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安,在我聽到你呼喚我的那一刻,我心如刀割。
你對李昂說的那些話,也令我心憂。
愛,你說到了愛。可那是什麼樣的愛啊?那麼天真,那麼暴戾。如果因為匱乏,因為自私,因為寂寞,因為不甘心,而去愛,同時索求被愛,那樣的愛,能夠帶來滿足嗎?
你帶著一顆受傷的心回到了學校,可傷你心的人究竟是誰呢?若有那麼一個人要為你此刻的心碎負責,我想那個人是我。
你帶回那幅畫到一半的畫作。畫面上的男子,容貌英俊,身材修偉,穿著牛仔褲和白襯衫,神態寧靜,眼眸透著光彩。
我看著你慢慢把畫畫完,想了想,又擦去了畫中男子的整條右前臂,改畫成斷臂被包紮好的樣子,然後在畫幅的右下角寫下了作品的題目:myfather2.
安,我從你憂鬱的眼睛裡,看到了和你母親一模一樣的痴情。你看看你身邊的校園,那些男孩子在打籃球,他們騎著車穿過樹林,他們拿著鮮花和巧克力等在女生宿舍門口。安,以你的年齡,你該關注的是他們,他們能給你帶來多少快樂啊。
可是你像你母親一樣,把自己關在自己的世界裡。你像你母親一樣開始寫日記,也像你母親一樣心生執念:
一個人心碎了,走在路上還要裝作沒事的樣子,小心地掩住傷口不讓人發現,穿深色的衣服不讓人看到自己的血,步子還不能放慢,以免讓人看出弱點。支撐著她不死的是什麼呢?靈魂裡一團微小的溫暖的火焰,知道這世上的某個地方還有她的天使在等著她。
安,你為何心碎?你的天使又是誰呢?
無論你心中的天使是誰,我都會在這裡,看著你,守護你,安,我親愛的女兒。
2.
把畫作交給社裡之後,安給李昂寫了一封郵件:
你是君子,發乎情止乎禮。
而我不是,我比你野一點。
野是需要本錢的,燃燒的本錢。你是一棵大樹,能燃燒十天。你是一根火柴,只能燃燒十秒。你是u235,能燃燒一輩子。
是的,我就是u235。
我燃燒自己,溫暖別人。或者也有可能,灼傷別人。這是我的生命方式。
你怕了嗎?
她並不知道自己想表達什麼,只是順著意識流寫下來,發給他。她一直等著他的回信,可是一整天過去了,第二天、第三天又過去了,他什麼也沒回。
她忍耐著,覺得自己在求而不得的情緒中變得極為敏感,甚至暴躁。屈辱感在她心裡發酵。
最後她終於忍不住,給李昂打去電話。他接了。「為什麼不回覆我的郵件?」
她一如既往,劈頭蓋腦,直截了當。
「不知道怎麼回。」李昂回答得也直接,也坦率,更重要是十分淡然。安覺得自己好像一拳頭打在棉花上。
「李昂,我只是想要勇敢。」她有些洩氣,但心裡那個執拗、倔強的小女孩仍不服輸,「我相信,等我們老了以後,不會後悔曾經做過什麼,只會後悔曾經沒做什麼。」
「安,你離老還有半個世紀。」
「當然,在這個時空沒做的事,會在另一個時空,由另外的我們做了,這是以前你告訴過我的,還記得嗎?multiverse3裡包含了無限的可能性和無限可能性之間的無限組合。」
「安,別再說了。」
「所有的事情都曾經發生過、正在發生、將要發生,我們能夠想象的一切,以及我們還未曾想象的一切,都已經存在。如果你不在你想要的那種可能性裡,是因為你的念念不忘還不夠長久,也是因為那或許並不是你真正想去的地方。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心誠則靈,只要你堅持,只要你勇敢,只要你不畏死。」
她一口氣說完,彷彿將心中一股激流宣洩出去。李昂在電話的那一端,沒有出聲。
此刻他看不到她,如果他在她身邊,會看到她眼中有淚,路燈的顏色映在她的眼眸中,極美,瞳仁的顏色和蘇揚的一模一樣,是一種漸變的褐色,溫暖又邪性,磊落又多情。
但也許,他可以想象。
「安,你這樣讓我很擔心。」他說話了。「擔心什麼?擔心我愛上你?」「我是你的父親,安。」
「我的父親?」她笑了一聲,「你知道什麼是我的父親嗎?我四歲那年,我媽媽帶著我,在機場和我父親告別,他要飛去成都,他結了婚,他的老婆在成都等他。我媽媽捨不得他走,可是她表現出來的樣子都是相反的。她催促他,讓他走。她對他笑,告訴他沒事。於是他就真的走了。走之前他還俯下身來看著我,摸了摸我的頭,他說,‘你要聽媽媽的話,做個好孩子。’我知道他實際上在說,‘對不起,孩子,我不能留下來做你的爸爸了。’那天的事我記得特別清楚。他摸我頭的感覺至今還留在我的頭頂上,像一塊永遠好不了的傷疤。」
「我知道,安,我知道。」
「有時候我覺得我的心智永遠停留在了那個機場,再也沒有離開,沒有長大。我從四歲那年就再也沒有長大。有時候我又覺得,我還沒有長大就變老了,心灰意冷了。一半的我永遠四歲,另一半的我比你們更蒼老、更垂死。我就是這麼分裂,這麼無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