餓得難受,才要找點兒樂子,是不是妹妹!聽了我的歌,你不但不餓還能不冷呢!不信你試試,保你從心裡往外那是一陣一陣地熱啊!哈哈哈,我就唱了啊,你聽著,我再唱更好聽的給你聽啊……」
他作勢要吼,花箋連忙捂住耳朵,任平生哈哈大笑,大聲唱起來。魔音入耳,根本捂不住,還好他說得頗為曖昧,唱的卻是一般的採茶小調,不帶顏色了。這些小曲大部分都是廣為流傳的,花箋聽了一會兒就不自覺揀會的接幾句。她越來越高興,自己也唱起來了。他們兩個唱的多半是鄉間俚曲,青瞳會的極少,只在一旁聽著,漫漫長夜竟是極開心地過去了。
天亮時路過一個小村,任平生停下馬叫她們等等,自己從懷裡掏出一卷紙來,抽出一張貼在牆上,嘴裡嘟囔,「就剩這幾張了,雖然還沒找到什麼童參軍,可老任也對得起你王大人了。我餓成那樣,這點兒漿糊也沒捨得吃了,都留著貼告示,全是白麵熬的呢!」
他貼完來到馬前說:「走吧!」抬頭見兩個人都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奇道,「怎麼了?我說可以走了!」
青瞳驚訝得眼睛都瞪圓了,指著牆道:「任平生,這些……這些……都是你貼的?關中沿途的佈告也都是你貼的嗎?」
見任平生點點頭,青瞳緊張得嗓子發乾,又問:「你找定遠軍參軍童青木?」
任平生道:「我半個月以前救了十幾個人,為首的青年姓王,是英國公王敢的小兒子。他三個哥哥都戰死了,他爹又叫他出來引開敵軍讓皇帝老子跑路……」任平生搖搖頭,「迂是迂了點兒,可是老任在整個大苑就沒見過這樣的將領。我把這小王送回去,英國公鄭重託付我找這個叫童青木的人,我實在不忍回絕。」
他目視遠方,難得地露出正色,悠悠道:「童參軍,一夜破三關,妙計退頑敵,我也聽說過。他真的能救國救民嗎?可這個人又在哪兒呢?」
他話音未落,已經被青瞳一把抓住手臂,「太好了,既然如此,你就帶我去見英國公吧。」
任平生被她嚇了一跳道:「幹什麼?你知道童參軍的下落?」
青瞳勉強按捺激動,整整衣襟正色道:「告訴你一件事,我就是一夜破三關的參軍童青木。你先莫聲張,先把英國公那邊的戰況和我說說,我再做打算。」
任平生睜大眼睛看著她,湊過來小聲道:「告訴你一件事,我就是一個跟頭十萬八千里的齊天大聖孫悟空,切莫聲張,一般人我不告訴他!」
七、進城
黎明時分,富陽縣城外來了三個一身灰土的旅人,為首的男子身材很是魁梧,將後面兩個女子都遮住了。昨天青瞳氣得不輕,到現在也不想和任平生說話。開始花箋還力爭自己沒有說謊,可任平生油鹽不進,一副痞子樣地看著她笑,直到青瞳一聲大喝,「花箋別說了,他不信就讓他繼續找,找死他個王八蛋!」
花箋吃驚地看著青瞳,認識她這麼久,第一次聽見她罵人。她不由回頭打量任平生,看來這王八蛋氣人的本事真是一流的。
此刻天還沒有大亮,可縣城城門外已經聚集了不下上百個災民,看到他們三個有馬的人過來,都快快地讓了讓路。終於到了卯正三刻,守城的兵士先擠出來一個,喝道:「沒有通關路引的,一律不準進城!正午舍粥,離城門三里,饑民城外等候,有擅入者立即格殺!」
他把原話喊了三遍才開啟城門,門後一列士兵已經亮出刀來預備著了。前面又有幾個兵士拿棍棒交叉擋住道路,眾災民擁擠地趴在棒子上向城裡伸長脖子望。在他們眼裡,進城就是有活下去的希望了。
人群中有路引的只有少數幾個,兵丁仔細驗完路引按照慣例一伸手,這些人也習慣了,各自從懷裡掏出銀錢放到他們手上,才一個個魚貫通過。不能過去的人滿臉絕望,能進去的人也面色灰敗,誰也沒好多少。
兵士的理由是——不是饑民就是有餘錢餘糧的,既然有,聖旨上都說得明明白白,就得拿出來大家一起花。你若不拿,那不是饑民不能進城,就是膽敢抗旨,就地格殺也沒有冤枉了你。至於這些餘錢嘛,當然是縣衙裡的人先用了。
到了任平生時,一個領頭的接過他的路引,一旁的兵丁把手伸出來照例要錢。任平生仰頭向天,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道:「和老子要錢,瞎了你的狗眼!你看老子像有錢的樣嗎?」神態十分囂張。
那士兵大怒,罵道:「你他孃的耍我!」揚刀就砍。領頭的攔住自己手下,任平生的路引是王敢親自發的,那可不同於一般商賈。他又仔細打量任平生,見他身材如此魁梧,神態又輕鬆自若,恐怕惹不起,於是道:「路引無誤,讓他進去吧!」
那士兵兀地「呸」了一聲,喝道:「走走走!」
任平生回身叫青瞳和花箋:「進來吧。」
士兵抽出刀來攔住,喝道:「路引!」
青瞳伸手入懷,準備掏出玉印給他看。
她的公主印信本來在那場沙暴中丟失了,後來蕭圖南派出整整六萬人翻遍沙漠才給她找了回來。她摸到玉印,難免又想起蕭圖南。現在不是欷歔的時候,青瞳剛掏出玉印,任平生卻已經回過頭來,向領頭的罵道:「你他孃的剛才沒看清楚嗎?老子是兵馬司的,當兵的大爺帶兩個妞還要什麼狗屁路引,你敢耽擱軍情?叫你們當官的出來說話!」
那士兵頭乾嚥了一口唾沫,任平生越橫他越不敢惹,只好乾笑一下,「這……手下人不懂事,請過去吧。」
青瞳已經進了城,卻忍不住又轉回馬頭來到那兵士面前道:「這位官爺,你坐守城門要地,就這麼輕易放我們兩個來路不明的女子進去了?」
士兵頭愣了一下,越發相信他們是找碴的,賠笑道:「軍部的官爺都是有緊急軍情的,小人怎麼敢耽擱!」
青瞳道:「你認為什麼軍事要務會帶著兩個女子?你就一點兒也不懷疑,不打算盤問盤問?」
「這……這……」士兵乾笑,他自然往那方面去想,可不敢說,勉強擠出來一句,「兩位小姐,這個……這個,軍情也是需要的,這也不是第一次看見。」
青瞳深吸一口氣,大聲問城外饑民:「眾位鄉親,我沒有路引,他們也放我進去了。你們留在城外,死等著每天中午那一點兒米湯,家中的親人有多少就要餓死了,你們也沒有意見嗎?」眾饑民唯唯諾諾,一個人也不敢出聲。青瞳等了許久,長嘆回頭,打馬便走。
他們走了一會兒,任平生斜看著她道:「說那麼一大篇子,我還當你打算救門口那些人呢!」
青瞳神色肅穆,「我要救的不是這百十個人,而是社稷江山。這般麻木的人誰也救不了,我今天就是想辦法讓他們吃上一頓飯,他們還是任人欺壓的貨色。人不自救,卻想求誰?」
任平生看了她半晌,點點頭,「說得對,我折騰了十幾年才明白這個道理,沒想到你小姑娘一眼就看透了。我十幾年才練出的硬心腸,你也天生就有了。你呀,以後肯定比老任有出息!可惜這樣的人我卻不喜歡,行了,前面就是當鋪街市,你的東西我都給你係在馬脖子上了。那麼些珠子打著滾也夠你們花了,這匹黑馬我騎走,花的給你們留下。我們後會有期!」
青瞳道:「你還想去找童參軍?」
任平生道:「受人所託,忠人之事,有一點兒希望也不應該放棄,老任無論如何也要再找找才是。」
青瞳一聲冷笑,「你八尺高的漢子,難道不求人就做不了事嗎?王敢讓你去找童參軍你就去找,找到又如何?你們打算依靠一人之力重整山河?若是一直找不到,你們是不是就只能眼看著事態越來越壞,最後抱在一起痛哭天不佑我?任平生,你還敢大言明白了自救的道理,我一個小女子都替你羞愧!」她說罷打馬便走,再也沒有回頭看一眼。
青瞳走得痛快,心卻時時牽掛著後面。這任平生應該不至於小氣,受了自己斥罵賭氣便走吧!可惜她等了許久也沒有聽到馬蹄聲,任平生沒有跟過來。
青瞳心裡長長嘆息一聲,也顧不得他了,帶著花箋徑直來到富陽縣縣衙,將玉印蓋在紙上遞了進去,自己在府外等候。片刻大門洞開,衙役們連滾帶爬地跑出來,略有些富態的富陽縣令謝東昇快步跟著。由於青瞳的大義公主是特賜了享親王祿的,她的印信也是親王才能用的六寸白玉印,整個大苑只有九皇子顯親王等三個人才有。
因為大苑有女皇,公主的身份在道理上向來和皇子平齊,也就是說青瞳享有親王的一切權利。危急時,這顆印信就可以頒佈政令。當然,這種事情從來沒有出現過,大多數的公主只是相當於郡王的封號,少數極受寵得了親王級別封號的公主多半還是好好地在家裡待著。
像公主只帶著一個宮人出門真是難得見到!謝東昇雖然覺得匪夷所思,然而印信驗過,卻是絲毫不假,而且看青瞳神態斷不是一般女子所有。他剛才又聽下人稟報,公主騎來的胭脂馬一靠近馬廄,縣衙中原來養的馬匹都自己讓開道路,不敢與它爭食。種種跡象表明這兩個女子來歷不凡,此事信了頂多損些臉面,若是無禮盤問卻可能惹出大禍,所以不敢怠慢,一邊命人在正廳設下宴席,一邊親自侍立伺候。
宴席十分精緻美味,花箋吃得十分香甜,青瞳卻有些食不下咽,邊吃邊問富陽縣一些軍情、民情。
這富陽是一個大縣,軍隊在這裡設有糧倉,備有幾千擔軍糧。一個月前,王敢發來邊報命他就地招募五千士兵,青瞳於是問他招募得是否順利,謝東昇有些支支吾吾。現在兵荒馬亂,任他怎麼宣傳大忠大義,為國分憂,願意參軍的也不足百人。
謝東昇看到公主臉色不好,忙說幾日之後又來了一封軍報,說關內侯元修的五萬精兵已經開拔勤王,目前全數收編到禁衛軍之中,統一由王敢排程,所以民勇的招募應該不那麼緊迫了。
青瞳更皺緊了眉頭,關內侯私養的這五萬精兵以前周毅夫和她說過,戰鬥力算優等的了。上一任關內侯元承茂本是一個富甲關中的商人,曾經有救駕的大功,先皇特許他坐鎮一方,可自己招募不多於五萬計程車兵。元承茂傾盡家財,將這五萬私兵裝備得精銳無比。
以前有二十萬定遠軍雲中坐鎮,皇帝也不太在意關內侯這些兵馬,後來定遠軍流散,景帝對這五萬兵士不由十分忌憚,數次下旨限制關內侯的權力。沒想到大難當頭,元修竟然絲毫不計前嫌,傾巢出兵保王護駕來了。
有了這五萬精兵,自然多了幾分仰仗。青瞳微微點頭道:「謝大人,依你看關內軍軍容是否威嚴?戰力如何?」
謝東昇愣了一下才道:「微臣也只是耳聞關內軍是軍中精銳,沒見過他們的一兵一卒,戰鬥力……這個臣卻不得而知。」
「什麼?」青瞳眼中霍然射出寒光,「富陽縣是南行必經之地,關內軍南下勤王,你怎麼會沒有見到?」
「啊……這……」謝東昇張口結舌,他壓根沒想過這個問題,一時回答不出。
青瞳思路一時混亂,站起來走了幾步,又回到桌子邊坐下,夾起一筷子竹筍卻不吃,只輕輕叩著桌子想事情。謝東昇被她弄得很緊張,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過了一會兒,青瞳才抬起頭道:「謝大人,你再說一遍,關內侯的五萬兵士是他自願打散的,還是合兵後被王敢強行打散收編的?」她的聲音和緩了許多,筷子上的竹筍也送進嘴裡慢慢吃起來。
八、放糧
謝東昇鬆了一口氣,忙道:「是侯爺自己提出的,不但他自願打散自己的五萬精兵,各部統帥也全部由原來的禁衛軍接掌。他帶來的將軍們全都自己降了一級,成了副手啦,王大人這才相信侯爺真正是為國為民。現在禁衛軍在渝州城坐鎮,等整編了以後再打回京城去。」
「哦?那關內侯部下的將軍們都沒有怨言嗎?」
「沒有,那些將軍也都心甘情願地為朝廷出力。這等氣節,堪為朝中表率。萬歲和國公爺已經傳令全國嘉獎侯爺……」
青瞳的心情很沉重,如果是真正的忠勇之士,怎麼會願意打散自己的軍隊,降低自己的戰鬥力呢?即便他肯,難道他的部下也是個個如此?
何況事實證明,他並沒有率大軍南下,那王敢送來軍報說已經收編了的五萬大軍是哪裡來的?最大的可能是元修暗中和寧晏勾結,待時機一到,編入護衛軍中的五萬士兵一起發難,那麼父皇就是砧板上的肉了。
她神色不變,輕輕放下手中筷子道:「謝大人!」
謝東昇正說得高興,突然被她正色打斷嚇了一跳,忙說:「臣在。」
「加緊徵兵,務必在十日之內徵齊這五千人。」
「啊,這,公主……」謝東昇只覺得有汗水順著頭上流下,不知怎麼應付。
正在這時,忽然有一個士兵慌慌張張地跑進來。他衣襟上寫著斗大一個「倉」字,正是守糧倉計程車兵。他一進門就大聲喊道:「大人,不好了,有刁民私開官倉,強搶軍糧了!」
謝東昇嚇了一大跳,忙問:「饑民都不許進城,怎麼會有人開倉?一定是士兵守城不力,進來了多少饑民?」
那倉兵乾嚥了一口唾沫,才道:「就……就只有一個人。」
「什麼?放屁!」謝東昇剛罵出一句,立刻想起公主就在面前,連忙回頭告罪。青瞳示意不妨,他才壓低聲音道:「一個人就能開啟官倉,你們都是死人嗎?」
倉兵帶著哭的表情道:「那個人簡直不是人,他長得那麼高大,只是一伸手,四個弟兄都被他掃了下來。我們實在不是對手,兩百斤的糧包,他一隻手就抓起四個,兩隻手就拿了八個,一千……一千多斤啊!他扔到一匹黑馬背上就往城外跑,我們追過去,他隔著城門就把糧食扔出去。他就用手指頭一戳一劃,麻包就整個劃成兩半,糧食撒了滿地……他還大聲喊,說……說朝廷給大家發糧食吃了,城外的饑民就全上來搶。大人啊,那人拿了這些還不算,轉身又回去拿,我們加上城守兩百多人都攔不住他。小人來的時候他都已經來回拿了三趟了!」
「豈有此理!」謝東昇臉色也發白了,富陽縣一共不過有四百多士兵坐鎮,他猶豫一下道,「調弓箭隊來,將這個反賊射死!」
「且慢!」青瞳站起來咬牙道,「這人是本宮帶來的侍衛,是本宮命他如此的。謝大人,你不必擔心,我來處理。」
青瞳帶著一個小隊計程車兵來到距離城門百米左右,就走不動了。四面八方的饑民一見了糧食,都趕了來,已經彙集了不下三千人。城門早已衝開了,守城的兵丁面無人色地混雜在饑民中。任平生一隻腳站在城門上,木頭城門被擁擠的人群碰撞得不斷搖晃。他也隨著搖搖晃晃,可就是不掉下來,像演雜技一樣,拿著麻包看哪裡人多就撒下一點兒糧食。
青瞳暗自咬牙,一聽說匪人把八袋糧食都扔到一匹黑馬背上,她就知道是這小子。別人有這本事,怕也沒有硯臺這樣的好馬,「任平生!你抽的什麼風,快下來!」她大叫。
任平生站得高高在上,早就看見她了,笑著衝她揮揮手,「大眼睛來啦,哎喲,怎麼還帶著兵啊,要抓我?不是你讓我求人不如求己的嗎?你還罵了我一大頓。我一想對啊,與其找什麼童參軍,還不如把糧食給大家分了,老子救一個算一個。」
「你胡說!趕緊下來,我保你平安。」
「好好好,分完糧食我就下來,可惜糧倉裡的糧食太多,我一個人怕是天黑也搬不完,勞煩妹妹多等一陣子了。」
青瞳氣得臉色發黑,縱馬向城門衝去。任平生笑眯眯地揚手衝她這邊扔下一把糧食,饑民哄的一聲圍了過來,兵丁連忙護著青瞳後退。除非她想踩死這些饑民,否則根本不能靠近任平生,更別想和他講理了。
任平生見狀笑道:「怎麼樣?你能不傷一個人過得來,我就好好和你說話。」邊說邊又將糧食灑在她面前,引得她連連後退,自己站在城門上哈哈大笑。
青瞳略思索一下,揚起臉道:「好,你給我等著!」轉身命令士兵,「抬十擔糧食出來,全都遠遠地撒在城外!多叫些人一起撒!」
十擔糧食是幾百包,源源不斷地運出去,很快在地上鋪了巴掌厚的一層。任平生一個人撒米的速度遠遠不足,饑民順著糧食跑出城去,片刻就走了個乾淨,只留下他一個孤單單地在城門上搖曳。
青瞳緩緩來到城門前,仰頭道:「下來吧。」任平生呆立於城門之上,甚像個小丑。他輕輕一縱躍下來道:「願賭服輸,抓吧,抓吧,事先說好了,要是殺頭的罪我可是要逃獄的。」
「逃獄?不是任憑我處置?」
任平生笑道:「開玩笑,任憑你處置,你要讓我以身相許怎麼辦?」
「大膽狂徒,膽敢對公主無禮!」謝東昇運足中氣大喝。
「公主?」任平生也大大吃了一驚,重新上下打量青瞳,「你……你、你……公什麼主?」
青瞳轉身不理他,對謝東昇道:「謝大人,叫庫兵清查一下少了多少糧食。」不一會兒庫兵回來了,任平生折騰半天才搬出去三擔多一點兒,加上青瞳扔出去的不過是十幾擔,比起幾千擔的庫存,還是九牛一毛。
青瞳命道:「留下一千擔充作軍糧,其他的全部發還給百姓,有願意從軍的精壯男子,不但他自己有飯吃,家裡每戶還可以分得一百斤糧食。沒有能當兵的人家,也可以按人口每人分到半斤糧食。當兵吃糧,當兵吃糧,現在這個時候,你只要發下糧食,一定能募到兵。」
「公主!這是軍糧啊,私動軍糧那是死罪,臣……臣不敢!」謝東昇腦門冒汗。
「不必你敢!」青瞳拿出玉印,轉向任平生,「把衣襟撕下來!」
任平生一愣,還是依言撕下自己衣服前擺。青瞳在布料末尾蓋上自己的印章道:「謝大人,就按我剛才說的寫告示吧,這算我發的公文。十日之內如果不能募到五千精兵,我父皇岌岌可危,你的軍糧大概就是給關內侯留著的了。」
「公主是說關內侯……不會,這……不會的!」謝東昇臉色一片蒼白,「他要是真的……就算有五千兵又有什麼用?不如每戶給五斤糧食好啦,我們募十萬大軍。」
「你願意為五斤糧食拼上性命,仍舊救不回自己的家人嗎?何況兵招來你也需要給他們吃飯,十萬軍吃一千擔糧食,能吃幾天?新招來的民勇不經訓練怎麼抵擋得了精銳部隊?這些人只是幌子,派不上真正用場的!」
她凝視遠方,今天是陰天,前途一片灰茫茫,什麼也看不清楚。
九、埋伏
徵兵的速度遠遠超過謝東昇所料,實打實地發下糧食,不到三日就徵齊了五千士兵,還不斷有精壯男子前來報名。青瞳最後精選了六千人簡單操練,同時讓謝東昇給王敢傳送公文,告知此地已經有六萬兵力,正準備起程上路支援禁衛軍。但是不許提到她的名字,只說這些兵士是他自己招募來的。
謝東昇見她一張嘴就把兵力誇大十倍,不由得愁眉苦臉,可也不敢不聽從,只好戰戰兢兢發了公文。他連日驚嚇,覺得自己快生病了。
三日後,軍令傳來,命謝東昇帶著招募到計程車兵趕到渝州和禁衛軍會合。渝州距離此地七百多里,接到命令當日青瞳就率眾出發了。謝東昇慶幸萬分,公主除了要走一張渝州地形圖,並沒有真的讓他帶著兵走。
從富陽縣到渝州城要路過一片叫做「五里溝」的險惡地形,渝州城雖然不算戰略要地,但是卻是渝州的首府所在,也是重要城防。大苑大部分城防都是高祖親自選地設立的,設定的時候都要藉助地利,像這五里溝,就是埋伏設防的好地方。此刻谷中就埋伏著四萬士兵。這些人顯然訓練有素,那麼多人卻沒有一點兒聲音發出來,整個山谷一片靜謐,鳥叫蟲鳴也沒有,只有太陽透過葉子斑斑駁駁地照在地上。
遠處的長路盡頭漸漸騰起一陣煙塵,谷中的探哨見了,緊張起來,發出一聲清越的鳥叫,全部士兵立刻繃緊了身體戒備。然而那邊的隊伍行進速度太慢,等了許久,好容易走近了,卻是一陣嘈雜的「哼哼」聲,原來來的不是軍隊,卻是一群肥豬。
這群豬足有上萬頭,吵得震耳欲聾。趕豬的倒是兩百個穿著苑軍軍服計程車兵。谷中探哨面面相覷,他們等的是六萬大軍,這兩百人來了要不要阻攔呢?眼看著這些人毫不戒備,一路說說笑笑趕著豬全都進了他們的包圍圈,只好報告元修,請他自己定奪。
元修也拿不定主意。不出青瞳所料,元修並沒有動用自己的關內軍士兵,只帶了少數可能有人認識的關內軍將領,來勤王的五萬士兵全是寧晏派出的精兵。
三日前他剛暗暗奪權,皇帝和英國公都被他軟禁起來,並盜取王敢的禁衛軍印信將真正的保皇軍都調走了。他原打算近日就起程將景帝秘密帶回京都,誰知突然得到富陽縣徵兵六萬、要來勤王的報告。
六萬士兵!謝東昇什麼時候有那麼大能耐了?六萬人進入渝州勤王,那是一定要見皇帝,至少要見王敢的,他們不會認自己這根蔥。然而王敢已經被他關起來,怎麼也不可能幫他掩飾了,這六萬人要鬧起來勢必生出許多變數。
這真是節外生枝,要說和這些人對敵他並不擔心,自己手中這五萬人是寧晏精選的精銳,元修試過發現戰鬥力絲毫不遜於自己的關內軍。六萬新招募的民勇不可能敵得過這批精兵,怕就怕萬一打起來,各地手中有兵的人不免都得到訊息,自己回京都的路上沿途必定不那麼安全了。
元修其人,也是膽大果斷的將才。他慎重考慮後決定在五里溝設伏,利用五里溝堪比十萬大軍的地利悄無聲息地吃掉這六萬人,然後再依照計劃回京。於是他一邊假借王敢名義下了軍令命他們過來,一邊在五里溝設下陷坑、絆繩、巨石、弓弩等物,只等這一群不明就裡的人一腳踏進陷阱。
誰知等了大半天,等來的是一群肥豬,這伏擊戰打還是不打?眼看再不決定,前頭帶路計程車兵就要走出埋伏圈了。元修沉不住氣了,命手下人盤問。
隊伍最前面計程車兵身材高大,一路笑聲很大,正和旁邊的隊友說笑。突然路邊站起一隊持槍計程車兵,幾十人一起喝道:「站住!幹什麼的?」聲音洪亮,這是練習好的下馬威。突然來這麼一下子,誰都會嚇一跳,再說謊就會不那麼自然了。
可惜他們忘了這群人還趕了上萬只豬。群豬首先受驚,一起尖厲地大叫起來。豬可不比牛羊安靜,叫起來驚天動地,俗話說「殺豬般的大叫」,可有沒有人聽過同時殺一萬隻豬的大叫?
問話的哨兵只覺腦袋裡嗡的一聲頓時開了樂器店,鑼鼓、鐘磬、琵琶、木魚一起敲起來也沒這麼吵。那趕豬的高個子士兵回答什麼他一個字也沒聽見。
他忍住嘈雜又大聲問:「你們是幹什麼的?」高個子嘴巴又開合幾下,見他還是沒有聽見,一個縱身躍到他面前衝著他耳朵大喊:「勞軍!勞軍的!」又指著豬群,仍舊湊在他耳朵邊上喊:「吃!這些豬,給渝州城的萬歲爺和國公爺、侯爺還有軍爺什麼的,吃!」
他的聲音亮若洪鐘,問話計程車兵只覺得耳朵裡嗡嗡聲響個不絕,聽是聽見了,可腦袋都快給他吵炸了。他忍不住大叫道:「別喊啦,你小聲點兒!」
那高個子用更大的聲音吼道:「豬叫你也叫,俺小聲你能聽見嗎?」
他喘了一口氣才道:「你快別吵吵,等俺管住這些豬,你管住你那些人,再說話!」
好容易豬群安靜下來,又恢復成一片煩人無比的「哼哼」聲。那哨兵伸直腰運中氣剛要喝問一聲,眼睛一瞄一片豬頭馬上想起不行,話到嘴邊變成很小的聲音,「說,你們哪裡來的?誰讓你們來的?」他的話一點兒威勢也沒有,倒像奸細接頭。
那高個子道:「謝大人讓俺來的,俺們是富陽計程車兵。看衣服你們也是士兵,趴在溝裡幹什麼啊?」說話間豬群不耐煩突然停住,左右亂走。那兩百士兵就前奔後擋地阻攔,片刻也不安靜。
哨兵頭大如鬥,這話沒法問了,只得壓低聲音道:「你等著別動,我去報告!」一會兒他又回來,指著高個子道,「你是他們的頭目嗎?跟我去回話!」高個子依言跟他來到元修身邊,絲毫不懂禮節,只衝著元修傻笑。
元修皺起眉頭問道:「你是富陽士兵?叫什麼名字?當兵多久了?」
高個子道:「俺叫改花,一個月前才當的兵。俺們縣令謝大老爺招募的,給咱飽飯吃!」
「改花?你這般高大的漢子,怎麼起這樣的名字?」
「俺上頭有四個哥,到俺這兒還是個兒,俺爹俺娘實在想要個閨女,就給俺起名改花,下面就能生女娃了。在俺們那裡,起這名字的多呢!女娃子叫招弟、引弟、來弟,男娃子叫愛芬、改花、領妹,都多的是。」
元修上下打量他,無論口音還是外貌,確實像關中人沒錯。他不由得就相信了幾分,何況現在的年月,多少人要餓死了,若不是衙門徵召,誰能找出那麼多豬來?他哪裡知道這一萬頭豬,用了青瞳二十六顆一色渾圓的夜明珠,那是下了血本的。方圓十幾個地縣的生豬都被她買了個乾淨,半年之內,這地方的人有錢也別想吃著肉了。
「改花!」
「哎!軍爺!」
「你不用緊張,我也是大苑的軍人,我是關內侯元修。」
「啊,是侯爺,俺聽說過你!謝大人背後成天誇你什麼國之棟樑,什麼柱子中間流的,俺……俺能見到你,真是,真是三生,那個萬幸了!」
元修微微莞爾道:「不必客氣,我問你,你們應召來的真有六萬人嗎?」
「那可不,俺當上兵的時候就有六萬了。後來聽說謝大人又招來兩萬多,沒來得及報上去,應該有八九萬,說不定十萬都有了!」
元修心裡一咯噔,道:「你說謊吧,富陽雖然算是個大縣,可也沒有那麼多人口,上哪裡有十萬青壯男子?」
「侯爺你咋說俺說謊呢?」高個子急了,「俺從來不撒謊的,這些兵都是關中的災民啊!謝大人一說給飯吃,一千里地外的都跑過來了,這還是細細挑的呢,孬的一個不要。要不你得有點兒力氣,要不你得跑得快,要不你得當過兵,沒這些,還挑不上呢!」
他咧開嘴笑了,「像俺就是有把子傻力氣,侯爺你看!」說罷他四周看了看,一手拎起一塊大石頭揮舞幾下又放下來。這一下好些人都臉色發白,這兩塊石頭加起來少說也有兩三百斤,整個軍隊能拿起這個的也沒多少。
一個千總急了道:「民勇裡個個都有你這樣的力氣?」
高個子撓撓頭,想了想道:「那不至於,俺算力氣大的,可還有射箭好的,會點兒武功的什麼的。謝大人專門請了個原來定遠軍的什麼將軍操練了一個月啦。還練了一個什麼陣,聽俺朋友牛寶說,那陣勢可厲害啦,俺……唉,那將軍沒看上俺,俺才和這剩下的兩百個弟兄成了送豬的。」
元修四下環顧,他手下的將軍個個神情肅穆,敵兵的強大遠遠超出想象,現在動手竟然沒有把握了,可是不動手行嗎?皇帝和英國公已經被軟禁,這十萬精兵進城還有個定遠軍的將軍領兵,那一定會看出破綻。即便暫時沒有揭穿,定遠將軍手握十萬精兵,也不會聽從自己安排,仍然是莫大的隱患。他們既然帶了這麼多豬勞軍,那一定是很有誠意來護駕的,一定料想不到他們要救的人正埋伏著想要他們的命。錯過這個時機以後更麻煩,況且自己有五里溝地利,他打定了主意道:「領這位兄弟下去休息吧。」
高個子道:「俺不用休息了,大人讓俺先去把豬送城裡,還讓俺和城裡人商量著安排其他弟兄睡覺的地方呢。俺們那麼多人,沒個大半天折騰不來,再耽擱天黑了完不了事。」
「兄弟,我們是渝州的前哨,渝州城裡現在住著萬歲爺,不是你想進就能進去的。我們先給你通報,省得你在門外等了,這麼多豬,都堵在城門外面你也不好管,不如留在這溝裡,就算有個疏忽,豬也跑不出去。我手下的弟兄也能幫你照看。」
高個子大喜,「那敢情好,謝謝侯爺,謝謝侯爺!」
等他一走元修立即下令,「傳令回城,調城中那一萬守兵都出來增援,只留下一百人看守。還有,包括庫房監獄的守兵,本侯府上的家丁護院,城中所有能打仗的人一個不留,都來支援,務必要把這支軍隊掐死在五里溝!」
與此同時,高個子士兵回去正和兄弟們大聲說:「這裡的侯爺讓咱們留下了等著,他們幫咱通報安排,咱們謝謝侯爺!」
兩百個士兵一起施禮,大聲道:「謝謝侯爺!」群豬又大聲「哼哼」起來,元修敷衍地揮揮手。
這聲「謝謝侯爺」一響,埋伏的青瞳暗暗嘆了口氣,她其實很希望能與元修和談,然而和談要有和談的本錢,六千人裡看著最強壯的兩百人都在任平生那裡放豬呢,現在手裡全是隻會蠻打的鄉勇。如果不騙得渝州城全軍出動,她拿什麼和人家拼?
她得到成了的訊號,低聲命令餘下的五千八百人道:「大家小心,繞道進渝州,走慢點兒。等渝州成了一座空城,我們就一舉拿下!」
十、奪城
渝州城樓上,兩個守城計程車兵正在來回巡視,一天之內不斷調兵,讓他們十分緊張。一隊大軍剛走了沒多久,遠處又來了一隊人馬,看情形有幾千人。他們到了城門下,高喊道:「奉侯爺之命回來守城,快開城門!」
兩個士兵吃了一驚。一個道:「我們奉命守城,沒有上頭的命令,一律不得開城門。你們是什麼人?」
「侯爺剛剛得到寧國公急報,十六衛軍殘部打探到皇帝在渝州遇險,要趁機攻城,已經有上萬人馬陸續至渝州附近。現在城防空虛,怕你們守不住,特調我們回來一起守城的!」一個騎兵打馬上前,在城下喊道。
守城的是寧晏派來的偏將沈洪昇,他不敢輕信,於是上前喝道:「胡說!我怎麼沒見過你們?十六衛軍是王師,只會保護皇上,攻什麼城?再說這裡城防怎麼空虛了?幾萬大軍坐鎮,什麼叛賊想攻破那也是妄想!」
「哎呀將軍!自己人就別說笑話了,侯爺帶著人馬已經在五里溝和富陽軍開戰,要不是情勢緊急,怎麼會抽調我們這時候回來?我是侯爺秘密帶來的副將,沒有來得及和國公爺照面。現在別說這個了,情況萬分緊急,你別耽誤事情了,富陽軍戰鬥力並不太強,侯爺說預計天黑前會回來馳援。現在能不能守住渝州,全靠我倆合作,你還懷疑什麼!快開門,等我上去咱們商量部署一番!」
那偏將沈洪昇嚇了一跳,對己方的事情知道得這麼清楚,應該不會錯了。說什麼沒來得及和寧國公照面,分明是故意隱瞞的。關內侯既然故意隱瞞他的身份,可見這一定是個好手,不到真的情急,也不會讓他露了行跡。想到這兒,他連忙擺了擺手說道:「開門。」
木閂抽動的聲音響起,城門被緩緩開啟。門外的數千士兵紛紛靠近城門,隊形有些雜亂而隨意,彷彿一時間不知誰先進去好。
沈洪昇突然發現,這些看起來動作隨意的騎兵們,他們的表情看起來卻並不輕鬆,有的還不時往城樓上看,似乎有點兒緊張。前頭已經進了城計程車兵也沒有一點兒鬆懈的表情,甚至更緊張。不少士兵的右手不經意地放到了左側腰間……多年兵戎生涯養成的直覺驚醒了沈洪昇,他猛地抽出刀來,大喊:「有詐!!!關城門!」
青瞳嘆息一聲,未經訓練的民勇,終於露出破綻。她毫不猶豫,大喝一聲,「衝!」
本城守軍聽到首領驚呼,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愣在當地。城門外計程車兵們卻一起大喝著衝向城門,想要再關門已經來不及了,城門一下子被衝開。
數百名騎兵率先衝進城來,後面綿延不斷地跟著無數步兵。衝進城來計程車兵們見人就砍,城門下負責開門的十來名士兵幾乎還沒抽出刀來,就已經身首異處。
渝州城只留下一百守兵,城外諸人沒有什麼適合攻城的長兵器,為了掩飾行蹤他們也沒有準備巨木,城門本不易衝破,現下被守城人自己開啟了,所以這個渝州首府渝州城,被一群烏合之眾並沒有費勁就攻下了。
青瞳奪下渝州城,站在城樓上向遠處看,此刻城樓上還是元修的旗號。她讓任平生說自己那子虛烏有的大軍天黑能到,元修不知道城中生變,但願任平生不露破綻,但願他能等到天黑再發現不對,給自己足夠的時間周旋。
「公主,找……找到了!」一個探哨快步衝上城樓,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狠狠喘了一口氣才道,「就在守備衙門的後宅,皇上和英國公都在。」
「立即帶我去!」青瞳甩下披風,跟著他快步下城,甲冑撞擊,嘩嘩作響。
青瞳來到守備衙門,景帝和王敢已經給扶到大廳坐著了。青瞳四年多沒見到父親,乍一見只覺得他老了很多,不復在宮內那種瀟灑風流的樣子了。看來這段時間的顛沛流離對他影響很大,她頓覺有些心酸,走上前見禮道:「父皇安康。」
青瞳等了半晌不見景帝回應,抬頭一看,見景帝哆嗦著想站起來,滿臉都是眼淚。
她趕緊上去攙扶,畢竟是血肉相連的親生父親,青瞳雙手一碰到景帝的手臂瞬間就覺得心裡十分激動。她就是擔心晚來一步,看到的只能是父親的屍體,所以才在並沒有多少把握的時候就冒險出兵。此刻她見到父親無恙,心中歡喜大大多於焦慮,顫聲道:「父皇,兒臣回來了,兒臣願護你平安。」一顆滾燙的眼淚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誰知景帝用力推開她,號啕大哭起來,「真的是你,朕還以為那些士兵騙朕啊!完了,全完了!嗚……你個逆子,你怎麼回來的?你是不是得罪了西瞻人,他們不要你了?!朕還想著有翁婿之情,能從振業王那裡借兵,誰知道你竟然回來了。你這個不孝女,把朕最後的希望也斷送了!你把祖宗的江山也斷送了!你回去,趕快回西瞻去啊!嗚嗚,現在怎麼辦?天哪,朕該怎麼辦?」他全不顧形象,哭得涕淚交流。
青瞳只覺得心又冷又沉,就像被裝進去一塊井水裡冰著的大石頭,帶著她的心境直沉到黑不見底的深井裡。對父皇,雖然青瞳沒有抱太大的希望,但也不應該這樣沒有骨氣!
她的手臂上一下接一下,被景帝用力地推,耳邊還不停傳來景帝呼天搶地的哭叫,「你回去,回西瞻去啊!」
青瞳只覺得一股煩惡之氣從胸臆之間騰起,她霍然回頭,喝道:「父皇,你打的什麼主意?向西瞻人借兵?我告訴你,西瞻人進我京都之日,就是大苑煙消雲散之時!」
大概是她的神態有些兇惡,景帝頓時住了口,呆呆地看著她,臉上還掛著淚珠。青瞳壓住心頭怒火,轉向王敢,喝道:「英國公!這是不是你的主意?」
王敢向她深深施禮,抬起頭已經是老淚縱橫,「不是,公主,皇上這些天一直這麼叫,臣……臣怎麼勸說也不行,老臣無能啊,中了元修那惡賊的奸計,連累皇上身陷囹圄,才會如此。無論如何,臣的罪責不容推卸。」
「好,別說了,五里溝那邊我的兄弟只能拖到今天晚上,元修很快就會回來。我手中只有五千餘民勇,實在難以禦敵。」
景帝聞言,頓時臉色發白,「五千……那我們還是儘快撤離渝州吧!」
「那是當然!不過光跑不是辦法。」青瞳緊鎖眉頭道,「英國公,你的禁衛軍軍符是不是讓元修拿去了?」
王敢立即顯出悲憤的神色道:「這奸賊,他奪去我的印信,說是要打回京都,禁衛軍、禁衛軍全被他騙走去滁陽開路去了。」
青瞳道:「我想也該是如此。我在富陽收到的軍令必定是元修下達的了,沒有印信……」
她低頭思索,果斷抬頭道:「我們立即去天凌城暫避,那裡距離渝州城不過兩百里,天凌是整個渝州府最重要的軍事要地,城中有八千正規駐軍,勉強可以和元修一拼。」
「且天凌城池遠比渝州堅固,元修如果攻天凌,必要先取渝州。一會兒走時渝州城內的存糧我們一粒米也不給他留下,我就不信他出城伏擊能帶多少糧食,只需守住天凌城半個月,他五萬大軍就成了軟腳蝦,我看他還怎麼打?父皇,你不要擔心,兒臣立即護你去天凌城,最不濟也拖得他元修不能動彈,等禁衛軍回援,就輪到他哭了。」
她說罷立即傳令士兵搬運糧食,他們一進城青瞳就已經讓人整理這些物資,所以得了命令,士兵們馬上動手,秩序井然。
「這……」景帝手足無措地看向王敢。青瞳說得好像有理,又好像沒理,反正他是分辨不出,只好看上過戰場的王敢的意見。
「好!」王敢興奮擊掌道,「這確實是萬全之策,臣一定能守住天凌城半個月!」
青瞳搖頭道:「萬全之策我生平未見,也不認為世上有這種計策。還是我來守城吧。我有一匹快馬,元修定然追不上。英國公你不必去天凌城了,出了渝州立即騎著馬速去滁陽召回禁衛軍,沒有印信證明,只有勞煩你親自走一趟。」
「你召回禁衛軍後立即打探天凌訊息,如果我沒有把握勝過元修就會堅守,那時你再引兵援助。我們裡應外合,先吃掉寧晏這五萬精兵!」
王敢懷疑地看著青瞳,她說什麼沒有把握勝過元修就會堅守,難道她還妄想憑著八千人勝過元修五萬精兵?
這人前面說的話有條有理,不像這麼魯莽的人哪!王敢見她一身甲冑穿得十分自然,斷不是第一次穿了,應該有作戰經驗。聽富陽來的兵勇報告,她憑藉六千人就能奪下元修五萬人把守的渝州城,雖說是詐來的,但是換成自己也絕對不行。可同時也能從這點上看出她膽子太大,如今自身還危如累卵,她已經開始想怎麼吃掉五萬精兵的事情了。萬一她急功近利,冒險出擊,豈不是將萬歲爺置於危地?
他越想越是猶豫不決,只好道:「八千對上五萬精銳守城也是不夠,出擊是絕不可以的,一定要堅守。還是臣來守城吧,臣昔日征戰,守過許多次城。」
青瞳道:「英國公,你想想,禁衛軍我調不動,你留下來守城保護父皇,我沒有辦法助你退敵。然而我守城,你卻可以去滁陽調兵回來援助我,這個賬是不是這樣算才划算?請你放心,我一定如你一般忠心保護父皇。」
「公主,萬歲是您的親生父親,臣豈會擔心殿下的忠心?可是……可是,萬歲身系社稷,不容有失,這……」王敢終於說出實話,「您來守城臣實在是放心不下。」
青瞳噎了一下,她想也沒想王敢是懷疑她的能力,她第一個反應就想大笑。這個笑還沒出來人已經冷靜下來,反思自己是不是太過輕狂。周毅夫曾反覆告誡她要兼聽所有人的意見,尤其是和自己觀點不一樣的人,退守天凌城是青瞳路上就想過的,天凌城的兵力部署和城池地形早研究過了,她心中有數。此刻她再認真考慮之下還是覺得這是最好的辦法,那麼問題就是誰來守城,王敢謹慎無比,守城應無事。自己相比之下貪心得多,世事不能盡在掌握,去做一件事總要有風險,難怪王敢不放心。
她恭敬地站起道:「調兵之事非你莫屬,這天凌城只能我來守。實在是情勢如此,別無他法。但是英國公的教誨我記得了,無論機會看上去有多好,無論我有多大把握,都定然堅守天凌城,絕不會出擊,絕不會為了逞能讓父皇涉險,請您放心!我們如果繼續在渝州爭執,等天一黑,元修的快馬追來就會包圍此城,那時我們只有這五千多沒上過戰場的民勇,城只有這個不適合守城的渝州。別說半月,恐怕連守住五天都沒有把握,一切休矣!」
王敢冷汗直冒,何嘗不知道她說的是事實,要是沒有皇帝在此,那他是一百個放心。可現在山一般的重擔壓在肩上,他可實實在在難以決定。眼看景帝等他意見的樣子,他在心中反覆衡量,躊躇不定,患得患失,急得滿屋子亂走。
青瞳怒氣上揚,怪不得王敢一生征戰卻不敵周毅夫名頭,父帥什麼時候這麼猶豫來著,當斷還不斷,只能壞事。她猛然喝道:「王敢!你費盡心力找我回來,卻信不過我,天凌城池堅固,糧草充足,我要連守城也不能,還能指望我解民之危、息國之亂嗎?」
王敢大吃一驚,「解民之危、息國之亂」都是自己公文裡的話,青瞳迎著他吃驚的眼神點點頭道:「定遠軍軍機參贊童青木見過英國公。」
「公主!你?」王敢驚得倒退幾步。
青瞳道:「英國公,你倒是想一想,參軍只是軍中末吏,為何定遠軍十幾位有品級的將軍都聽一個參軍的號令?為何童參軍立下偌大軍功,卻在功勞簿上隻字未提?定遠軍坐鎮邊關二十年,為何公主下嫁之後就多了個讓主帥信任無比的童參軍?」
王敢恍然大悟,雙手抱拳,兩眼含淚,哆嗦著嘴唇想說話。青瞳料想他要說「終於盼到將軍」,或者「原來公主就是一夜破三關的童參軍,王敢佩服」之類的話,現在沒時間等他抒發心情,厲聲又道:「王敢!你在公文中說要是找到我,這領兵之權就交到我手,你會俯首聽令,現在這話還算不算?」
王敢閉上嘴,就著抱拳的姿勢躬身到地道:「王敢遵令。」
「好!你出門騎了轅門外黑馬即刻去滁陽,我護送父皇去天凌城。現在離天黑不過三個時辰,需要立即起程才能避開元修追擊。」
青瞳將手一揮,率軍立即出城,任平生趕豬,騎著硯臺太過打眼,所以給青瞳留下了,現在正好給王敢用。別說元修軍中,大概整個大苑都很難找出追得上硯臺的馬了。
一切的部署都要順利到了天凌城才有把握,現在除了快跑沒別的主意。趕緊的吧!可惜胭脂無論如何不肯讓別人單獨騎乘,不然的話讓景帝快馬先進天凌,青瞳就不用這麼緊張了。
十一、有變
太陽一點點跨過頭頂,開始西斜,現在已經是下午了,然而離天黑尚有許久。元修緊緊盯著遠處的渝州城頭,馬上就是未時和申時的交界,臨行時他命令沈洪昇每隔兩個時辰就變換一次旗號,確保渝州安全。
有些事情,就是諸葛亮在世也不可能全都計算得到。青瞳一行此刻才出渝州城十幾里路,她覺得自己沒有破綻,可惜她不知道元修不會等她安全到達天凌了。
任平生尚在谷口躺著曬太陽,嘴裡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最初盤問他的哨兵閒聊,那哨兵覺得他很鬧心,可也不得不敷衍著「嗯嗯啊啊」地說話。突然見元修面沉如玄鐵一般來到他面前,抽出腰間寶劍指在任平生咽喉上道:「說!渝州城內出了什麼事?」
任平生仰面躺在地上,蹺起的二郎腿還沒有放下,盯著自己脖子上的白刃幾乎對了眼。他哆哆嗦嗦地道:「侯、侯爺,你幹嗎拿刀子比畫俺,俺膽子小,什麼渝州,俺……俺怎麼知道?」
「放屁!」元修手下用力,刀刃在任平生脖子上略一陷下去,他已經殺豬一樣叫起來,「俺怎麼啦,救命救命啊!侯爺你怎麼要殺俺啊?」
「渝州城傳出訊號,城中有變,你還敢抵賴!快說,你們到底是哪裡來的?不說立刻就殺了你!」
任平生心中暗道:大眼睛,你怎麼讓城裡傳出訊號了呢?該不是老任前番開罪了你,你想借這關內侯的刀把我宰了吧?
他不禁想起初知道青瞳身份時,確實有些不自在。他心裡回想著這兩天做過什麼,自己也知道大概是把她得罪得不輕了。任平生心中壓根就沒有對公主不敬就該認罪伏法的想法,他一邊偷眼打量青瞳的臉色一邊瞄著四周地形,只盤算著會有多大的後果?用不用現在立即扯呼?
誰知青瞳對他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把衣服下襬撕下來!」
任平生一愣,心想這是什麼意思,抬眼去看,這姑娘面無表情地遠望,眼神中有一絲迷茫,但更多的是無比決絕。
一瞬間他就相信,青瞳根本沒有把他放在心上。她有山一樣的憂鬱,卻沒有一點兒是因為自己,看來自己是不用跑了。可是任平生心中一點兒也沒有覺得高興,他突然有想把那張美麗臉龐上的愁緒抹去的衝動。她是公主,所以這玲瓏的肩膀上就要挑起這麼重的擔子嗎?
公主、皇室、公侯……這些詞都離任平生很遙遠。說實話,他心中也瞧不起這些人,反感遠遠大於敬畏。那是一群佛龕裡神像一般金碧輝煌的假人。對於沒有信仰的人,這些高高在上的虛假一捅就會破。
可這一瞬間,青瞳不像想象中的任何皇族,而是穿著灰撲撲的衣服出現在他視線裡,沒有一點兒耀眼的首飾,裝飾她的只有那一臉的憂鬱和決絕。
他第一次看到,一個姓氏,確實可以使人高貴!
同樣的憂鬱他看了許多,送王英回禁衛軍的時候,那些軍官文臣不是死氣活樣,就是一臉悲憤,好像誰刨了他們家祖墳一樣!他看不起那些將憂國憂民擺在嘴上,或者痛心疾首的表情好像長在臉上的人,包括王敢。任平生敬佩他的赤膽忠心,但那張好似隨時準備就義烈士一般的老臉,說實話,他看了也膩歪。
人就當活得快意,該做什麼就做什麼。這需要每天大喊「我輩當盡忠報國」嗎?或者連吃飯的時候都是一副憂心國難的表情,有什麼用處?
這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把眉宇間的憂鬱和眼神中的決絕配合在一起。第一次,看到有人做了也不大聲說,這樣的表情,他才不討厭。
他盯著那對炫目的眼睛,緩緩地、緩緩地張口道:「大眼睛……我能做什麼?」
於是,這個危險的帶隊任務就落到他身上。
當時任平生大叫:「你這明顯是公報私仇!」青瞳眼神一黯道:「你若不願,不必勉強。偌大個大苑,願意為國冒死的人總能找出來的。你既不願,我只能找別人了。」
青瞳把話語說得很慘淡,可心裡卻在琢磨,我馬給了你,出了意外你都會內疚,會讓人因你不去而送死嗎?
任平生嘿嘿一笑道:「敢死的自然有,不過能不死的可就沒那麼容易找了。大眼睛,你再把眼睛睜大點兒,瞧著吧!」她的心思他不是絕對猜不出,可忽然願意配合她一下。
青瞳並沒有打算收拾他,她已經給這兩百人設計了後路,只要拖延到天黑,景帝安全撤退。元修就算到了空無一人的渝州,也不能立即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只當景帝自己趁機跑了或者有什麼人從另一面救了他們出去。
這群送豬的一直在元修眼皮子底下,即便懷疑他們有鬼也不能立即確定。他們儘可以裝傻到底,再一口咬定後面有大軍要來,元修怕打草驚蛇,不會立即翻臉。事情就有了轉圜的餘地。
可惜她不能算出所有的變化,比如說,還沒到下午,任平生就到人家刀口下面了。
元修手中長劍又在他脖子上用了一分力,已經有血滲出來了。任平生把心一橫,不再模仿富陽口音,笑起來道:「這些都是富陽招募的民勇,我可是半句假話也沒有,你們撅著屁股趴溝裡一動不動等了富陽大軍這麼久,還把渝州城讓出來給我們住,我們好歹也要儘儘地主之誼啊!」
元修臉色劇變,雖然心中已經有數,可渝州真的陷落還是讓他備受打擊。他大喝,「都起來,全軍出擊,火速回渝州!」任平生笑起來,「不是說了天黑嗎?我說猴哥,你這性子太急,就不等了?」
元修怒喝一聲,用力劈下,鋒利無比的劍刃被任平生兩根手指夾住,半點兒也砍不下去。隨即劍刃上傳來一股古怪力道,元修手臂痠麻,跟隨了他十幾年的寶劍脫手被任平生兩指奪去。他也隨著踉蹌後退十幾步,仰面朝天摔在地上。
他也是自幼習武,兵馬嫻熟,在人家手裡卻無半點兒掙扎的餘地。再看那大個子從地上一躍而起道:「兄弟們,放響箭傳信城裡,猴哥惱了,豬給他們留下,我們扯呼啊!」
兩百民勇一起答應,用力在豬屁股上踹上一腳。這一路他們都是這麼幹的,踹過之後前面一里外餵食。豬群大叫起來,齊齊衝向元修隊伍。
一萬頭豬也不是小數目,雖然沒有兵器在手,對元修大軍造不成實際威脅,可這群豬全無章法,只管亂闖亂撞,對隊形還是造成了很大的衝擊。
若是持刀砍去,這些豬皮肉硬是比人結實,中了好幾刀也不死,只管叫得淒厲無比,跑得更沒固定路線,讓人看了都頭暈。最終元修大軍以五敵一,取得絕對勝利,直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滿谷。一萬隻豬全部解決,可惜五萬將士的殺氣銳氣也被這些豬消磨乾淨了。
元修審問俘虜得到口供,富陽招募來的民勇實際只有六千人,是自己撤空渝州城,將他們拱手迎入。他臉色紅白交替兩次,仰天吐出一口血來。他穩住心神,喝令手下,「整裝出發,立即攻城!」
再說青瞳一行離城不過十里,正急急趕路,突然身後天際傳出尖銳的一聲呼嘯,那是任平生傳來元修追擊的訊號。青瞳全身劇震,驟然停馬,急速地看著自己隊伍。五千餘鄉勇只有幾百人配有馬匹,元修既然識破,不用兩個時辰就能追上來,曠野之外遇到這五萬大軍,那是必敗無疑。如果自己單獨騎著胭脂帶著父皇去天凌,一馬二人不知跑不跑得過元修,而且不帶一兵一卒去天凌,萬一天凌守將也有異心,那就一切休矣。
她咬牙喝道:「回城!死守渝州!」
景帝嚇了一大跳,正跑著怎麼又要回去?再看青瞳臉色已經鐵青,她做了一個極度冒險的決定,此刻面容頗有些亡命之徒的猙獰。天凌來不及去,她只有去一個更近的地方借兵,這實在是沒有把握的事情。她在這節骨眼上要去借兵,那麼誰來守城?父皇必將陷入危險之地。她突然喝道:「來人,傳信叫王敢回來守渝州!守住兩天就是他的功勞!你們立即護送萬歲回城!」
王敢畢竟也是沙場宿將,用這五千民勇守兩天還是勝算很大的。至於去滁陽調兵的事情就只能先放一放,反正滁陽的兵就是飛過來也趕不上救援了。她沒有時間解釋,同時解釋只能嚇壞景帝,絲毫於事無補。她一催戰馬,胭脂四蹄飛揚,箭一般射了出去。青瞳遠遠回首,看了一眼父皇,暗自祈禱諸神保佑他能平安無事。
她去了一個時辰左右,任平生率先跑回渝州。他僅憑兩條人腿居然將元修騎兵落下一半路程!即便是短距離,也十分驚人,當然他帶著的兩百民勇是不能都跑回來了。他見了王敢後得知青瞳隻身向城北衝去,立即跳上硯臺追了出去。然而真正跑起來還是胭脂更快,等他被群山攔住去路時,青瞳已經一個人上山多時了。
他們兩個去的是渝州城北莽虞山。那是一條連綿八百餘里的山脈主峰,南面緩坡上山道雖然處於荒野,和渝州沒有道路通行,然而離渝州城北門直線距離才五十幾裡,像胭脂、硯臺這樣的快馬,片刻就能跑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