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朱亭生下兒子的那一天,正是安十八歲生日的前一天。
安怎麼也不曾料到,朱亭孩子的生日竟然和她的生日只差幾個小時,真是夠諷刺的,或許朱亭也這樣覺得。
孩子生下來只有4斤多,被送進icu,在icu裡住了七天之後,情況才慢慢穩定下來,呼吸機也去掉了,兩週後得以出院。
這一切都是後來由李昂告訴安的。安聽了面無表情,只是在想,也許命運最終是公平的,因緣果報,講的就是這個。
十八年前的那一天,蘇揚生下了另一個男人的孩子,就是她鄭川安。巧的是,也是七個月的時候早產,也是通過搶救才活了下來。李昂當時幫了很大的忙,也承受了巨大的委屈和挫敗感,甚至可以說是對他雄性生命的一次重大羞辱。但他忍了下來,還和蘇揚一起把她撫養成人。然後,到了十八年後的這一天,幾乎差不多的時間,卻有另一個女人為他生下孩子。像不像一種渾然天成的平衡?
安覺得內心有什麼東西永遠地失去了。但她要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永遠,永遠,都不告訴蘇揚。
不知道,就沒有傷害。
2.
生日當天上午,安收到一隻快遞來的生日蛋糕和一隻禮盒,兩樣東西一起被快遞員送到宿舍門口。
室友們紛紛起鬨,「好大陣仗,不知哪個追求者送的。」
安開啟蛋糕盒子,看到幾個字——「祝女兒十八歲生日快樂!」「原來是老爸老媽。」八卦不成,室友們略為敗興。
再開啟禮盒,是一隻prada長款錢夾,經典款式,粉色。
安笑了笑,那對夫妻,毫無新意,每年生日,不是送她個名牌的這個,就名牌的那個,反正名牌就對了。
安給母親打電話道謝。
蘇揚說:「收到就好,是你爸選的東西,也是他去寄的。」
安對著電話咕噥一句:「哦,那替我謝謝他了。」真難為他了,這麼焦頭爛額的時候還有心思給她選禮物。
「你自己跟他說吧。」蘇揚把電話交給李昂。
「謝謝你了,爸。」安打起精神對著電話那頭說。李昂不知又說了什麼,安一味地敷衍:「嗯,嗯,好的爸,謝謝,謝謝。」連旁邊的室友都聽出來安一個勁說謝謝是為了掛電話。
電話終於掛了,室友們起鬨,「怎麼還一臉不樂意啊?看你爸多疼你,生日送你prada。我爸都不記得我生日,別說送禮物了。」
一句「他不是我親爸爸」都到嘴邊了,安還是嚥了下去,但室友們都看出安情緒不高了。
安把蛋糕和室友們分吃了,興味索然,吹蠟燭和生日歌都免了。
大家問她:「有什麼生日願望?」她想了想,說:「世界和平。」「還有呢?」
「有情人終成眷屬。」「你的願望太無私了。」一個室友說。
「就是啊,而且太不具體了。」另一室友說。
安心想,真正的心願特別自私、特別具體,就是希望我的親生父親還活著,並且有朝一日我能找到他。
但這個願望她想放在心裡。
3.
夜裡十點,宿舍熄燈了。
十七歲還剩最後兩小時,安不睡覺,一個人出門了。
她在校外的便利店給自己買了一小瓶威士忌,然後打車去五道口的影院看午夜場電影。
十八歲了真好,可以喝酒,可以開車,可以做愛,可以自己陪自己過一個夜不歸宿的生日。
電影只剩最後一場了,放的是一部過氣的文藝片《迷失東京》。午夜場的巨幕廳只零星坐了四五個人。安孤零零地坐在影廳正中間的位置,一邊看,一邊哭,銀幕照亮她的臉,周圍空空蕩蕩。她覺得自己是這漫無邊際的黑色宇宙裡一顆不會被任何人看到的恆星。
電影講的是一個年輕女人的孤獨。
故事裡的夏洛特就是她,在失落迷茫的處境中試著探索與一位年長男性建立關係。孤獨的靈魂,迷失的道路,無解的關係。
電影情節平淡,但從頭到尾透著寂寞,給寂寞的人看。
人們為什麼會喜歡看這些讓自己落淚的電影?是因為可以在虛構的情節中滌盪自己的感情,從而削弱那些感情對自己的控制嗎?是為了減輕自己的脆弱感嗎?是為了逃避嗎?
看到影片的後半段,她已經不知道電影在演什麼了。眼前一片模糊,都是自己的淚水。
這樣迎來十八歲,是她自己的選擇。
安知道十八年前的這一天,對母親來說是苦難的一天。
蘇揚懷她七個半月的時候,一天突然接到自己的母親在海外遭遇飛機事故身亡的訊息,精神受到刺激,早產加難產,在醫院苦熬兩天兩夜,受盡折磨,進產房的時候身邊陪伴的只有李昂。
李昂那時的身份,既不是丈夫,又不是孩子的父親,只是一個蘇揚心懷愧疚、無法面對、想要逃離的人。那個在蘇揚身體裡留下孩子的男人遠赴海角天涯,不知所蹤;而留下來迎接孩子出生的,卻是那個男人的敵人。這使得一場原本就充滿血腥、九死一生的分娩變得尤為悲壯。安無法想象當時的場面,如何的危急,如何的慘烈,如何的煎熬。而她當時就在現場,就是風暴的中心,那個還不會啼哭的粉紅柔軟的一小團。她不敢去想象,她來到世界的第一刻,被李昂的雙手捧住的一瞬間,他可曾有過剎那的念頭,想要殺死她?
她總是想起小時候,有一次過生日,應該是十二歲那年,她提出想去看電影。那時修蕊剛剛出生,還是個小毛頭,蘇揚要留在家裡照顧修蕊。於是李昂答應她,陪她過生日,帶她去看電影。
她最喜歡蝙蝠俠,蝙蝠俠無父無母,是最孤獨的英雄。李昂根據她的要求買了票,陪她看。但她沒告訴他,這部電影她已經看過,只是想和他一起再看一遍,她也不知道為什麼。
電影演至中途,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在昏暗的光線裡轉頭看著身邊十二歲女孩的臉。她閉著眼睛,他便以為她睡著了。他把兩人中間的座椅扶手放下去,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讓她靠得儘量舒服。整個後半場電影,他一動不動,用肩膀給她做個踏踏實實的好枕頭。可她卻並沒有睡著,她只是閉著眼睛,枕著他的肩,忍住心裡的淚,無聲地叫著爸爸、爸爸……
後來她慢慢長大了,知道自己再也不能這樣了,知道自己應該和他保持距離,不能有任何親密的舉動。她長大了,就意味著當他的小女兒、向他親密撒嬌、索求感情的日子結束了。
因為她是他的「女兒」,所以她無法成為他的情人。可她又不是他真正的女兒,所以無法在他面前永遠做小女孩,依靠他、信賴他、要求他。所以她等於什麼都沒有了。她沒有父親,也沒有愛的人了。
正如此刻,這個十八歲生日,她只能一個人孤獨地坐在影院裡。她閉上眼睛,也沒有一個肩膀可以依靠。
她只能在黑暗中對著虛無,喃喃發問:「爸爸,你還活著嗎?你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嗎?你想念我嗎?你看到我嗎?你在哪裡?在天上嗎?地下嗎?也許……你就在我的身旁?你聽到我說的這些話嗎?」
他在你心裡。
安聽到有一個聲音在說:在你心裡,很安全,很安全。
4.
安給李昂撥去電話的時候,已經喝多了。
午夜十二點,她坐在宿舍樓外的臺階上,哭著把自己抱成一團,手機被她扔在了身旁的地上。
一對晚歸的戀人從她旁邊經過,送女朋友回宿舍的男生摟著他寶貝的肩。安知道他們不動聲色的餘光在嫌惡地看她出醜,也可能他們沉浸在自己的甜蜜裡對瘋癲的她視而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