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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現在我們在一條船上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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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十三年,那是多麼漫長的日子,安想著。

十三年能讓一個嬰兒長成一個初中生。十三年能讓一對青梅竹馬的少年情侶變成一對中年怨偶。十三年能讓一些高樓拔地而起,讓一些街道和社群徹底改變樣貌。

十三年,安欣是怎麼堅持下來的?

從她的二十五歲,一直到她的三十八歲。從一個新婚少婦,一直到步入中年。

十三年,她的生活如何支撐?無盡的醫藥費如何支付?她因此親自到醫院承擔如此繁重的護理工作?

十三年,她放棄了生活,放棄了前途,放棄了自己的一切,唯獨守著一個不會說話不會動的丈夫,永不言棄,這是為什麼?

如果這不是愛,那什麼才是?

如果這是愛,那她的母親蘇揚對這個男人的情感,又是什麼?

安又想起,她曾在父親的筆記本上看到過這樣的話:

人要麼強有力地活著,要麼勉強地活著。所以我儼然不認為活著有任何重要,怎樣活著才是不可褻瀆的底線。

那麼父親現在這樣活著,是他甘願的嗎?他能感知到痛苦嗎?她不敢想下去。

2.

安在醫院附近找了一家旅館,度過了一夜。

一夜,輾轉反側,噩夢連連。夢中,她在恐怖的幻境與慘淡的現實之間來回奔逃,掙扎醒來,一身冷汗。

清晨,她從旅館直接趕往機場,搭乘最快的一班飛機回香港。她心裡一直有個聲音在對自己說:冷靜,冷靜,你要長大了,鄭川安,需要你做個大人了,現在。

做大人,就是要做出選擇,就是要對自己的選擇負責。做了什麼就要承受什麼。最重要的,要把面具牢牢戴住,再絕望的時候都不能流露出絕望,再心痛的時候都不能露出心痛。

可她是真的絕望,真的心痛。絕望來自於希望的破滅,卻又破滅得不徹底,在破滅的黑洞裡還燃燒著沒有盡頭的無望。

她感到自己承受不住,頭腦混混沌沌,沒有別的想法和念頭,一心只想快點見到母親,最好馬上就見到母親。母親是她的至親,她的安慰,可是見到了又要怎樣,她不知道。

能把她在成都看到的一切全盤說出嗎?母親會怎樣?喜極而泣?還是突然崩潰?她能否承受得住這個喜訊(或是打擊?)?

可如果決定隱瞞,那要隱瞞到哪一天為止?勢必要隱瞞一輩子,永遠隱瞞下去。現在不說,就意味著永遠不說。

那樣的話,對母親也太不公平了,那是她一生最愛的人啊,她多希望他能活著,能再見到他,怎麼能這樣殘忍地欺騙她?

安覺得自己的情緒和心智都在潰敗的邊緣。她恍恍惚惚,只感覺到一場風暴即將來臨。

飛機抵達香港的時候是下午。

走出機艙的那一刻,安忽然害怕極了,幾乎一步都邁不動。

飛行一路,她都沒有想清楚該怎麼辦,此刻只有一種感覺,就是不敢面對母親,她連家都不敢回。

惶惑無助中,她站在機場大廳裡,拿出了手機,翻了好幾遍通訊錄,最終撥出一個電話。

3.

這是安人生中第一次,感到自己徹底的無助。此時她只有一個人可以求助,就是李昂。

僅剩的一絲理智告訴她,她必須,也只能,找李昂。

李昂不見得是天兵天將,但他是她唯一認識的、能實實在在扛事的男性。那雙沉著的眼睛彷彿永遠在說:別怕,我來了,就妥了。

安想象著那雙眼睛,彷彿已經看到他理性地接受了這件事,並最終想出了一個合情合理的應對辦法。

電話通了,安修飾了一下自己喑啞的嗓音,試圖用正常的口吻說話,「是我,爸,我回香港了,你方便來機場接我嗎?」

「安?」李昂意外,同時馬上聽出了她聲音不對勁,「你怎麼了?你在哭?」

「沒,沒有。」

「你在機場?怎麼突然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電話裡講不清楚,見面再講吧。」「到底出什麼事了?」

「你來了再說吧。」「好,你等我。」

掛了電話,李昂立刻從辦公室出發,開車前往機場。他知道,一定有重大的事情發生。

等待李昂來接她的時候,安覺得自己冷靜了不少。

她心裡慢慢確定了一個念頭,就是:不能讓母親知道這件事,不然她該多傷心、多絕望,她一定會傷心而死的。

更何況,這麼多年過去了,每個人的生活都已在既定的軌道上,這是一個和諧的宇宙,正常地運轉,誰和誰也不會相撞。

可一旦她把這件事說出來,這個宇宙就被她攪亂了,原本的和諧就被破壞了,每個人都會脫離原先的軌道,到時誰和誰會相撞,誰會被誰毀滅,誰會粉身碎骨,誰會灰飛煙滅,就說不準了。

這樣想清楚了之後,安知道自己不能把事情告訴李昂了。告訴李昂,就意味著事情擴大,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險。更何況,李昂對鄭祉明抱有怎樣的心態還說不準呢,天知道他會幹出什麼事來。

於是安去趟洗手間,鎮定下來,深呼吸,認真洗了把臉,淚痕是洗去了,可眼睛還是紅紅的,看得出來哭過。

見到李昂的時候,安臉上擺出的是一副開心的表情,「嗨,爸,謝謝你趕來接我,突然給你打電話……不好意思了……」她賠笑。

「到底出什麼事了?」李昂困惑,安和電話裡變了個人。「其實,也沒什麼事。」她繼續賠笑。

李昂卻看出,那根本不是笑,是惶恐。「那你怎麼突然回香港?」

「咳,真沒事啦,走吧,回家再說。」安拖起行李,步子故意邁得大而輕快。李昂滿心疑惑地跟了上去,從她手裡接過行李箱。

路上,安一直沒有說話。李昂開車,也不說話。

安想起她上一次離開的時候,發狠地對李昂說,「我永遠都不會再回來!」,可還是回來了,帶著這麼重的秘密回來。

李昂在車子裡放了音樂,輕輕的民謠,但車廂裡的氣氛仍然十分緊張。安原來想說,後來又不想說的事,對整個家庭將是一場巨大的衝擊,他隱隱有了預感。

安只是覺得這個秘密好重,好重。

向母親隱瞞,是殘酷的,向李昂隱瞞,是困難的。

鄭祉明還活著,這是怎樣一個驚人的秘密。她不僅不能讓別人知道,甚至需要說服自己,就當作什麼都不知道。

她不可能經常到成都去看望父親,只能當作那裡的一切都是不存在的。從此以後她要痛苦而分裂地活著了。然而誰又不是痛苦而分裂地活著呢?她的母親可能已經痛苦而分裂地活了十幾年了。

他們到了家,家裡一個人都沒有。

菲傭這天放假,蘇揚因李昂提前說過不回家吃飯,接了修榮修蕊後就直接帶他們在外面吃飯了。

安悶悶地嘀咕了一聲:「我先洗澡了。」就鑽進了自己的房間,把她帶回來的行李也一起拖進了房間。

片刻後,安房間的浴室裡響起了嘩嘩的水聲。

李昂躊躇了一下,走進安的房間,看了一眼緊閉的浴室門。他找到安的行李箱,俯身檢查箱子上的標籤,然而標籤已經不見了,安在機場就處理過。他又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開啟安的包。這樣猥瑣的事情他以前從來沒有做過,但事關重大,顧不得體面了。

果然,他從安的包裡找到了登機牌,上面赫然印著「成都」二字。他看著這兩個字,倒抽了一口冷氣。

4.

「你去了成都?」晚些時候,安洗過澡,坐在沙發裡吃東西,李昂走過來,站在她面前,嚴肅地問。

她愣住了,抬頭看向李昂,剛吃下去的蘋果變成石頭堵在胸口。「是。」她不得不承認,知道李昂已查過。

「去成都幹什麼?」李昂看著她。李昂的目光有種特殊的銳力,令她感到無所遁形。

「沒幹什麼。」她打算抵賴。「你是不是去見了什麼人?」「沒見什麼人。」

「你去見安欣?」

安又愣住了,什麼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你知道還問。」她輕輕嗔道。「你為什麼要去見她?」

「突發奇想。」

「突發奇想?」「嗯。」

「然後呢?」

「然後我們就見了啊。」她忽然找到一種類似無賴的玩世不恭的姿態,試圖用這種姿態來應付李昂的審問。

「你們聊了些什麼?」「沒什麼,瞎聊。」「瞎聊?」

「就瞭解一下從前的歷史。」「瞭解了嗎?」「瞭解了不少。」「所以,你滿意了?」「還好吧。」

「那你為什麼在機場給我打電話,還哭?」「不知道。」

「你究竟為什麼情緒失控?」「沒什麼,就是,忽然間,有點脆弱。」

李昂沉默著,許久,長嘆一口氣,「安,你在撒謊。」「我沒撒謊。」

「安欣不可能願意見你。」「她真的見了我啊。」

「那她對你說了什麼?」

「就說了些從前的事,說什麼看到我很高興,說希望我將來有出息,將來像我爸一樣縱橫四海什麼的,你都能想象。」

「沒別的了?」「沒有了,還有什麼別的?」

李昂又沉默了一會兒,研究著安的表情,最後說道:「好吧。」後半句「但願如此」他沒說出來。

至此,兩人無話了,李昂嘆息一聲,轉身要走開,安卻突然叫住他,「等等,李昂……」

李昂站住,回過頭來看著安。

「你……是不是……也認識安欣?」她開始反守為攻。「我們……算是……知道對方。」李昂含糊地回答。「所以……你知道嗎……?」她看著李昂。「知道什麼?」

剎那間,某種隱約的了悟浮上安的心頭。

不會的……不會的……他怎麼可能知道?怎麼可能知道又裝作不知道?安心裡奔騰著一萬個疑問,卻只是呆呆地看著李昂。

「知道什麼?」李昂追問,表情冷靜地看著安。

「你知不知道……那個……」安思維混亂,不知如何問下去。「你說什麼?」李昂預感到他最不想看到的結果已經在迫近,但一層窗紙尚未捅破,他就還需努力維持鎮定。「所以,你也知道?」安試探著,難以置信。「知道……?」李昂此時已經有數,他專注地看著安的眼睛,目光沉著,睫毛卻微微抖動。

「是的,你也知道……」安覺得自己快要得到真相了。

兩人彼此牢牢注視著對方,就彷彿彼此用槍指著對方,彷彿子彈已經上膛,彷彿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剎那間,他們都明白了。

知父莫若女,知女莫若父。畢竟在一起生活了十幾年,假的父女也成了真的。李昂下意識的反應,安下意識的反應,讓他們都已全然知曉了對方所知曉的事情。

終於,安慢慢說道:「所以……你、也、知、道?」她諷刺性地,一字一頓,揭開一個驚天大騙局。

李昂沉悶不語,臉色漸漸變得很不好看。「你知道多久了?」安的聲音發顫。

李昂不作聲。

「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安覺得自己整條脊柱都在發冷。

仍然沒有回答。

「這麼久了,這麼久了,你一直都知道?」安一邊揭露,一邊控制不住地發抖。

李昂像是受了重擊,完全說不出話來。

「原來你一直都知道,我爸爸他還活著,而你卻瞞著我,瞞著我媽媽,這麼多、這麼多年?你……」安崩潰了。

「安,我……」

「混蛋!」安忽然就控制不住,失聲痛罵起來,「混蛋!你這個混蛋!李昂!你這個自私鬼!你……你這個惡魔!」

她暴跳如雷,難以自控地叫喊著,用手指著李昂破口大罵,眼淚如決堤一般洶湧而下。

「安,你冷靜點。」

「冷靜?你叫我冷靜?你們一個二個的,安的都是什麼心?你們都是冷血動物!都他媽的不是人!好,好,安欣她還情有可原,她是為我媽好,怕我媽傷心,可你……你又是為了什麼呢?啊?你太能裝了,李昂,你……你太壞了!你怎麼忍心?」

「安,你小聲點。」

「你怎麼忍心啊?李昂,十三年啊,你厲害,你夠狠。」安一邊哭一邊罵,一邊搖頭,悲憤交加。

「安,你先冷靜,你只有冷靜下來,我們才能交流。」

「還有什麼可交流的?李昂,你虛偽透了,壞透了。」安終於坐下來,把臉埋進雙手,嗚嗚哭泣起來,「你連我也一起騙,你害得我十三年沒爸爸,十三年啊,害得我們父女兩相隔……」

李昂扯了紙巾給她,她只管哭,也不接。李昂把紙巾丟到一旁,長嘆一聲,閉上眼睛。

「你見到他了?」許久,等安平復了,他問。安的臉還埋在雙手裡,沒有動,也沒有出聲。「你打算怎麼辦?」

安還是一動不動,一聲不出。

李昂在屋子裡來回踱步,像一隻困獸。

片刻後,他在安面前站定,又在她面前蹲下,看著她,語重心長地說道:「安,現在我們在一條船上了,我懇請你,用理智,而不是用情緒,來處理這件事。」

「處理?這件事?」安抬起頭,諷刺地笑,「那是我父親,我的親生父親,我母親這輩子最愛的男人,在你嘴裡,就是一件事,一件需要處理的事,呵呵……呵呵……」她冷笑著,一陣陣發抖。

「安,你聽我說,你先冷靜。你現在還在情緒裡,你是沒辦法思考的,等你從情緒裡走出來,等你的理智回來了,你再想想我的話,我們要怎樣做,才對你母親是最好的……」

「去你的,誰跟你是我們?」

「安,我相信你還是有理智的,相信你會冷靜的,因為如果你沒有理智,你從成都回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你母親,對嗎?可是你沒有,你來找的人是我。」

安不說話了。「說明你還是信任我的,你認為我是一個可以拿主意的人,我是一個會對你、對你母親、對這個家負責任的人,是嗎?」安用鼻子輕聲一笑,沒有接話。

「只是我也知情這件事,讓你意外,讓你接受不了。可是你想,這有什麼兩樣?只要去想最終的結果,最終的做法,一定是不能讓你母親知道真相,那麼,有我做你的同盟,會不會更讓你好過一點?」

安「嗚……」的一聲又哭起來,用手掩住臉。李昂任由她哭,輕輕拍撫她的肩。

過了一會兒,安哭停了,抬起頭來看著李昂。「你簡直是那個藍鬍子。」她慘笑一下。「什麼?」

「格林童話裡的《藍鬍子》。」「什麼?」

「你不知道嗎,李昂?所有的童話都是恐怖故事,所有的愛情都是悲劇。藍鬍子的妻子開啟了密室的門,發現裡面藏滿了人頭。」「安,別說胡話,振作一點,現在開始你要振作了。」「是嗎?要我做密室的守門人嗎?」安又慘笑一下。「安!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一片寂靜,連呼吸的聲音都停止了。

許久之後,她說:「真的不能告訴她嗎?」聲音虛弱,眼神渙散。「絕對不能。」李昂輕輕搖頭,一字一頓。「可是,這太殘忍了,恐怕我做不到。」

「那你就是在害她。」

安恍惚著,心中無限糾結困頓。「安,你聽我說,這世界上最愛你母親的人,是我;最瞭解你母親的人,也是我。你要是告訴了她這件事,你就害死她了。」安望著虛無,心神散亂。「安,你知不知道,你母親有憂鬱症?」

安倏地看向李昂,這是她第一次從他口中聽到這個詞,似乎是意外的,但其實,也沒那麼意外。

潛意識裡,她一定察覺了蘇揚的抑鬱傾向,只不過多數時間裡蘇揚掩飾得較好,而她也不想去面對母親內心的真相。

「凡人或多或少都會有點抑鬱,那又有什麼要緊?」安強辯。「我不管凡人怎麼樣,我不管別人怎麼樣。你母親,她是我愛的人,我只關心她會怎麼樣,我不能眼看著她受傷害。」「沒有人要傷害她。」

「她曾經試過自殺,你可知道?」

安震驚地抬起頭來,說不出話。

「那時候你還小,修榮一歲多的時候,美國的醫生認為她是產後抑鬱,只有我知道,她不是。」

安怔怔的,努力回憶著兒時,卻想不起任何母親有輕生意圖的畫面,想必是李昂承擔了所有壓力,保護了她的童年。

自然,李昂不可能告訴年幼的她,她的母親吞掉一整瓶安眠藥,被他及時發現後,還對著他笑。他心痛地說:「你不是有信仰的嗎?怎麼可以這樣做?聖經裡說,自殺的人會下地獄。」她仍然微笑,說:「我不怕。如果我會下地獄,那他已經在地獄的盡頭等著我。」

他花了很長的時間,幫助她從這種陰暗消極的情緒中走出來。但人心難測,沒有人知道另一個人靈魂深處的真相是什麼。

「所以,她一直不快樂。」安說。「快樂是一件奢侈的事情。」李昂嘆息。

不,快樂應該是簡單的,自然的,基本的。如果兩個人在一起,都無法讓彼此感到快樂的話,那這種關係裡,根本就沒有愛。

安想著,沉默著,許久,頹然問道:「你覺得,你真的愛她嗎?」「當然,我瞭解她的需求……」

「不是的。」安打斷他,「愛,不是基於瞭解,而是理解,理解和了解是不同的。理解是基於共情,那是最根本的東西。在我看來,你並不算理解她,她的內心,她的靈魂。當然,她可能也不理解你。從廣義上說,你們也許愛對方,但,此愛非彼愛。客觀地講,你們只是把對方當作工具,敷衍了一個看似不錯的生活。可那是膚淺的。」

「安,你經歷過什麼,你又懂得什麼是愛?」

「我是經歷得不多,但至少我看到,這麼多年來,我母親,她內心一直是寂寞的,哪怕她每天忙忙碌碌,哪怕她有一個富足的家,有丈夫,有三個孩子,她還是寂寞的,因為她愛的那個人不在……」

「夠了,安。」

「抱歉,我不該當你面這麼說,這麼說對你太殘忍了,可是,你這樣瞞著她,瞞了她這麼多年,或者說,我們這樣繼續瞞著她,對她又不殘忍嗎?」

「你知道什麼叫殘忍,安,你知道什麼叫殘忍?」「她有權知道真相。」

「不,那才叫殘忍,安,殘忍就是要殺死一個人之前還給她一線活的希望。」

「可是真相……」

「這世界上就沒有什麼真相,安,每個人所認知的真相,就是他願意相信的東西。你母親她早已接受了他不在這件事了,對她來說那就是真相。現在你要讓她知道他還活著,再讓她看到他變成了那個樣子,讓她知道再也回不到從前,這和殺了她有什麼分別?」

「你也許是對的,可是……」

「可是你不信任我,對嗎?你覺得我瞞了她十幾年,都是出於私心,是為了叫她絕了念頭,叫她死心塌地留在我身邊,對嗎?」

安不說話,看著李昂,目光在發問:你難道沒有這樣的私心嗎?「我沒有。」李昂說,「我隱瞞,是為了保護她,是為了不讓她走到懸崖邊上,是希望她好好地活下去,活得快樂一點。」「你做到了嗎?」

「你覺得呢?」

兩人都沉默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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