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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一日不見兮,如隔十八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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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六月初的時候,整個初中三年級捲起了寫同學錄的風潮。

蘇起買了個漂亮的封皮上有釦子的同學錄,讓老師同學給她寫畢業寄語。她的課桌裡也塞滿了其他人的同學錄。

她給每一本寫上自己的姓名、小名、英文名、出生年月、qq號、喜歡的顏色、運動、食物,等等。雖然並不知道這些小資訊有什麼意義,但她不僅耐心詳細地寫了,還拿水彩筆畫了圖。

其他同學也是如此,大家都很熱情,連過去三年裡有過矛盾不和的同學也會交換,把最好的誇讚和最美的祝福全寫上。

畢竟,畢業就分別。以後會不會同校甚至再見面,都不得而知。

像陳莎琳就在蘇起的同學錄上寫了一句:「你是一個勇敢善良的女孩,希望你幸福快樂。」

梁水和李楓然也有,他倆的同學錄被人寫得滿滿當當,很多女生在他們本子上貼了漂亮的照片。

蘇起拿到梁水的同學錄時,偷偷帶回家看了一晚上。有幾個和她玩得不錯的女生,寫她的同學錄都沒那麼用心,卻在梁水的同學錄上長篇大論,把那一頁裝點得格外精緻—別說彩筆,銀粉、金粉的筆都用上了,貼的照片也比貼在蘇起同學錄上的漂亮許多。還有好多隔壁班的女生呢。

蘇起心裡有些酸。她翻箱倒櫃,把自己所有照片翻了個遍,選出一張最好看的。可左看右看,又覺得不如舞蹈隊其他女生好看,她糾結半天,還是把照片貼了上去。

反觀梁水,收到的同學錄最多,但他回給同學的一律沒有擴寫內容,資訊只填姓名那一欄,寄語是清一色的「一帆風順,萬事如意」,彷彿多寫一個字能累斷了他的手。

那天梁水來還蘇起的同學錄,見她正給付茜寫,寫了密密麻麻兩頁紙。梁水咂舌:「我只知道你嘴巴話多,沒想到字也多。」

「……」蘇起白了他一眼。

梁水扔下她的同學錄就走,蘇起趕緊翻開:「你站住!」

梁水站住。蘇起翻到他那一頁,只見「一帆風順,萬事如意」八個字,外加一個張牙舞爪的「梁水」。

蘇起要氣瘋:「我給你寫了整整一頁紙!」

「一頁廢話。」梁水歪著腦袋摳摳額頭,「我眼睛都看花了。看你那字我都能想到你的聲音,在我耳邊嘰嘰咕咕嘰嘰咕咕停不下來。」

「你給我重新寫!」

「不寫。」梁水甩下兩個字,走了。

如果眼神變成刀,蘇起能把他的後背戳出洞來。

她把同學錄遞給李楓然,兇兇地警告:「你要是隻寫八個字,我就—」她惡狠狠地揮了下拳頭。

李楓然笑了一下:「好。」

一節課後,李楓然就把同學錄還回來了。

姓名:李楓然

小名:風風、李凡

出生年月:1990年1月3日

英文名:沒有

喜歡的顏色:黃色

喜歡的電影:《千與千尋》

電話:沒有

……

寄語:七七,你是我見過的最可愛的女生,希望我們永遠在一起。

寄語依然很短,但蘇起很滿意,李楓然這隻悶葫蘆寫出「可愛」「永遠在一起」,她已經很開心了。而且他還學著現在流行的同學錄簽名寫了三個藝術字,拆開看是「一帆風順」「勿忘我」之類的。

「風風,你真好。」蘇起開心地說,又在他的同學錄里加了一行,「風風,我們一定會永遠在一起的!拉鉤!」

同學錄寫完滿滿一本時,中考進入倒計時。

佈置考場前一天下午,全年級進行了清潔大掃除。

課桌講臺早就清空,椅子全部倒立在桌上,大家從來沒有那麼積極自覺過,搶著掃地拖地,擦玻璃擦窗臺洗黑板。沒有勞動工具的同學只能趴在欄杆邊看樓下—像曾經度過的無數個課間一樣。

他們三年沒換過教室,看不出教室是否老了破了,但教室裡的人長大了,再也不是當初從小學裡走來的滿眼好奇的孩子了。

初三1班在四層,同層有三個班級,是一個l形的長走廊。打掃到半路,梁水弄來一根長水管,接住水池的水龍頭,管子往地上一扔,清水嘩啦啦沖洗著水磨石地板。

幾個班的男生歡叫著,脫了鞋子,光腳捲起褲腿,拿拖把和掃帚把水往教室裡掃,要把曾經學習過的這片地板清洗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蘇起也興奮地脫了鞋子捲起褲腿,任清涼的水從腳趾間衝過,舒爽極了。男生們哇啦哇啦嘻嘻哈哈拿拖把推著水流清洗地板,還有人掀起水花玩水仗。水流順著樓梯間淌下去。樓下的班級紛紛效仿,一時間,整棟教學樓變成了水樓。

鏤空的樓梯間跟漏水似的嘩啦啦掉水,淌過大半個操場。光著腳丫的學生們滿樓跑,已不知是打掃還是玩耍。

渾濁的泥水一層層往下淌。

直到漸漸水清澈了。教室和走廊清潔如新。窗臺無塵,玻璃明亮,連欄杆都沖洗得乾乾淨淨,從來沒那麼幹淨過。

所有人都開心極了。

這時,梁水卻忽然朝樓外喊了一句:「實驗中學—我走啦!」

各樓層的初中生全附和著喊起來:「實驗中學—我走啦!」

蘇起也跟著大喊一聲,喊完卻忽然難過起來。她要走了,而她的學校,要留在回憶裡留在過去裡了;她的同學們,不知下次再見是什麼時候了。

樓道清洗乾淨,男生們關了水龍頭。操場上出現了陸陸續續放學回家的學生們。藍白色的校服這邊一堆,那邊一叢。

還有人捨不得走,在學校逗留。

付茜拉著蘇起問:「看成績那天你幾點來呀?我們約一下,我怕到時候見不到你。」

「我上午十點到。」

「那說好了哦。」付茜說,「你以後不要忘記我呀。哎,我還想一直和你做好朋友呢。」

「我們本來就是好朋友啊。」蘇起立刻說,「我給你同學錄上寫qq號了,你快去申請qq,加我就可以啦。」

「嗯,我第一個就加你。」

太陽西斜,樓梯間的水流早已乾涸,只有幾處臺階邊緣懸著幾顆水珠,將滴欲滴。

逗留的學生越來越少。教學樓空蕩起來,一間間教室窗明几淨,連黑板都洗得清透發亮。

桌椅整整齊齊倒立在桌上,地板光潔如新。

橙色的陽光折射在玻璃窗上,將教室照得暖融融一片。

蘇起跟著夥伴們慢慢走下臺階,忍不住回頭望。隔著樓梯間,她看了眼自己教室的門窗玻璃和黑板。

她心裡有種莫名的悵然。

「七七?」梁水、李楓然、林聲和路子灝站在下一道樓梯上,抬頭看著她。

梁水說:「走了。」

「哦。」蘇起揪緊書包,加速下樓跟上他們。

幸好,他們還在,沒跟她分開。她這麼想著,忽然就像被風撫平了心上的褶皺。

「我們以後一直在一起不分開,好不好?」蘇起追上去,急切地說。

路子灝說:「我們本來就不會分開,以後老了也在一起玩。」

林聲用力點點頭。

梁水卻抬了抬眉梢,轉彎走下一級樓梯。

蘇起不高興:「水砸,你不同意?」

「不是我同不同意的問題。」梁水語氣散漫,「沒有人會永遠在一起。時間久了都會分開。也不會有誰為了誰留下。」

蘇起一下子難過極了:「我們可以約好,然後努力呀。」

林聲也說:「我一定好好考試,爭取考上一中,和你們在一起。」

梁水呵呵兩下,反問:「然後呢,以後還有高考,畢業還有工作。大家都會去一個地方?」

蘇起愣了愣,堅持說:「我可以去你們都在的城市。」

梁水說:「如果我們都不在一個城市呢?」

蘇起被問住了,不開心了,但她很快又說:「你怕你想去的地方和我們不一樣嗎?那你說你想去哪裡,我跟著去總行了吧。我再說服風風、聲聲和路造。」

路子灝說:「我不用說服,我要緊跟大部隊。」

李楓然說:「我去哪兒都無所謂。」

林聲道:「我跟七七一樣!」

蘇起得到朋友們的支援,鼓起勇氣又看梁水,眼神堅定。

梁水這下不說話了,徑自下樓,走了一截,忽然道:「蘇七七,你別答應得輕巧,到時候說話不算話。」

蘇起蹦起來:「說話不算話是小狗!」

李楓然說:「第一步,後天好好考試。」

眾人:「好!」

蘇起考試過程中並沒太緊張,當作平時測驗應對了。考完後問其他人,連林聲也不覺得緊張。

那時的少年沒有太大的學業壓力,也沒有想過中考會對未來造成的影響。在他們眼裡,中考的意義更在於「能否和夥伴在一個學校」。

和小學畢業時一樣,他們有了一整個無憂無慮的暑假。

和小學畢業時不同,他們感受到了一絲淡淡的分別愁緒。

或許,人只會在長大之後,才能漸漸體會到分別的苦澀意義。

不久後成績出來,少年們去學校查成績。

早上九點,學校空而靜。

低年級的已經放暑假,初三學生則很多還沒來。

幾個人走到公告欄邊,初三1班的成績單貼在第一張,按序號、姓名、性別、單科成績、總分數、錄取高中的資訊排列著。

梁水視力極好,在幾米遠外就看見了,笑起來:「哇!蘇七七!」

蘇起跑過去一看,驚呆了。

序號:1

姓名:蘇起

性別:女

總分數:501

錄取高中:雲西市第一高階中學

她居然考了他們班第一名。

第二名是李楓然,497。

第三名是林聲,472。

錄取高中:雲西市第一高階中學。林聲尖叫著跳起來抱住蘇起,兩人興奮得又蹦又跳。

第四名470,同樣錄取雲西一中。

梁水是第五名,考了469,也是「雲西市第一高階中學」。但考了相同分數的美術生陳峰是雲西二中。

他們班470分以上的只有四人,其餘全部沒上線,成績表上一大片兩三百分。

路子灝排在第七位,他也考了469,差一分。英語只考了50分。

片刻前的歡喜氣氛瞬間凝固。

李楓然說:「你是不是把答案填錯了?」

路子灝說:「我英語本來就差。」

蘇起:「你以前考試不這樣啊。」

路子灝:「抄答案了。」

眾人:「……」

林聲:「那怎麼辦呀?」

路子灝撓撓腦袋:「我也不知道。你們說,有沒有人不去上學,然後我就去把空位補上啊?」

梁水:「怎麼可能?」

「不過……」李楓然說,「我媽媽說實驗中學招生的時候,有的學生分數線不達標,是買進來的。不知道一中……」

路子灝:「那要多少錢啊?」

李楓然搖頭:「不知道。」

蘇起說:「要是我是個大富翁就好了,我就出錢把你買進去。」

梁水說:「我覺得可能按分數算,路造你只差一分,要不了多少錢。」

大家點頭,覺得有道理。

看完分數要回家了,蘇起說:「不行,付茜還沒來呢,她要我等她的。我怕以後見不到面了。」她還帶了她儲存多年的小貝兒,準備送給付茜做紀念。

她不走,梁水便說:「我們去操場上走一圈吧。」

大家於是走到田徑場,繞著跑道一圈圈地走。那是三年來上體育課的地方。

剛升學那會兒,覺得田徑場巨大無比,如今熟悉了,便覺得不過如此。

走著走著,路子灝忽然問:「你們說,我們以後會經常回來嗎?」

林聲說:「我們可以經常回來。」

李楓然點頭。

梁水在微風中眯了下眼睛,說:「我覺得,一次都不會回來。」

眾人:「……」

蘇起拿手肘杵了他一下,梁水沒還手,安靜地走著。

蘇起環顧四周:「我們學校還是蠻漂亮的。」

正值夏天,田徑場上草皮青蔥,圍牆邊樹木茂盛。

他們走到健身器材邊,梁水撐著雙槓輕鬆一躍,跳上去坐著。李楓然和路子灝也跳了上去。

蘇起走到邊上,用眼神指了一下。梁水往旁邊挪了挪讓位置,蘇起爬上去坐他旁邊,發現手腳沒有小學時靈活了。

林聲則被梁水和路子灝一起拎了上去。

藍天上有一絲雲彩,晃悠悠滑過。

五個少年安靜地坐在操場一角的雙槓上。

夏風輕拂,樹搖草長,校園裡安靜極了。遠處的教學樓也靜悄悄的,耳邊卻莫名響起了上課時期的喧鬧。

誰也沒有說話,各自將此刻的一切刻在心裡。

蘇起看著偌大的操場,忽而想起了小學,原來她在不知不覺中長大了。

曾經小學操場的雙槓在她眼裡像大人一樣高,需要仰望。如今卻不是了。她還記得小學時他們幾個坐在雙槓上吃冰棒,等上課鈴響,就齊齊跳下雙槓,比賽誰先跑回教室。那時,她的速度和男孩子們勢均力敵。

蘇起忽然說:「看誰先跑回教室?」

話一齣,夥伴們心知肚明,互相對視著笑了起來。

梁水大方道:「讓你三十秒。」

蘇起和林聲相視一笑,立刻跳下雙槓,奮力朝操場另一頭跑去。

兩個女生用盡全力,以百米決賽的速度奔過操場。三十秒,她們衝上主幹道,所到之處颳起一陣風,來看分數的學生們迅速避讓,好奇觀望。

操場那一頭,三個男生從雙槓上跳下來了。

兩個女生全力朝坡上跑,三個男生如疾風飛旋而來。女生還不放棄,尖叫著跑到教學樓前,男生們飛速拉短距離。

蘇起、林聲首先衝進樓梯間,爬到第二樓時,男生們也衝進了樓。蘇起佔了內道優勢,拉著扶手借力往上爬。她手痠腳軟,毫不氣餒,竟死死咬著,和梁水一同衝進教室,撞到講臺上。

李楓然和路子灝衝到一組前排座位上。林聲直接坐在了門口。

講臺課桌嘩啦啦地響。

五人跑得滿頭大汗,或坐在地上,或趴在桌上大口喘氣。

少年們看著各自的狼狽樣子,忽然間哈哈大笑了起來。

彷彿又回到了童年。

b南江夜話/b

康提:「你這同學錄,我的天。這麼厚一本。」

梁水:「我都沒看完。」

康提:「你這小子,在學校蠻受歡迎啊,嗯?」

梁水:「嘁。」

康提:「跟媽媽說實話,是不是在學校裡收到了很多情書?有沒有喜歡的?你媽媽我很開明的,真的。」

梁水:「哎呀,你別管。」

康提:「說嘛,這同學錄裡有沒有你喜歡的女生?」

梁水:「沒有。」

康提:「沒有?一個都沒有?一點兒心動的都沒有嗎?」

梁水:「沒有。」

康提:「嘖嘖嘖,你這傻子是不是不知道什麼叫喜歡?」

梁水:「走了。」

康提:「回來回來。就沒有你想對她好,想照顧保護的女生?」

梁水:「如果這麼說,起碼得超過蘇七七,才算是喜歡。」

康提:「你們從小一起長大,那哪能比啊?」

梁水:「那就,反正沒有喜歡的。」

康提:「哎……咦?七七這張照片真可愛。」

梁水:「像只豬。」

康提:「……」

2004年的暑假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樣。

假期剛開始,李楓然就跟著那位老藝術家去國外進修了。梁水要去韓國集訓,集訓前有兩週休息時間,康提帶他去英國玩了。

陳燕通過馮秀英老師牽線,找關係花了兩萬塊「贊助費」把路子灝送進了一中。路子深暑假在上海打工做家教,路子灝因為中考失利,情緒不太高,跑去上海找他哥哥了。

巷子裡的孩子走掉一大半,只剩下蘇起、林聲和蘇落。

林聲靠自己考上一中,沈卉蘭特別驕傲,趁著放假,乾脆全家回鄉下,逢親戚就誇自己女兒爭氣。畫畫畫得好,還光憑文化課考上了一中。

蘇起在南江巷待了幾天,不用做作業,不用考試,每天都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她卻忽然覺得時間慢下來了,巷子也忽然安靜下來了。除了烈日暴曬,連風都沒有。

蘇起沒電腦,聯絡不到任何人。她拉著蘇落去過一次網咖,但梁水、李楓然、路子灝、林聲的頭像都是灰暗的。只有付茜加了她的qq。蘇起通過驗證,立刻跟她講話,但沒有回應。她也不線上。

那天,蘇起抱了半個冰鎮大西瓜,坐在涼蓆上拿勺子舀,才吃了五分之一就飽了。她看著剩下的大西瓜,覺得很孤獨。

她很想念李楓然、林聲和路子灝,尤其—想念梁水。

她一想到他,臉就不自覺發燙。只能想一兩下,要是再多想幾下,人就捂著臉嗷一聲在涼蓆上滾來滾去,滾停了就盯著天花板上的吊扇發呆。

發完呆,忽而又翻身坐起來跑到窗邊,翻出最漂亮的信紙給王衣衣寫信。她忍不住了,她一定要找一個人告訴她,她喜歡梁水!

窗外,金銀花在微風中搖曳,絲絲清香滲進窗戶。

蘇起不知不覺寫了十幾頁信紙,全是些細碎的瑣事,做課間操時,他從她身邊經過,踢了下她的膝蓋窩,回頭時的笑容很嘚瑟;她正吃著零食走在走廊上,他從後邊經過,伸手從她袋子裡抓出一把薯片,揚著眉梢大步走了;她上體育課時從籃球架旁走過,籃球朝她腦袋砸來,他衝上來伸手將球撈走,眼神緊張……

彷彿含在心裡一整年的酒釀終於找到出口,源源不斷傾倒出來。

天氣太熱,她寫得臉都紅了。好幾次忍不住趴在桌上把腦袋埋進手臂裡,她想變成一隻小狗在地上打滾然後咬自己的尾巴。

她沒有細想,彷彿在高考考場搶時間寫作文一樣,慌張忙亂,搜刮著腦中的珍貴記憶,迫不及待將它們一個一個記下來,生怕寫慢了就忘了。

直到最後記完,再也想不起更多細節了,她也不檢查,紅著臉飛速把信紙塞進信封。

烈日當頭,蘇起頂著大太陽,踩著單車,汗流浹背跑去郵局寄信。

聽到信封落進筒底「咚」的一響,她又了,無意識地在投信口扒拉了兩下,有點後悔。

要是被梁水知道了怎麼辦?

蘇起越想越不安,圍著郵筒瞎轉圈圈,又一想,王衣衣又不認識梁水。

再說,就算梁水知道又有什麼好怕的?

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叫蘇起一個激靈。

如果水砸知道了,他會怎麼樣呢?

騎車回去的路上,蘇起揪著眉毛,想來想去想不出結果。梁水喜歡她嗎?好像沒有。如果他知道她喜歡他,他會討厭她嗎?會吧。

那麼熱的夏天,她的心忽然涼成了一塊冰塊。

還是不知道結果比較好,她心想。

蘇起沒在南江巷過太久,她很快帶著蘇落去鄉下外婆家了。

鄉下輕快的夏風將她的愁緒吹散了一絲。她每天跟著外公外婆去地裡摘苞谷,抱西瓜,菜園子裡新摘的黃瓜和西紅柿比市裡買的清甜多了。

中午最熱的時候,她把搖椅搬到巨大的柑子樹下,吹著風,嗅著樹葉的清香午睡。

蘇落很調皮,跟附近的孩子們偷苞谷燒烤,也不管烤不烤熟就往嘴裡塞;還去抓魚抓螃蟹釣龍蝦,玩得一身泥,還拿炮仗丟進水裡,炸得水裡的魚受驚之下蹦得老高。膽子更大的時候還去草叢裡抓小蛇,結果被毛毛蟲扎得滿手包。

蘇起以前來鄉下也這麼玩,但這次她蔫兒蔫兒的,沒什麼興致。只有在蘇落跟其他小孩下河扎猛子的時候,她才折一根竹條子去抽他:「蘇落你玩水不怕淹死!」

大部分時候她躺在柑子樹下的搖椅上發呆,柑子花隨風飄落,恰好一朵入懷,她撿起來一片一片揪花瓣,計算梁水喜不喜歡她。

但柑子花瓣數少,一眼就看清楚了,是作弊。她於是摘一堆兜在裙子裡一片片揪。

「喜歡—不喜歡—」好不容易數到半路,滿手芳香撲鼻,她不小心打了個噴嚏,花瓣散落一地—得,不記得數到哪兒了。

趁外公外婆去種地了,趁蘇落去玩了,她拿出她的小書包—她買了十幾疊彩色的折千紙鶴的紙。每想起梁水一次,就偷偷在紙的背面寫上一句「我喜歡你」,再把它折成千紙鶴,將裡邊的字藏起來。

蘇落回來看見,好奇地拿起一隻,揪著它的尾巴晃動兩下,千紙鶴振動翅膀撲騰起來。

蘇落正開心呢,蘇起一掌拍在他腦袋上,把千紙鶴奪走了。

蘇起折到五百隻的時候,不折了。書包塞不下了。

她又孤獨起來。

她躺在搖椅上,看天上的雲朵一片片飄走,忽然覺得夥伴們就像那些雲朵。她曾以為小夥伴會永遠在一起,但現在還沒長大呢,就分開了。雖然只是短暫的分別,但蘇起也覺得空茫,她意識到,這樣的分別在將來成長的路上會不可避免地越來越多,越來越久……

她心裡難過極了。真希望他們所有人立刻出現在她面前,或許她會激動得哭一場。可面前只有幾隻雞漫無目的地啄食小石子,那隻大黃狗趴在陰涼處呼呼大睡。

此刻地球上的另外幾個夥伴,他們正在幹什麼呢?也在想她嗎?也在等周杰倫的新專輯嗎?

答案是不知道。

沒有電話,沒有通訊,沒有信件,只有緩慢流淌的時間。

為什麼那麼親密的人卻忽然之間都沒了聯絡呢?蘇起想不明白,納悶又苦惱。

這樣孤單地思考人生卻無所得的苦悶日子一直持續著,直到七月末的一個下午,蘇起抱著一把蒲扇在搖椅上睡著了,睡夢中依稀聽到林聲的呼聲:「七七!七七!」

蘇起迷迷糊糊睜開眼,以為在做夢,可遠處的魚塘邊,有人騎著腳踏車:「七七!七七!」

她一下子驚醒,那可不就是林聲?

她奮力蹬著大人的女式腳踏車,戴著個草帽,小臉熱得通紅。

「聲聲!」蘇起尖叫著扔下蒲扇,跳下搖椅,衝過禾場,嚇得雞飛狗也跳。林聲已跳下車,站在菜園籬笆邊。

天,籬笆上藍色、粉色、紫色的牽牛花開得多鮮豔呀,一朵一朵像滿籬的小喇叭!

「你怎麼來啦?從哪裡來的呀?」

「我外婆家。」林聲上氣不接下氣。

「你外婆家那麼遠!」蘇起驚詫。

「對呀,我騎了三個小時呢。」林聲衝她比手指頭,「我要渴死了。」

蘇起把她拉到壓水井邊,用力壓了鐵手柄三四下,清澈的井水汩汩從管子裡湧出來。林聲彎腰把嘴巴湊到管子邊,咕嚕咕嚕喝了好幾大口。

蘇起繼續給她壓水:「你再洗洗臉。」

林聲拿冰涼的井水洗了紅彤彤的臉,衝了手臂,又把小腿和腳丫子沖洗了一遍,涼快極了。

蘇起說:「聲聲,你今天跟我一起睡嗎?」

林聲指指背上的書包:「一天可不夠,我帶了換洗衣服來啦。」

蘇起開心極了。蘇落睡午覺醒來,臉上還印著涼蓆印子呢,睡眼惺忪地出大門,見林聲來了,立刻興奮:「聲聲姐姐!」

蘇起說:「來客了。還不去抓螃蟹和龍蝦。」

到傍晚,蘇落滿身泥巴地拎回來一個小桶,滿滿的全是湖蟹和龍蝦。中間還有幾隻泥鰍和小鯽魚呢。

蘇起找來簸箕,坐在壓水井的水泥池子邊洗湖鮮。林聲光腳站在石頭上給他們壓水,蘇落這個小泥人被井水衝得頭髮絲兒衣服縫兒全在淌泥。清透的水衝著泥巴在佈滿青苔的水泥池裡流淌。

那晚,外婆給她們做了一大碗湖鮮湯。

夜裡洗完澡,外婆把孩子們的衣服洗了晾在禾場的竹竿子上吹晚風。蘇起和林聲躺在竹床上看漫天星空。

蘇落坐在床尾,搖著蒲扇給姐姐趕蚊子。

蘇起和林聲一聊,發現彼此的心境一模一樣。最近林聲也過得格外憂鬱,她很想念他們。直到今天她忽然決定要來找蘇起,心裡立刻就暢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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