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回答的是:人應該為了當下而活。即,活在當下。蘇揚問,什麼是活在當下?
李昂說,就是全然面對,全然接受,快樂來的時候,享受快樂,痛苦來的時候,體驗痛苦。
蘇揚想了想,說:「你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李昂說:「我其實已經回答了。」
蘇揚最終在心中認定,人應該為了心中的「真」而活。
所謂「真」,就是每一刻當下,真實的自己、真實的感受,以及真實地面對他人和這個世界。
不知為何,在多年後的這一天,蘇揚忽然就想起了那次談話,同時感覺到李昂的那種虛偽和狡猾。
其實他一直是為了現實的利益考量而活的,不是嗎?在他的世界裡,就沒有「真」這個字。這個字在他的價值觀裡一文不值。
而最可怕的一點在於,他從來不承認。
此刻,蘇揚仍然糾結著,想求得一個「真」字。
她聲音顫抖地發問:「是祉明嗎?你說的是鄭祉明嗎?」李昂看著她,一張臉是完完全全的空白。
「是祉明還活著嗎?他在哪裡?你告訴我。」
李昂已經知道,他守不住他想要守護的東西了。他心神散亂,下意識地做著無謂抵賴,「我不知道,蘇揚,我不知道……」
「你在騙我!你還在騙我!」「沒有,蘇揚,你冷靜。」
「你騙我!你這個騙子!你怎麼可以這樣?你告訴我,他在哪!」蘇揚一邊哭喊,一邊發出蠻力,揮手捶打李昂。
「你聽我說,你先冷靜。」他不還手,任她打。「不,你說,他在哪,你把他藏在哪兒了!」她用力推搡他。「我沒有藏他,我不知道……」
「可是他活著,對嗎?」
李昂說不出話,只是搖頭,眼中浮起淚水。「他還活著,是嗎?你快告訴我。」「蘇揚你別問了,求求你,別問了。」李昂抱住頭。
「為什麼?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要這樣對我……」蘇揚聲音發顫,淚水如急雨般落下。
「蘇揚……」李昂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只能看著她,伸手過去,試著想撫慰她,扶著她。
她卻突然用力地甩開他,「朱亭也是知道真相的對嗎?所以她一直在用這個事情來挾制你,讓你去陪她,讓你和她生孩子,讓你和我離婚,對嗎?所以那時候,我收到的那條簡訊,告訴我祉明還活著,也是她發的,對嗎?而你竟然還騙我,還編造出什麼精神病的惡作劇。李昂啊,你好狠,你怎麼可以這樣騙我?你為什麼要這樣騙我?」
「我愛你,蘇揚。」
「你是愛我嗎?你讓我的心這麼痛,你讓我見不到他。你為了讓我見不到他,寧可去和別的女人睡覺。你真是個變態!」
一陣瘋狂的恨意湧上來,蘇揚再次推搡擊打李昂。
李昂下意識地招架,拉扯時用力過猛,反而把蘇揚推倒了。
桌上的花瓶被帶落到地上,跌得粉碎,鮮花清水灑落滿地,一片狼藉。蘇揚的手也被瓷器碎片劃傷,流出鮮血,場面觸目驚心。這是十多年來第一次,兩人無法控制情緒,把矛盾上升到肢體衝突。
門外響起孩子的哭聲。已經睡著的孩子們被他們吵醒了。開啟門,修蕊站在外面,一張臉哭成溼漉漉的粉紅一團。
李昂心疼,要去抱她。可女孩見到父親這副神情,又見母親手上有血,更控制不住,哭得聲嘶力竭,「爸爸你不要欺負媽媽!你們不要這樣對媽媽!你們不要再騙媽媽了!騙人是不對的!」
修榮趕來,用力捂住妹妹的嘴巴。
修蕊掙扎,「媽媽,哥哥一直欺負我,不讓我跟你說話,不讓我問你問題,他還總是嚇唬我,他說如果我來找你說話,他就要把我的芭比娃娃都扔掉,媽媽……」
「isabelle,你來把孩子們帶走!」李昂喊。菲傭急急趕來抱孩子。
「你放下她。」蘇揚追上去。「你先把手包紮一下。」李昂拉住蘇揚。「別管我。」她甩開他。
「蕊蕊,告訴媽媽,你想跟媽媽說什麼?你想問媽媽什麼?」蘇揚從菲傭懷裡奪下女兒。
女孩含著淚愣住,看看蘇揚,又看看李昂,看到蘇揚滿手的血,又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蕊蕊,別怕,你告訴媽媽。」「我……」
「你說,蕊蕊,別怕,你知道什麼,都告訴媽媽。」
「我的爸爸不是姐姐的爸爸,姐姐的爸爸在一個叫‘晨讀’的地方,變成了植物一樣的人。姐姐去‘晨讀’看過她的爸爸了,所以姐姐離開我們了。媽媽,你會像姐姐一樣離開我們嗎?」
蘇揚像是被什麼鈍器猛地擊中,一下子鬆開了抓著女兒的手,整個身體往後倒去。李昂趕緊扶住她。
她跌入他的懷中,卻像跌入冰窖。「蘇揚,你振作……」
她聽到李昂的聲音在她耳邊嗡嗡響,卻聽不見他在說些什麼。她轉過臉去看李昂,他的模樣映在她空洞的眼眸裡比陌生人更陌生。
isabelle迅速把修蕊和修榮帶走了。
窗外,夜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6.
不知過去了多久多久,夜都疲憊得想退場了。
李昂頹然坐在那裡,看著滿地的碎花瓶,還有正在死去的鮮花。他聽到蘇揚的聲音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
「他……還活著?……植物人?」
蘇揚的聲音變了,不僅僅是疲憊和沙啞了,更是垂死的、乾枯的、焦脆的,彷彿碰一碰就會解體、成渣。
他抬起眼睛去看她,發現她連眼睛都眨不動了,就那樣僵硬地瞪著他,兩行淚垂下來,亮晶晶的像冰柱。她的嘴唇也不屬於她了,說完那幾個字還微微張著、顫抖著。
他也已經心痛到無法準確地去說話、去表達、去控制自己了。他只能沉默著,不是有控制的沉默,而是失控的沉默。
她從他失控的沉默裡讀出了他的預設。「這麼多年,你一直都知道?」
他還是隻能沉默著,預設著。
「安也知道?你們一個個,都知道,唯獨瞞著我?」
「安……是最近才知道的。」他終於能擠出一句話,卻不知道這句話有什麼意義,有什麼幫助。
「可是你……你從最開始就知道,對嗎?」
李昂悲痛地看著淚流滿面的蘇揚,她臉上的血色都褪盡了,微微泛著青,死人的臉色也不過如此。
「你怎麼忍心?瞞我這麼多年,你怎麼忍心?」「蘇揚,我是……」「……為我好,對嗎?」她淒涼地笑。
他說不出話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無盡的黑暗暈染開來,聽著她內心無底的深淵狂風呼嘯。他無能為力。
她沉默著,起身,走出去,走進自己那間書房,鎖上門。死寂。
她心中不可遏制的憤怒與悲嘆,只化為一門之隔的死寂。
7.
蘇揚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一整夜,不吃不喝,沒有動靜。
門縫底下連一絲光線都沒透出。她沒有開燈,就在黑暗裡,不知怎樣了。誰去敲門,都無反應。
到了這步田地,李昂反而不焦慮了。他在書房外面的沙發上坐了一夜。這一夜,像是一萬年。
他變成一座廣場上萬年不變的雕像,青銅的思考者。
他不記得是哪一年的十月,蘇揚從上海回來後,忽然對他說的,她說,李昂,現在我對付痛苦已經有經驗了,讓它來,與它共存,只管好好活自己的生命,不要虐待自己的身體。渴了,把水喝下去;餓了,把飯吃下去;累了,找一張床,躺下來,不管睡得著睡不著,閉上眼睛。痛苦是自己來的,也會自己走。
當時他內心震動,知道她一次次遠赴上海,一次次失望歸來,知道她內心的痛苦來了又去,去了又來。他唯一安慰的是,她終於有積極的一面,懂得在痛苦的時候也不要忘記照顧自己的身體。
可她終究還是做不到。在最大的痛苦來臨時,她全都忘記了。她不吃、不喝、不睡、不見人、不說話。她虐待自己的身體。
這樣可以過去一夜、兩夜、三夜,甚或永遠。
她知道這樣是在傷害自己嗎?她是在用傷害自己來懲罰他嗎?她知道他心裡的痛其實不比她的少嗎?
是怎樣一步一步走到這裡的?自有因果,自有天機。沒有人無辜。做過什麼就承受什麼,沒有什麼好抱怨的。
第二天一早,門開了。
蘇揚走出來,身形憔悴,氣若游絲,眼裡卻有光。李昂從僵了一夜的雕塑中活過來,站起來,看著她。
她身後的屋子暗沉沉的,灌滿了一夜的淚,菸缸也是滿的,不是那種女士解悶的薄荷煙,而是真正的煙。她完全不要自己的身體了。她什麼都不說,走到臥室的櫃子旁邊,沉默地開啟櫃子,取出行李箱,開始收拾東西。她已訂好了最快飛往成都的機票。
李昂過去拉住她,扶著她的雙肩,用力抱住她。她由他抱著,只是閉上眼睛,任淚水決堤流淌下來。
「蘇揚,蘇揚,想想孩子們,別這樣,好嗎?……」蘇揚一句話都不說,默默掙脫,繼續收拾行李。
修榮站在房間門口,「爸,你讓她去,讓她去,這麼多年了你都留不住她,何必再徒勞?」
李昂語調冷靜,對蘇揚說:「如果你一定要去,我陪你去。」修榮搖頭冷笑,轉身走開,「瘋子,都是瘋子。」
修蕊在一旁哇的一聲哭起來。
修榮拉住妹妹的手,「走,我帶你去奶奶家,我們去北京。」
8.
在美國讀書的時候,李昂的專業是天體物理和航空工程。對於他的學業和事業,蘇揚一向尊重並敬畏。她自己也曾熱愛天文,但僅限於閱讀科普著作,因此李昂能做深入研究,她是十分支援的。
李昂那時也經常和蘇揚討論自然科學等相關話題。有一次,他和蘇揚閒聊太陽系各大行星的特點時,蘇揚忽然問他,如果用九大行星來形容人的話,他自己最像哪一顆星。
李昂首先想到的就是火星。男人來自火星,女人來自金星。火星代表戰神,陽剛、勇猛,而金星代表愛神,細膩、溫柔。
然而他還沒開口,蘇揚倒先說了:「我覺得你像地球。」「為什麼?」李昂笑了。「孕育生命,滋養萬物,溫暖而慷慨。」
「那你呢?」「我?應該是月球吧。」
「我並沒有要求你圍繞我轉。」李昂笑道。「是我自覺沒有行星的能量。」蘇揚說,「我只是微小的存在。」她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心頭掠過一個想法,如果是祉明,那就一定是太陽,永遠在燃燒,在發光,在照耀其他的生命。「然而你明亮、優雅、皎潔,正是我心中的月亮。」李昂說。
李昂在讚歎的同時,內心也閃過另一個念頭,一個沒有說出來的念頭。他潛意識裡覺得,蘇揚其實更像木星。
木星,遠遠看著,大氣端然、遲鈍緩慢、靜謐踏實,像是實心的。然而真相卻是,這顆星球是一個充滿著颶風的無盡深淵,是一顆有著金屬核心的氣態星球,其內部壓力巨大,伽利略號探測器進入過,被壓碎了。她危險,也因此迷人。
沒錯,在生命中的絕大多數時候,蘇揚看上去就像是一顆溫柔無害的月球,但是在某些特定時刻,當她被觸發,當你去接近她,走進她,會發現她其實有著激烈暴戾的核心。
9.
李昂陪蘇揚坐飛機去往成都。
李昂買了頭等艙,很舒適,很順利,一坐下就有空中小姐為他們換上拖鞋,端來水果飲料。蘇揚一直沉默,只喝了一口水就閉上眼睛休息。李昂也不說什麼,輕輕為她蓋上薄毯。
在外人看來,他們像是一對出門度假的恩愛夫妻,沒有人知道他們曾經經歷什麼,將要經歷什麼。外人總是把故事想得美滿。
飛機將要起飛,李昂準備關掉手機,卻看到郵箱裡進來一封新的email,是朱亭發來的。他開啟閱讀:
李昂:對不起。
但我知道,已經太遲。
我們各自在歧途上走得太遠。
我很多次想過,為什麼我不滿足?為什麼總覺得我們之間還不夠?你給我的時間也好,精力也好,感情也好,總是不夠?為什麼我總是一次次威脅你,傷害你,不把你逼到絕路不死心?
曾幾何時,我們都以為自己高人一等,和芸芸眾生是不一樣的。
但後來發現,都是一樣的。我就是千萬女人中最典型的女人,你也是千萬男人中最典型的男人。
女人想以提供性來換取戀愛的感覺,即便心裡明白從那樣的戀愛裡得不到任何養育回報;男人想以提供戀愛的感覺來換取性,即便心裡明白從那樣的性裡得不到任何生殖回報。
他們一次次沉溺於稍縱即逝的快樂里,從不願承認,那樣拼死求來的戀愛也好,性也好,都不是他們真正想要的。人們對於並非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是永遠覺得不夠的。
當我想明白了這一點後,我決定斬斷這種卑微的渴望。
如果可以選擇,我想回到十八歲那年的夏天,我們在清華校園內分手,各奔前程,永不回頭,沒有後來發生的那些事,該多好,留給彼此的印象是永恆的、最美好的那一面,該多好。
也許在另一個宇宙裡,我們就是那樣度過了一生。然而在這個宇宙裡,我們只能是現在這副樣子,揪鬥到死,兩敗俱傷。
地球也許很小,中國卻可以很大,我想,我們不會再相見。雖說扔掉一個人很容易,扔不掉的是歷史,但我還是想試試。
在將來的日子裡,我想慢慢篩選記憶,最終留下的,是我最初記得的那個彈鋼琴、打網球、在全校師生面前發表激昂演說的陽光少年。那將是我餘生最大的安慰。
願你一切安好。
李昂讀著這封信,一時失神。
她在他的生活裡引爆了一顆炸彈,又引爆了一顆炸彈,終於把他苦心構建的生活夷為平地。現在,她來說一聲,對不起?
他緩緩搖頭,悵然嘆氣。
只能說,他和朱亭走到今天這一步,各錯一半。
他錯在不該借用她的力量,來平衡自己失衡的生活。而她錯在,太想掌控他,最終喪失底線。
沒有一個人可以掌控另一個人,令他百分百如自己所願,這是妄想,註定會落空,使人陷入全能自戀而不得的鬱悶和暴怒。
如今她能明白,痛改前非,重新生活,未必來不及。只是生活必然是線性的,所有的傷害都是不可逆的、無法撤銷的。
誰能夠回到十八歲?那是一種可笑的、不切實際的幻想。就像她說的,扔掉一個人很容易,扔不掉的是歷史。
他和蘇揚,就是在扔不掉的歷史裡,度過了十三年。也許彼此浪費了十三年。
飛機起飛。他關掉手機,轉頭看向身邊的蘇揚。
一路上,她都在安靜地睡覺,但他知道,她並沒有睡著,她只是閉著眼睛,把她自己關在自己的世界裡。
每一次都是這樣。每一次,只要她想起鄭祉明,只要她的情緒被關聯到那個人身上,她就是這樣的狀態,把自己完全隔絕起來,把自己關起來,關在牢裡,關在黑暗裡,關在回憶的太平間裡。
她不需要,也不接受,外界的任何幫助。
或許她也清楚自己的核心、自己的實質,她是害怕自己內在的能量爆發出來,傷及身邊的人。
這樣長時間地閉著眼睛一聲不吭,就是她關住自己、鎖住自己的方式,也是她不讓自己哭的方式。
他卻明明白白地看得出,她在心裡哭,在心裡瘋狂地哭著。那個人,是她命中註定無法跨越的劫難。
他無言地伸過手去,溫柔地覆蓋在她的手上,那溫柔中又帶著一股厚重的、守護的力量,彷彿是要阻止她的靈魂去往別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