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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拯救失足少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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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冬季江水退潮,防洪坡和灘塗都顯露出來。李楓然跑到江邊,林聲只是坐在石頭上,埋頭抱著自己。

他舒了一口氣,這一跑,他更累了,輕聲:「我以為你要跳江。」

「我想跳!沒有膽子。」林聲嗚咽道。

李楓然覺得這個想法很嚴重,但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只得坐在旁邊的石頭上等。林聲哭了不知多久,很傷心的感覺。

李楓然不勸她,等她哭聲漸漸停了,才說:「誰沒跟爸媽吵過架?跳江不至於……」

林聲說:「我太討厭我媽媽了,很討厭。」

「沈阿姨其實很好—」

「她一點兒都不好!」林聲失控道,「一天到晚就是錢錢錢。我從小就覺得家裡窮,很窮很窮。我這也不敢,那也不敢,都是因為她!」

李楓然沉默片刻,說:「除了康提阿姨,大家都不是有錢人。」

「不一樣。」林聲哭道。發洩過後,她聲音又小了下去,彷彿那是最難於啟齒的羞恥,「楓然……七七家也窮,但七七從來不覺得。英英阿姨把一切她想要的都給她了。可我媽媽只會跟爸爸抱怨。我不敢去別的同學家玩,也不敢帶同學來我家玩,好怕她一開口又說錢錢錢。我真的受不了了。」

她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委屈,再度嗚嗚哭起來。

冬季的江風如狼嚎,似鬼哭,肆卷著他們的衣衫。

李楓然的臉被江風颳得有些森白,他又沉默了會兒,說:「聲聲,每家都有每家的難處。你覺得,哪家是完美的?」

林聲埋著頭不作聲,只有長髮被狂風扯得胡亂飛舞。

「康提阿姨對水子,一沒耐心就打他;我爸爸只管醫院,媽媽只管學校;就連七七的媽媽,也跟七七的爸爸吵。我想,不能拿自己爸爸媽媽的缺點去比別人的優點,是不是?」

林聲抽泣著,不吭聲。

「其實我一直很喜歡林叔叔。」李楓然望著江面,任風吹亂頭髮,「林叔叔是所有爸爸裡最耐心最貼心的,他從小就陪你玩,天天都陪你。你媽媽也是,給你做很多好吃的,做很多衣服。」

林聲緩緩抬頭,她那些比商店裡還好看的衣服,全是媽媽一針一線做的。而李楓然呢,有次馮老師給他買鞋尺碼大了,結果送給了路子深。

想到這兒,她拿手背擦了下哭紅的眼。

李楓然仍是望著江水,眼神很淡:「沈阿姨嘴巴喜歡數落人,但該做的都做了。你別聽她嘴上說什麼,應該看她做了什麼。」

林聲早已止住了哭。是啊,媽媽愛抱怨,可畫畫這麼耗錢的事兒,她嘴上說幾句,卻還是全力支援她。她不說話,他也不說話了。兩人就那樣並肩坐著,望著江面。

過了許久,李楓然猜測她已想通,終於開口:「你還要坐多久?」

「啊?」

「能回家嗎?」他聲音很低,嘴唇都白了,「我快凍死了。而且我很困,昨晚兩點才睡。」

兩人剛走上防洪坡,就見陳燕站在斜坡上張望。

走近了,陳燕趕上前來,神情焦急,說:「聲聲,你趕緊去學校。你媽媽衝到學校裡去了。」

林聲沒反應過來:「她去學校幹什麼?」

「她看見你書包裡那堆字條了。」陳燕心疼道,「你這傻孩子,受了那麼些委屈,怎麼都不跟家裡講的呀!你媽媽都氣哭了,七七的媽媽陪她去了,你趕緊追上!」

林聲一愣,跑回家搬了腳踏車就朝學校趕去。

天氣寒冷。教室裡都關了窗,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蘇起歪頭看著書本,昏昏欲睡。她剛結束演出回來,累死了,老師居然也不給她們放假。

這個下午太無聊了。林聲不在,生病請假了;梁水不在,被教導處叫走了;李楓然不在,參加比賽去了。

她回頭看了眼路子灝,那傢伙埋頭在做競賽題。

「蘇起,把這段課文朗讀一下。」英語老師說。

蘇起站起身,抱起課本,教室門突然被推開,狂風驟然湧進來,卷得書本稿紙嘩啦啦響,打瞌睡的學生們一個激靈全醒了。

是沈卉蘭跟程英英。

蘇起愣住,沈卉蘭看了眼講臺上的老師,語氣很剋制,說:「老師你好,我找蘇起有點兒事。」

老師說:「行。蘇起你出來一下—」

話音沒落,沈卉蘭徑自走進來,到她跟前,問:「七七啊,學校裡有哪個人欺負過聲聲?」

英語老師察覺到了不對:「這位家長—」

蘇起濛濛的,一扭頭看向陳莎琳的方向。

路子灝突然從競賽題裡抬頭,人還沒回神呢,就條件反射般直接道:「陳莎琳!」

陳莎琳正偷看小說,抬起頭來,沈卉蘭已走到她跟前,伸手,問:「這些字條是你寫的嗎?」

陳莎琳奚落一笑:「是又怎麼樣?她那個軟蛋,自己沒用就回去找媽—」

「啪!」一聲清脆的耳光。

整個教室都嚇了一大跳。

陳莎琳臉上血紅五個手指印,她目瞪口呆。

英語老師衝下講臺:「這位家長,你怎麼能打人呢—」

沈卉蘭「啪」一拍桌子,將一堆字條拍在桌上,問:「您是老師,我請您好好看看。如果您的女兒收到這種字條,你會怎麼辦?老師你告訴我,你會怎麼辦?!」

老師低頭一看:「林聲你最下賤。」

「回家路上小心點,我會找人把你綁架賣掉。」

「下次劃爛你的臉,狗東西。」

老師瞠目結舌,怒斥:「陳莎琳這是你寫的?!」

陳莎琳捂著臉,指著沈卉蘭,叫道:「我爸爸不會放過你—」

「叫你爸爸來!!」沈卉蘭對吼道,「我看看是什麼樣的人教出了你這下三爛!你現在就叫他來!別說叫你爸爸,你把警察把市長把省長都叫來,我也要跟他們講這個理!」

陳莎琳被她嚇到了,瑟瑟發抖。

整個教室鴉雀無聲。

老師也嚇得緩了緩,說:「林聲的媽媽,有什麼事好好說。學生沒教好是家長和學校共同的責任,您可以好好反映情況,大家都是講道理的是不是?我們會管的,但畢竟是孩子,您動手就不太……」

「你們怎麼教這個學生我不管。」沈卉蘭說,「她是孩子,我家林聲就不是孩子了?嗯?我家孩子什麼樣我心裡清楚。從小溫和,心地善良。但如果這學校裡面有誰覺得她好欺負,那就大錯特錯!她有個天底下最蠻不講理最粗暴又打人又罵人的媽媽!誰要是欺負林聲,我就跟她拼命!我不管她是大人還是小孩!」

蘇起坐在位置上直髮抖,一回頭,看見林聲站在教室門口,望著沈卉蘭,兩行眼淚掛在臉上。

初二1班的教室亂成了一鍋粥。班主任趕來了,他通知了林家民以及陳莎琳的父母,讓他們趕快到校長辦公室,又在教室裡呵斥一聲讓大家自習,隨即帶著英語老師、沈卉蘭、林聲、陳莎琳去了校長辦公室。

老師一走,教室跟丟了炸彈一樣轟然作響,同學們議論紛紛。程英英留在後邊,衝蘇起招了下手。

蘇起跑出教室:「媽媽?」

程英英憂心忡忡的,說:「七七,聲聲是你的好朋友,你要保護她知道嗎?不能讓別人欺負她。」

「我保護了呀。可這次我不知道,我這幾天演出,沒上課呢。」

「你以後記住就好。」她轉身要走。

「媽媽你去哪兒?」

「聲聲的爸爸還沒來,我去幫著聲聲的媽媽。」程英英說著,快步下樓了。

蘇起回到教室,同學們還在議論,付茜湊過來說:「聲聲的媽媽好厲害!我跟我媽媽說有人欺負我,我媽就說,是不是你先招惹人家了?一點都不護著我,哼。」

蘇起不說話,趴在桌子想,如果她被欺負了,程英英肯定也會衝上來保護她。

那節英語課在紛紛的議論聲中下課了。

課間蘇起跑去校長辦公室一看究竟,幾個老師站在走廊上講話,她不好靠近,只得返回教室。有訊息靈通的同學說,陳莎琳的父母來了,但雙方並沒有吵起來,因為主要還是陳莎琳的錯。她的爸爸不太服氣,但她媽媽知道理虧。

上課鈴又響了,文藝委員發了一首歌:「讓我將你心兒摘下試著將它慢慢融化,預備起—」

蘇起跟著全班同學一邊唱歌,一邊翻開數學課本,抬頭就見梁水進了教室。他沒看任何人,徑自走到自己的座位上,趴著睡覺了。

蘇起想跟他講林聲的事,好不容易等到下課,結果放學鈴還沒響完,他就「譁」地起身出了教室。

蘇起心一橫,對付茜說:「我不上舞蹈課了,你跟範老師請假,就說聲聲的事,我被我媽叫走了。」她拎上書包,衝出教室,但梁水早沒影兒了。

她趁機去校長辦公室轉了一圈,沒人。看來林聲的事已經解決,家長都回去了。她放了一半的心,又跑去桌球室逮梁水。他照例跟一幫狐朋狗友在打球,她來得太早,還沒開球呢。

那個叫黃原的大哥見蘇起來了,笑道:「喲?今天來這麼早?逃課了?」

梁水抬了下眼皮,但沒看蘇起,他靠在桌前磨球杆,磨完了放下粉筆,伏在桌上瞄準白球,用力一擊。白球飛速而出,堆在桌子另一側的十個桌球煙花般炸開。

開球了。

黃原過來打球。另外一群兄弟有的在隔壁桌打,有的靠在一旁圍觀,還有幾個女生,畫著熊貓眼,披散著蓬蓬頭,跟她們的男朋友們靠在一起。

她們看向蘇起的眼神奚落而諷刺。或許在她們眼裡,蘇起和林聲都是厚著臉皮輪番來追求梁水卻得不到的人。

蘇起不管他們,走到梁水跟前,說:「水砸,我有話跟你講。」

梁水看了她一眼,片刻後:「說。」

「你跟我出去一下。」她拉他的手。

他揮開她的手:「不說你就走。」

旁邊,黃原的女朋友笑起來:「蘇起,有什麼話你還怕我們聽到嗎?」

蘇起不搭理她。

她又道:「人家不願理你你就別來了,一天天的,就沒見過你這麼厚臉皮的人。」

蘇起還是不講話。

該梁水打了。黃原退到一邊,梁水沿著桌沿走去對面找最佳位置,經過黃原身邊時,盯著他那位女朋友看了一眼,眼神無聲,有一絲若有似無的涼意。那女生愣了一下,笑容凝固,閉了嘴。

梁水彎下腰擊球,蘇起尾巴一樣跟上去,說:「今天聲聲請假沒有來上課,聲聲的媽媽來學校找陳莎琳了。」

幾個男生當即笑起來:「回去找媽媽告狀?你們還是小學生嗎?哈哈哈哈哈。」

他們無情地嘲笑著,蘇起的臉一度度變紅,她握著拳站在原地,很羞恥,很懊悔,她不該在這裡提聲聲,害聲聲被嘲笑。她很想反抗,罵回去。但此刻她孤零零站在這昏暗的煙霧繚繞的地方,她很害怕。

她了。她一聲也不吭,閉緊嘴巴,任他們嘲笑著。

黃原過來打球,嫌她擋著位置了,拿球杆把她撥去一邊。她退後幾步,靜靜地看梁水。梁水走到球桌對面去了,他站在桌前觀察著桌上的球,研究著如何打球入洞,對周圍發生的一切充耳不聞。

燈光灰濛,彷彿籠著一層煙霧,罩在他頭頂上。碎髮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他的神色。他的臉是那麼冷漠。

蘇起就那麼看著他,看著看著,她覺得自己像站在冰窖裡。

她從未像那一刻那樣覺得他那麼陌生。

林聲不是他的朋友嗎?她不是他的朋友嗎?

他怎麼會對朋友遭遇的欺辱嘲笑無動於衷呢?

他……真的變了嗎?

她像一個無人理睬的背景板一樣杵在原地,只有幾個男生還偶爾看笑話地瞟她一眼。

蘇起握緊的拳頭忽然慢慢鬆開,她想,等打完這一盤球,我就走了。

明天我不會再來了。

水砸,打完這一盤球,我以後再也不會來管你了。

想到這裡,她忽然心酸極了,鼻子、眼睛都一道酸了。她用力眨眼,拼命不讓淚霧瀰漫上來。她抽了下鼻子,用力揉了揉,好不容易緩和了淚意。

再抬頭時,「砰」的一聲,最後一顆球入洞。梁水站起身,他贏了。

蘇起忽然全身都放鬆了。她要走了。

梁水走到球袋邊,低頭彎腰,把袋子裡的球掏出來扔桌上,就聽身後輕輕一聲:「水砸,我走了。」

梁水的手在袋子裡抓了兩下空氣,才想起球早就被拿出來了。

他立即回頭看她,隔壁桌卻起了小風波。

「你沒長眼睛啊,球杆往哪兒捅呢?」黃原看了眼自己的腰,衝隔壁桌的兩個男生嚷道。

那兩個男生似乎是下課了來打球放鬆的,桌子間隙太窄,拉球杆時不小心撞到了黃原。

撞人的男生還沒反應過來,被他這模樣嚇了一跳,他朋友趕緊道歉,說:「對不起對不起,位置太窄了,他不小心的。」

黃原得理不饒人,聲音更大:「道歉有用嗎?啊?不小心就沒事了?你當我什麼人,啊?」

撞人的男生也生氣了,說:「又不是故意的,你是留疤了還是瘀青了?發這麼大火你有病啊?」

「你再說一句?」黃原上前一步,手一推,那男生連連後退。

一見這架勢,旁邊幾桌打球的弟兄、圍觀的弟兄全圍上來了。對方兩個男生一見這麼多人,知道碰上混子了,一時間變了臉色。

那朋友求饒道:「他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幫他道歉—」

「輪得到你開口?」黃原囂張地叫道,手朝那人一指,「你給我跪下道個歉,這事就算完。不然—老子抽死你。」

那男生頓時面頰血紅,恐懼、羞辱、憋屈、憤怒全寫在臉上。畢竟年紀小,憤懣最終轉為恐慌,他求助地看向自己的朋友。

他朋友還在掙扎:「都是一個學校的,何必—」

「你閉嘴!」黃原又是一吼,指向那人,「我數一二三。一、二—」

那男生咬著牙,眼睛血紅,是絕對不肯跪的,他握緊了拳頭,等著下一秒將遭受的毒打。

可—

「你有什麼可跩的啊?」忽然傳來一道滿含厭惡的女聲。

這劍拔弩張的氣氛彷彿突然被劃破一道口子,氣勢瀉了個乾淨。

黃原不可思議地看過來,蘇起站在燈光背後,蒼白的臉上寫滿鄙夷。

她說:「仗著人多,欺負同學,你還覺得很威風嗎?你丟不丟人啊?抽根菸打個架逃個課染個頭發就很酷了?放屁!有人每天堅持練琴練指法練五六年這叫酷,有人把一個石膏畫一千遍這叫酷,有人每天跑步跑幾十圈這叫酷,有人花幾個晚上解一道奧數題這叫酷。換你們任何一個人都堅持不下來吧?抽根菸點個火就三秒種的事,染個頭發一個小時,說髒話一秒鐘都不要,這麼簡單的事有什麼好跩的啊?很酷嗎?我覺得又蠢又丟人—」

話音未落,黃原臉色驟然冰封,一大步朝蘇起逼近。

梁水站在離她五六米遠的地方,預料到了什麼,立刻扔下球杆衝過來,但來不及了。

「啪!」一聲清脆的耳光扇在蘇起臉上。

力度之大,蘇起沒站穩,撞到桌角摔下地面,她瞬間眼冒金星,鼻血直湧。

黃原惱羞至極,還要上來踹她,梁水衝到跟前,一腳踢上黃原的腿,將他撂撞到桌上。

蘇起眼前全是星星,雙手胡亂在抓,梁水抓著她手一把將她撈起來,她臉頰被打得血紅,腫得老高,鼻子上嘴巴上全是鼻血。

他捏著她的手腕,眼睛裡寒光直閃,猛地又是一腳踹在黃原腹上。這一腳使了大力氣,黃原被踹開一兩米遠,痛得臉色慘白,罵道:「狗日的,你打自己人?」

「誰是你自己人?!」梁水面色冷峻,滿腔怒火在胸口裡燒,他抄起旁邊一張高腳凳就要砸,蘇起慌忙抱住他的腿,幾乎要哭出來,「水砸你別打架!別打架!」

她不懂什麼黑白,她的世界很簡單,欺負人的、打人的都是壞人。

他不能當壞人。

她絕對不能讓他當壞人。

「水砸,你別打架呀。提提阿姨說了,不能打架的。」她嗚咽,緊緊抱著他的腿。

梁水甩不開她,又怕把她弄疼,站在那兒拳頭攥得森白,胸膛劇烈起伏。

這時,桌球場老闆吼了一句:「一群男的打女生?你們要不要臉啊!啊?!都給我滾出去!」

黃原捂著肚子站在原地還不甘心,指著梁水道:「老子今天要廢了你!」

梁水手裡還攥著那把凳子,他眼露寒光,居然冷笑了一下,只說了一個字:「來。」

黃原眼神示意自己的弟兄們,可不想誰都沒有打架的心思—一來他們和梁水玩了這段時間,都挺喜歡他的,畢竟他話不多出手大方做事利落;二來黃原打女生實在不光彩,傳出去太丟人。

黃原一個人哪裡打得過?

幾個弟兄都拉他,說著給臺階下的話,推搡幾下,也就散了。

黃原走前撂了句狠話,但也就是虛張聲勢。

梁水扔了凳子,看了一眼蘇起,臉色更差了。他找老闆買了水、面巾紙和冰可樂,把冰可樂遞給蘇起,說:「貼臉上。」

蘇起乖乖接過來,貼在發熱發痛的臉頰上。

梁水擰開瓶蓋,倒了點兒水在手上,說:「低頭。」

蘇起把腦袋低下去,梁水用水在她脖子後頸上拍了拍,問:「還流鼻血嗎?」

「流。」

梁水又拍了幾下,說:「現在呢?」

蘇起小聲:「還是流。」

梁水愣了一下,這是他爸爸教他的,小時候明明很有用的,怎麼對蘇起不管用了呢?

他說:「仰頭。」

蘇起又把腦袋仰起來,梁水拿紙巾搓了個小團兒,堵在她鼻子裡。

蘇起這才低下頭來,平視他,眼神有點兒蒙。估計是被人打了還沒回過神。

梁水看了她幾秒,別過眼神,又拿一張紙擦她臉上的血漬。血漬不那麼好擦,他稍一用力,她的臉就被他摁得晃來晃去。

他擦了一會兒,擦不乾淨,這才想起來把紙巾打溼了擦:「抬頭。」

蘇起抬頭。

他把她脖子上沾的血也擦乾淨了。

擦完了,他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忽而伸手,想摸摸她被打的左臉。但他的手只是懸在她臉旁,想碰,又不敢碰。

忽然,他嘴唇微抖一下,表情有些撐不下去了。他張了張嘴巴,無聲地做了一個口型,猛地把腦袋一紮,埋進自己手臂裡。

蘇起看見了他說「對不起」。此刻他蹲在她面前,埋著腦袋,只有肩膀輕輕抖動著,像一隻受了傷被人遺棄的大狗。

她伸手摸摸他後腦勺,男孩的頭髮柔軟而溫暖,她輕聲哄:「我沒事哪,水砸。」她拿腦袋靠住他的腦袋,蹭了蹭,「再說,我是見義勇為幫別人,又不是為了你。你不要內疚。」

她小手反覆摸著他的腦袋,又輕又緩,給他安撫。

過了好久,梁水悶聲問:「站得起來嗎?」

蘇起說:「我肚子疼。」她剛才摔倒時撞到桌角了。

梁水於是迅速轉過身去,可就這一秒,蘇起看見他眼眶紅紅的。

她沒有追問,乖乖趴到他背上,摟住他的脖子,他背起她往外走。

冬天黑得早,街道上光線昏暗,路燈已亮起。賣零食的小攤早就收工了。

梁水揹著蘇起往回走,誰都沒有說話。蘇起一手摟著他的脖子,一手拿冰可樂罐貼著自己的臉,她腦袋靠在他肩上,和他的側臉抵在一起。

「我好像沒跟你講過,陳莎琳有次要打聲聲,還好我趕過去了。」蘇起忽然小聲說。

梁水不知聽也沒聽,沒給回應。

蘇起兀自碎碎念道:「但聲聲心裡其實很受傷,所以我特別討厭欺負同學的壞學生。」

「你知道今天聲聲的媽媽為什麼要來學校找陳莎琳嗎?」她嘀咕。

梁水還是不說話。

「陳莎琳給聲聲寫了很多字條,說她是……」蘇起說不出那種詞彙,但她知道梁水會聽得懂,「說要劃爛她的臉,還要找人……她肯定不敢這麼做,她只是嘴巴厲害,但這不代表這不是傷害。」

「水砸,你累不累?你可以放我下來,我自己走。」

但梁水也沒有放她下來。

「水砸,你不要變成壞人。」蘇起忽然喉中一哽,吧嗒吧嗒流眼淚,「你要是成了壞人,我會很難過的。真的,我會哭的。」

她的眼淚一顆顆落在他的脖子裡,少年漆黑的眼睛在寒冷的冬夜中沉默而清亮。

「水砸,你以後別再跟他們玩了好不好?你跟他們不是一樣的。好不好呀水砸?」

「好。」他低聲說。

北風呼嘯,他聲音很輕,但她聽得很清楚,很清楚。

b家長夜話/b

程英英:「他還是不跟你講話?」

康提:「嗯。我這兒子,就沒見過比他更犟的孩子。不管哪次吵架,都得是他贏。不遂他的意,就決不服軟。我也不知道是造了什麼孽。」

程英英:「他要是沒這個勁兒,也不會像現在這麼有出息了。七七倒是沒什麼大脾氣,做什麼事都三心二意的。」

康提沉默。

程英英:「你跟胡駿打算怎麼辦?」

康提:「英英,我有時候忽然在想,我能不能就自私一回?」

程英英:「嗯?」

康提:「我有我的人生是不是?我也可以有那麼一次,不為孩子著想,是不是?我也會累啊。都說媽媽偉大,媽媽偉大,可當媽媽,累啊。我能不能就休息一次,自私一次,能不能?」

程英英:「你當然可以。說實話,胡駿人真的很好。踏實,沉穩,又體貼。真的不錯。」

康提:「那水子呢?」

程英英:「在他眼裡,就是胡駿在跟他搶你。你只能二選一,一旦你選擇胡駿,你就是拋棄了他。」

康提:「我哪裡是要拋棄他,他比我命還重要!」

程英英:「水子現在是孩子,你跟他講不通的。再說他已經被拋棄過一次了。」

康提:「就沒辦法兩全了?」

程英英:「水子這孩子我看著長大的,真變壞,不會。孩子再怎麼鬧,時間久了,都得接受現實,就跟當初一樣。但心上肯定會挨一刀,就看你要不要捅這一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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