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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生活是隨機的(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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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黑,冬季的夜空寥寥無星,如一口大鍋蓋倒扣在江面上。

防洪大堤外江風呼嘯。堤壩沿江而築,蜿蜒而行。大堤轉彎處一道斜坡滑下北門街道,斜坡左右兩條細小的分支,引向窪地處面向堤壩而建的幾戶民居。斜坡主道伸進樹叢,在一戶早餐館處轉兩三道垂直的彎兒,便進入南江巷了。

正值冬季,坡底的樹叢大都掉了葉子,光禿禿的。只有幾棵常青樹堅守陣地,卻也被來往江邊拉運沙石的車輛澆了滿頭的灰。

樹底下火光閃閃。一隻小野貓趴在火光邊取暖小憩,偶爾搖一搖尾巴尖兒。

梁水蹲在地上,把周圍的枯樹葉刨開,挖了個小泥洞,在燒煙。他帶了十幾盒軟裝香菸,一盒盒往火堆裡丟。

火光映在他眼裡,明亮而寂靜。

斜坡上傳來腳步聲。梁水抬頭,李楓然揹著書包慢慢走下坡,江風吹得他的頭髮亂飛。

兩個少年對視一眼。

李楓然過來火堆前蹲下,伸手罩在火苗上烤火。

他們都沒有說話,只有幾片落葉掉在火苗裡燒得噼啪響。小野貓啾啾轉轉眼珠,看看梁水,又看看李楓然,喵嗚一聲伸了個懶腰。

李楓然開口打破了沉默,說:「全燒了?」

「嗯。」

「給我一包。」

梁水遞給他一包。李楓然接過來正要塞進口袋,梁水說:「別讓七七發現了。她會罵你。」

李楓然眼神詢問。

梁水答:「她討厭煙味。她覺得抽菸的都是壞人。」

李楓然的手在空中懸了幾秒,把煙扔進了火堆裡。

火焰吞掉紙包,驟然茂盛起來,狂舞著散出濃烈的香菸味。

李楓然忽而輕聲說:「最近在準備比賽,今早剛比完。」

梁水問:「成績怎麼樣?」

「對手一般。」李楓然說。

梁水點了下頭,揪著手裡的香菸絲,丟進火裡。

李楓然隔了幾秒,又沒頭沒尾地說:「回來後又練琴到現在。從小,我媽媽就跟我說,一刻都不能停止,停止就是落後。」

梁水垂下眼眸,說:「我知道。」

他已經一個月沒好好訓練了。

李楓然不說了。

坑裡香菸燒盡,只剩火星。梁水往上頭倒了水徹底熄滅了,站起身。啾啾也打了個滾站起來,一躍跳上矮牆,消失在黑夜中的屋頂。

兩人往巷子裡走,李楓然說:「你還是黑頭髮好看。紫頭髮像飛天小女警。」

「明天染回來。」梁水說,片刻後,道,「飛天小女警沒有紫頭髮。」

李楓然:「你看,因為不好看,所以沒有紫頭髮。」

梁水:「……」

他低頭走著,摳了一下打火機:「李凡,你正常點。」

李楓然說:「嗯,我不會講笑話。」

梁水走到家門口,說:「走了。」

「嗯。」李楓然目送他一眼,也回了家。

梁水上了閣樓,沒開燈,他坐在昏暗的室內,腦袋靠在沙發背上發呆望天。忽然,深夜的巷子裡傳來了鋼琴聲。悠揚輕緩,是一首歌的調子。

鋼琴音清脆,曲調舒揚溫柔,沒有歌詞,但那首歌梁水聽巷子裡的大人們唱過:

朋友別哭,

我依然是你心靈的歸宿。

朋友別哭,

要相信自己的路。

紅塵中有太多茫然痴心的追逐,

你的苦,

我也有感觸。

梁水靜靜聽著,聽著,忽然抬手,遮住了眼睛。

第二天,梁水和小夥伴們像從前那樣,一同騎車去上學。

南江小分隊已經三個多月沒齊整了。路子灝開心極了,把車踩得飛快。那樣冷的冬季清晨,他瘦弱的身板迎著風,歡快大叫,撥出的熱氣像團團的棉花散開。

五個少年一路比賽著衝去了學校。

陳莎琳停課一段時間後,也來上學了,她沒再對林聲表現出任何異樣。

老師把林聲調到了第一組,付茜斜前方的座位,陳莎琳則調到了第四組後排。兩個人彷彿誰都不認識誰。

風波終於平息。

又是一節英語課,老師講著李雷和韓梅梅。

蘇起上初二了,李雷和韓梅梅也上初二了,還有lucy和lily。

她在課本上畫畫,幻想李雷那個班級是真實存在的,她就在那個班上,坐在第一組第二排的位置,她知道韓梅梅喜歡李雷,但李雷喜歡lucy。林濤喜歡韓梅梅,jim也喜歡韓梅梅。

那個班上所有同學都相親相愛,爸爸媽媽也都很棒,可—書上沒有說,那個班上會有人欺負同學嗎?那個班上會有同學跟父母吵架嗎?

這麼一想,又覺得英語書寫得不全。lily打韓梅梅耳光、林濤和媽媽吵架的事,書上都沒寫。

她在腦海裡編了一會兒故事,覺得無聊了,偷偷從課桌裡抽出《少男少女》雜誌。

這一期的故事她都看完了。她翻開書,查詢頁尾上的小字,上面刊登了全國各地中學生徵集筆友的資訊。

她一個個地看,看到一則:「王衣衣,女,喜歡小燕子和花仙子,喜歡言承旭和內斯塔,想找一個讀初二的筆友。歡迎來信哦,北京市西城區第十五中學初二1班。郵編100032。」

她們愛好一樣,居然連班級都一樣。

蘇起很開心,決定選王衣衣當筆友。

她寫了張小字條遞給付茜,付茜趁老師在寫板書時,扔到林聲座椅下。林聲「不小心」把橡皮掉在椅子底下,彎腰撿橡皮。她拆開字條。

「聲聲,借我信紙,我要給筆友寫信。」

老師寫板書時,林聲飛快遞了信紙過來,夾一張字條:「你選好筆友了?」她裝作不經意回頭,看了眼蘇起。

蘇起拿手指頭點了一下。

林聲又寫了張字條過來:「下課借書給我,我也要找筆友。」

蘇起衝她眨了下眼睛。

拿到信紙,她開始給王衣衣寫信,她先介紹自己,說起她的學校,她奇怪的藝體班,各種特長的同學,講完又說起梁水、李楓然,自然又提到了南江巷和長江。這麼一寫就文思如泉湧了。

她一邊寫,一邊時不時抬頭看黑板,做認真思考狀,彷彿聚精會神在抄寫黑板上的單詞記筆記。老師對她沒有任何懷疑。

寫到後來她又問王衣衣,首都是什麼樣子?那裡的學生學的什麼課本呢?英語書上也有李雷和韓梅梅嗎?

她一會兒就寫滿了四頁紙,從來沒發現自己如此有「才華」。

寫完後她很滿意地在桌子下偷偷把信紙折成桃心,塞進課桌。

那天放學,蘇起跑去精品店買了水滴娃娃的信封,貼上畫著大熊貓的郵票,寫好地址後,鄭重其事地投進了學校門口的郵筒裡。

路子灝吃著一根炸香蕉,咕噥:「你找到筆友了?」

林聲把《少男少女》的雜誌遞給他,說:「這上面好多呢。」

路子灝問男生:「我們要不要也找個筆友?」

梁水懶懶的,說:「要筆友幹什麼?浪費感情。」

李楓然也搖了下頭。

梁水跨在腳踏車上,拿過《少年少女》的雜誌,隨手翻了下,說:「全國有多少人看啊。至少有幾千個人給上面的人寫信,她回覆得過來嗎?」

蘇起很自信,小臉放光:「我的信寫得特別有趣,王衣衣一定會回覆我的。」

「王衣衣……」梁水低頭翻啊翻,看見了,說,「北京市西城區?那我也給她寫一封信,說××省雲西市實驗中學初二1班那個叫蘇起的女生寫的信都是自誇。她一點都不有趣,貪吃又愛哭,每天做白日夢,還有暴力傾向。」

蘇起抬手就要打他,手揚到半路,想起「暴力傾向」這個詞,剋制地收住了,說:「你敢!」

梁水不屑地「哼」了一聲,把書扔給林聲,說:「喜歡小燕子?喜歡花仙子?北京的學生也這麼幼稚?」

蘇起不滿地白了他一眼,這傢伙自從迴歸正常後,總一副大人的模樣。說別人幼稚,自己還不是個小屁孩。

她騎上腳踏車準備走,回頭看看郵筒,忽然開始焦慮—這郵筒又破又舊,鎖都生鏽了。

「這個郵筒會不會是廢掉的呀?要是沒有郵遞員來收信怎麼辦?」

幾個少年齊齊看向那個綠綠的鐵郵筒,無法回答,他們誰都沒見過郵遞員開郵筒。

郵筒這種東西真的在工作嗎?答案就像路邊的消防栓一樣。沒人見過它們工作。真實性總叫人懷疑。

林聲歪頭看:「上面寫了字,好像是……每週一、三、五的時候,十……五點?」郵筒斑駁,白色的字跡難以辨認,「半?嗯,下午三點半來收。」

現在是週五下午七點。

「哎呀,早知道我就等星期一上午來投信了。」蘇起懊喪道,她說著又跳下腳踏車,歪頭朝投信口裡邊看,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如果下雨會不會有雨水進去,把信淋溼?」

梁水說:「會啊。」

蘇起驚訝:「真的?」

梁水說:「雨是倒著下的,會拐個彎兒繞過投信口上邊的擋板,再鑽進縫裡去。」

蘇起:「……」

她不情不願地騎上車,說:「那萬一有人搗亂,往裡面倒水呢?」

梁水說:「嗯,不錯,我去買瓶水來倒著玩。」說著佯裝要下車。蘇起趕緊把他拉住。

梁水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了她一眼,蹬著車往前走了。

其他人紛紛前行。蘇起也踩動踏板,還不安地回頭看了眼那個郵筒。她追著她的夥伴們,朝夕陽落下的方向而去。梁水的身影在最前邊,仍是記憶裡那瘦弱單薄的樣子。

這樣的畫面好久不見了,她覺得莫名地溫暖。

蘇起不知道康提和胡駿究竟怎麼樣了,但那之後,她再也沒見過胡駿。她有一次無意聽到沈卉蘭和陳燕聊天,說可惜了胡駿對康提一片真心。陳燕則說,做媽媽的,沒幾個狠得下心來只為自己想。

聽那意思,應該是斷開了。

蘇起很開心,水砸不會有後爸了,他就不會不開心了。

一切又都恢復了原樣,生活又變成了老樣子。

他們照例上課、下課、玩耍、訓練、回家。

蘇起滿懷希望地等待王衣衣的回信,她計算了一下,信從雲西發去北京要一週,王衣衣看到信之後給她回信要一週,再寄回來也要一週。這樣,一個月左右,她就能收到回信。

然而一個月過去了,王衣衣的信一直沒來。蘇起每天都跑去收發室看,始終沒有她的信件。

她起先一天跑一次,梁水漫不經心地說:「那個王衣衣肯定收了四百封信,她一天回一封,要寫到一年後。」

路子灝伸懶腰:「如果我一天回一封,回到第二十封的時候,我就不想回了。」

蘇起很沮喪,說:「我再也不找筆友了。」

梁水看她那樣子,大發善心,說:「你這麼想要筆友嗎?我可以給你當筆友。」

蘇起眉毛揪成一團,說:「你不懂。筆友是可以講秘密的,你當然不行。」

梁水奇怪:「你還有我不知道的秘密?」

「……」蘇起想了一圈,的確沒有,她說,「但我以後一定會有秘密的,而且是不能讓你知道的秘密。」

梁水挑了下眉,不以為意:「你要是有秘密,我就把它挖出來。」

「我才不給你挖。」蘇起叫。

路子灝嘆氣:「挖來挖去,你們挖蘿蔔嗎?」

蘇起對筆友的事仍有些惆悵,畢竟,她滿懷真心地寫了四頁紙呢。但時間一天天地過,這件事也漸漸被拋之腦後。

直到有個課間,蘇起趴在桌上看一本叫《那小子真帥》的小說。梁水一隻手背在身後從教室外走進來,手指在她桌上敲了敲,笑道:「這回你要怎麼謝我?」

蘇起抬頭,狐疑:「怎麼了?」

梁水拿著信封在她面前晃了一下:「經過收發室,看見你名字了。」

蘇起驚喜地搶過來,是個粉色的同樣畫著水滴娃娃的信封,果然是王衣衣的來信。

拆開一看,厚厚的四頁紙,講了她的家庭,她在衚衕的鄰居和朋友。她說她也住在巷子裡,但因為北京在發展,很多朋友都搬家了。她說她特別羨慕蘇起還和兒時的同伴在一起。

不僅如此,王衣衣還寄來了照片,是一張在北海公園遊玩的照片。照片裡的小姑娘長相端正,頭髮短短的。她說,她們學校必須留短髮。

照片不僅在夥伴們手中轉了一圈,還在南江巷的大人們手中轉了一圈。

蘇起說她也要寄照片給王衣衣,還要帶上和小夥伴們的合影。

林家民終於發揮優勢,讓五個少年站在那棟荒屋的紅磚牆下照了張相。除此之外,蘇起還央求他拍了兒時的秘密花園,她們充滿生活氣息的巷子,梔子花樹,臭水溝,葡萄架,還有梁水的閣樓。

照片洗出來後,蘇起很喜歡他們的合照,林聲長髮及腰,笑容微微;她自己束著馬尾,笑容燦爛;路子灝只比蘇起高一點兒,瘦瘦的,娃娃臉,笑眼彎彎。

梁水、李楓然已經比他們高很多了,一個神情閒散,一個面容安靜。

陽光照在他們臉上,燦爛而白皙,如同時光。

年輕的生命,多鮮活啊。以至於誰都沒有注意到照片中的背景—南江巷已開始斑駁老去。

得知蘇起要寫回信,南江巷的爸爸媽媽們都很好奇,提了一堆問題讓她寫在信裡。

蘇起選了張特別漂亮的花信封,又怕超重,貼了很多郵票。終於在一個星期一的中午,她在四個小夥伴的注視下,小心翼翼地把那封信塞進了郵筒。

直到很久後,蘇起才想起來,那張合照沒有備份,膠捲只洗了一份照片,就寄去北京了。那個時代,沒有備份。有的,只是唯一。

2003年春天,王衣衣在寄給蘇起的第三封信裡說,她可能有一段時間不能給她寫信了,因為sars越來越嚴重,死了很多人。在疫情得到控制之前,爸爸不讓她出門了。她說她們家現在每天進門都要把衣服換洗一遍,學校停課了,商店關門了,街上都沒人了。她從沒見過北京那麼空曠。

蘇起收到信的時候憂心忡忡,還特意跑去山上的廟裡拜菩薩,保佑王衣衣一家不要感染「非典」。當然,拜菩薩只用了十分鐘,在山上和夥伴們卻瘋鬧玩了一整天。

那段時期全國上下人心惶惶,連雲西小城都緊張起來。程英英她們買了一堆白醋放家裡煮,聽說醋的蒸汽能殺掉sars病毒,還買了很多板藍根逼著孩子們喝下,據說能提高免疫力殺病毒。

李援平說他們瞎胡鬧,什麼白醋和板藍根根本沒用。可「非典」疫情太恐怖,連馮秀英老師都不相信自家老公的闢謠,督促李楓然每天喝板藍根,說反正喝了沒壞處,還能防感冒,再說萬一真的有用呢。

蘇起一直期待著學校停課,但云西市並沒有人感染「非典」疫情,整座城市仍在正常運轉。只有老師在上課的時候會偶爾提一下「非典」,跟大家講訴戰鬥在疫情一線的醫生們的故事。

電視螢幕裡那個令人恐慌緊張的疾病世界彷彿在遙遠的另一端,與雲西無關。

四月的下午,天朗氣清,陽光明媚。

蘇起坐在操場的看臺上,托腮望著天空飄過的雲朵。在雲西城外有很大很大的世界,比如北京,那麼北京的初中生會看到她看到的藍天嗎?

路子深哥哥很快要高考了,陳燕阿姨希望他報考省內的大學,離家近。但路子深說他要去北京或上海,去離家很遠的地方。

他說,去很遠很遠的地方,那才是長大。

蘇起也想長大,但以前她想留在雲西,每天都去看長江。可現在她的想法開始改變—南江巷好像有些舊了,雲西好像有些小了,小到連sars都不來,他們無法參與。

想到這兒,她輕輕嘆了口氣。

「蘇起,過來打排球啊!」付茜喊她。

現在是體育課呢,蘇起居然沒在體育課上亂跑亂跳,這實在是稀奇。

「來了!」蘇起站起身,跳下臺階。不知怎麼回事,她今天興致不高,覺得身體不太舒服,但又說不出哪裡不舒服。或許是因為心情惆悵,或許是因為體育課前一口氣吃了兩根雪糕。

蘇起走到球網邊,發現女生們都在往籃球場看。

班上的男生們正在打籃球,梁水運著球,繞過防守,轉身一個起跳,籃球落進了籃筐。他轉過身來跟他的朋友們笑了一下,汗溼的黑髮一簇簇在額前跳動。

這傢伙有什麼好看的?

蘇起說:「你們打不打球?」

女生們這才回過頭。

蘇起拋起排球,縱身一躍,揮手一拍,排球瀟灑地發去球網對面。那邊的同學抱著手接球,將球高高彈起,付茜跳起來有力一擊,球急速飛回來,一下子砸在蘇起的肚子上。

蘇起猛地坐倒在地,腹部一陣劇痛的痙攣,疼得她眼前一黑。

「對不起!」付茜嚇了一跳,慌忙跑來扶她,「蘇起你沒事吧?」

蘇起疼得整個肚子都在燒火,她喘氣道:「要不是你是我好朋友,我還以為你跟我有仇。」

付茜難過極了:「我不是故意的。」

蘇起揮手:「知道啦,沒事,意外意外。」

她不打了,退回一旁坐在樹蔭下休息。她稍稍緩了一會兒,可肚子裡的墜脹感還沒消失。

付茜那傢伙力氣還挺大。

下課鈴響。她幫老師把排球收進竹筐,拖去體育器材室。

蘇起放好筐子,還是覺得肚子難受極了,皺著眉頭站在原地揉啊揉。

器材室門開著,梁水拖著籃球筐進來,一見她背影,愣了一下—蘇起的校服屁股溝溝上有一小片血紅色。

他第一反應是扔下筐子轉身就走,走了一步發現不對,又回身看她,想說什麼說不出來,又要走,又沒走,往復幾下,他煩躁極了,終於叫:「蘇七七!」

蘇起被他嚇了一跳,回過身:「幹嗎?」

梁水張了張口,不知道該怎麼組織語言。

蘇起一副看傻子的表情。

梁水憋了一會兒,臉都紅了,抓狂地撓了撓頭髮,急速道:「你褲子上有東西。」

蘇起回頭看,跟狗咬自己尾巴似的轉了一圈,什麼都沒看到:「什麼東西啊?」

梁水火了:「什麼東西你自己不知道?」

「你不說我怎麼知道?」蘇起莫名其妙,「到底是什麼呀?」

正說著,器材室的門被推開,別班的同學來還排球。

梁水突然一大步上前,抓住蘇起的肩膀,將她扭過身來,推到牆邊緊緊摁在牆上。

蘇起猛地被他罩在牆邊,條件反射地要推他,掙扎兩下推不動,壓低聲音:「你幹嗎—」

還球的人偷偷打量,梁水回頭,眼神很兇:「看什麼看?!」

那人立刻扔下球筐跑了。

蘇起把他推開:「你到底幹嗎?」

「你褲子—」梁水一張臉通紅,別過臉去,「紅的!」

蘇起一愣,陡然明白過來,嚇了一跳。不知所措之際,器材室的門又被推開,他們班體育委員拖著跳繩筐子進來了。

蘇起背身貼牆站好,體育委員看見梁水,還打了招呼,說:「回教室嗎?」

蘇起目光求救地看梁水—別走!

梁水沒看她,但跟體育委員說:「我等會兒,你先走吧。」

體育委員便先走了。

蘇起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剛才她只以為是被排球打了,現在曉得是怎麼回事後,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覺得內褲裡越來越溼稠。

「水砸—」蘇起臉皺成一團,扭過身去,「你看是不是又多了?」

梁水眼睛瞪圓了一瞬,別過眼睛去,不肯看。

蘇起以為他沒看見,急道:「你看呀!」

梁水彆著腦袋,炸了:「我不看!」

「怎麼辦呀?我怎麼回教室啊?」蘇起正說著,器材室的門再度被推開,剛上完體育課,正是還器材的高峰期。

門推開的一瞬間,蘇起還沒反應過來。梁水迅速轉身,一把摁住門沿,一手拉過對方手中的球筐把筐子扯進來,門被關上,上了鎖。

這下只剩他倆了。

蘇起臉上紅一片白一片,哀聲:「完蛋了。」

梁水扭頭看她,不客氣道:「你是豬嗎?來……來,這個,你不知道嗎?」

蘇起也急了:「它第一次來,我怎麼知道啊?!」

「第一次?」梁水好奇了一秒,嫌棄道,「你發育真慢。」

蘇起簡直想敲爆他腦殼:「我比班上的女生都小一兩歲,我不慢!」

她氣道:「我肚子疼死啦,你要這個時候跟我吵架嗎?」

梁水哽了一下,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說:「你說你,怎麼這種好事次次找上我?能不能讓李凡跟路造也分擔點兒?」話雖這麼說,卻忽然一抬手把自己的校服t恤脫了下來扔給她,蘇起慌亂接住,衣服還有些溼,畢竟才上完體育課。

蘇起說:「一股汗臭味。」

「你還嫌棄?」梁水眉毛差點兒飛上天,上前去搶,「還回來!」

蘇起趕緊把t恤系在腰上遮屁股。他一步上前逼近她作勢要搶衣服,手不經意攬住了她的腰。少年光露的胸膛抵在她眼前,男孩子的皮膚居然也很細膩,從胸膛到腰桿都瘦瘦的,肌膚上還沾著汗珠,有一股蓬勃的青春的氣息。

蘇起愣了愣,不知為何,一瞬間覺得他和以前不太一樣。

梁水一低頭,也覺得兩人捱得太近了。她的臉就杵在他下巴前,紅撲撲的,睫毛很長,眨巴眨巴,他也有些不自在,立刻後退一步,轉過身去,說:「我走了。」

蘇起見他光著上身,只穿了條長運動褲,小聲:「校規不準光著……」

梁水已走到門邊,回頭瞟她一眼:「那你把衣服還給我。」說著,拉開門走了。

蘇起腰間繫著他的t恤,回教室找女同學借了衛生巾,又拿衛生紙把褲子上的血擦了好多遍,總算擦乾了點才回教室。

她上課遲到了,但林聲幫她跟老師說了,老師沒為難她。她進教室坐下,發現梁水的座位是空的,便在草稿紙上寫「梁水呢」,然後又杵了杵付茜的胳膊。

「他沒穿上衣,被罰跑圈去了。」付茜寫完,又加了一行,「十五圈。」

蘇起:「……」

那節課上到一半的時候,梁水回來了,也不知是從哪兒借了一件湖人隊的紫金色籃球服。他走進教室時,面色潮紅,嘴唇都是乾裂的。

他看都沒看蘇起一眼,從通道走過,蘇起聽見了他重重的喘氣聲,人一過,帶起一陣帶著體味的風,並不臭,有種說不清的荷爾蒙味道。

蘇起回頭看了他一眼,見他籃球服後背寫著bryant24,衣服套在他單薄的背上,有些空而大。

他坐到自己座位上,人跟塌了一樣陷進椅子裡,趴在桌上沒動靜了,如一攤泥似的。只有肩膀的劇烈起伏顯示著他還在呼吸。

蘇起回過頭來,看到語文課本下角的註釋上寫著「沾衣欲溼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

四月的尾巴一甩,南江巷的第十三個夏天到來了。

這個夏天有著格外不同的意義—路子深要高考了。

2003年調整了高考時間,從七月提前到六月。這將是高考日期調整後的首次高考。

媽媽陳燕一會兒說調整了不好,複習時間生生少了一個月;一會兒又說還是調整了好,七月熱死人,誰有心思考試啊,影響發揮。

路子深自己很淡定,和以前一樣上下學,複習到深夜。

蘇起從媽媽們的聊天中聽說,路子深月考模考一般都考580分左右,能上個很不錯的一本。

不過那時填報志願是在分數下來之前,自己預估分後填志願。陳燕覺得懸懸的,怕他估錯了掉檔,責怪說制度不好,為什麼不能等分數出來了再填報志願呢。

又聽說明後年政策要改,出分數之後再填志願。

蘇起聽了,跟林聲說,感覺高考像一場賭博。

林聲卻搖頭,說:「不是賭博,還是靠實力的。子深哥哥一定能考得很好。」

蘇起聳聳肩,不在意了。

高考對她來說還是很遙遠的事,她更在乎《金粉世家》的結局。不知道金燕西和冷清秋會不會和好了重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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