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蘇起最愛過的節日,絕對是春節。春節不僅有好吃的好玩的和新衣服,還等於有特赦令。無論她如何調皮搗蛋,爸爸媽媽都不會責怪她。哪怕她吃飯打碎了碗,家長也會說「碎碎平安」,摸摸她的頭。
除開春節,「喜歡榜」上排第二的當屬兒童節。
兒童節不用上課,上午文藝會演,下午放假。學校還會給每個小朋友都發放一袋糖果、餅乾和果凍。
說來,兒童節卻是她最像大人的一天—她會穿上豔麗的裙子,還會像大人們一樣化妝。
文藝會演要排練舞蹈,老師會給跳舞的孩子化妝,額頭中央點上紅圓點。頭髮上夾著蝴蝶髮卡,蝴蝶還會振翅,一副翩翩欲飛的模樣。舞蹈很簡單,都是些幼兒動作,無非是《小螺號》《澎湖灣》《媽媽的吻》之類的。
三年級那年兒童節,老師加大難度,為她們排練了《山路十八彎》,半個班的人一起跳,很有氣勢。
會演贏得了無數掌聲,下臺時,班主任特別高興,拍拍蘇起的肩膀,說:「真棒!我們蘇起很有舞蹈天賦呀!」
蘇起將這句話聽進了心裡,她深受鼓舞,回家跟程英英說,老師說了,她有天賦,以後會成為舞蹈家。
蘇起說:「媽媽你支援我嗎?」
程英英說:「我支援。」
蘇起扔下書包想往外跑:「那我去練跳舞了。」
程英英揪住她衣領:「先把作業寫完!」
蘇起:「……」
她不滿地「哼」一聲,乖乖寫作業去了。
程英英卻對這事上了心,晚上跟蘇勉勤說:「我們家孩子是不是得學一項特長?」
蘇勉勤離開規劃局後,成立了一個建築設計施工隊,這一兩年慢慢走上了正軌,家裡經濟不像曾經那麼拮据。兩人一商量,決定等暑假了給蘇起報個班學跳舞。
不巧的是,那年暑假碰上百年一遇的洪災,蘇勉勤勞累過度生了大病,合夥人又捲款跑了,家中經濟再遭重創。一直在家帶孩子的程英英不得不去找康提幫忙,打點兒零工。
話說當初康提從麻紡廠辭職時,程英英準備跟她一起幹,但那個關口她二次懷孕,就給耽誤了。後來兩個孩子沒人照顧,她就當起了家庭主婦。如今康提開的超市和電器店都開業了,程英英也沒那個道理再去合夥。
不過她也看得挺開,自己沒有康提那麼果敢,不是自己的就不是自己的。
家中經濟過渡時期,蘇起的培養計劃自然就擱置了。不過,蘇起的「天賦」很快轉移了陣地。
洪水過後,蘇起上四年級。那個秋天,一部叫《還珠格格》的電視劇火遍大江南北。南江巷的孩子們每天中午捧著飯碗,排排坐在梁水家的堂屋裡看彩色電視機,等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的音樂響起。
蘇起開始以小燕子自居。每天上學路上,她都要和小夥伴們角色扮演,林聲是紫薇,路子灝是爾泰,李楓然是爾康,梁水是五阿哥。
但梁水不肯當五阿哥,他要當皇阿瑪。他還說蘇起不是小燕子,而是惡毒的皇后,或者是給人扎針的容嬤嬤。
蘇起氣得要死,上學路上也要追他打一路。
蘇起將她很有「跳舞天賦」的事情拋之腦後,轉而對演戲產生濃厚的興趣。她決定長大了當演員,只可惜她的小夥伴們並不怎麼配合她演出。
林聲最配合她,可林聲是女孩子,不能演男孩。蘇起需要演愛情對手戲,但路子灝的興趣一陣兒一陣兒,又沒個正行,說句臺詞就哈哈大笑,很是缺乏專業精神。而李楓然不愛開口,說句話就臉紅得把腦袋別過去,然後怎麼勸他都不張嘴了。至於梁水,屬於頑固叛逆分子,完全不受她掌控。
她也曾好聲好氣地請梁水幫忙。
梁水特別大方,說:「可以演啊。」
「真的?」蘇起狐疑他怎麼忽然那麼好說話。
「你得聽我的安排。我說讓你演什麼,你就演什麼。」
「好。」
「從現在起,你演啞巴。」
蘇起:「……」
要不是忽然上課鈴響,她真想把他揍得滿地找牙。
唉,一身演藝天賦不能得到充分的施展和培養,著實叫她遺憾又惋惜。
她嘆了一口氣,蔫兒蔫兒地翻開數學課本,托腮沉思。
窗外天又藍,鳥兒又叫,這美好的時節最適合出去玩,讓小學生專注聽課,簡直是違背天性。
她往身邊一瞟,隔著一條走廊,林聲正在課桌底下偷偷編手繩。
學校正流行這個,小賣部裡掛著各式各樣的繩子,細繩的、空心軟管的,編出來的手鍊形狀有扁平的、圓形的、螺旋的……
最初是誰起的頭,沒人記得了,但一個人開始編,整個年級的女生都加入進來。
不過蘇起沒興趣,小燕子才不會編手繩呢,她想。
她想成為像小燕子一樣快樂的人兒。
那時她在電視裡看到一個叫徐懷鈺的美少女,眼睛大大的,笑容很燦爛,穿著短裙歡快地又唱又跳:「—我是女生,漂亮的女生!我是女生,愛哭的女生—」
蘇起決定,等長大了要當像徐懷鈺一樣的美少女歌手。她甚至給自己取了一個藝名,叫「蘇懷鈺」,並將這個名字鄭重其事地寫在她歌詞本的扉頁上。
課間在操場玩雙槓時,那裡就是她的mv取景地,她坐在高高的雙槓上,伸開雙臂擁抱藍天,假裝自己在拍mv。
學校大掃除時,她把金黃的落葉捧起來撒向天空,在落葉裡轉圈圈—這也是她的mv拍攝情節。
梁水早就習慣了她的白日夢,不搭理她。他跟路子灝拿著長掃帚練武俠,變換招式打來打去,一會兒降龍十八掌,一會兒秋風掃落葉。
只有林聲跟李楓然在認真掃地,一邊掃一邊還得防著撒落葉的蘇起和練武打的梁水。
一夥小孩磨磨蹭蹭,弄上一個多小時才能掃乾淨。
回家得遲,家裡大人不在。程英英去幼兒園接蘇落放學了,蘇起把林聲叫到家裡來,偷偷穿上程英英的高跟鞋給她看:「聲聲,你看我能不能變成美少女歌星?」
尖尖的鞋跟起碼有十釐米高,蘇起的腳還很小,只佔了鞋子的一半,鞋子像一隻巨大的船一樣託著搖搖晃晃的蘇起。
林聲覺得很危險,說:「你不會摔倒嗎?」
「當然不會。」蘇起伸開雙手,「我可以走路,還可以跳舞。」說著就跳起了《我是女生》裡徐懷鈺跳過的動作。
「咔嚓」一聲,蘇起一扭,整個人頓時矮了一截。
兩個女孩同時低頭,只見蘇起的五隻小腳趾縮成一團,似乎在懺悔—高跟鞋從中間斷裂了。
世界安靜了幾秒。
蘇起把那隻壞掉的鞋掰正,和剩下那隻好鞋一起裝回鞋盒裡,把鞋盒推回床底下藏好。
她站起身,拍拍胸口,長舒了一口氣。
「……」林聲對她掩耳盜鈴的手段大感驚訝,提醒,「七七,沒有用的。你媽媽總有一天會發現的。」
蘇起一愣,表情蒙上陰影,半刻後:「那我就說是落落踩的。」
林聲說:「我覺得阿姨不會相信呢。」
蘇起再度一愣:「到時候我就大哭,你聽到聲音一定要來救我,帶上你的爸爸媽媽來救我!」
林聲:「……」
「你想我被打嗎?」
「好吧,你一叫我就來。把爸爸媽媽也帶來。」
蘇起給自己安排好「後事」,放心了一些,說:「快六點了,我們去找水砸!」一邊往外走一邊無意識哼起了歌,「帶著你的爸爸,領著你的媽媽,跟著那馬車來……」
林聲:「……」
原歌詞是什麼來著?
……
徐懷鈺和任賢齊出了一首新歌,叫《水晶》。蘇起要去跟著電視裡的mv抄歌詞。
到了梁水家,三個男孩子正在看《奧特曼》。
蘇起說:「快六點啦!」
她擋著視線了,梁水歪了下頭,說:「把這集看完。」
「這集看完歌都放完了。」
梁水看她一眼,嘆了口氣,有些抓狂地揉揉頭髮,似乎對她的忍耐到了一定程度。
「現在一見你就煩!」他說,但他還是起身停了碟片,把電視調整成頻道模式,轉成雲西電視臺。
地方臺每到下午六點便是歌曲點播環節,會有三十到四十分鐘的歌曲mv展示。一般來說,一星期換一批歌曲。
這周的第二首歌曲是《水晶》,蘇起要把歌詞抄下來,記在歌詞本上。
可她一個人抄不過來,得把所有人聚在一起分配,你一句我一句,最後再集中到一起。
六點到,第一首是任靜和付笛聲的《知心愛人》,歌曲還在放著,五個小孩子已從書包裡翻出各自的紙和筆,圍著小桌子坐好了。
蘇起以自己為起點,順時針點名:「我寫第一句,水砸第二句,風風第三,路造第四,聲聲第五,我再第六,水砸第七……知道嗎?」
梁水懶散地點點頭,看著電視。
螢幕上,任靜正和付笛聲躲在風衣下共同抵擋風雨。梁水忽然笑起來,問路子灝,說:「為什麼這個女的胳肢窩裡不長毛毛?」
五雙眼睛同時好奇地打量,半刻後,蘇起嚷:「女生的胳肢窩本來就不長毛毛,笨蛋!」
梁水回道:「大人都長,笨蛋!」
「誰說的……」蘇起正要爭執。
「開始了開始了!」林聲拿手肘碰碰蘇起,示意《水晶》開始了。
五人立刻收了嬉笑狀態,表情嚴肅,全副武裝。
短暫的前奏過去,第一句歌詞出現。
蘇起立刻埋頭奮筆疾書:「看你的眼jīng,寫著詩句……」
緊接著梁水也開始唰唰寫字,李楓然、路子灝、林聲緊隨其後。
五個小腦袋湊在一起,手忙腳亂。
「我和你的愛q,好(象)水晶,」
「沒有負擔mìmì乾淨又tòu明……」
第六句、第七句、第八句……
歌曲聽著悠揚緩慢,可對寫字的小學生來說太快了。
終於,路子灝嗷嗷叫了一聲:「我跟不上了。」
林聲也額頭冒汗:「他們太快了!」
蘇起腦子一蒙,忘了後邊的詞是什麼。
梁水:「別吵,先寫!」
又是一頓奮筆疾書。
一首歌跟策馬狂奔似的飛速唱過,結束,下一首了。
宋祖英喜慶地唱著「今天是個好日子,心想的事兒都能成……」。
五個小孩表情呆滯,緩了一會兒,才把各自的本子湊到一起,一看,歌詞斷斷續續的,一堆的拼音和錯別字。
蘇起指著「土蟲」「牛土」這兩字,問梁水:「這是什麼?」
梁水摳著腦袋想了想:「dútè?」
蘇起不敢相信:「這是獨特?」
幾個小孩都湊上去,可他們也不會寫獨特。於是—
蘇起在「土蟲」「牛土」上加了「dútè」的拼音。
就算如此,歌詞還是殘缺的。
路子灝說:「你們女生不是有很多歌詞本嘛,去學校裡借別人的抄一下就好啦。」
「這首歌還沒有歌詞呢。」蘇起沮喪道。
李楓然說:「沒事,明天再抄一次。不行後天再抄一次。」
也只能這樣了。
梁水衝蘇起晃了下遙控器,說:「我換《奧特曼》了?」
蘇起懨懨的:「換吧。」
下了樓,碰上康提。
康提見她鬱悶的樣子,問了緣由,笑道:「就你們那幾只小爪子,哪裡忙活得過來?沒事,明天幾點?我把大人們都叫上,幫你們一起抄。」
第二天是個週末,快傍晚的時候,南江巷的爸爸媽媽們陸續去往梁家。
大人們聚在一起喝茶吃桂圓剝橘子,天南海北地聊。小孩子們打打鬧鬧,樓上樓下地躥。連路子灝那上初中的哥哥路子深也來了,夾在成年人和小屁孩之間,表情生無可戀。
路子灝和梁水在扮演奧特曼打怪獸,兩人揮舞著拿摺紙拼接起來的長劍,發出「吼吼哈哈」的聲響。
李楓然在一旁默默堆積木,他剛堆成房子,梁水一劍揮向路子灝,劍身不小心掃過屋頂,房子受損倒塌。李楓然重新開始堆,然後再一次遭受襲擊。簡直不知梁水扮演的到底是奧特曼還是怪獸。
堆房子,砍房子,三個人陷入無限死迴圈。
小蘇落呢,坐在小板凳上舔戒指糖,口水流了一手。
蘇起在吃辣條,滿嘴的油,她抓起一袋旺旺雪餅對林聲說:「我們一人一片,好嗎?」
林聲點頭。
蘇起抓住袋子一撕,嘩地扯開,兩片雪餅掉在地上。
兩個小女孩齊齊低頭看。
「……」
蘇起說:「你知道嗎,東西掉在地上五秒內,可以撿起來吃,因為餅乾還沒反應過來。」
「可你說了那麼長一句話,過了五秒了吧?」
「我還沒開始數,餅乾沒聽見呢。」蘇起說,「五四三二一!」她數著計時,迅速完成了蹲下、撿餅乾、拍拍灰、遞給林聲一片、另一片塞進自己嘴裡咬得嘎嘣兒脆這一連串動作。
林聲聳聳肩,毫無壓力地也咬了一口。
兩人對視,齊齊笑,開心極了。
這頭,李楓然的爸爸李援平醫生適時地說:「我們要討論什麼來著?」
康提:「孩子們是不是該學點兒特長。」
「對。現在時興學這個,少年宮好多家長帶孩子報名呢,什麼舞蹈班、美術班、書法班,哎喲,可齊全了。」
林家民比畫著架勢,道:「要報武術班的,可以找我啊!我有家傳絕學—降龍十八掌!」他「轟隆」一掌打在林聲身上,「傳授內力!」
林聲被逗得哈哈笑,蘇起蹦起來:「我也要內力!」
「留下一半傳給你。」林家民比畫。
「我看你是人來瘋。」沈卉蘭白了他一眼,又問,「那,報名費可貴吧?」
林聲回頭看了媽媽一眼,沒作聲。
梁霄說:「要是學音樂,還得買樂器呢。」
康提剝著花生:「得讓孩子學點兒東西,現在不是說什麼開發孩子的天性,萬一開發成功了呢?」
梁霄說:「現在開發是不是遲了點兒?」
眾人沉默,看了眼小孩子們的方向。
五個小孩沒有打架拼積木,他們吸著娃哈哈ad鈣奶,湊在一起。
蘇起拿紙折了個「東南西北」,問梁水:「你要哪個方向?」
「東。」
「橫還是豎?」
「豎。」
「要幾下?」
「七下。」
「東南西北,變七下!」五個腦袋一湊,「哇!」
蘇起宣佈:「你長大之後會當老闆!」
梁水抬抬眉毛,並沒有多喜歡。
隨後是李楓然,他選了南,橫三下。
「你是理髮師。」
梁水說:「我想當理髮師,我跟你換。」
李楓然說:「好吧。」
林聲是機器貓,路子灝是沙和尚,蘇起是奧特曼。
梁水又說:「我想當奧特曼,你跟我換吧。我現在是理髮師。」
蘇起猶豫。
梁水道:「你以後可以給奧特曼剪頭髮,還可以給老闆、機器貓、沙和尚剪頭髮。你最大。」
蘇起看小夥伴:「是嗎?」
李楓然想了想,點頭:「你可以給我剪頭髮。」
林聲跟著點頭:「你也可以給我剪。」
路子灝同樣點點頭。
蘇起於是說:「好吧,我跟你換。從現在開始,你長大之後會變成奧特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