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蘇揚這幾天心情很好,一是全家人要一起出門旅行,二是修蕊練琴卓有成效,考出了英皇四級,令全家欣喜。
這天晚餐後,蘇揚特地給修蕊穿上新買的裙子,梳好頭,打扮漂亮,讓她坐到鋼琴前彈奏,要給她拍幾段影片。修蕊卻像有心事似的,一直情緒低低的。蘇揚問她:「蕊蕊有什麼事不高興了嗎?」
女孩看看母親,沉默著,心裡不知想些什麼,原本蘋果一樣可愛的臉蛋忽然呈現出一種少女的蒼白和憂鬱,眼眸的顏色深起來。
「怎麼了,蕊蕊?有話要跟媽媽說嗎?」女孩看著母親,欲言又止。「是不想彈琴?還是不喜歡你的新裙子?」
女孩想了想,最後只是搖了搖頭,說:「媽媽想聽什麼曲子?」蘇揚說:「彈《夢中的婚禮》好不好?」她觀察著女兒的表情。修蕊卻不再有什麼表情,也不再言語,坐端正了開始彈奏。優美的琴聲一出來,蘇揚就放下了疑慮,沉浸到音樂中,用手機錄影。不遠處,李昂坐在沙發上欣賞著這一幕。七歲的小姑娘穿著泡泡袖蓬蓬裙,十足的一個小仙女,一雙白皙小巧的手在黑白琴鍵上靈動地起舞,奏出這世上最美的旋律,而她溫柔美麗的母親在一旁微笑著拍攝。李昂看得有些出神,他覺得為了這一幕,讓他死他也甘願。
修蕊彈完一曲,回頭看著母親。蘇揚笑著說:「太好聽了,蕊蕊能再彈一首嗎?」修蕊不說什麼,再次開始彈奏,還是《夢中的婚禮》,只是變了個調,聽上去又是另一種風格和感情了。
蘇揚走到沙發這邊,在李昂身旁坐下,把手輕輕放在李昂的膝蓋上,陪同他一起聆聽。這個畫面,似曾相識,彷彿很多年前,在一個美麗的傳說中見過,但那個傳說後來是個悲劇。
李昂握起蘇揚的手,放到自己的臉頰上,輕輕摩挲。
悠揚和諧的旋律搖盪在整個房間裡,過濾著每一個靈魂。一曲終了,女孩回過頭來,看到父母都專注而寵愛地看著她,終於露出了笑容,一張臉又恢復成無憂無慮的紅蘋果。
李昂說:「我小時候,第一次聽到人彈這首曲子,就覺得,天哪,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好聽的旋律,後來它就成了我唯一一首不管多久沒練琴都能夠完整彈下來的曲子。」
蘇揚微笑著,輕輕嘆息,逝者如斯夫,傷感卻也溫情。
修榮一直在遠端的沙發上盤腿坐著玩手機。此時他抬起頭,看看父親,看看母親,又看看妹妹,多麼溫馨祥和。一家人其樂融融,只有安躲在她自己的房間沒出來。但這興許就是這個家最美好、最幸福的時刻了,所謂歌舞昇平,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於是他舉起手機,將父母和妹妹的模樣拍下一張照片。
照片裡,每個人臉上都有笑容,這些笑容像一盞盞明亮的燈,把整個房間都照亮了。
他希望這一幕能永遠維持下去,永遠永遠,直到世界末日。
2.
第二天一早,全家人出發去往菲律賓。
所有人都高高興興的,除了安。她惴惴惶惶,一點遊玩的勁頭都沒有,心像在油鍋裡翻來覆去地煎。
你擔心什麼,什麼就控制了你。安擔心的事可多著了。
她擔心李昂和朱亭之間的麻煩,擔心母親,還擔心遠在成都的父親。父親昏迷了十多年,現在她知道了,卻不得不瞞著母親,還得陪著一家人來菲律賓旅什麼遊,度什麼假。這個世界多麼荒誕。
在海島上,一家五口游泳,吃海鮮大餐,曬太陽,坐快艇,玩降落傘,那麼多生之喜悅,人間彷彿一點煩惱都沒有了。
安鬱鬱寡歡,用力剋制著,掩飾著。
她覺得自己就像騎著一顆原子彈在飛翔,用自身的力氣壓著那個觸發器不讓它彈開。她只有兩個選擇:要麼永遠騎著它,壓著它;要麼放開它,任它爆破,毀滅一切。這樣的聯想令她絕望。
某一瞬間,她突然看到李昂給了她一個眼神,意思是讓她搞通思想,打起精神,別叫人看出端倪。她這才稍稍回神,努力表現正常。說實話她有點討厭李昂這副老謀深算的樣子,但她又不得不依賴他的老謀深算。因為她知道他是對的,他永遠是對的。
看看蘇揚現在多麼快樂,又是化妝,又是穿長裙,又是戴寬邊草帽,還摟著她和弟弟妹妹拍照。
從來不玩社交網路的蘇揚還破天荒地註冊了instagram賬號,一連發了好幾張她和孩子們的合影。
李昂帶頭給蘇揚釋出的照片點贊,安也跟著點贊。
安看到照片裡,蘇揚摟著他們三個孩子,笑得這麼開心。她很久沒見蘇揚笑得這麼開心過了。
李昂永遠是對的。
3.
第三天早晨,一家人在吃酒店餐廳吃早餐。
旁邊一張餐桌坐著一對中國情侶,在一邊吃一邊說話。男的說今天要去海邊看看,據說有種罕見的毒水母出現,昨天這家酒店有個外國人被水母蜇傷了,昏迷,全身麻痺,送醫院了。女的作驚訝狀,說還有這種事?這邊能看到活的水母?要去看看。
修榮喜歡研究動物,懂得多,這時忍不住對那桌講:「水母不會無緣無故惹你,你不去碰它,它不會蜇你,衝到海灘上死掉的水母也別碰,碰了也可能中招。有的水母能毒死人。」
那對情侶被個十幾歲的男孩子「教育」,面露不悅。李昂看兒子還想說什麼,馬上制止他,「別不禮貌。」
修榮咕噥了一聲,「我又沒說錯。」又忍不住說下去,「有些毒水母是一碰就死,連昏迷的機會都沒有,直接死……」
「別說了。」李昂疾言厲色,用指關節敲敲桌面。安看了李昂一眼,又看蘇揚。
「昏迷的機會」、「直接死」,這些字眼太接近那個秘密了,李昂太過敏感,太急於掩飾,卻不當心露了心跡,只怕蘇揚要起疑。
然而蘇揚並沒有表現出什麼,神態如常,微笑著對修榮說道:「好好吃飯,少說話,今天還去水晶島呢,吃飽一點。」
修榮閉嘴了,低頭專心吃飯。
李昂緩緩吸進一口氣,看看蘇揚,又看看安。幸好,沒人說破什麼,沒人露出什麼,也沒人懷疑什麼。他鬆了口氣。
但安沒有鬆氣,她心事更重了。
全家人都知道一個秘密,只有母親不知道,可她才是最應該知道的那個人。也許她並沒有他們想象的那麼脆弱;也許她知道了之後除了高興,還會覺得幸運;也許她看到他還活著,會感到欣慰;也許她從今往後會變得更快樂;也許他們應該告訴她……
安的思緒不知不覺就寫到了臉上。知女莫如母,蘇揚看著安。安還來不及藏起表情,蘇揚已經看出了她的異常。然而當著大家的面,蘇揚並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安靜地繼續吃早餐。
飯後,一家人坐船去往水晶島,安和蘇揚一起坐在船尾。途中,蘇揚忽然問安:「朱亭是不是找過你?」
安大驚失色,突襲原來在這兒等著呢。
這麼多年了,這是安第一次從母親口中直接聽到「朱亭」二字,這意味著什麼?事情全暴露了?李昂攤牌了?還有,母親怎麼會知道朱亭找過她?那母親還知道什麼?知道成都的秘密了?
安心底驚濤駭浪,可蘇揚卻只是平平靜靜,溫柔的樣子。
安漸漸明白過來,母親這些天看似開開心心,無憂無慮,心裡關於她突然回香港的疑問,卻從來沒有斷過。
「媽……你怎麼會知道……?」
蘇揚笑笑,簡單地答:「資訊時代,有什麼秘密?」
安心跳得像打鼓,一時不知如何應對,只能愣著。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李昂,李昂坐在船的另一側,正在和他的寶貝蕊蕊說話,並沒有聽到她們母女二人在說些什麼,因此也就無法為她解圍。
蘇揚留意到了安的驚慌,也留意到了她的目光在向李昂求救。蘇揚基本可以確定,安和李昂共同掌握著那個秘密。
「其實,朱亭……她和李昂……也沒什麼,你別往心裡去。」安支吾地說著,「我怕你不高興,所以就沒跟你說。」
「我不會不高興的。」蘇揚淡淡地說,「她跟你說了些什麼?」「沒……沒說什麼。」安想,朱亭手裡的王牌太多了,哪一張打出來都可以置蘇揚於死地。不知她打的是哪一張?
「媽,你別多想了。李昂心裡根本沒那女人,他只在乎你,你就別杞人憂天了。」「是嗎……」蘇揚淺笑一下。
「是啊,出來玩多開心啊,你想那些幹什麼呀?」安幾乎是討好加哄慰地希望母親結束這個話題。
蘇揚像是知道女兒在想什麼,不再說下去、問下去,只是一手撐著頭,若有所思地望向遠處,深色的眸子裡罩了一層霧。
這不帶任何情緒的平靜,意蘊豐富,令安更加忐忑。
船舷外,碧海藍天,一望無際。看似波瀾不驚的水面下,或許暗流湧動,漩渦湍急。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