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慢慢黑了,房間變得昏暗,很靜。
李昂起身走到酒櫃處,取出一瓶酒,開啟。麥凱倫二十四年,他的珍藏。他倒出兩杯,擱了一杯在安面前。
安不喝,他也不在乎,只管自己喝著,一邊喝一邊慢慢說道:「我想你大概知道,十三年前,我、你母親,還有你父親,經歷了什麼。」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看看手心,又看看手背。「我知道。」安說。
李昂悠悠望著遠處,唇角掠過一絲淒涼的笑,「那一次,我廢掉的是一隻手,可是你母親,她廢掉的是一顆心。」
「那她可慘多了。」安也淒涼地笑,「傷在心上,別人看不見,委屈和苦都說不出。」
「十三年了,她的傷終於好得差不多了,她終於放下了,終於又會笑了,你忍心把她心頭的傷疤再撕開來嗎?」李昂說。
「你以為她放下了嗎?」安反問。李昂沒有說話。
「你覺得,她真的,放下了嗎?」安再次一字一句地問。
李昂還是沉默。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整間屋子陷入黑暗。
5.
黑暗有一種魔力,像酒精一樣可以滲入人的血液。
被黑暗罩住的人們,被黑暗融化的心靈,彼此間像是有了一種同為天涯淪落人的默契和惺惺相惜。一種詭異的和諧。
「所以,究竟為什麼,你要去成都?」
李昂感到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也許是黑暗,也許是酒精,也許是太久的沉默,令他的嗓音頹然、沙啞、鈍重。
一切都太不真實了。他伸出手去,啪一下開啟了燈。安瞬間感到晃眼,下意識地閉上眼睛。「你為什麼去成都找安欣?」李昂又問了一遍。
終於問到關鍵的一點上了。安睜開了眼睛。
她沒有看李昂,但她知道李昂緊盯著她。在她恍惚的知覺裡,李昂的身影彷彿在另一個世界。她無力地陷在沙發裡,目光飄渺地投向虛無,過了片刻,悵然嘆道:「你非要問,我就告訴你,有一個人,找到我,給了我一個地址……」
「是誰?」李昂聲音低沉,目光森冷。他其實已有答案。「你無事不知、無事不曉,還用我來告訴你嗎?」
「我要你親口告訴我。」
安的回答是用鼻子輕蔑地一笑。「是朱亭?」
安沉默了,抬起眼睛看向李昂。
李昂的臉色極其陰鬱,神色間泛起難以剋制的憤怒。「本來不想告訴你的。」安說。
「你不說我也會知道。」
「因為知道告訴了你,你和她必有一場大戰,我知道你累了,我也疲倦了,我只希望她淡出我們的生活。」「她怎麼敢?她竟然敢!」
「雖然我恨她恨得要死,雖然我知道她處心積慮要我發現真相是為了攪散我們這個家,但我還是要感謝她,讓我知道了真相,見到了我失散多年的父親,若不是她,我可能一輩子都見不到我父親了。」
「她簡直毫無理智,毫無良知!」
「呵。」安輕笑一聲,「你們之間早有協議,你允她生下孩子,要求她保守秘密,是嗎?可惜她不受你控制,棋高一著。」
「安,你聽著,這些事,一定不能讓你母親知道。」
「你錯了,這些事的關鍵不在於我,而在於朱亭,她可是掐著我媽的命門呢,李昂,你鬥不過她的。」
「我已經把你母親的手機號換掉了。」「那又有什麼用?朱亭有的是辦法。」「我也有我的辦法。」
「她能得知我父親的情況,並利用這件事來制衡你,就說明她本事不是一般大。李昂,你錯在一開始惹上她。」
「我不會允許她再傷害你們。」
「可是她六歲就認識你,你們兩家牽絆甚多,你父母在北京少不了要仰仗她和她的父母。李昂,我猜得沒錯的話,你最初和她在一起也是迫於無奈吧,是有求於她吧?所以現在,我同情你。」
「安,你聽好了,讓我們一起保護你的母親,她決不能知道鄭祉明還活著,以及現在的狀況,你懂嗎?至少在鄭祉明有醒來的希望之前,決不能讓她知道。你可明白?」
安咬著嘴唇,說不出話來。她懂,她明白,但她不確定。
這時她看向李昂,第一次從這個男人的眼中看到了淚水。
這麼多年了,這個男人做她母親的丈夫,做她的繼父,一直是強大而篤定、溫和而理性、智慧而包容的,然而這一刻,他心焦氣躁,方寸大亂,他竟然……哭了……
她內心震顫,忽然明白,李昂是深愛她母親的。最重要的,李昂是對的。
這麼多年,她和母親相處,讀過她的日記,知道她的歷史。她瞭解母親,性格中隱藏著自虐和自毀的傾向,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完全不是這樣。母親在現實中的面具,是溫婉、得體、賢惠、端莊、順受,滿足於相夫教子的日常生活。但內在,她是危險的。
她想,或許這麼多年來,母親的內心一直藏著一顆炸彈,只是沒有任何火源去引爆它。而現在,她手裡掌握的這個秘密,哪怕溢位去一星半點的火花,也足夠引爆那顆炸彈,摧毀母親的整個生命。
這樣想來,李昂作為守護秘密十多年的人,真是不易。
她終究忍不住,問李昂:「你是何時知道我父親還活著的?又是如何知道的?」她覺得安欣不可能主動找到李昂,把事情告訴他。
李昂起先不作聲,沉吟了片刻,淡淡回答道:「我想知道的事情,一定可以知道。」又說,「你母親心頭的大事,就是我的大事。」
他拭去眼角的淚,慢慢恢復了鎮定。安沉默著,用力抱住頭。
他想知道的事,一定可以知道。也許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了,他握著這個秘密已經十幾年了,他心裡藏事的功力簡直可怕。
許久,安發出一聲無力的、長長的嘆息。她說:「我感覺此刻,是我生命中的‘至暗時刻’,我清楚地感覺到自身的軟弱和恐懼。我不知道該怎麼走下去,似乎怎麼走下去都是錯的。」
李昂的唇角掛起一抹並不快樂的笑,他說:「我生命中經歷過很多次這樣的‘至暗時刻’,我都走過來了。」
「你是怎麼做到的?」
「丘吉爾說的,‘如果必須要穿過地獄,那就往前走吧。’」「會不會恐懼?會不會害怕失敗?害怕自己死在路上?」
「怕,但我有頑強的毅力,我告訴自己,我有九十九條命,每一次在‘至暗時刻’中感到自己死去,就會有一個新的自己誕生,那個死去的自己會對那個新生的自己說,親愛的戰友,跨過我的屍體,繼續前進吧,代替我好好活下去,好好去戰鬥。」
他說著,把手輕輕放在安的肩膀上,看著她的眼睛,「安,每個人都有頑強的生命力,每個人都有九十九條命,每個人自己就是一支隊伍,只要你相信,只要你勇敢,你就什麼都能做到。」
李昂的這番話讓她深深感動。她熱淚盈眶,鼓起勇氣,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和你一起,守住這個秘密。」
6.
晚上八點多,蘇揚帶著修榮和修蕊回到家,一進門見到安在家,她又驚又喜,問安為什麼突然回來。
安淡淡地說,沒有什麼,就是想家,想父母了。
蘇揚心頭掠過一絲懷疑,但她太高興了,顧不上細究那懷疑,連忙給安打掃房間,鋪床鋪被,問她回來待幾天。
安心事重重,不過腦子地說:「隨便待幾天。」「這周沒課嗎?」
「沒事,課不緊。」安隨口說道。她不知道自己心不在焉的樣子所呈現出來是一種難得的乖順。
蘇揚高興,說安既然回來了,就要好好補過一次十八歲生日。李昂說那也好,全家一起出去吃頓飯。
他問安想吃什麼,安說:「隨便。」「別隨便,好好想想。」他鄭重地看了安一眼。
安這才回過神來,知道李昂是在提醒她,別神遊過頭了,於是她打起精神想了一下,說:「amber。」
蘇揚笑說:「要不要這麼鋪張?」
李昂馬上說:「十八歲嘛,意義重大,就去amber。」
修榮嘀咕起來,說自己過生日從來沒這待遇,只能借別人的光才能進高檔餐廳。這個家裡不僅有種族歧視、性別歧視,還有年齡歧視。
李昂盯兒子一眼,「少廢話。」
生日大餐訂在第二天晚上,李昂開車載全家到飯店。這是他最擅長的模範丈夫和糖心老爹的角色,自然遊刃有餘,替每個人安排好座位,點好菜,還負責給大家拍照。表面上他愉悅自如,內心卻不敢放鬆,一直留意著安的狀態。自從他和安互相交了底,兩人之間就一直保持著暗中的眼神往來。他時不時悄悄給安提示,讓她控制自己,別說出不該說的話,也別演得太差,流露出心事,叫蘇揚察覺。
安也知道自己演得拙劣,應付著全家人的同時,心裡各種念頭狂風呼嘯,面對著盤子裡千元一道的菜,胃卻收縮得什麼都裝不下。
她腦子裡全是在成都看到的一幕幕畫面,耳邊都是和李昂一番長談時李昂對她叮囑的那些話。她幾乎不敢看蘇揚的眼睛。
這家餐廳李昂和朱亭曾經來過,換在平時安肯定要忍不住對李昂一頓明的暗的嘲諷,但這天她心事太重,顧不上去想那些,其實也已經露了破綻。蘇揚要是心細、多疑,應該已經察覺了。
李昂倒是希望安這天能像以往那樣繼續跟他作對、抬槓,跟他沒大沒小,損他幾句,可是她一反常態,完全變了個人。
李昂擔心場面維持不下去,試圖調動氣氛,說了一兩個笑話,卻並不成功,沒有人笑,只有叉勺磕碰盤子的聲音填補一些冷場。
蘇揚見安吃得少,一直關照她多吃。安擠出笑容,努力地往下嚥食物,可咽什麼什麼就往外跑,她得努力憋著不讓剛進口的東西吐出來。蘇揚問安,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安只是乾笑。連日來的緊張和疲勞像一場慘烈的戰役,她的嗓音跟著胃口一起陣亡了。
蘇揚覺得安肯定心裡有事,但知道問不出所以然,自己便也失掉了一些食慾。李昂還在那裡說些有的沒的,分散蘇揚的注意力,又給蘇揚點了一杯白葡萄酒,希望她喝點酒能放鬆高興起來。
修榮見一家人各懷心事,不知他們搞什麼名堂,也無心戀戰,匆匆吃掉一盤藍龍蝦,就拿出遊戲機來悶頭自己玩。
結果,近萬元的一頓大餐,人人食不知味,只有小姑娘修蕊一個人是真正心無旁騖地開懷大吃的。
吃完回去的路上,李昂開車。蘇揚因為喝了點酒,話忽然多起來,情緒也比平時高昂,一直對安不停地說話。她說:「女兒,現在你十八歲了,是個大人了,這大概是我陪你過的最開心的一個生日了。都說生日是母難日,但我一點也不想記得那些受苦受難的部分了。我現在只有三句話想對你說,我的安,就是——感謝你做我的女兒,我對你沒有要求,我希望你一生過得開心就好。」
安忽然感動,心想,單是為了母親這份無私的愛,也應該開開心心地活下去,更何況還有法國菜和藍龍蝦,有什麼道理繼續苦著一張臉?她努力打起精神,對蘇揚微笑,「謝謝媽媽,我愛你,我很開心。」
蘇揚又提議,既然安回香港了,就得把慶祝延長一點,一家人去旅行一次,出國旅行,他們一家人好多年都沒有一起旅行了。
李昂想,安才剛剛見過她的父親,若是長時間待在蘇揚身邊,只怕控制不好情緒,難免要露出破綻。最好是讓她快點回北京,給她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消化那件事情,以後就好辦多了,於是他說:「安得回去上課了吧?功課緊嗎?」
蘇揚瞪了李昂一眼,像是沒料到李昂會說出這種話,難道是不捨得花錢花時間帶女兒出去玩嗎?很有責怪他的意思了。
李昂也知道自己反常了。蘇揚提議全家旅遊,他卻要支走安,不帶安,這太不像他了。他當了十幾年的模範繼父,難道要從孩子十八歲開始,當一個惡霸後爹?此刻他進退兩難,只好不說話了,就等著安自己的反應,他希望安能在此時給出一個明智的反應。
還不等安說什麼,蘇揚先說:「功課有什麼要緊的?大學裡不都那樣嘛?我們讀大學的時候,有時候一個月不去上課都沒事啊,考前看看書就能考了啊。安反正都請假回香港了,多待幾天有什麼關係?一家人旅行幾天,耽誤不了讀書。」又轉過去對安說,「女兒,你可不許不答應啊。我生你養你,十八年了,一向沒什麼訴求吧?今天就趁著你過生日,我高興,特別高興,想有一次全家人一起的旅行,整整齊齊的,一個都不許少。就這樣,說好了啊。」
李昂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坐在後座的安,兩人目光相觸,面面相覷,都知道不能再說什麼了。
今晚要怪就怪給蘇揚喝酒了,李昂想,喝了酒她才會冒出這麼些大膽的想法,並且這麼強勢。只不過,這麼多年了,蘇揚真的難得有這樣的時候,對一件事情這般上心,這般有熱情,這般期待。
一次全家旅行,五個人,一個都不能少。她做了這麼多年的妻子和母親,現在提出這樣一個小小的要求,誰忍心拒絕她?
她就要求這麼一點點溫情的回報,誰忍心讓她失望?
7.
於是第二天開始,一家人就著手準備旅行。
他們選擇去菲律賓的幾個海島度假。李昂訂了機票和酒店,申請了假期,安排了行程。蘇揚則打電話替孩子們請假,查詢攻略,收拾行李,採購用品,常常一邊做事還一邊哼著歌。
整個家庭都沉浸在一種既快樂,又慌亂,又不真實的氣氛中。這種不同於日常的氣氛讓李昂感到一絲莫名的不安。
但他無力也不忍心改變什麼或終止什麼。畢竟,他很久都沒有見到蘇揚這麼快活過了。
出發前的週末,蘇揚說還有些東西沒買齊,要去趟超市,約李昂同去。李昂卻說他還有些工作需要處理,約了人談事。什麼人、什麼事,他卻沒有講。蘇揚看了他一眼,也不問什麼,自己一個人出門了。
李昂心裡是歉意的,但他不得不去赴這個約。朱亭來了香港,要求他出來見面。
自從朱亭把祉明的訊息告訴安,導致安情緒崩潰,突然回香港,李昂就一直想找朱亭。一來他壓抑著滿腔的憤怒,二來他需要當面見到她,把局勢好好弄清楚,以決定下一步的應對策略。他需要與她徹談、和解,也或者是,把她打敗,與她決裂。
他要出門的時候,安攔住他,「你要怎樣對付她?」安洞悉一切。
李昂說:「不用你操心。」
安說:「我是擔心你,可別出什麼事。」
她知道,在朱亭把成都的秘密洩露出來之後,李昂已經恨透了朱亭。如今她倒不害怕朱亭會把李昂搶走了,反而是有些擔心李昂衝動之下做出過激的事情。
李昂說:「放心,我是去解決麻煩,不是製造麻煩。」安說:「你有把握?」
李昂說:「沒有把握的事情我從來不做。」
安看著李昂冷酷而理智的樣子,說:「她畢竟剛給你生了兒子,你就……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李昂看著安,這短短幾天,她性格變了。「我最大的願望,就是你和我媽能好好地過下去,我不想你們任何一個人出事,不想你們任何一個人受傷,或者崩潰,包括朱亭,我也不想她崩潰。」安說著,有些傷感地低下頭,「這段時間,我看盡了人間冷暖,對這世界沒有太多奢望了,但我還是希望每個人都能順利地度過眼前這些日子,各自安好地活下去。」
「我知道,安,我知道。」李昂說著,拍了拍安的肩。「爸……」安再次叫住他。
李昂回身,看著這個叫他「爸」的女孩子。「一個靈魂如果變得卑劣或者扭曲,那它一定受過很多的傷,吃過很多的苦。所以,我想……也許原諒是一種美德。」安說完,誠懇地看著李昂。
李昂深深地吸進一口氣,又深深地撥出來。然後他鄭重地看了安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家。
安一口氣洩下來。她知道,他今天不去見她,心裡會堵得慌。她只能站在視窗,望著樓下,李昂那輛黑色的大車駛出去,真的像要去攻打什麼了。
她心中的悲哀和憂慮剋制不住地升騰起來。
8.
為何人間是現在這幅樣子呢?安想。
也許一切矛盾衝突的根源,是人的自戀。
希望別人愛自己,渴望別人愛自己,強迫別人愛自己,都只是不同程度的自戀而已。求而不得,多麼痛苦。
也許人此生最大的修為,就是學會接受自戀的破碎與失敗;接受自己不被認可,不被喜歡,不被幫助,不被珍惜;接受自己不是宇宙的中心;接受這個世界本來的樣子;接受人性的複雜與醜陋;接受自己在別人的眼裡和心裡並不重要;接受迎面而來的痛苦,讓這些痛苦穿透自己而過,不害怕,不躲避,不抵抗,不哭泣;接受美好關係的破裂與消亡;接受無常和一切變化。
如果是那樣,朱亭不會一次次來香港,李昂不會在重重困難下還離家去赴約;如果是那樣,蘇揚也不會一次次去上海經歷一場又一場空等;甚至也許,這世上都不會有一個叫鄭川安的人存在,因為沒有那些執拗的「不接受」,蘇揚早在十七歲那年就放棄了鄭祉明。
這樣看來,也許正是由於修為的不夠,才有生命的輪迴。
安的思緒綿延在遠處,李昂的車消失在她目光的盡頭。許久,她輕嘆一聲,離開陽臺,回到客廳裡。
為了緩解內心的惆悵與不安,她破天荒地走到客廳的鋼琴前,坐下開始彈奏。她一年多沒碰過家裡的鋼琴了,腳踏板上常年放著一個輔助增高器,是給修蕊用的,她踩起來很不方便,煩躁的心緒也讓她的琴聲更沒法聽。《d大調卡農》斷斷續續地進入第八個樂句時,修榮走了過來,站在鋼琴邊看著她。
她馬上停下,站起來做了個「請」的手勢,意思是把琴讓給他。修榮卻說:「不用,你幾時見過我彈琴?就是趁爸媽不在,想找你聊點事。」他的臉上沒有表情,顯得有點高深莫測。
「聊什麼事?」她警覺,本能地覺得修榮沒安好心。
修榮一擺頭,示意她跟他去房間聊,也不等她答應,兀自轉身往房間走去。十三歲的男孩子,早熟,聲音已經低沉起來,身高也和安接近,長手長腳的,雙手插在褲袋裡,兩腿邁著大步,完全像個大人了,思想複雜的大人。
安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過去。
安來到修榮的房間門口,只見他已坐在自己書桌前的轉椅裡等著她,背靠書桌和窗臺,面對門口,悠然自得地蹺著二郎腿,曉有興致地打量著她,臉上的表情意味深長,心思深不可測。有一瞬間,安覺得,這個十三歲的弟弟,已經活脫脫長成了另一個李昂。
「什麼事?」安倚在門框上,擺出一副淡漠的、不耐煩的表情。修榮不說話,抬起手,勾了勾手指,又指指門,意思是讓安走進來,關上門。
這副傲慢的、盛氣凌人的態度惹惱了安,安轉身就想走,卻聽修榮在身後說道:「你跟我爸合夥唱的這出戲,真精彩啊。」
安驚呆了,愣在那裡,轉過去看著修榮,只見他在微笑。「你說什麼?」
「媽媽被你們矇在鼓裡,我可不傻。」「你……你怎麼……」安說不出話。「我怎麼?」修榮語氣淡淡,滿不在乎。「你怎麼知道的?」
修榮舉舉自己的手機,又指指房間角落的微型攝像頭。
安的臉上是不可思議的表情,氣結許久,道:「你這些東西,到底是監控貓的,還是監控人的?你把家裡搞成什麼了?」
修榮平靜地說:「本來是監控貓的,當然,有時候也會不小心看到一些不該看的,聽到一些不該聽的。」
安深深吸氣,想讓自己鎮定下來,她走進修榮的房間,掩上門。「爸媽知道嗎?」
「他們只知道貓的餵食器旁邊,以及鸚鵡的籠子旁邊有攝像頭,不知道其他地方還有。」
安氣憤地來回踱步,然後停下來,指著修榮罵道:「李修榮,你真是個變態,你這個克格勃!」
修榮聳聳肩,「彼此彼此,你也偷看我爸的手機。」「我沒壞心。」
「難道我有?」
安盯了修榮一眼,「你不會在爸媽臥室裡也裝了攝像頭吧?」修榮忍不住笑意,「我還沒變態到這地步。」
安坐下來,靜了片刻,嘆了口氣,說:「你知道多少?」「所有。」修榮坦然。
安沉默,繼而嘆道:「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反正這件事,千萬千萬不能讓媽媽知道,不然的話……」
「我知道,不然我們這個家就毀了。」修榮冷冷地說。
安不說話,心想,你在乎的是這個家毀了,而我在乎的,是媽媽會再次被毀掉。
「好了,希望這件事到此為止吧,誰都不要再提了。」安站起來。「你能到此為止嗎?」修榮看著她,眼神咄咄逼人,「我今天找你,就是因為你的破綻實在太多了,我都看不下去了。」安瞪著他,理屈詞窮。
「是,現在你知道了,你爸在成都,還活著,雖然是個植物人,但說不定哪天還會醒來。你多年的夢想終於要實現了,你會丟開他不管嗎?你能忍得住?你能瞞得住?你能裝得下去?」
「我會處理好,這不用你擔心。」安說完徑直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切記切記,李修榮,不要說漏嘴,不然我饒不了你。」
修榮抬抬眉毛,「你自己不要說漏嘴就好。」
安開啟門走出去,卻猛地發現修蕊就站在門外,正看著她。
安回頭去看修榮,兩人都呆住了,他們的對話全給修蕊聽去了?修蕊一派無辜地問:「你們剛剛說的人,是媽媽之前的老公嗎?」「我們……沒說什麼。」安掩飾。「你不要騙我了,姐姐,我都聽到了。你們在說,媽媽之前的那個老公還活著……」
「沒有,蕊蕊,你聽錯了,我們沒說……」「那個人,他會不會回來搶走媽媽啊?」
修榮這時厭煩地搶白道,「別亂講,那個人不是媽媽的老公,他們根本就沒結過婚。」
「修榮!」安回頭斥責弟弟。
安又回過來對修蕊說:「蕊蕊,今天的事情,千萬不能告訴媽媽,一個字都不能說,記住了嗎?」
「可是……爸爸媽媽跟我們說過,小孩子不能撒謊。」「哼,這個世界,不撒謊活不過第一集。」修榮說。修蕊去看姐姐,滿心困惑、委屈、不安。
安蹲下來,按著修蕊小小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說:「蕊蕊,聽姐姐的話,為了我們大家都好,今天你聽到的事情,你對誰都不能說一個字,可以嗎?能做到嗎?」
「如果媽媽問起來呢?」「媽媽不會問的。」「萬一她問呢?」「你就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修蕊一副要哭的樣子,咬緊嘴唇,一言不發,接著,像是忽然賭氣,扭身跑開了。
修榮和安互相看了一眼,彷彿是第一次,他們達成了某種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