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套上新t恤說:
「醒啦?感覺哪兒的臺子上有演出,想去看看。你還困就睡吧。」
凝神一聽,果然有樂聲隱隱約約傳進帳篷。我支起身子看看手錶,凌晨四點半。躺下才三個小時睡意就一掃而光。我也穿上短褲和t恤。
「一起去!不知怎的,一點也不覺得累,渾身是勁兒!」
這一點,下半身也表現得很明顯。就在幾小時前還摟著你那樣一通激戰,現在我的陽物摸上去又像包住金屬的皮革了。你的手輕掃過來握住我,笑道:
「嘿嘿,年輕就是棒啊,老公!」
我們在天亮前的微光中躲避著帳篷向樂聲那邊走去,看到稍稍遠離主會場的一個小山丘上有個小舞臺及照明的光亮。觀眾們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舞動身體,隨心所欲地以各種姿態享受著拂曉前的銳舞派對。音樂是像工廠裡的千噸沖壓機般沉重的德國techno風格。
你一看到舞臺,就在草地上奔跑起來。緊跟著勉強包住屁股的牛仔短褲和滿是泥漿的運動鞋,我也追了上去。你擠進人群,精神頭兒十足地胡踢亂踏。腳尖像要踢進大地一般,踏著原始的舞步搖擺身體。你在我耳邊尖叫,pa音震耳欲聾,不過最後仍聽清了你的喊叫:
「太痛快啦!」
你向藍玻璃似的天空張開雙臂。東方泛起魚肚白,新一天的晨曦正躲藏在山脊後面。我隨著電聲合成的節奏,瘋狂搖動著身體。這裡既沒有二十世紀也沒有二十一世紀,人只是超越時代彼此相連的生命,即使兩萬年前,也一定有人像我們現在這樣,在黎明時分狂舞吧。
「快看!」
東方破曉,銀光從山巒邊緣如箭一般射出,直衝霄漢。鼓掌聲歡呼聲響徹演唱會會場。我凝視著沐浴在朝陽裡熠熠生輝的你,此時你的臉上現出我記憶當中最高貴最華美的表情。你大叫:
「太一君,做我的證人吧!」
沒弄明白意思的我將耳朵湊近你嘴邊,你像要抓住旭日似的舉起雙手。
「證明我曾經活過!證明峰岸美丘曾在這裡活過並深愛過太一君!」
我停下舞步衝你點頭。晨曦像要掀開夜幕似的,已將大半天空染成白色。音樂、山景、綠色都美不勝收,所有這一切中,最美的當然就是你。
「請太一君做我的攝影師,直到我的生命之火燃盡的最後一刻。」
你手捧我的面頰親吻我的雙眼。
「要把我的生命燃進我最喜歡的這雙眼裡,要印刻在心裡絕不許丟掉哦!記住我曾經活過,記住我什麼都能接受什麼都能包容的心、堅強、還有柔情!」
汗水使t恤完全貼在你身上,你淚中帶笑、笑中含淚。我拼命點頭,然後抱住你的頭撥開發梢親吻那道白色疤痕。
你流著淚說:
「另外還要答應我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我了,要用太一君的這隻手。」
你抓起我的右手貼在自己左胸上。
「用這隻手終結它!因為自己出生的時候沒得選,所以有種狂人就按自己的喜好選擇怎樣死。我絕對不能容忍自己都不是自己了,身體反倒活著。所以,要用這隻手做個了結!」
你抬起頭表情嚴肅地盯著我。我無法應答,我要終結掉我最愛的身體,我要吹滅美丘的生命之火。無數可怖的念頭湧入腦中,這豈不成了犯罪?!
「我覺得被最愛的人殺死比病死要好多了,我想要自己能像活著那樣死去,這樣的要求是不是太奢侈?」
你將額頭抵在我胸前,已不再掩飾自己的哭泣。周圍,音樂節的喧鬧還在繼續,旁邊跳著舞的女生向我傳來了礦泉水瓶。我微笑著搖搖頭。
目光投向黎明的天際,凝望著漸漸消逝的群星,光點像要融入眩目的天空。終有一天,我要親手熄滅眼前這個人最後的生命之光嗎?
趁自己還沒下定決心,我摟住你的肩膀說:
「記下了。我要做你活過的證人,什麼時候最後一刻到來時,為你熄滅這團火。美丘,我也這樣想,能跟你一起活過,真好!」
我們被晨光與音律打動,佇立相擁良久良久。對那時的這一約定,我從未後悔過。愛一個人,就要對那人的生命負責。今天的我明白了這一點。教我的人,是那個黎明時分一身汗味的你。
註釋:
pa:publicaddress之略,公共廣播。
mc:microphonecontroller之略,控制麥克風的人。
techno:高科技樂曲,利用電腦合成器合成出許多特殊音效,再由這些音效組合而成的音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