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李昂是搭乘第二天一早的飛機走的。
他走的時候,很平靜,沒有跟蘇揚再說一句話。
安在酒店門口送李昂坐上去機場的車。安本想勸他再留幾天,讓他勸勸蘇揚,但思慮反覆,欲言又止。
很多年前,在她很小的時候,她就聽蘇揚對李昂說過,沒有人選擇痛苦,每個人所做的選擇都是在逃避痛苦,哪怕那個選擇看上去是要墜落深淵。
她覺得多年後的這一刻,她才真正理解了這句話的含義。
她想,沒有人可以假裝很久,最終人們會發現,所有的路徑裡,做自己是最容易的。
或許每個人都應該早早就這樣,想要什麼就去追求什麼,不要有planb,不要妥協,也不要尋找替代物,這樣也許會快樂一點。只可惜李昂和蘇揚都沒有更早地拿出這樣的勇氣。
李昂看出安想說什麼又不說,只對她說了一句話:「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這句話,意味深長,卻又言盡於此。他在此時表現出來的理性,太冷靜,太平和了,反而像是更大的悲慟和絕望。
他應該是有種預感,這是永別了。他的妻子、他的戀人、他孩子們的母親,將要永遠地離開他了。
他一句話也沒有說,一句不捨和挽留也沒有。
他用力地愛過她,便足夠了。他用力地抱過她,便可以告別了。更何況,經過這麼多年,他也已經明白,人是無法被得到的,也是不能被預測的,幸福和安穩只是刀尖上的平衡。
別的都無需再說了。這麼多年的歲月,該說的,早已說盡。
她願意放棄她經營了半生的家庭生活,一定有她的道理。他又怎能替她做主,為她決定,強行扭轉她的意願?
他們相識了二十一年,還是二十二年?也許二十三年,超過了現有人生的一半的時間。
他們在一起生活了十三年,還不足夠嗎?
多少次前世回眸,多少次擦肩而過,才換來今生一次相遇,又何況是整整十三年的朝夕相守,痴痴纏纏?
他該滿足,該放手了。
安看著李昂,上了車,車開走,姿態決絕。
但她確信自己在那一剎那,從這個男人的眼睛裡看到了這世間最珍貴的感情。
2.
李昂走後的第二天,蘇揚把一張小小的照片交到安手裡。「這是你父親一週歲時拍的照片,你祖母上次給我的,沒有底片了,是唯一的珍貴紀念,我想,以後就交給你保管吧。」
安看著手裡的照片,照片裡的小男孩濃眉大眼,十分英俊神氣,和她自己小時候的樣子還有幾分相似。她輕輕撫摸照片,又看看病床上的父親,說不出的傷感。時間究竟對人做了些什麼?
她說:「媽媽,這麼珍貴的照片,你自己留著不好嗎?為什麼要給我?」
蘇揚淡然一笑,「我都已經在他身邊了。」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蘇揚說話總是隻說一半。但安也已經聽懂了,蘇揚想長期留下來陪祉明,甚或永遠留在他身邊,所以她不需要照片來留念了。蘇揚把照片給安,也是讓她擇日離去的意思。
安心中有了分辨,但她還是想嘗試再勸說母親一次。
她說:「我想了很久,媽媽,你要是能夠放下這裡的事情,回香港去,應是更好的。」
她說:「我們可以每隔一段時間回來這裡探望爸爸,平時這裡有專業的醫生和護士照看,已經足夠。」
她說:「媽媽,你待一段時間就回港吧,畢竟那裡才有你的現實生活,還有需要你的人。而一直守在這間病房裡,並無幫助,你會被傷感和悲觀困住,會抑鬱。而爸爸……他可能根本毫無知覺。」
蘇揚卻微笑,說:「沒關係,我不傷感,也不抑鬱,並且,所謂意義,都是自己賦予自己的。我不能留祉明一人在此地孤立無援。我留在這裡,他就不寂寞了。」
真的嗎?安想,父親還有意識嗎?他知道寂寞嗎?如果父親還有意識,那該多麼好。
可是不,他若是還有意識,卻那樣躺了十三年,像受酷刑一般,不能動,不能看,不能聽,不能表達,意識被封閉在一個黑暗的容器裡,多麼殘忍,一點都不好。安不敢再想下去。
「那……你就打算一直在這裡待下去嗎?」安問。
「不知道,也許吧。」蘇揚答得輕鬆隨意,似是而非,彷彿根本沒在意安到底問什麼,目光一直溫柔眷戀地停留在祉明身上。
「可是……」
可是修榮和修蕊,還有李昂,還有那個家,他們也需要你,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是未成年的孩子,是相伴十多年的丈夫,他們可能比一個植物人更需要你作為母親和妻子而存在。安這樣想著,卻沒有說出來。
安這時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破天荒地為「姓李的一家門」考慮起來,枉自己這麼多年來一直幻想重建「姓鄭的一家門」。
她驚覺,難道是她自己,從心底裡,已經接受了父親是植物人而且再也不可能醒過來這一事實,並且理性終於戰勝了感性,想要讓母親作出更「明智」的選擇了嗎?
「你知道嗎,安?」蘇揚忽然開口說道,「這麼多年來,我年歲一點一點地增加,擁有的東西越來越多,婚姻、丈夫、子女、房子、汽車、皮包、首飾……一切物質世界所能提供的最好的東西,可是我內心的茫然和虛弱感非但沒有減少,相反也在逐年地增加。」蘇揚雖是和安說話,目光卻一刻也未曾離開過祉明。
「直到如今,我見到了他,在最初的那種悲傷過去了之後,我反而覺得穩妥、釋然了。這種感覺,怎麼說呢,我覺得是一種堅定。我覺得我找回了自己一直在尋找的東西,所有的念頭都靜了下來,心裡變得澄澈又簡單了。對,就是一種堅定。」
安看著自己的母親,看著她試圖解釋自己的內心。她在說出這番話的時候,眼睛裡有光,那的確就是她所說的——堅定。一向悲觀的她,此刻看上去卻是這樣的堅強、勇敢、平靜,甚至愉悅,她看著躺在床上的男人,眼中的溫柔和愛慕,彷彿還是個初戀中的少女。
安忽然就明白了,母親是真的想要留下來。除了留在他身邊,這世上再沒有其他她想做的事了。
安也明白了,這麼多年了,母親看似活得好好的,但她心裡的某些部分早已經死了,在那一年地震之後,就死了。所以這麼些年,失去了部分生命的母親,其實也活得猶如一株植物。
如今她和她愛的人重聚,起因雖是外人的惡意,但也許,冥冥之中暗有天意。她回到他身邊,就像魚回到了水裡,鳥回到了天空,種子找到了泥土。那麼她留下來和他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安排。
於是安什麼都不再說,聽從了蘇揚的建議。
她把那張小小的照片收好,和躺在床上的父親鄭重道了再會,第二天就回北京上課去了。
在回京的航班上,她閉上眼睛試圖入睡。
她想重溫那個溫暖的夢境,想再次走進那個時空,看到所有人在一起的畫面,可是她怎麼也睡不著了。
航程一路平穩,沒有氣流,沒有顛簸,可是她卻睡不著了。記憶中的那個夢境,像曝光過度的底片,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她忽然有種預感,她曾夢見過的一切不會發生了。有些東西已經被改變。
那個「大團圓」的時空,已經塌縮了。
3.
接下來的日子裡,安欣教蘇揚一些基本的護理常識,包括各種藥物的名稱和用法,各種過敏反應和處理辦法等等。
蘇揚深深感激,明白安欣所作出的犧牲,明白這交付的浩蕩與鄭重。但她們二人在表面上,都只是淡淡,彷彿並沒有什麼事發生。
蘇揚每天陪在病房裡,從早到晚,跟安欣學習,也跟醫生和護士學習,很快把一套護理流程都學會了。
空餘時間,她就坐在祉明的床邊,心無旁騖,寸步不離。有時她讀書、讀報,或者放音樂給他聽;有時她拉住他的手,同他講些過去的事,一邊回憶,一邊講,講著講著,她會流淚,也會微笑;還有些時候,她會伏在他的枕邊,試著摟住他,抱住他,撫摸他。她說:「這樣他就不會害怕了。無論他是在黑暗中,還是在光明裡,無論他在哪裡停留,或是要去往哪裡,他都不會害怕了。」
安欣有時在旁邊默默看著,有時蘇揚開始說些私密往事,或是有些親密舉動,她就悄然退出去,剋制住內心的悵然。
她想,其實這些事情,十三年來她一直在做,雖然她已經知道,對祉明來說,這並沒有什麼用處。只能說,這是她們的劫難。
或許還有一個十三年等著蘇揚。再十三年,他們都該多麼老了?一生就這樣過掉了。她自己呢?半生就是在病床邊過掉的。
或許祉明自己並不想這樣。如果他還有意識,如果他還能說話,或許他會第一個把蘇揚趕走,趕回她的丈夫和孩子們身邊。他會把所有人都趕走。他是多麼博愛、多麼無私、多麼無我的一個人啊,他怎麼會允許別人在他身上浪費一絲一毫的生命?又怎麼會允許自己這樣活著,同時讓別人為他而這樣活著?
只是,他還有意識嗎?他真的沒有意識,再也醒不來了嗎?他真的不知道任何發生在他身邊的事嗎?或者,有無可能,他的肉身被廢除了,而他的意識無處不在?安欣陷入了遐思。
假如祉明的意識無處不在,或遊蕩到別處,或附著在他物之上,那是否意味著那個他物才是真正的祉明。假如眼前這具肉身已沒有意識,那是否等同於肉身的死亡?笛卡爾說的「我思故我在」此刻呈現出特別清晰的意味。祉明,究竟還在不在呢?
接著,她想到了她自己。現在,她似乎得到了自由。但一定還有一種方法,可以讓每個人都得到自由,讓她自己,讓蘇揚、李昂,還有祉明,都脫離苦海。一定有。
剎那間,她止住了自己的思緒。
她被自己一閃而過的念頭嚇了一跳。
蘇揚很快就對醫院的情況熟悉了。
他們稱祉明為「二十八床」,蘇揚起先以為,至少有二三十名植物人在此地接受治療,可事實卻並非如此。這是一家研究中心,病員統共只有七八名。為何編號到二十多?蘇揚問過。護士們語焉不詳。蘇揚暗自猜測,有些大約是去世了,又或者是醒來了,出院了。
蘇揚於是問一名護士,有沒有醒來的例子?那護士想都沒想就搖頭,「沒有,至少在我的職業生涯裡,沒見過。」
那麼那些被跳掉的編號,就是已經去世了。不知為何,蘇揚想到這個,心裡是平靜的,並沒有很恐懼。
唯有一次,她出於好奇,走進另一間病房。那間病房裡躺著的是一個老頭,孤零零的,從來沒有任何親人來探視。她看不出他究竟多大年齡,只覺得他皮膚褶皺得可怖,像一具乾屍,更可怖的是他睜著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蘇揚覺得那簡直是一雙類人猿的眼睛。
從病床上掛著的資料,蘇揚瞭解到,這老頭已經在這裡躺了十九年了。那一刻蘇揚心裡才有了剎那的驚懼:祉明若是這樣昏迷下去,會不會有一天,也變成這副模樣?這地球上沒有一具肉體可以逃脫碳基生命的演變規律。在肉身不可逆的衰敗之下,人們再談什麼思想、靈魂、愛、哲學,或者青春少年的記憶,都悲哀到極致。
安欣找到蘇揚,把她拉出了那間病房。
「在這裡,切忌亂走亂跑,切忌多思多慮。」安欣對她說,「積極、樂觀、忍耐,才是這裡的生存法則。」
安欣又說:「蘇揚,如果你感到難過,心靈承受不住,就不要堅持留在這裡了,我可以繼續照顧祉明。我覺得你不必勉強……」
「不,不,我要留下,讓我來。」蘇揚說。「可是你……」
「我比你想象的要堅強。」她對安欣微笑。
安欣領著蘇揚去和醫生及護士談最後的交接事宜。
負責祉明的除了兩名主任醫師以外,還有三名輪班護士。雖然這三名護士也都很有經驗,但往常很多事情安欣都親力親為,十三年來盡心盡力。安欣把自己和蘇揚的情況介紹給她們,算是完成交接。
三名護士聽說家屬「換人」都很吃驚。她們中護理祉明時間最長的那個護士叫小珍,來到科室已有七八年,七八年來她一直覺得安欣是位痴心的妻子,任勞任怨,情長義長,這也是她從醫生涯中難得一遇的傳奇般的夫妻情深、不離不棄。可是突然間,「妻子」竟換了一個人,簡直聞所未聞。
4.
蘇揚每天都陪在祉明身邊。
病房裡加了一張陪護床,但她很少睡覺,大部分時間總是坐在他的床邊,看著他,彷彿永遠看不夠。
她和他說話,把從前的事情,只要能想起來的,都說一遍。
她帶來了自己的日記本,把自己這十多年來的日記,慢慢讀了一遍給他聽:
「當我為了你的前途成功去和另一個男人上床的時候,我沒有後悔;當你和我最好的朋友走在一起的時候,我沒有後悔;當你未留下隻言片語悄然離去的時候,我沒有後悔;當我孤注一擲地生下你的孩子而你卻遠走異國他鄉的時候,我沒有後悔;當你再度歸來,而我已和別人訂婚的時候,我沒有後悔;當我為了責任和承諾再次和你分開的時候,我依然沒有後悔;可是,當我知道你在地震中永遠離我而去的時候,我後悔了。此生苦短,再無相逢。那一刻,我才知道,你以最終的形式離去,就是真的離去了。我在這個時間這個空間裡,就再也找不到你了……你在哪裡?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