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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我們再也不會分開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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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5月12日」

很多年前,無盡的思念,無盡的委屈,被記錄下來,在這一刻,文字化作溫柔的水,潺潺流動,沒有怨悔,只有理解和感懷。

她還讀書給他聽,讀到《傳道書》裡所寫的:

「虛空的虛空,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人一切的勞碌,就是他在日光之下的勞碌,有什麼益處呢?一代過去,一代又來,地卻永遠長存……萬事滿有睏乏,人不能說盡。眼看,看不飽;耳聽,聽不足。已有的事,後必再有;已行的事,後必再行。日光之下,並無新事。」

有時讀著讀著,睏倦了,自己禁不住睡去,恍惚間猛地醒來,一時竟不知身在何處,卻又清晰地記得,夢境裡,她在讀書給他聽,他什麼都能聽見,睜著眼睛,一直對她微笑,伸手輕輕拉住她的手。

雖然她睜開眼睛後,看到他仍閉著眼,未曾動過,但她相信,夢中所見的一切,在另一個時空裡,曾真實地發生過。

安每天都從北京打電話給她,勸她儘量把事情交給醫生和護士。還說等放暑假了,她就過來值班,讓蘇揚回香港休息。

蘇揚卻說:「我這樣陪著他挺好的,你有你的事忙,讀書、旅行、交朋友、談戀愛,你的人生會很豐富、很忙碌,你不必再來了。」

李昂從來不打電話過來。他從不問這邊的情況,彷彿絲毫不關心事態進展,彷彿成都什麼事都沒有,彷彿蘇揚只是閒來旅行散居。

他只在每天傍晚固定給蘇揚發一條簡訊,告訴她香港的天氣、修榮和修蕊的飲食起居和學習情況。那些簡訊讓蘇揚覺得安心、踏實。李昂是個好父親,把一雙兒女照顧得很好。

自從蘇揚在成都留下,李昂一直非常平靜,沒有向她透露過任何情緒,只是有一天夜裡,凌晨兩點的時候,突然給她發來一條短息,簡訊上沒有任何其他內容,只有「蘇揚」兩個字,她的名字。

蘇揚那時恰好沒有睡著,在黑暗中拿起手機,看到這條資訊,愣了很久,才慢慢放下。

那一刻,幾千公里外,她的丈夫,在失眠,在思念她,在黑暗的夜裡,忍受著孤獨,在手機上鍵入她的名字,對她發出一聲帶著嘆息的呼喚。可是她,卻什麼都做不了。

她也同樣躺在黑暗裡,躺在一張窄小的陪護床上。在她身邊不遠處,那個她愛了一生的男人,依然被捆縛在死亡般深沉的睡眠中,一動不動,呼吸微弱。

她看著手機上的短息,看著自己的名字,又看著身邊沉睡的男人,壓抑地哭了。整間病房裡靜極了,沒有她的哭聲,只有維生儀器在發出輕而有節律的「嘀、嘀、嘀……」的聲響。

那個夜晚,如永恆一般漫長。

5.

轉眼到了五月,氣溫回升,百花綻放,陽光照耀的時間逐日變長。一年中最美好的季節就要來了。

這天上午,安欣突然出現在病房門口。她說她來道別,她打算出國去參加了一個醫學論壇的交流專案,會去很久。

蘇揚問:「你一個人嗎?」安欣笑笑,說:「有人陪我。」

蘇揚點點頭,不再多問。安欣終究會有她自己的生活,一切都不會太遲,她為她高興。

安欣看著病床上的祉明,說:「我想和他單獨待一會兒,可以嗎?」蘇揚眼中有一絲疑惑。

「我想和他告別一聲,以後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見,也許……」蘇揚無言,默默走了出去,替他們掩上門。

十分鐘後,安欣走出來,神情中沒有眷戀不捨,卻有一絲清涼的落寞。她走過來擁抱蘇揚,然後說:「懷著希望的等待,並不荒謬,就像一次次把巨石推上頂峰的過程足以充實人的心靈。所以,西西弗斯並不悲慘,他也許是幸福的。」

「是的,也許。」蘇揚微笑。安欣輕輕地道一聲:「再見。」「再見,珍重。」

兩人彼此看一眼,點一點頭,告別。

可是安欣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轉過身,對蘇揚說:「我想了很久,覺得還是應該告訴你……」說到這裡,又猶豫地停下。

告訴我什麼?蘇揚看著安欣,心頭掠過一絲驚懼。「告訴你,其實,這些年……」

蘇揚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等待著。

「這些年,資助祉明醫療費用的人,是……你的丈夫。」「我的丈夫?」蘇揚深深嘆出一口氣,陷入一陣迷失,彷彿沒有反應過來「我的丈夫」指的是誰。「李昂,是他一直在幫忙,他讓我保守秘密。」「你是說……李昂……他一直在維持祉明的醫療費用?」「是。」

「可是……他哪來那麼多的錢……」「他賣掉了北京的房子。」

「可是,他為什麼……」

「我不該說這些的,但我想,我今天就走了,如果不說,就永遠不會說了,我只是覺得,你應該知道真相,你應該知道,你的丈夫有多愛你,或者說,他以他的方式,在愛你。」

「可是,他一直在幫助祉明,卻一直不告訴我,為什麼……」「他說祉明救過他的命,現在祉明這個樣子,他不能見死不救,可是他也知道,祉明有可能永遠醒不來了,他不能讓你知道,不能讓你抱著希望空等,不能讓你的一輩子在空等中虛度……」

聽到這幾句,蘇揚流下淚來,「李昂……」

安欣嘆了口氣,握了握她的手,「我只是想讓你知道。」蘇揚無言,只是傷感。

「珍惜生命,珍惜時間,蘇揚,我走了,希望你好好保重。」安欣說完,深深地看了蘇揚一眼,轉身離去。

6.

五月中旬的一個凌晨,蘇揚從睡夢中忽然醒來,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天還未亮。夜霧潛入房間,空氣有種溼潤的味道。她一陣恍惚,下意識地看了看病床上的祉明,他沉睡著,一切如舊。

她起身,慢慢走到窗戶邊,拉開窗簾,凝望藍得發黑的夜空。黎明正在到來,她想,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說的就是此刻吧。

她覺得有些冷,便想轉身去拿衣服,可突然之間,遙遠的天邊,一道流星劃過天空,似乎還能聽到聲響,接著,又是一道。

她驚呆了,佇立在窗邊無法動彈。這是她第一次親眼見到流星,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樣,並不壯觀,相反,很黯淡,也很迅疾。

這般偶然,這般巧合,近乎神聖。整座城市尚在睡夢之中,想必並沒有幾個人會在這一刻遇見它們。似乎她忽然醒來,走到窗邊,就是為了看到它們。

這一刻,這神秘的相逢,這悄然的見證,她說不出是感動,還是恐懼,抑或兼而有之。但她明白,冥冥之中,有什麼東西是註定的。她閉上了眼睛,在心中許下一個願望。都說看到流星的時候許願很靈,那就權當是真的吧。她雙手合十,微笑了。

似乎就是從那一天開始,蘇揚感受到了內心極大的安寧與冷靜。所有的事情她都已經想清楚了,眼前的路她也已經看清楚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她忽然明白了自己是誰,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以及她來這一趟旅途的目的和意義是什麼。也是人生中的第一次,她感覺到自己的心是滿的,再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進來,或者出去。

她查詢好了祉明醫療賬戶上預存的治療費用的餘額,然後找到一家位於平武縣的孤兒學校,給他們的校長寫了一封信。

學校在地震後兩年建立,為在地震中失去親人的孤兒提供免費的小學和中學階段教育,經費一部分來自政府撥款,一部分來自民間資助。學校最早的一批學生已經考上大學,走向五湖四海,成為優秀的人才,其中就有祉明當年在地震發生時救下的學生。

蘇揚在信中對校長說了祉明的故事,希望他們可以接受一筆捐贈,以鄭祉明的名義成立一項助學基金,繼續資助那些從這所學校畢業並考上大學的貧困學生。校長回信應允,並表達了深深的謝意。

7.

這日清晨,那個叫小珍的護士值完夜班,忽然發起燒來。

本來她應該等到日班的護士上午來完成交接班後再走的,但蘇揚讓她提前回去休息。蘇揚說她會二十四小時留在病房照看,無妨。

小珍在這個科室照顧「二十八床」已有七八年。七八年間,值班護士遲到早退也不是第一次了,並沒有什麼了不得的事發生,她們早就不當回事了,更何況還有這麼一位「痴心」的家屬二十四小時細心看護著。於是,小珍地把各種注意事項跟蘇揚又交代一遍後,就放心地回家休息去了。

蘇揚在早上八點半的時候往香港的家裡打了一個電話。電話無人接聽。她知道不會有人接的。孩子們都上學了,李昂也在上課,isabelle在這個時間一定是出去買菜。她就是要等沒人接的時候打。

鈴聲響完幾遍後,轉入留言錄音。蘇揚於是對著電話緩緩地說:「李昂……hi……也沒什麼事,就是突然想給你打個電話,跟你說說心裡話。想想,我們都認識二十年了,時間過得好快。那麼多事情發生,那麼多事情過去,好像就是……一瞬間。其實,我想說,能夠在人生路上碰到你,是我的幸運。你是陪伴我時間最長的人了,也陪我走過了最艱難的路,有時候想想,這是怎樣的緣力?曾經,很多很多次,我都以為,我和你之間的緣力在減弱,在消失,可是每次,我都想錯了。只是這次,我不願再去猜測,我也不想再反抗了,我順應命運的安排,交出一切,放下一切。謝謝你,李昂,謝謝你這些年為我做的一切,也謝謝你為祉明做的一切。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以為自己一直在盡力地彌補你,愛你,可是好像,還是不夠。你給我的,還是遠遠多過我給你的。對不起,李昂,對不起,謝謝你,我愛你,我會永遠永遠記得你的好。至於修榮和修蕊,我想說,我真的非常非常地愛他們。我很好奇,他們長大以後會是什麼樣子。也許等他們長大以後,就是另一個你,和另一個我;而安,她會成為另一個祉明。這樣想的話,我們三個人,在這世上都有了延續。他們會代替我們,重新活一遍,活得跟我們不一樣,活得比我們更好。這樣感覺似乎有了一些安慰,但這安慰,也可能只是幻覺……」

「無論如何,我覺得我今日的選擇會是最好的安排,會讓每一個人都得到解脫,得到自由。我知道你在北京有一些事業上的機會,你不該放棄。你還這麼年輕,還可以重新追求當年的理想。我知道你這些年為我做出了很多犧牲,我真的很希望可以把自由還給你,我希望你能成功,能有所建樹。也許你一時不能理解我此刻的選擇,也許你會恨我,但將來你會明白,會原諒我……」

打完這個電話,蘇揚深深嘆了口氣,彷彿完成一件大事。

她等了一會兒,靜下心來,又給安撥去電話。鈴聲響了很久,安也沒有接,於是她轉而打字,給安發去一條資訊。

等資訊傳送成功之後,她對著手機看了一會兒,笑了笑。

然後她把手機關機,直接扔進馬桶,沖掉。

8.

沖水的聲音慢慢靜了下來,蘇揚擦乾手,走出洗手間。

此時,病房裡只有她和祉明兩人。窗外陽光明媚,窗簾半攏著,光線透過紗簾斜斜照射進來。蘇揚覺得這樣的時刻,對他們來說,如此的珍貴,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了他們倆,很靜謐,很安全。

她走過去,在他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倚在床沿,看著他。

他的呼吸均勻、緩慢、從容,卻透著疲憊。她知道他的靈魂聽得到她,感覺得到她,但他被關在一個黑暗的囚籠裡,出不來。

她俯身到他耳邊,輕聲地、溫柔地對他說:「你已經受了這麼多的苦,我不要你再受苦。」

她的聲音很細微,很飄渺,有一絲絲的倦怠。

她對他說,還記得北京嗎?還記得上海嗎?還記得我們一起坐過的咖啡館、一起躺過的床嗎?還記得我們的操場、教室和課桌嗎?還記得我們十六歲時的詩歌和誓言嗎?我都記得,都記得。我真不甘心我們的故事結束在這裡,這座離家那麼遠的城市,這座冷森森的醫院裡。可是我們沒辦法。

她說她問遍了所有的航空公司,他們都不願意承運像他這樣狀況的乘客。沒有辦法了,她說,她只能用想象,想象自己和他一起搭乘飛機,回到了上海;或者想象自己租下一輛房車,她開車,從成都一直開到上海;想象自己開了兩千多公里的路,把他帶回家;想象自己把他帶回華亭賓館,開一間房間,最好還是當年的那一間,兩人一起躺在床上,就那樣躺著,就那樣安靜地睡著,還像當年一樣,哪怕就一會兒也好。

「就一會兒也好。」她說著,哭了。「我想帶你回家,我想和你一起回家。」她哭著對他說。

或者,她想開車帶著他,一直開到海邊,把車開進大海里。

或者,她想開著車,衝下懸崖,衝入峽谷。

就像當年,她在平武的山上,為他寫了最後一首詩,然後鬆開手,讓那首詩隨風飄入山谷深處。

可是這些,她都無法做到。她連帶他回家,都做不到。所以她只能像現在這樣了。

她走過去,關上病房的門,從裡面鎖住,鎖死。

然後她走到桌邊,從自己帶來的包裡取出一瓶伏特加,把伏特加倒進一隻玻璃杯。

接著,她拿出一隻小瓶子,從瓶子裡倒出一粒小小的膠囊。為了給自己爭取更多一點的時間,她在膠囊外面又套了一層膠囊。

她看著手中的烈酒和膠囊,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那個夜晚。歷史像是在輪迴,唯一不同的是,這一次,她特別特別的安心,因為她知道,這一次躺在她身邊的,是她愛的人,她將永遠和他在一起。

她舉起杯子,閉上眼睛,和著酒吞下了膠囊。酒很苦澀,並不好喝,但她微笑著,忍受著,直至酒杯見底。

當她完成了這件事,放下杯子,她的眼中乍現了一瞬的光芒,彷彿生命盡頭的迴轉之光,充滿了新的希望。

她微笑著,看向祉明,慢慢走到他身邊。她將祉明臉上的氧氣面罩輕輕除去,又將他身邊的維生裝置一一關閉。那些機器運轉的細微聲響陸續停止,病房裡徹底靜了下來。她專注地看著他的臉,輕輕撫摸他的臉龐,然後她俯下身,溫柔地親吻他的嘴唇。

「我們再也不會分開了。」她在他耳畔輕聲地說。

她內心安寧,神色平靜,在力量和意識消散之前,她支撐自己躺到床上,躺在他的身邊,為他們兩人拉好被子。

伏特加在她的胃裡燃燒起來,她卻感到周身祥和、舒暢。她依偎著他還有溫度的身體,靠著他的肩膀,慢慢閉上了眼睛。

此時,陽光透過窗戶照耀進來,照在他們的臉上,金黃一片。她微笑著,這樣真好,真好,兩人躺在一起,彼此挨著,一起睡過去,彷彿回到了那一年,他們在一起度過的七個夜晚,彷彿就這樣睡了一輩子。

這一世的離別和愁苦,都不存在了。

就在她呼吸停止的那一刻,她身旁的他,眼角滾落下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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