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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當世界還小的時候(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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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花園的磚瓦下邊有很多西瓜蟲,掀開地上一塊磚,露出溼潤的泥土。灰溜溜的西瓜蟲見了光,滿地亂跑。隨便捉上一隻,小蟲子立即嚇得蜷成一團,圓滾滾的像一粒仙丹。等蟲子放鬆警惕,舒展開來到處亂爬,又戳一戳,它們會再度變成圓球。

他們以前可喜歡玩了,能玩上一整天。

「水砸,我們去玩西瓜蟲吧。」蘇起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猴王丹給他,那是話梅、陳皮、甘草做的小黑丸,「我請你吃仙丹。」

但梁水不為所動,他說:「我要去巷子外面玩。」

蘇起立刻放棄了西瓜蟲,改口道:「那你帶我一起去呀。」

梁水說:「我要去大堤上玩,你敢去嗎?」

大堤上有很多裝沙石的巨大的運貨車,來來往往,很危險,而大堤的另一邊便是滾滾的長江。除了上下幼兒園,程英英不允許蘇起上堤壩。

蘇起猶豫了,梁水輕蔑地哼一聲:「膽小鬼,我走了。」

蘇起急了,趕緊跟上去:「我跟你一起。」

還沒走出兩步,程英英喝道:「蘇七七!」

蘇起忽然不知從哪裡來的勇氣,扭身就往外跑,但程英英一大步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

蘇起眼看梁水消失在巷子拐角,還想掙扎,結果換來了屁股上的幾巴掌。

她原本不想傷程英英媽媽的心,但她實在太生氣了,決定把實話說出來:「你不是我的媽媽,我有真正的仙子媽媽!」

「假媽媽」程英英充耳不聞,又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蘇起很不開心,坐在飯桌前賭氣不肯吃飯。

她是花仙子,她應該可以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比如堤壩上。那裡有很多蒲公英,從坡上滑下去,蒲公英白茸茸的滿天飛,她會像真的仙子一樣。

她想去堤壩上玩,她還不想吃米飯。但她的人類「假母親」程英英總是逼她吃飯。她提出抗議:「我不吃飯,我要喝花瓣上的露水。」

程英英:「喝露水的是蒼蠅。」

蘇起氣急:「那是蜜蜂!」

程英英:「我不管你蜜蜂蝴蝶毛毛蟲,不把這碗飯吃完,不許下桌。」

蘇起向爸爸求救,蘇勉勤縮縮脖子。

蘇起哼一聲,威脅:「你等著,以後我的真媽媽會來接我的!到時候你不要哭!」

程英英說:「在那之前,你的‘假媽媽’我會請你吃竹條炒肉!」

蘇起閉嘴了,扭頭看了眼掛在牆上的細竹條,竹條抽在手臂上的感覺—她打了個寒噤。於是,她乖乖端起了飯碗。

等我繼承了花仙子之位,我的花園裡不許種竹子。永遠。

她在心裡憤憤地想。

「吃飯比吃藥還受罪,跟請祖宗一樣累。」程英英用這話來形容叫蘇起吃飯的難度。

蘇起不喜歡吃飯,倒不是因為她是個多難伺候的小孩。南江巷乃至整個北門街道的孩子都不喜歡吃飯。原因很簡單—不好吃。

九十年代的雲西小城,物資匱乏,牛羊肉是奢侈品,並不是每天都能買到。除了豬肉和幾樣常見的蔬菜,餐桌上並沒有更多的可選項。來一盤黃瓜炒火腿腸,孩子們都能迅速把火腿腸搶個一乾二淨。

如何讓孩子多多吃飯,是個讓家長頭疼的問題。

但從蘇起上小學開始,這個問題解決了。蘇勉勤和幾個爸爸聯合討論後,決定想盡一切辦法開發選單。

蘇爸爸首先琢磨出了皮蛋蒸鴨蛋—把生鴨蛋攪拌之後倒入一定量的水,再把熟皮蛋剁碎了放入鴨蛋液中蒸,皮蛋的鹼性中和鴨蛋的腥味,又能給鴨蛋提鮮,味道勝過一般的蒸雞蛋數倍。舀上幾勺蒸蛋拌飯吃,娃娃們能不知不覺吃上一大碗。

林聲的爸爸林家民想出了南瓜粑粑的做法。先把紅瓤的老南瓜熬成稀泥狀,加入麵粉和在一起,捏成餅狀油炸,香糯酥脆,十分討喜。

梁水的爸爸梁霄則去江裡抓來野生魚,小的拿鹽醃了曬乾,下油鍋一炸,既下飯又能當零食,巷子裡的小孩子們都愛吃。稍微大點兒的魚醃入味曬成半乾,加醬油蔥薑蒜和辣椒丁翻炒收汁,又鮮又香,簡直是下飯神器。

李爸爸、路爸爸也學著做拔絲蘋果、搓湯圓,可謂各顯神通,想方設法豐富餐桌。

蘇起和巷子裡所有其他的小孩子一樣,面對著一餐餐爸爸媽媽們絞盡腦汁的創意,只曉得開心吃飯長身體,並沒有想過這背後父母花的心思。

就像她讀小學一年級那年,荔枝這種水果以二十塊一斤的天價出現在雲西市時,蘇起也並不知道程英英買回家的那半斤荔枝意味著什麼。

她只是在菜市場看見了荔枝,便跟程英英說想吃:「我們班的同學說荔枝好吃,媽媽你吃過嗎?」

程英英牽著女兒的小手,心裡盤算著,豬肉一塊五一斤,大米五毛。這荔枝是什麼稀奇玩意兒,居然要二十塊錢。但她沒有走,站在水果攤前心理鬥爭了幾分鐘後,買了半斤。算了,今年夏天不換新衣服了。

蘇起自然不知道這些,只顧咬著飽滿多汁的果肉,汁水順著手腕淌下胳膊,又伸著舌頭舔舔。

程英英說:「好吃佬,你羞不羞?」

「真的好吃呢。」蘇起塞一個給程英英。程英英不吃,但拗不過蘇起拼命往她嘴裡塞。她嚐了一個。別說,這荔枝貴是貴,是真好吃。

半斤荔枝沒有多少顆,蘇起還特大方地叫來林聲、梁水、李楓然、路子灝他們分享。

程英英沒說什麼,只是走進光線昏暗的廚房裡,跟蘇勉勤嘆了聲:「下學期七七的學費要一百多。等夏天一過,又要買厚衣服。現在物價也漲,就工資不漲。」

蘇爸爸在規劃局是個編制外職位,沒保障不說,工資還極低。他說:「我找找辦法,看能不能接點兒私活兒。這樣下去,一家人得喝西北風了。」

「康提說不想在麻紡廠幹了,錢不夠用,想去謀些別的路子。她說廣州那邊東西便宜,賣到內地能翻好幾倍。不知道真的假的。欸,這魚湯就放豆腐跟平菇?」

「我跟你講,這提味的訣竅呀,是放鮮青椒丁,保證七七能吃兩碗飯。」

「唉,這丫頭最近長個子,腿杆子越來越細了,跟豆筋子似的。」

正說著,前屋傳來蘇起的號哭。程英英以為幾個小傢伙又吵架了,正要丟下手裡剝的平菇去一瞧究竟,卻聽蘇起哇哇道:「白貓隊長—被一隻耳吃掉了!」

原來是在看《黑貓警長》。

路子灝也哭吼道:「我討厭世界上所有的老鼠!」

林聲細細嗚咽:「我怕一隻耳,我怕老鼠,我們看《舒克和貝塔》好不好?」

梁水說:「舒克和貝塔就是老鼠。」

蘇起:「……」

路子灝:「……」

林聲:「……」

李楓然面無表情。

路子灝重新說:「我討厭世界上所有的老鼠!除了舒克和貝塔!」

蘇起抹著傷心的眼淚,用力點頭表示贊同。

梁水說:「你們想不想去抓老鼠,為白貓警長報仇?」

四周忽然安靜了。

程英英走到前屋一看,五個小板凳上空空如也,孩子們全溜出去抓老鼠了。李楓然在最後一個,他默默把散亂的小板凳擺放整齊,看見程英英了,低低說了句:「程阿姨再見。」

那時候,路子灝也開始跟他們一起玩了。他比他們大十個月,幼兒園的時候不同班,上小學卻同年級了,還分在一個班。

那時候,小學三年級及以下的小學生放學後得按回家的片區排隊,排好隊後,一串「小蘿蔔頭」跟著隊形,長長一條往家裡走。路上不能私自走出隊伍,不然隊長是要報告老師的。

而梁水、他們呢,上小學的頭幾個月規規矩矩,直到有一天—

梁水蘇起他們家最遠,往往這一串走到最後,就只剩他們五人。這時,站在隊伍最前邊的蘇起就會蠢蠢欲動,想脫離隊伍去摘路邊的鉛筆花。

她說:「鉛筆花多好看呀,像轉筆刀轉出來的鉛筆屑。」

排在第二位的林聲說:「老師說了,要排隊走,不能掉隊。」

「你不說,我不說,誰去告訴老師呢?」蘇起說著,停下腳步。

她一停,堵在前邊,後邊四個排成豎排的小人兒一溜兒地停了下來,一串站在原地,探頭探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蘇起在違規和守矩的邊緣掙扎。

她一直都如此,有想不盡的歪點子。

下雨天,當他們五個穿著紅、橙、藍、綠、紫的小雨衣和塑膠小雨靴排隊回家時,她一見水坑就開心地往裡頭蹦,踩得水花四濺。小夥伴們跟著她蹦,在水坑裡又蹦又跳,踩著溼答答滿是泥水的褲子回家,各挨一頓罵。

一到晴天,灑水車經過,她就說:「我們跳起來,車開過去,我們再掉下來。水就灑不到我們。」於是五個小孩排著隊一起跳。當然,他們早早地落下來,被噴了一身水回家,少不得又是挨一頓罵。

但這次情況不一樣,林聲堅持:「老師說了,不能掉隊。」

蘇起嘴巴一噘,忽然一下子跳出了隊伍。梁水和林聲驚訝地看著她。李楓然一眼不眨。路子灝激動道:「哇!」話雖這麼說,但他沒動。

四個小孩的目光聚焦在蘇起身上,他們四個是一條直線,她是直線外的一個點兒。

蘇起很得意,下巴一抬:「你們誰去告訴老師?」

沒人說話。

梁水說:「我!」

梁水其實早就想跳出隊伍了,但蘇起做了第一個,他再跳就是跟她學了。他扭轉了想法,他要堅守隊伍,代表權威。

梁水指著蘇起,說:「你,站回來。」

李楓然、林聲和路子灝又齊刷刷看向梁水—他袖子上掛著小隊長的隊標。

蘇起:「我不。」

「我是小隊長!」

「小隊長了不起嗎?」蘇起指著梁水肩上的白底紅槓,說,「你只有一條紅線,別人有三條紅線呢!」

梁水氣得臉紅了,他放下一根書包帶子,要拿筆和紙,說:「我要把你的名字記上去。」

他還沒來得及拉書包拉鏈,蘇起忽然上去扯了梁水一把,梁水一個趔趄,出了隊伍。

得,這下變成了一條直線和兩個散落的點。

直線上三個小學生齊齊盯著蘇起、梁水這兩個散落的點兒。很顯然,兩個小點兒之間的氣氛劍拔弩張了。

蘇起和梁水已經很久沒打架了。因為他們是小學生了,《小學生守則》上說不能打架。

作為小隊長,梁水忍了下去,他轉身要走回隊伍,但蘇起抓住他不讓。兩人揪扯之時,蘇起情急之下,一手掌拍在了梁水的腦袋上。

ready?—go!

好了,剩下的那條直線也徹底散架,李楓然三人擁上去把他們兩人扯開。

剩下的一段路自然是排不成隊了。

梁水是真生氣了,站在原地不動,也不走,怒目瞪著蘇起。

蘇起也知道自己有點兒過分,偷瞄梁水一眼,他臉都黑了,氣得雙手握成拳頭。

「水砸,是我不好,我們回家吧。」

梁水不理她。她低下頭揪書包帶子,不知道該怎麼辦。

梁水不走,其他小夥伴也不能丟下他,又紛紛看向蘇起。

蘇起忽然眼珠一轉,站直了身板,笑眯眯道:「我們玩剪刀石頭布,誰贏誰就能走。」之後語速加快,「剪刀石頭布!」

她伸出右手,迅速出了個布,梁水根本沒搭理她,握著「拳頭」站在原地。

「我贏了!」蘇起不要臉到了一定的境界,跨了一大步往前。

李楓然:「……」

林聲:「……」

路子灝:「……」

梁水的臉色更黑了。

「剪刀石頭布!」蘇起再出布,梁水還是沒動,緊握著拳。

「我又贏了!」

她又跨了一大步,第三局的時候,她故技重施:「剪刀石頭布!」

梁水忍無可忍,忽然出了個剪刀,一大步往前,憤憤盯著蘇起。

他還生著氣呢,一聲不吭,只有蘇起笑哈哈地發著號令:「剪刀石頭布!」

兩人就這樣一個笑哈哈一個板著臉,你一步我一步地往家走了。

李楓然:「……」

林聲:「……」

路子灝:「……」

路子灝興奮起來:「李凡,我們玩不玩?」小孩子叫快了,總愛把李楓然叫成李凡,路子灝叫成路造。

李楓然搖頭,揪著書包帶子慢慢往前走。

路子灝期待地看向林聲,搓著手躍躍欲試。林聲有點兒怕輸,但還是點了點頭:「好吧。」

夕陽西下,回家的路安安靜靜,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剪刀石頭布」。

打那以後,他們這支小隊回家,一到只剩下五人時就自動散開。

蘇七七對路上的一切都好奇,她把路邊的耳環花摘下來,折一下花萼,拉一下花蕊,變成花朵吊墜戴在耳朵上;還給林聲也戴一對。路子灝什麼都愛嘗試,也戴一對花做的耳環給梁水和李楓然看,逗得兩人直笑。

等鳳仙花開的時候,梁水會摘下最嫩的花,就著根部吸一口,一旦嚐到最甜的花蜜,剩下四個腦袋都湊過來,每個人都要嘗。往往最後輪到李楓然時,沒什麼味道了。

梁水就說:「蘇七七你能不能謙讓,每次你都最先,這次換李凡。」

李楓然說:「沒關係,有甜味。」

那時候,他們家裡都不寬裕。每天只有五角錢買零食。但你買一盒仙丹,我買五條拉絲糖,他買一包辣片,她再買五個泡泡糖,他買五個冰袋。合在一起平分,就能一路吃著走回家。

有段時間他們沉迷於撿路上的鐵片、銅線和塑膠瓶,夏天的時候還一路抓知了,他們覺得等攢到一定數量,可以拿去賣錢。

幾個媽媽時常在孩子的床下發現知了殼、廢鐵釘之類的「垃圾」,免不得要訓上幾句,但孩子們反應激烈,把那些破銅爛鐵當寶貝一樣,說是他們要掙的錢。

程英英跟康提、馮秀英、沈卉蘭幾個媽媽聚一起商量之後,最終決定隨他們去了。對於小孩子眼裡的「珍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只是,他們興致勃勃地積攢了一整年,除了塑膠瓶,其他寶貝都沒有賣出去,尤其是知了殼,每年都堆上一堆,但並沒有傳說中神奇的中醫來收購。但他們依然熱衷於在回家路上搜尋這些寶藏,樂此不疲,彷彿並不在乎最終的價值。

他們抓金龜子,抓蜻蜓,還抓蝌蚪回去養,等它們長大變成青蛙蹦走。

有次他們湊錢買了一隻一塊錢的小黃鴨,小鴨子跟在他們身後,一路撲騰著小翅膀回了家。

他們給小鴨子做了窩,輪流照顧,挖蚯蚓給它吃。

一天一天,小鴨子坐在紙盒子裡,從蘇起手中轉入梁水手中,再從梁水手中轉入李楓然手裡,依次傳遞。直到後來它長成了一隻大鴨子,忽然有一天它失蹤了。

林聲說:「肯定被人偷走了。」

蘇起說:「會不會掉進臭水溝裡淹死了?」

梁水說:「鴨子會游泳,笨蛋!」

蘇起說:「但臭水溝很臭,它被臭死了,笨蛋!」

路子灝說:「它一定是跑去堤壩上接我們放學,但它看見了長江,就遊走了。」

蘇起興奮地說:「那小鴨子會游到大海里去的!」

彼時,眾人正圍坐在小竹桌前吃加餐飯。

大家拿著勺子,捧著湯碗,贊同地點點頭。

李楓然看了眼自己碗裡的鴨翅膀,又看看桌子中央被大家吃得只剩一半的燉鴨湯,也默默地跟著點了點頭。

b家長夜話/b

蘇勉勤:「我在想啊,要不要辭職算了?」

程英英:「想什麼呢?萬一哪天還能轉正。」

蘇勉勤:「轉正也掙不了多少錢啊。趁還年輕,要不闖一闖?這麼混下去,當初還不如留在鄉下。唉!先前帶你上雲西時,說讓你過好日子的。」

程英英:「盡力就行了,要有多少錢才是好日子?金山銀山?我覺著夠用就行。」

蘇勉勤:「路耀國說他準備去深圳打工了,聯絡好了那邊的工廠。我在想……」

程英英:「想都別想!我可不想留在雲西守活寡。再說了,我長這麼漂亮,你就不擔心我紅杏出牆?」

蘇勉勤:「……」

「啪!」誰在誰的屁股上拍了一下。

蘇起從被子裡鑽出腦袋:「媽媽,什麼是紅杏出牆?」

蘇勉勤:「……」

程英英:「睡你的覺。小孩子哪兒那麼多話?」

蘇起:「不能說話那長嘴巴幹什麼呢?」

程英英:「……」

蘇起:「說不贏我吧,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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