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滿意極了。
「還有什麼?」
蘇起把東南西北開啟看,剩下的三個是火車司機、豬八戒、小賣部老闆。
林聲遺憾道:「我想當小賣部老闆。」
眾人紛紛:「我也是。」
天下最好的職業,當然是小賣部老闆。
「可你沒有抽到。唉,我們沒有那麼好的運氣。」蘇起搖頭。
眾人也都失望地嘆氣,果然最好的東西不會那麼容易抽到。
「但幸好都沒抽到豬八戒。我們沒有人是豬。」
小夥伴們齊齊點頭。
康提回過頭來:「還是死馬當活馬醫吧。」
父母們開始討論給孩子培養什麼特長,馮秀英老師說:「要按孩子的喜好來,他喜歡、願意學,就容易學好。」
陳燕噗地一笑:「那完了,我家子灝只喜歡玩兒。」
幾個母親對自家孩子深有同感,討論半天也沒個結果。時鐘不知不覺指向六點,大人們把事情擱置一邊,分了紙和筆抄歌詞。
蘇起收好歌詞,開心得像一株陽光下盛開的小雛菊。
程英英瞧著,笑道:「也不知道她傻樂個什麼勁兒。哎呀,說起來我們的風生水起組合過去多少年了,時間一晃,孩子們都這麼大了。」
梁霄一拍手:「我們還年輕著呢,組合再搞起來!」
很快,梁霄買了一套卡拉ok回家。
自此,蘇起每天放學回家,老遠就聽到諸如《愛江山更愛美人》《心雨》《舞女淚》之類的歌曲。她還會跟著「一步踏錯終身錯,下海伴舞為了生活」的調子扭屁股呢。
但這樣的歡樂漸漸失控。梁霄朋友多,又好請客,成天帶著一幫酒肉朋友在家吃吃喝喝唱歌玩鬧,深夜攪得巷子吼聲震天。
康提氣不過,叫來收破爛的,把音箱、話筒全部打包拖走。南江巷的歌聲這才停息。
那次會議之後,各家紛紛給孩子報了興趣班。
李楓然每週去少年宮學書法;沈卉蘭看了一圈樂器價格,給林聲選了豎笛;路子灝的媽媽陳燕覺得自家孩子太淘氣,學什麼都白搭,弄了個口琴打發他,路子灝倒也吹得十分歡快;康提精挑細選,覺得小提琴高雅,讓梁水學小提琴。梁水不肯學,被康提揪著耳朵拎去少年宮。蘇起對鋼琴產生了濃厚興趣,但昂貴的價格叫程英英望而卻步,家裡現在是捉襟見肘。
而事到如今,程英英不想打擊蘇起計程車氣,思慮再三後,把女兒叫到跟前:「你能保證好好練習,不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嗎?」
蘇起腦袋點得很用力,眼睛跟星星一樣亮閃閃。
程英英心嘆,這孩子長了張叫人不忍拒絕的可愛臉蛋。她咬咬牙,拿出攢的全部私房錢,買了架二手的立式舊鋼琴。
四千多的價格,是一家人十個月的生活費。
琴買回來了,蘇勉勤拿磨砂紙把表面木質打磨一番,劃痕、汙漬全磨掉。林家民幫忙刷上一層薄漆,看著跟嶄新的差不多。
蘇起放學回家見到活體鋼琴,扔下書包又蹦又跳。
小夥伴全湊過來,好奇地戳鍵盤。
梁水嘩啦戳出一連串哆來咪發,蘇起心疼地開啟他的手:「你手髒死啦!」
她又笑眯眯看林聲:「聲聲,你可以玩。」
梁水翻了個白眼,拉細了聲音,學她:「聲聲,你可以玩—」招來蘇起一頓拍打。
林聲小心地在木質琴鍵上戳了一下,「咚」一聲清脆。那音符好聽極了,是豎笛不能比的。
林聲抿唇笑:「真好。」
「我的琴你們都可以彈,任何時候!」蘇起坐在鋼琴凳上,幸福地晃動兩條腿,「我們還可以一起彈!比如這樣!」
她揮舞一雙細手,陶醉地彈奏起來,絲毫不管那蹦出來的音符完全不成曲調。
梁水咧嘴一笑,伸過來一隻手,裝模作樣跟著彈奏,腦袋也動情地搖晃。
路子灝哈哈大笑,加入進來。
林聲、李楓然緊隨其後。
五雙小爪在鍵盤上瞎彈一氣,音樂凌亂而不成章法,誰也無法預知下一個曲調。但他們那麼投入,彷彿合奏著一首最優美最高貴的曲子。
直到程英英的吼聲從廚房傳來:「蘇七七你要上房揭瓦嗎?!」
琴聲戛然而止。
蘇起衝小夥伴們吐舌頭,小聲道:「她是人類,聽不懂仙樂。」
蘇起有模有樣地學了幾個月的鋼琴。
那段時間,南江巷每天都是鍋碗瓢盆伴著樂器聲聲。
斷斷續續的鋼琴音,鋸木頭般刺耳的小提琴聲,不成節奏的口琴聲,氣息不穩的豎笛聲,狗叫聲,夫妻拌嘴聲,哪位媽媽做飯時的唱歌聲,從一扇扇亮著燈的昏黃視窗飄出,融合成一段奇妙的樂章,在黑夜籠罩的巷子裡迴盪。
時間就這樣迅速進入1999年。
又一個夏天快要到了,然而,蘇七七小朋友的鋼琴技藝(如果可以稱之為技藝的話)留在入門階段停滯不前。巷子裡其他小朋友也面臨著同樣的問題,林聲的豎笛聲不容樂觀,梁水的小提琴聲仍是鋸木頭,鋸得康提都快神經衰弱了,路子灝的口琴早就被他哥拿去吹了。
只有李楓然,默默寫著書法。
程英英心疼鋼琴錢,一面對蘇七七恨鐵不成鋼,一面又自我安慰這小孩子家懂什麼呢,於是苦口婆心勸孩子練琴。
可蘇起的興趣變化如夏天的天氣,她在鋼琴課上因彈琴比不過從小練琴的低年級女孩,在興趣班被所有人目光碾壓之後,羞愧至極終於失去信心,轉而對學校門口小賣部買的紙拼房子產生了興趣。
「媽媽我要買小房子拼房子,我以後要當建築家。」
程英英忍著揍她的衝動,說:「我看你就是想玩!」
「你冤枉我,一點兒都不懂我!」
「我警告你自覺點兒啊,別過會兒竹條子落到身上你還問我為什麼。」
蘇起於是去找蘇勉勤。蘇勉勤摸摸女兒的頭,說:「你當然可以當建築家,但如果你當一個會彈鋼琴的建築家,那你就比一般的建築家更酷。」
蘇起一想,覺得爸爸說得有道理,又開心地繼續練琴了。
程英英見狀,無言以對,不知她女兒那跳脫的激情能維持到何時。
幾家大人聚在一起感嘆,難道他們的孩子就沒有一個和音樂有緣嗎?這時隔壁傳來鋼琴聲,彈著一首流暢優美的《花仙子之歌》。
聽慣了蘇起彈鋼琴的康提詫異道:「七七進步這麼大?」
深知自家女兒秉性的程英英斷然搖頭:「肯定不是她。不練個幾十遍,她才彈不成這麼好。」
一幫人過去看個究竟,就見春光穿透紗窗,李楓然坐在鋼琴凳上,低著頭,修長的手指在黑白的鍵盤上跳躍著,像飛舞的蝴蝶。
在徵得蘇起的同意後,程英英把鋼琴轉給了李援平和馮秀英夫婦。李援平要出三千,但程英英記著當年他送她家一臺鴻運扇的情分,只肯要兩千。說以後如果蘇起想彈琴,讓她過去彈一彈就夠了。
自此,南江巷飄揚起優美的輕音樂,之前嘔啞嘈雜的笛聲鋸木聲漸漸消弭。康提終於意識到自己兒子沒有音樂天賦,不再逼著梁水拉琴了。
蘇起也從鋼琴凳上減負成功,再度過上了上課講小話下課撒丫子玩的快樂生活。
南江巷迴歸從前,曾經的「天才兒童培養計劃」就此泡湯,無人再提。
程英英聽到李家傳來的琴聲,不免感嘆—天賦難以強求,又開始擔心蘇七七以後怕是不能成才。她放下手裡的活兒,找去李楓然家。
李楓然在練琴,另外四個小孩搬了高凳子和小板凳聚在一起寫作業。
蘇起的書本攤開著,最上層攤著一本公主填色圖,她正拿水彩筆上色,小手上五顏六色全是顏料。
她剛好塗完一幅畫,看了看,非常滿意,遞給梁水看。梁水正在寫作業,對她的畫毫不感興趣。林聲和路子灝也在埋頭寫字。
蘇起晃動腦袋左看右看,目光最終定在彈鋼琴的李楓然身上。她咧嘴一笑,湊過去站在琴邊,伸手在琴上彈了起來。
她彈的是《鈴兒響叮噹》,跟李楓然的匈牙利舞曲混在一起,別提多奇怪了。但李楓然居然絲毫不受影響,自顧自彈著。蘇起也特別陶醉於自己的《鈴兒響叮噹》,搖頭晃腦。
路子灝故作痛苦地捂耳朵。
梁水說:「蘇七七你又發神經?放過李凡吧。」
門邊的程英英憂心極了,說:「蘇七七。」
蘇起一抬頭,小臉綻放笑顏,眼睛笑盈盈像黑葡萄。
程英英心化了一半,語氣卻嚴厲:「你作業做完了嗎?」
「都做完了呀,我在等他們呢。」
程英英無話可說了。
那晚,她跟蘇勉勤說,擔心蘇起長大後沒出息。
「她就跟小猴子一樣,撿了芝麻丟了西瓜,做事三心二意。一會兒跳舞一會兒彈琴,變來變去。以後怎麼辦呀?」
蘇勉勤道:「七七貪玩是貪玩,但你沒發現她做作業從來不用你管嗎?她也不抄別人的作業。每次放寒暑假,她哪回不是前一個星期就把作業做完然後玩一個暑假?」
程英英一愣。
「比起一個優秀的小孩,我更希望她做一個開心的小孩。七七笑起來多可愛呀。」
「哼,她就會用這招。一闖禍,一有鬼主意,就笑眯眯。」
「你就別操心了,她還小,讓她好好玩,開心地玩。等上初中、高中了再說吧。」
同樣擔心孩子未來的還有林家民。他將南江巷的爸爸媽媽們召集起來開了個會,他認為孩子們太沒定性,不夠堅持,沒有毅力。
「作為他們的爸爸媽媽,我們沒有培養孩子的毅力,這是家長的失敗。現在他們還小,才上五年級。一切都有機會。」
康提問:「你有什麼辦法?」
「從明天開始,每天早上六點半,我帶孩子們去江堤上晨跑半個小時。」
既能鍛鍊毅力,又能強身健體,一舉兩得。
第二天一大早,還在做美夢的蘇起就被程英英揪出被窩拎出門。另外四個小孩子同樣睡眼惺忪。
「還沒醒嗎?」林家民一身運動裝,激情四射地彈跳兩下,聲朗如鍾,「大家都跳起來,打起精神。」
五個小孩臉上寫著生無可戀:「……」
「……」林教練的教育生涯碰到了小挫折,他清清嗓子,「大家先抬頭挺胸啊,抖抖腿抖抖腳。」
五個小孩垮著肩膀,弓著背,仰著頭,雙目無神,彷彿夢遊。
林教練:「……」
梁水扭頭問林聲:「我們得罪你爸爸了嗎?」
林聲捂了下臉,說:「七七,你的仙子媽媽什麼時候來接你?現在不來嗎?」
蘇起:「子深哥哥為什麼不跑步?」
路子灝:「我哥哥才不聽他的話呢。」
林家民:「……」
這群小屁孩,還是年紀小的時候好管。現在五年級了,都是些勢利眼。在學校那麼聽老師的,一齣校門,連家長都不放在眼裡。
林家民哈哈乾笑兩聲:「多運動有助於長身體啊孩子們。學校不是教你們喊口號了嘛,發展體育運動!增強人民體質!鍛鍊身體,保衛祖國!」
五雙清澈卻無聲的眼睛看著他。他再度受挫時,蘇起忽然醒了,湊熱鬧般地揮舞小拳頭,喊道:「鍛鍊身體,建設祖國!」
林家民感動極了,立刻看向這個積極分子,和她互動起來:「七七,那個歌怎麼唱的?左三圈右三圈……」
愛唱歌的蘇起跳了起來:「脖子扭扭屁股扭扭,早睡早起,我們來做運動。」這下,林聲和路子灝也跟著做起動作,「抖抖腿呀抖抖腳呀勤做深呼吸……」
蘇起蹦蹦跳跳:「學爺爺唱唱跳跳我也不會老!」
梁水斜眼瞅著她,越來越嫌棄,說:「狗腿子!」
歌聲戛然而止。
蘇起打報告:「林叔叔,他說你是狗!」
林家民:「……」
梁水:「……」
蘇起扭頭衝梁水吐舌頭:「略略略。」
林家民覺得,他低估了這群小孩子。
梁水說:「打小報告的狗腿子。」
「你是豬腿子!」蘇起說,「你是羊腿子、馬腿子、牛腿子!」說著就衝上去打梁水,梁水哪裡會乖乖站著等她打,眉梢不屑地一抬,嗖地跑開了。
他倆一跑,林聲、路子灝、李楓然跟著風一樣追去。
林家民在後頭喊:「哎哎哎!跑步要勻速,注意喘氣,一二一,注意節奏!節奏!」
沒人理他。
五個小孩早就衝上堤壩,跑得沒影兒了。
待林家民跑上大堤,小孩子已串成一條線,奔跑在遠處的江堤上。小小的身影映在波光粼粼的江水之上,年輕而鮮活。
待林家民追上,已是一刻鐘後。
他們跑累了,坐在江堤旁的亂石上。
太陽剛露出半個頭,天上一片朝霞,江中光影波動。
林家民走過去,聽蘇起說:「我的仙國裡有跟這個一樣好看的朝霞。這麼好看。真的。」
梁水說:「蘇七七你能閉嘴嗎?」
蘇起這次沒跟他吵,乖乖說了句:「那好吧。我們就不說話,專門欣賞……」
梁水扭頭給了她一個眼神。蘇起捂住嘴巴,表示不講話了。
四周安靜下去,五個小孩靜靜看著日出。
江風輕撫,林家民低頭看他們,忽然希望他們永遠這麼小、這麼無憂無慮就好了。長成了大人,像他一樣,就會有無盡的壓力和煩惱了。
到了七點鐘,林家民叫上大家一起回家,他精神振奮道:「孩子們,今天你們做得特別好,把跑步的狀態保持住,到學校裡好好學習,知道嗎?」
這次,五個小孩一起喊了聲:「知道啦!」
林家民回去後跟家長們報告,欣慰極了。
只是,五個小孩去了學校,犯困得不行,扎著腦袋睡了一節課,被老師齊齊拎出去罰站。而林家民帶著大家跑了幾天後,腰痠背痛,某個早上一睡不起。所謂的強身健體計劃就此作罷。
康提感嘆,不能怪孩子們。南江巷的大人們就沒啥出息。
1999年就在這樣打打鬧鬧的日子中過去。
轉眼,2000年到來了。
雖然是千禧年,孩子們卻不甚在意,所謂跨年,還不如兒童節有意義。但大人們,尤其是女人們感嘆起了時光飛逝。
當初來南江巷,是八十年代末,轉眼十多年過去了。
康提邀請鄰居們一起跨年,大家聚在梁家唱歌作樂,喝酒聊天。
大人們藉著酒興唱起了歌,《窗外》《皇后大道東》《戀曲1990》,一首接一首。
梁水他們不樂意跟大人們玩,跑去閣樓上看《貓和老鼠》,看周星馳的電影,玩飛行棋和《大富翁》。只有零食短缺時才一窩蜂地湧下來搜刮。
聚會氣氛十分融洽,直到深夜,快零點時康提叫孩子們下樓,說去巷子裡放煙花。
就在這時,梁霄說要給康提一個驚喜。他在所有人面前誇張而深情地說:「你為這個家做了太多貢獻,辛苦了。這次特別給你準備了禮物。」說著消失在了巷子口。
大人們笑成一團,程英英說:「嘖嘖嘖,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搞甜蜜。這怕是要破壞別家夫妻感情啊。」
沈卉蘭嘆道:「還是你老公有情調,結婚這麼多年還記得驚喜。」
康提笑:「他那脾氣,別是驚嚇就好。」
「來了來了!」守在門口的蘇起和路子灝叫起來,大夥兒走了出去。
門口開著門燈,照亮了一方巷子。
梁霄滿面笑容,推來一個拿紅布罩著的巨大物體。
大人們好奇地交換眼神,孩子們期待地蹦蹦跳跳。
「噹噹噹當!」梁霄隆重而用力地掀開那塊紅布,一輛嶄新而霸氣的哈雷摩托出現在眾人面前。
「啊!!!」孩子們激動地尖叫,衝上去圍著摩托,摸的摸,爬的爬,抱的抱。
大人們也是一片抽氣聲。
男人們滿眼羨慕和喜悅,女人們則一臉震驚,齊齊謹慎地回頭看康提。
康提站在門口,門燈的光打在她後腦勺上。她的臉隱藏在黑暗的死角里,看不清神色。
夜空中禮花飛騰,2000年到來了。
那年的物價是白米一塊錢一斤,豬肉六塊錢一斤。程英英家一年的生活費是五千。
而那輛摩托車,至少要三萬。
b家長夜話/b
程英英的二姨來城裡看病,在程英英家住了一段時間,對蘇起積累了很多不滿。
蘇起吃飯時喜歡跟蘇落搶菜,蘇起在家不掃地洗碗,蘇起被子不疊。
二姨看不下去,來告狀,程英英不以為然,說:「小孩才多大,每天上學就很辛苦了,要他們掃地洗碗幹什麼呢?」
二姨:「上學有什麼苦的?誰不是這麼苦過來的?我以前種地養豬還要帶著幾個弟弟,也沒說苦。你以前讀書的時候不也要割豬草,誰不是這麼苦過來的?」
程英英:「那我現在要牽頭豬回來給七七養?自己過過苦日子,就得讓孩子也過一遍?生孩子讓她來受罪的?」
二姨說不過她,哼了一聲:「這麼寵著,孩子以後不會有出息,你看著吧!」
程英英心想:「你有多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