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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這就是你一直想見的父親。」(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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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好吧,你在哪裡?」「你樓下。

「哪裡樓下?」

「不就是這個地址嘛……」安把地址報了一遍。「你稍等。」

電話一直沒有結束通話。她緊張地等待著,等待著,她感到自己的心臟跳得胸腔都要關不住它了。

半分鐘後,她聽到腳步聲從樓道里傳來,再幾秒種後,她看到了站在她面前的中年女子。

5.

「安欣?」安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女子看著她,掩飾不住震驚,但並沒有否認。

安看著面前的女子,三十七八歲,齊耳短髮,很瘦,穿白襯衫、黑褲子、帆布鞋,襯衫紮在褲子裡,氣質幹練,像個醫生,又像個軍人。女子表情嚴肅,面容滄桑,一雙眼睛卻熠熠發亮,透著精光。安曾聽說,見識過大善和大惡的人,經歷過大喜和大悲的人,氣質會與與常人不同。眼前的這個女子,就給安這樣的感覺。

「真……真的是你嗎?安欣?終於見面了,我見過你的照片。」安有些語無倫次,「對不起,我……我剛才騙了你,其實我是……」

「我不認識你,你找錯人了。」女子語氣冷淡,轉身就走。

「等等,安欣,你應該知道我是誰,我叫鄭川安,我是鄭祉明的女兒,我就想找你問一件事……」

「說了,我不認識你,請你離開。」「請等一下……」安追上去。

一名警衛拉住安,「小姑娘,你不能進去。」

「安欣,我就想知道我爸,鄭祉明,他是不是還活著?」眼看對方就要消失在樓洞裡,安隔著警衛的肩頭,喊出了這句話。女子停下腳步,側過頭。

安感到喉嚨裡的哽咽一陣陣往上湧,心跳一下下頂得胸口生疼。女子卻並不看安,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我真的不認識你,也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快走吧。」

「安欣!你怎麼可以這樣!」安哭了起來,「我等了十幾年了,就想找到我爸爸,十幾年了,現在有人告訴我他還活著,就在這裡,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

「麻煩您讓她離開這裡。」女子吩咐那個警衛。「請你馬上離開。」警衛拉住安。

「我會走的,只要你明確地告訴我,我爸是不是還活著。只要你說一句,他已經死了,我就馬上走!你說啊,他死了嗎?」

她看到女子的背影停在那裡,一動不動。忽然間,那背影顫抖了一下,似乎是哭了。

安的第六感燃燒起來:父親還活著,他還活著!

「如果他還活著,你沒有權利瞞著我。我就是想再見他一眼,就再見他一眼,求求你了,安欣,我就想見我爸一眼。」女子這時慢慢地迴轉過來,看著安。

安看到她的眼中蓄滿了淚水。

「你……」安忽然感到一陣瘋狂的恐懼,不敢再往前去探聽那個答案,「你……別嚇唬我,我爸……他……到底……?」

女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慢慢地搖頭,眼中寫著哀傷。

「你是在告訴我,他沒死,對不對?那他到底在哪裡?安欣,請你一定要告訴我實話,我求你了。」

女子看著面前苦苦哀求的女孩,終於再也支撐不住,抬起手掩住嘴,悶聲哭泣起來。

「安欣,你別哭啊,你告訴我真相,沒有什麼是我不能接受的。我只是想要知道真相。我父親還活著,對嗎?他就在這裡,對嗎?你帶我去見他,好嗎?求求你了,安欣,你別哭啊,你別嚇我啊……」

警衛動容,放開了安。

安過去扶著女子,一邊哭一邊說:「你別嚇我啊,你說話啊,到底怎麼了?求你告訴我啊……」

女子流著淚,一直沒有說話。

安感到心裡那一片漆黑在迅速漫延,她已經隱隱有了答案。

有時候,你問一個問題,如果對方一直閃躲,不肯正面回答,那其實是在委婉地告訴你,真實的回答很殘忍。

6.

安跟隨著安欣走進灰色的小樓裡。

樓不高,卻很深,坐電梯上到三樓,出電梯,穿過一條走廊,又是一條走廊,穿過一扇門,又是一扇門。每過一扇門,環境的清潔程度就高一個級別。那種醫學性質的清潔感,泛著藍,泛著綠,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如此銳利,如此不真實,像一個巨大的夢魘。

醫生和護士穿的也不是白衣服,而是藍綠色的,全副武裝,像一支生化實驗隊伍,散發出陰沉可怖的氣場。

整條走廊裡都充斥著一股奇怪的氣味,應該是某種藥物或某些化學劑的氣味,那種令一切活物恐懼而避之唯恐不及的氣味。安不自覺地加快了步伐,整個身體緊張地收縮起來,像是要擺脫那氣味,但那氣味如此具有侵略性,就好像你一沾上它,就會一輩子帶著它。

終於來到走廊的盡頭,安欣領著安走進一間房間。

安一走進這裡就覺得悚然。這看上去是一間病房,裡面只有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人,周圍都是各種儀器,發出滴滴的聲響。

「這,就是你一直想見的父親。」安欣這樣說。

安停在那裡,像是胸口猛地中了一箭,身體僵硬,眼眶發澀,嗓子喑啞,「那是……我父親?他……怎麼了?」

「你可以走過去……看看他。」

「他……還活著,對嗎?」安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是,他還活著。」

「那他……他……」安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也邁不開步。

安欣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他的狀態,在國際醫學界通行的定義,叫作persistentvegetativestatus,簡稱pvs……」為了說得婉轉,有個緩衝,安欣先用英語專業名詞表述。然而沒用,安在美國長大,英語算是母語,在聽到那幾個詞的第一瞬間,她就聽懂了,她只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響,安說的就是——「植物人」。

「那年找到他的時候,他因為窒息和大腦缺血缺氧,進入了這種……怎麼說呢……被醫生稱為……不可逆昏迷的植質狀態。」

「所以,他還活著……」安聲音顫抖,意志分崩離析,唯一能抓住,也願意抓住的,就是關於「活」還是「死」的問題。

「是,是,活著。」安欣嘆道,眼圈發紅,「他能呼吸,有脈搏,有血壓,體溫也正常,但是他已經沒有語言、活動和思維能力。」

安禁不住悲從中來,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

安欣這時慢慢走到祉明的床邊,伸手輕輕撫摸他的額頭,「祉明,你看看誰來了?是你的女兒啊。你的女兒來看你了,你能聽到嗎?能感覺到嗎?我一直替你瞞著她們,但現在,你女兒自己找來了,你倒是睜開眼睛看看她啊,祉明……」安欣說著哽咽了,床上的祉明卻沒有絲毫反應。

「你一定要知道真相,這就是真相。」安欣轉過來對安說,「十三年了,你的父親就是這樣的狀態。無論如何,這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的了,我盡力了,我真的已經盡力了,我每天……每天都在祈求……我希望……希望……」安欣忽然說不下去,掩面哭泣,快步走出病房。然而,安沒有聽到安欣說了什麼,也沒有看到她做了什麼。她的精神處於游離狀態,她的目光只緊緊盯著病床上的那個人。

她面色慘白,四肢發軟,身上一陣陣發冷。她顫抖著,不敢靠近那張床,不敢走近去看一眼她思念了十三年、幻想了十三年的親生父親。她不敢相信,那樣堅強、偉岸、積極、熱誠、渾身充滿了愛和夢想的一個男人,就在這樣一張病床上、這樣一間病房裡,躺著度過了十三年,不能動,不能說,甚至也許不能思考,十三年!她覺得天旋地轉,失重一般。

這種感覺,像什麼?像在希望的雲梯上一腳踏空,墜落下來。她的淚水湧上眼眶,完全無法自制。她的思維裡拼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整個頭腦嗡嗡作響,只有一個聲音在悽慘地喊叫:不!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

沒有意識,不可逆的昏迷,永遠沉睡,這和死了有什麼分別?比死了還慘。

7.

或許不然。

生與死,畢竟還是有區別。

這樣一個還在呼吸、還能觸控到的父親,總要比一具骸骨、一把灰燼,或者一張冰冷的黑白相片,更能安慰人心。

是的,安慰的是旁人的心,可是他自己呢?他自己有什麼感覺?

他知道自己是這樣在活著嗎?他願意以這樣的方式活著嗎?

安在極度的傷痛中,思緒抽離,渾身發軟。她被安欣攙扶著離開病房,到休息室坐下。

安欣為她倒來熱水。她喝了一口就吐了,胃裡翻江倒海。

就這樣過了很久、很久,直到這天晚上,她才慢慢平息下來。安欣一直陪著她,聽她恍恍惚惚、斷斷續續地說話:「沒事,我沒事……我可以承受……我可以的……雖然我從來沒想過會這樣……」「我想過很多、很多種可能性,可是沒想過會這樣……」

「安欣,你知道嗎?我已經是……第二次……來成都了……」安欣一言不發,平靜地看著安,並不驚訝。

「去年秋天,我自己偷偷來過一次,找到你住的地方,在樓下徘徊許久。當時我並不知道我父親的情況,就是想來看看,但沒有勇氣和你見面,其實是怕面對真實,無論他是生,還是死……」

「你母親……她還好嗎?」安欣換了話題。「還好吧。」安吸了吸鼻子。「她後來嫁的那個人,對她不錯吧?」

安略詫異,「你知道他們的事?」「嗯,你父親,曾對我說過一些。」「他說過些什麼?我想聽。」

安欣看著安,明白這女孩對於父母和身世的執念。

她說:「那時我們在非洲,他對我說過,在感情上他是失敗的。他和你母親十幾歲就相識、相愛,有一度他們感情非常好,但問題也一直存在,他的家庭條件不如你母親,可他自身的條件又那麼好,那麼招女生喜歡,所以他是既自卑又驕傲的,確切地說,是孤傲。」

「我知道,那是他和我母親感情的癥結。」

「他當然很愛你母親,但你的外祖母,曾對他說過一句話,可能那句話讓他記了一輩子,也讓他不願再耽誤你母親。他知道自己最終要過的人生,和你母親設想的,完全不同。」

「是,我知道。」

「如果此生是來人間出趟差,你母親、你繼父,以及大多數普通人都願意住在設施齊全的五星級酒店標準間裡,但你父親,是那種駐紮草原聽風聲,走進荒漠尋找甘泉,在海上破浪與鯨同遊,或是攀上山巔仰望宇宙星辰的人。」

「是,所以與他同行的人,會很辛苦。」安說。安欣無言,怔了一刻,眼神流露萬千心事。

「在內心,他是驕傲的。」安欣接著說,「很長一段時間裡,無論你母親怎樣向他表達愛他的決心,他都不再回應。他十分清楚,他們想要的生活是不一樣的,他會讓她失望。可我明白,在內心深處,他是不願面對自己註定會失去她這樣一種可能性。」

「那後來他和你在一起,你快樂嗎?」「我不知道,我追求的也不是快樂。」

安欣說著,頓了一頓,又道:「我沒有其他選擇。他是我唯一愛過的男人,如果不遇到他,我可能這一生都不會和誰結婚。」

「那會不會不公平?畢竟……」

「是不公平,但我甘願。」安欣說,「我是他最後停留的港灣,我知道,他的身體歇在我這裡,但他的心,在別處。」

「你不介意嗎?」

「對於這些,我早就看開。我並不認為一個人的身和心一定要統一,我甚至不認為一個人的心只可以在一處。尤其是像你父親這樣一個寬廣博大的人,那樣豐富的一個靈魂,他的心怎麼可能只在一處?整個世界都裝不下他,他一直在遨遊,在突破,在擊碎邊界,尋找新的疆域。我欣賞的,不正是他這一點嗎?」安欣說著,淚光閃爍。

「要是我媽媽也能像你這樣想就好了。」

「你母親太專情,太執著,又太需要安全感。她那樣的性格,是註定沒辦法和你父親長久地在一起的。他太強了,像把烈火,她經受不住那種灼燒。他們在一起,時間一久,她就會受傷。所以,她後來嫁給你繼父,應該是最好的選擇。世俗中的幸福家庭,一個穩重顧家的男人,是她註定的歸宿。」

「可若是靈魂有遺憾呢?」「此事古難全。」安欣淒涼地笑了一下。「那麼你呢?」

「我?」

「你這麼多年,是怎麼過來的?守著我父親?」「是,守著,如果你願意這麼理解的話。」「十三年……」

「是,我也不敢相信,十三年了。」安欣說著,眼眶再度溼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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