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蘇揚從北京回到香港,香港也已經是冬天了。
這一年冬天特別冷,溫度最低的一天只有攝氏三度,被稱為香港史上最冷的冬天。流感間歇性地爆發,百業蕭條。
所有的節奏都慢了下來。歲月如舊,人也如舊。生活一成不變,每一天都不比前一天更有希望,也不比前一天更絕望。
蘇揚就在這樣一成不變的生活裡,時常覺得自己被困在了一座孤島上,人生彷彿失去了目標。
白天孩子上學,丈夫上班,她處理家務瑣事,寫寫稿子。稿子大多關於愛情、友誼、命運、兒女、人生的意義、生命的真相、感情的真諦云云,那些給婦女和青少年讀的散文,發表在若干雜誌上。可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所寫的文字對別人有什麼幫助。
下午,接孩子回家,輔導作業,準備茶點,然後是晚餐,有時陪上鋼琴課、舞蹈課、籃球課。晚上孩子們睡覺了,她讀一會兒書,聽一會兒音樂,點支香,泡個澡,消磨漫漫長夜。
每年的這段時間,即十月過去之後的幾個月,都是這樣。冬日漫長,萬事皆休,她心裡的聲音安靜了。
暫時沒有目標和期盼,也沒有期望和失望,只是麻木而緩慢地前行,接近停滯。有點像,冬眠。
她發現自己每天在浴缸裡泡著的時間越來越長,有一次她一邊泡澡一邊戴著藍牙耳機聽音樂,竟然睡著了。
是李昂把她叫醒的。醒來的時候她受了輕微的驚嚇,忽然間被叫醒,魂魄還是散的,不知自己從何處而來,此刻又身在何處,只覺得渾身發冷,浴缸裡的水都冰涼了。
李昂也被她嚇到了。先前見她在浴室裡很久都不出來,叫她也沒反應,這才破門而入,發現她竟然戴著耳機睡在滿滿一浴缸冷水裡。
李昂說:「你這樣要著涼的啊。」
可蘇揚從他眼神里看到的卻明明不是這句話,她看到他心裡真實的那句話是:嚇死我了,以為你又吞了安眠藥躺在浴缸裡求死。
她歉意地笑笑,說:「大概是太疲倦了。」
是,她疲倦,李昂知道,卻不是為著什麼具體的操勞,而是,她的心,對生活,對這個世界,或者對他們兩人的關係,倦了。有一瞬間,他驚悚地想到四個字:生無可戀。可能是太貼切了。
他嘆了口氣,用烘乾的浴巾裹住她的身體,很用力地抱了抱她。李昂覺得十年、二十年過去了,自己的妻子和當年他在大學裡認識的,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唯一不變的是她的溫柔。她甚至比從前更溫柔了,他不知道這算不算一件好事。只是在她的溫柔裡,他明明感覺到自己離她越來越遠,她靈魂的樣子對他越來越模糊了。
在一些時候,他仍試著勸慰她:「開心點啊,人應該快樂地過一輩子。」她回答:「我很開心啊,我沒有不開心啊。」有時她卻又說:「開心?開心是很奢侈的事情。人生這麼多的不如意,能平靜就已經很不錯了,誰敢奢求開心呢?」矛盾百出。
也許唯一還能令她開心的時候是在床上,肉身相互溫暖滋潤,充盈填滿,是結結實實的撫慰。不用語言的溝通,反而是最好的溝通。有時他也想對她說,再生個孩子吧。懷孕,會令她忙碌、充實,有期待,有煩惱,也會有快樂,至少那樣活著是正常的,好過現在這副消沉的樣子。但這話他說不出口。在朱亭宣佈懷孕之後,在她有一次流著淚問他,人生這麼多的苦,為什麼還要生孩子之後,他就再也說不出想要再添孩子的話了。
然而夫妻間的這件事還是好的,至少在很多時候,生理性的快樂還如十年前一樣鮮活滾燙。他用力地想去燃燒她,潛意識裡明白她是渴望被燃燒的,不是被他,就是被別的什麼。
身體疲勞之後她睡得踏實、安穩,他起得早,從不去吵醒她,寧可自己帶兩個孩子提前出門,送他們上學。
有時他看著她睡著時的容顏,可以看很久。他覺得她睡著時的樣子是最好看的,恢復了往昔的天真。有時她被他看著,就醒了。他問她睡得好不好。她說:「我做很多的夢。」他不問她夢見了什麼。他知道,她的夢,與他無關。
2.
個人幸福,是一件十分玄妙的事情,它的組成成分太複雜了,可能缺少一個條件就不成立。
但家庭幸福,卻可以是一件簡單的事情。這或許就是為什麼世人大多選擇走這條好走的路。
或者說,世人大多把家庭幸福當作個人幸福的首要,乃至全部。獨行俠,聽上去很酷,但酷有什麼用?站在家庭堡壘的城牆上向外眺望的人們只會覺得那不過是大雨中孤零零走向荒原的一隻溼狗。李昂就是最典型的家庭幸福的擁躉者。他一磚一瓦地建設屬於自己的城堡,直至它固若金湯。城堡裡該有的東西一樣都不能少,妻子、兒子、女兒,每天看到他們,就看不到自己個人版圖上的缺憾了。
搬到香港後,他和蘇揚提過好幾次,應該去補拍一下結婚照。他說現在流行帶著孩子一起拍,叫輕婚紗,也相當於全家福。他們買的第二套房子正在裝修,等裝修好,正好可以用來佈置房間,那樣看上去才像真正的家。他說蘇揚從來沒有穿過婚紗,終歸是遺憾。
蘇揚卻總是無所謂地笑,說孩子都這麼大了,還穿婚紗拍照,害不害臊?李昂說,還不到四十歲,怎麼不能穿婚紗了?現在很多人四十歲才頭一次結婚呢。蘇揚還是笑。對李昂的提議,她既不反對,也不積極,總是說,那行啊,找個週末去拍唄。
可是每到週末,又總有各種各樣的理由拖延:修榮有籃球比賽,修蕊要上芭蕾課,答應了他們去海洋公園,答應了他們去游泳,去看電影,去海邊曬太陽,吃海鮮大餐……
家庭生活就是這樣,熱鬧、喧譁、匆忙,像一支紀律不嚴謹的隊伍,孩子們總有無數的節目和要求,拍照之事終歸不了了之。
時間久了,李昂也明白了,別人不想的事,強求沒滋味。巨幅的婚紗照掛在家裡牆上,是家庭城堡的封印。或許,或許,他的妻子還不想被封印,想給這座城堡留一個缺口。那就讓她去吧。
一個缺口而已。
3.
人生只有一種確鑿無疑的幸福,就是為別人而生活。大文豪托爾斯泰的名言。蘇揚很喜歡托爾斯泰的作品,唯獨對這句話持有懷疑態度。她懂得什麼是為別人而生活,也懂得什麼是確鑿無疑的幸福,兩者她都深深地體驗過,卻始終未能把它們劃上等號。
假如有天國,她想,或許毛姆會和托爾斯泰爭論一番,讓思特里克蘭德來說說看,月亮與六便士究竟哪一個才代表幸福。
畫家準會哈哈一笑,「我追求的又不是什麼幸福。」元旦後的週末,全家人去「又一城」滑冰。
蘇揚不下場,只是遠遠地坐著,看著。李昂教孩子們滑冰的樣子,令她想起了大一的時候。那年冬天,未名湖結了厚厚的冰,那是她第一次嘗試滑真冰,李昂教她。李昂是北方長大的,滑冰滑得很好,胸膛寬闊,手臂有力,教她的時候耐心又細心。當時她的室友們都說,「李哥哥」是難得一見的大暖男。可是那一次,居然碰到了祉明,祉明當時正和他冰球隊的隊友們在練球。那天她心情糟透了,她和李昂交往,本來是為了氣祉明,希望他能在乎自己,重新回來追自己,可是他居然一點都不在乎這種事情,一點都不生氣,還笑著和他們打了招呼,用眼睛告訴她——「沒關係的,你開心就好」。那天發生的事好像就在昨天一樣。可是,一晃二十年了。
「怎麼了?在想什麼?」李昂滑到她身邊。
她淺淺一笑,「沒想什麼。」
李昂看著她,覺得她這一刻的樣子特別美。他也想起了大一那年冬天,冰場上的情形。此刻,他看著她的眼睛,覺得她的眼睛二十年了都沒變,也許是她的性格造就了她的眼神,那是一種直愣愣的少女感,一種無視歲月變遷的簡單純粹,尤其是當她看你的時候,你會覺得她腦子裡什麼都沒想,就是專門看你。但事實也許並不如此。
「你也換雙冰鞋來玩會兒吧。」李昂鼓勵她。他忽然很想再次感受一下拉著她的手一起滑冰的感覺。
「不了,我滑不好。」「我教你。」
「算了,你好好教他們倆吧。」「他們學得差不多了。」
「你還是仔細看著點吧,當心別讓蕊蕊摔跤了。」
畢竟二十年過去了,他們已是兩個孩子的父母,很多事情一定已經發生了改變。李昂輕嘆一聲,作罷。
「那你坐著不無聊嗎?」他問。「不會,我去吃點東西。」
蘇揚離開冰場,一個人在商場裡閒逛。
她走進一家日料店,獨自坐轉檯吃了幾碟壽司。被芥末嗆得流淚的時候,她拿紙巾按住眼角,等那股激烈湧動過去,然後再次若無其事。就這樣打發一下午。
她有時觀察周圍的人。城市裡的每一對夫妻都一樣,都這樣帶著孩子到商場打發週末,打發每一個節假日的下午。
這是一個盛大的集體。所有人的行為都是一樣的。所有人都過著一樣的生活。所有人都覺得這樣的生活十分恰當,令人滿意。
這樣的生活彷彿是流水線上的複製品,不會崩盤,不會出錯,不會有瑕疵,還貼著一系列光彩奪目的標籤:中產、體面、幸福……
最顯然的好處是:這樣的生活令人不用思考,不用懷疑。
這世間肉眼可見的報酬和享樂足具說服力,只需侍候好那個小我和小我賴以存在的小家,幾十年很快安然度過。
而她,也就鑲嵌在這樣的生活裡,成了一位妥妥帖帖的妻子和母親,一位面容溫和、情緒內斂的穩健婦女。
這樣的生活,不就是大一那年她曾對祉明說起過的嗎?她那時候不就強烈嚮往著這樣的生活嗎?
當祉明說這樣的生活沒有意義,沒有價值,是對生命的荒廢,並且永遠不會被銘記的時候,她不是還深深質疑過,那只是他不負責任的託辭嗎?
可現在她心裡的虛空和失望,又是為什麼呢?
月亮與六便士,思特里克蘭德,優越的婚姻生活,物質文明,內心召喚,個人空間,自毀,出走,托爾斯泰說……
為別人而生活,就是確鑿的幸福。
一位中產家庭的妻子和母親,一條豐衣足食的生產線上的重要一環,應該想那麼多嗎?
人生,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晚上回去的時候,李昂像是有歉意似的,對蘇揚說:「過幾天我正好有個會在北京,到時我去看看安吧。」
蘇揚倒是有點意外的,又明白過來,李昂是不想讓她覺得父愛親疏有別,於是淡淡地說:「好啊,安上次也確實說過,想念你。」
「去看看那小夥子,有沒有用功讀書,是胖了還是瘦了,要是瘦了得帶她出去吃頓好的。」李昂笑著調侃道,「北大那些個食堂,咱們可都領教過。」
蘇揚微笑著,沒有應聲。李昂說話滴水不漏,他終究是很用力地在扮演一個好丈夫、好父親、好繼父,不犯一絲錯誤。
他何嘗沒有一直在為別人而生活呢?
一定是很辛苦的。蘇揚想著,有點同情李昂。當然,她也同情自己。
4.
北京入冬後最冷的一天,安收到了李昂的資訊,說他到北京來開會,打算抽時間來學校看看她。
安馬上撥電話過去。李昂剛下飛機,正在轉盤處等行李。電話一接通,安就興奮地問:「爸,你待幾天?」
這是幾個月來安第一次主動跟他說話,不知為什麼,聽到那一聲「爸」,他竟覺得鼻腔一酸,但語氣還是淡淡的,「開會,就兩天。」
「不行,你得抽出一天的時間陪我。」安嘟著嘴,嬌滴滴的,在電話接通的第一瞬間,她就找到了自己的角色定位,介於蠻不講理的小女兒和惹人憐惜的小情人之間。
李昂一時愣著,頓了半晌,只是說:「安,我工作很緊,日程都排滿的,只有明天上午有一點點時間……」
「一點點時間是多少時間?」「兩個小時吧,我可以過來陪你吃頓飯。」
「不行不行,一頓飯的時間哪夠?爸,你好不容易來北京了,還不多陪陪你閨女?」
「可是……」
「不管,你推掉一些事情,或者把你的行程延長一天,跟學校請一天假嘛,反正你得陪我一整天。」
「那……我看看安排,看能不能晚回去一天。」「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安高興了。「我只能說,我爭取。」「好!我愛你,爸!」安嘻嘻哈哈。
安掛了電話就問學校繪畫社的社長要了兩張畫展的票,打算讓李昂陪她去看畫展。李昂如她所願,請了一天假,在北京多待一天,專門陪她。
畫展開在學校的展覽廳,都是學生作品。他們一路上碰到不少同學。安格外雀躍,逢人就打招呼,逢人就介紹:「我爸。」
李昂倒被弄得有些尷尬,一路微笑著扮演糖心老爹。
終於陪安把畫展看完了,李昂長吁一口氣,「你喜歡藝術。」「那是。」安興高采烈。
「你最喜歡哪個畫家?」
「梵·高,還有高更,那些生前窮困潦倒,死後作品卻被賣到天價的藝術家,生命像一道道金光。」
「在任何時代,學藝術都是奢侈的。」李昂忽然感嘆,「不需要養家餬口的貴族,或者,願意忍受窮困的人,才有資格。」
「話是這麼說,但其實藝術也是最實用的。」安說,「從石器時代開始,人類就在用壁畫和骨雕項鍊吸引異性來交配了。」
李昂笑了笑,沒接話。
「不是有首民謠這麼唱嗎——‘搞藝術的男青年,搞藝術是為了搞姑娘。’你看畢加索那麼多情婦,他的作品大多和他的情婦有關,不同的女人給他不同的靈感。所以,性,一定是藝術的起源,很可能也是藝術的終極目的。」安笑嘻嘻的。
「不,藝術的起源和目的,是為了審美。」李昂認真地說。「創造美是為了什麼呀?還不是為了吸引異性?」
「不,我想是為了撫慰蒼生。」
安不說話了。這傢伙可真討厭,就像一臺設計精良的智慧電腦,反應敏捷、準確、得體,但也無趣得很!安在心裡偷偷罵道。
兩人走到校門口,李昂說他差不多該回去了。安這時說,她參加的繪畫社,最近要交一份作品,她打算畫人體寫生,缺個模特。
什麼意思?李昂看著她。
然後他瞬間就明白了,想都不想,馬上說:「不行。」「為什麼啊?」
「因為……我明天就回香港了。」「那我們就今天畫。」
「不行。」
「哎呀,爸,幫個忙嘛。」「你有那麼多同學,畫誰不好?」
「他們都沒有你帥。」
「帥不帥的,有什麼關係?」李昂倒笑了。「關係大了!」
「哎,你好好的,安,你想你參加繪畫社,本來就是為了多跟同學在一塊兒交流,這麼好的機會,你不找個心儀的男同學來畫……」
「我就想畫你!」李昂不說話了。
「哎呀,就畫個畫而已,你待在那兒不動就行了,又不難。」安軟軟地撒嬌,「爸爸,求你了……」
李昂嘆了口氣,「你要畫多久?」「很快,兩個小時,可以吧?」「兩個小時怎麼畫得好?」「不是油畫,是素描水彩。」「那兩個小時也來不及。」
「來得及來得及,最多佔用你三個小時,好吧?」「在哪兒畫?」
「你住哪兒啊?東方維也納嗎?」安知道李昂父母家的房子在東方維也納,五環邊上的一個別墅區。
「沒有,我住市區。」
「市區哪兒啊?你在北京市區還有房子?我媽知道嗎?」「市區的酒店。」
「啊?你來北京還住酒店,為什麼啊?」
「方便。」「方便什麼?約會嗎?」
李昂看了安一眼,沒有說話。
「好啦,我開玩笑的。」安笑著,心裡倒是真的琢磨了一下,不知李昂這兩天裡有沒有見過朱亭。
5.
李昂住在長安街東方君悅。
安一進房間就扔下畫板,脫掉大衣和靴子。她的羽絨大衣裡脫出來就是白色短袖棉t恤,裡面的黑色文胸隱隱約約透出來。
李昂看見了,說:「你怎麼穿這麼少?」
「北京室內的暖氣都太熱了。」安滿不在乎地說,「在香港,最冷的時候還要穿件薄毛衣,北京的冬天卻根本穿不到毛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