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水趴在桌上睡了不到五分鐘,下課鈴響了。他累得要死,癱在課桌上起不來。
前邊同學推推他的手臂,他抬頭,跟著同學的示意回頭看,林聲站在後門口,手裡拿著一瓶水。
有男生笑:「梁水,你女朋友來了。」
梁水煩躁:「你媽來了!」
同學們都一愣,閉了嘴。
他起身出去,「砰」地關上後門,臉色緩和了半點:「有事?」
林聲把水遞給他。梁水渴得要死,擰開了咕嚕咕嚕灌下去大半瓶。
他抻了抻痠痛的肩膀,走到欄杆邊,回頭看她:「你怎麼樣?」
「謝謝你幫忙。不過……」林聲遲疑一下,說,「班上同學問的時候,我還是說了實話。嗯,不太好嘛……也不想把你攪進來。」
梁水一副不在意的態度,揚揚眉毛:「我無所謂。你想好了就行。」
「張偉航跟我道歉了。還說以後有誰騷擾我,讓我去找他。他真是個奇怪的人。」林聲頗感意外,又說,「而且你已經幫我很多了水子。真的謝謝你。」
梁水沒接受她的感謝,忽然說:「聲聲,你記不記得上初中的時候,有段時間,那個叫—我不記得她名字了。她要打你?」
林聲一愣,她當然記得。不過那是兩年前的事情了。
「陳莎琳,怎麼突然說這個?」
梁水擰著手裡的瓶子,看著樓下的小花園,低聲:「有幾天,你每天放學都去網咖找我。」
但那時的他是個渾蛋,只曉得發洩自己的苦悶,卻沒想過會害得關心他的朋友被人欺負。
梁水撓了下額頭,很是虧欠:「我後來才知道你因為那件事不去上學,還跟你媽媽吵了一架。」
林聲釋然一笑:「不是因為你啦。陳莎琳本來就討厭我。」
梁水並沒多說,或許沒組織好語言。林聲清楚他性格,於是道:「那這次剛好扯平啦。」
梁水亦笑得釋然,轉了話題:「不過,你居然喜歡他?」他一副看好戲的姿態,「以後有你好受的。」
林聲拜託:「這秘密你千萬別跟任何人講。」
梁水挑眉:「你自己小心吧!沒事兒搞那些小星星幹什麼?還好是掉進我書包裡,要是掉你家地板上,被你媽媽看見,你還有命?」
林聲:「……」
梁水再補一刀:「而且我覺得星星很難看,放著佔位置又沒什麼用。不如送吃的。」
林聲:「……」突然就不想要這個朋友了呢。
正說著,梁水目光一瞥,看見蘇起和劉維維拿著剛買的零食上樓來了。
梁水臉色變嫌棄:「我看你嘴巴就沒停過。」
蘇起莫名其妙,簡直「鍋從天降」。她拿著妙脆角站在原地,走也不是,停也不是。她也沒料到他倆連課間都在一起。也對,男女朋友嘛。
她很快換了隨意的表情,說:「關你屁事。」
林聲說:「快上課了,我先走了。七七,放中學一起回去哦。」
蘇起:「好啊。」
她轉身往自己班上走。
梁水:「蘇七七!」
蘇起回頭。
梁水:「你過來。」
劉維維先走了。
蘇起不過去,隔著一段距離,警惕地看他:「幹嗎?」
梁水頭髮還是溼的,跑了幾十圈,人疲乏地靠在欄杆邊,說:「你過不過來?」
蘇起只好走過去,不耐煩:「有話快說。」
梁水上下打量她:「我又哪兒惹你了?一副吃了炮仗的樣子。」
蘇起看著他手裡的水瓶,心想原來是林聲上來給他送水了。
她說:「沒有。」
「沒有?你鼻子都冒煙了。」梁水納悶極了,卻很肯定,「你這幾天就是不對啊。哪兒都不對。」
蘇起:「你才哪兒都不對!」
梁水微微歪頭,觀察了她好一會兒,低聲問:「不是早就和好了嗎?」他的記憶還停留在為她課桌安鎖的時候,「我不都道歉了嘛,嗯?行動上。」
蘇起懶得理他,轉身要走,梁水扯她的手:「喂,蘇七七—」
她猛地甩開他的手:「你別碰我!」
梁水愣了一下,這下更認真地看了她幾秒,完全搞不懂了:「欸,你到底怎麼了?」
蘇起也覺得自己反應過激了,舒緩了表情,故作生氣的樣子,說:「你不把我當朋友,跟林聲談戀愛,都不告訴我。」
梁水張口結舌,盯著她看了半秒,似乎要笑,又沒笑出來。他重新靠在欄杆上,氣得鼻子哼了一聲,說:「你腦殼有問題?我還是你男朋友呢!」
蘇起愣住,還沒來得及說什麼。
梁水一臉嫌棄:「你是豬嗎?」
蘇起傻眼半秒,忽然明白了,霎時又為他的舉動感到很溫暖。
可想起那張字條,她又擺出淡漠的態度,小聲試探:「哦,那是她喜歡你,沒告訴我。」
「……」梁水無語,簡直想敲她腦殼,「她喜歡我個頭。」
蘇起脫口而出:「我看見她給你寫的字條了。」
梁水愣了愣,眉梢微挑:「不是給我的。ls是林聲,不是梁水。」
蘇起又呆了下。
對哦,ls也是林聲的縮寫。這麼說,是林聲跟別人表白,不小心被梁水看到了?
「那是誰啊?」蘇起瞬間八卦心起。
梁水不感興趣:「我怎麼知道?」
蘇起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撒謊:「你知道但是不告訴我!」
梁水抓腦袋:「你自己去問她。」
「我當然會問。」蘇起說,心裡忽然明朗起來。她一失言,又追問了句,「你也不喜歡她啊?」
梁水更無語:「這還用問?」
「可公交車上……」蘇起閉了嘴,覺得自己話多了。
但梁水已經忘了,想了好幾秒才想起來,說:「不然呢?我擠到她身上去?面對面的,不奇怪嗎?」
蘇起意識到八卦太多,趕緊又聳聳肩,一副打趣的樣子:「唉,真可惜,還以為會成一對呢。」
「嘁。」梁水不屑地說,「你不覺得喜歡好朋友很奇怪嗎?比如說我喜歡你—」
蘇起心一緊,盯著他看。
梁水剛要說後面那四個字—「就很奇怪。」可那一瞬,他張了張嘴卻沒說出口來,腦子裡空了一秒。
我喜歡你—
他看著蘇起清亮的雙眼,不知為何竟莫名地有些心亂,心虛,好像有哪兒不太對。但他沒細想,他很快調整過來,匆匆地說:「太奇怪了。」
蘇起的心又輕輕一落。
上課鈴悠揚響起,熱鬧的校園很快恢復平靜。只有鳥兒在竹子梢上蹦躂,漾起一園秋意。
秋天的陽光稀薄地灑進教室。
班主任魯老師在黑板上寫著物理公式,蘇起隨手翻著書,覺得自己的心像書上畫的小方塊,一會兒加速,一會兒減速,一會兒衝到波峰,一會兒跌落低谷。
她覺得梁水說得對。喜歡好朋友這件事,的確有些奇怪。
就如最近的她,因為喜歡他而心神不寧,不再像以前那麼坦蕩坦然,還生出一堆的誤會和自我折磨,將朋友間簡單的事情複雜化了。
再次可見,喜歡真是一件不好的事。
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落在安安靜靜的教室裡。一瞬之後,同學們輕笑起來。
魯老師站在講臺上笑:「蘇起對我講的課有意見啊?」
蘇起吐了吐舌頭。
老師也沒怪她,說:「認真聽講啊。」
蘇起乖乖點頭,也乖乖收了心思,認真聽講了。
一節課上完,放中學了。
蘇起去9班找林聲,她跑進教室坐她前面,戳她腦門:「你這壞傢伙,是不是偷偷喜歡別人沒告訴我?!」
林聲一下紅了臉:「我本來想等表白了再告訴你的。」
蘇起驚訝極了,再次戳她腦門:「你這軟咚咚,看不出來呀。」沒想到林聲居然有勇氣表白。
林聲抿唇笑,忽然又問:「剛好我想問你呢,你最近是不是有煩心事啊?」
蘇起也不撒謊,說:「嗯,我也有喜歡的人。」話一齣口,心裡竟莫名地喜滋滋的,她忍不住晃盪起了腳丫,但很快又遮掩道,「是我們班的。」
「誰呀?」
「等你告訴我,我再告訴你,我們交換。」
「好呀。」林聲背書包起身。
「你什麼時候表白?」蘇起伸出手臂,林聲自然挽住她的手往外走。
「我在摺紙星星,先折一千個。」林聲縮縮脖子,湊她耳邊,「上次我有顆星星不小心掉進水子書包裡,被他發現了。幸好,要是掉家裡被我媽看見,就完了。」
蘇起自告奮勇:「以後我幫你把星星收著。」
「嗯嗯。對了,你會表白嗎?」
蘇起一時語塞。
「不會吧?你會膽小?」
「我之前想過,但現在覺得……」蘇起咂了下舌,「就這樣挺好的,表白會讓事情變得很複雜,每天去想一些複雜的事,就更復雜了。還是維持現狀,順其自然吧。」
「你說得真高深。」林聲點頭,「膽小鬼。」
蘇起狠狠打了下她的手,兩人挽在一起咯咯笑著下樓。
林聲要去洗手間,蘇起在樓道等她。
等了不到半分鐘,張餘果從洗手間出來了。她看了蘇起一眼,走下一級樓梯後,忽然回頭,問:「蘇起,你是不是喜歡梁水?」
蘇起瞪圓了眼睛。
她怎麼知道?難道,每次梁水從她們班經過時,她的目光太明顯?
蘇起正想要不要否認時,張餘果笑道:「我也喜歡他,從初一就喜歡他了。」
蘇起閉了嘴,心裡算了一筆賬:咦?她比我還多喜歡他兩年呢。
她不高興道:「你跟我說這個幹什麼?」
「哦,我就是告訴你,我準備跟梁水錶白了。我跟他做了三年的隊友,不想做朋友了,我要追他。」張餘果說,「我只是告訴你一聲,公平競爭嘛。」
蘇起感覺她下一句就要說出「友誼第一比賽第二」的口號了。她看上去真大方,但蘇起很生氣,她不喜歡她宣戰的語氣。
誰要跟你競爭啊,我報名參賽了嗎我?
她說:「你追你的,關我屁事。」
張餘果聳聳肩:「好吧。原來你要退賽,是我多想了。」說著下樓去了。
林聲出來,見她氣呼呼的,奇怪:「怎麼啦?」
蘇起:「聲聲,你覺得張餘果怎麼樣?」
林聲:「挺好的呀。哦,她個子好高,身材跟模特一樣。」
蘇起兇兇地說:「我不喜歡她。」
林聲沉默了一秒,說:「她個子太高了,跟個巨人一樣,不好看,像根竹竿。」
「……」蘇起「噗」的一下,哈哈大笑起來:「你要不要變這麼快!」她擰了下她的臉。
林聲也笑:「哎呀別生氣啦,理她幹嗎?」
回家路上,蘇起偷偷觀察了梁水一會兒,但沒看出任何異樣。
如果張餘果跟他表白,他會怎麼想?他對她有好感嗎?會接受嗎?
她踩著單車,望著他的背影。她很喜歡看他騎車的樣子,敞著校服,風鼓起他的外套,衣角翻飛,好像裝著整個夏天整個青春的樣子。
梁水騎到紅燈路口停了車。
蘇起沒反應過來,朝他衝過去。
「啊—」她一聲尖叫,梁水詫異回頭,蘇起猛撞在他身上,力道太大,梁水單腳沒站穩,被她這麼一撲,歪歪斜斜掙扎幾下,連人帶車哐當摔倒。
梁水後背砸在地上,手卻掐著她的腰把她託舉著,她沒摔太重,但整個壓到了梁水身上。
四隻車輪在空中翻滾。
梁水哀號:「蘇七七你想謀殺我!」
蘇起趴在他胸膛上,想爬起來,可她的腿跟車攪在一起,無處使力,剛起身又是一摔,再度砸在梁水身上。
蘇起:「……」
梁水:「你一刀捅死我吧!」
路子灝跟李楓然過來把車拎開,這才把兩人扶起來。
李楓然問梁水:「你腿沒事吧?」
蘇起也忙道:「你腿沒事吧?」
梁水搖頭,拍拍褲子上的灰,說:「蘇七七你腦殼裡想些什麼,騎車還開小差,你以為在上課呢?」
「……」她打了他一下,「你才上課開小差。」
梁水把車扶起來,跨上去,問兩個男生:「下週運動會你們報什麼專案?」
李楓然說:「跳高。」
四人齊齊看向他:「……」
蘇起說:「你運動又不好,幹嗎報名啊?」
李楓然想了想:「沒人報名,體育委員求了我半天。」
林聲捂臉。
路子灝同樣一臉生無可戀:「別說了,我還報了400米呢。肯定最後一名。」他憂傷道,「我們班一個體育生都沒有,絕對倒數第一。」
林聲鼓勵他:「還有一個星期,你每天晚自習前去鍛鍊下!」
路子灝嘆:「人果然不能十全十美,上天給了我聰明的腦袋,就拿走了我矯健的體魄。」說完看了梁水一眼。
梁水說:「你找死嗎?」
紅燈轉綠,少年們哈哈笑著,你追我趕騎行過了十字路口。飛揚的校服在風中拉成一朵朵藍白相間的花兒。
蘇起長得好看,個子又高挑,自然是他們班舉班牌的代表。
離運動會還有三天,晚自習前,體育老師將各班代表集合到田徑場,跟著進行曲排練入場路線。
晚自習前也是體育隊訓練的時間,田徑場的跑道上全是做速度和耐力訓練的體育生們。
相鄰的籃球場上,每個籃球架下都擠滿了打球和看球的高中生。
正是一天最活力四射的時刻。
蘇起舉著班牌,昂首挺胸在跑道上走步伐,走了沒多遠,身邊突然颳起一陣旋風,梁水從她身邊衝過去了。他今天沒在冰場訓練。
他飛速衝過終點,開始減速。下一秒,一個女生從蘇起旁邊衝了過去。是張餘果。
張餘果衝過終點,似乎沒來得及減速轉向,就要撞向梁水的後背。梁水許是感應到什麼,一回頭,迅速一閃躲了過去,還拍了拍胸口,似乎說了句髒話。
張餘果也很快剎停,回頭笑著對他說了句什麼。
梁水亦笑著回了一句。
蘇起收回目光,筆直往前走。
走到附近,梁水看見了她,笑道:「嘖嘖,像個模特。」
她聽出他是誇讚的意思,繼續擺著溫和微笑的神情走步子。
梁水又說:「你居然也有這麼乖的時候,真不習慣。」
蘇起瞬間破功,狠狠白了他一眼。
他成功惹了她,哈哈笑著走了。
她圍著田徑場繞一圈,回到指定地點站著,見梁水在跑道的起點處跟教練說著什麼。張餘果站在一旁聽,她遞給梁水一瓶水,梁水很自然地接過來,擰開喝了幾口。
蘇起微微蹙眉,他們不會已經在一起了吧?
不對,他們只是關係比較好的隊友而已。
可—我不喜歡張餘果。
蘇起對著空氣翻了個白眼。
體育老師把班代表們叫到一起,交代大家記住路線和隊形,運動會那天不要出錯,然後就地解散了。
蘇起拖著班牌,慢吞吞往回走,又看了眼梁水的方向。他們在那邊做拉伸。
她忽然想散散心,就沒回教學樓,獨自進了小花園。她坐在花壇上,抱著班牌,腦袋搭在牌子上發呆。思緒卻有些飄忽,如果她和水砸在一起,會是什麼樣子呢?
他們會每天課間一起在欄杆邊玩,她陪他去冰場訓練,看他打籃球,給他買水喝。全校都知道他們是很般配的一對?如果有人欺負她,水砸會把她護在身後,說「你再敢碰我女朋友一下試試」!
醒醒!
蘇起拍了下自己的腦門。
現實是,她一個人坐在花壇上,面前只有幾隻麻雀蹦蹦跳跳啄食著學生丟喂的麵包殘渣。她要是變成一隻麻雀就好了,就可以飛到梁水肩頭,在他耳朵邊唱一百遍「我喜歡你」。
可惜她不是一隻麻雀,她也不想表白。
啊,這該死的水龍頭,誰能告訴她怎麼關。
呃,真無聊,與其在這兒做夢,還不如去寫物理題。
她收了心,正要回教室,腦袋突然被人戳了一下,身旁坐下來一個人,熟悉的少年氣息:「我看著就像是你。發什麼呆呢?」
幾隻麻雀受了驚,振翅而起,飛到竹子梢上晃晃悠悠盪鞦韆,小腦袋轉來轉去。
蘇起:「我看麻雀呢。」
梁水抬頭,看著那幾只麻雀鼓鼓的肚皮,說:「你想吃它們?」
「……」蘇起推他一把,「你煩不煩?」
梁水笑起來,並不是多好笑的事,但他笑得很開心,笑得眼睛彎成了月。
蘇起心頭一動,忽然說:「水砸,我會說麻雀語。」
梁水扭頭看她,一副「我倒看你能編出什麼花兒來」的眼神。
蘇起:「你知道麻雀語怎麼說‘我喜歡你’嗎?」
梁水挑眉:「你說。」
蘇起:「唧啾啾啾—」
梁水霎時笑起來:「放屁!」
蘇起望著他沒有懷疑的笑容,鬆了口氣,她眼睛亮晶晶的,放鬆中帶著認真和坦然,說:「真的,水砸,唧啾啾啾—」
他笑個不停,站起身,揉了揉她的頭,又替她拿起重重的班牌,說:「走吧,蘇小麻雀,請你喝飲料。」
蘇起跟在他身後:「我要兩瓶!」
「你怎麼不要兩箱?」某人嫌棄。
「好呀。謝謝!」某人厚臉皮。
「滾!」某人暴躁。
拌嘴的聲音漸漸遠去,小麻雀在翠竹枝頭蹦躂,扭著小腦袋,叫:「唧啾啾啾—」
在雲西一中,體育生要訓練,是不上第一節晚自習的。
蘇起解題到半路,回頭望了一眼張餘果的座位,空的。她稍稍收了心思,繼續解題。
做完幾道題,她看看手錶,第一節晚自習過去半個小時了。通常這個時候,梁水會從操場回來,從她的教室經過。
她一邊寫作業,一邊分了心聽教室後邊的動靜。忽然,她聽到了樓道里的談笑聲。
梁水似乎在笑,心情不錯的樣子:「有那麼厲害?」
「當然,不信明天等著唄。」這是張餘果的聲音。
兩人上了走廊,聲音放低了。梁水又說了句什麼,聽不清了。
下一秒,後門推開,張餘果進教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蘇起仍低著頭,卻抬起眼角瞥了眼窗外,梁水的校服搭在肩上,從窗外經過了。
他並沒有往教室裡看。
不管了。
蘇起重新看向稿紙,明天要開運動會,趕緊把題都做完。
晚自習下課的時候,她做完了一大堆習題,非常滿意,抻一抻肩膀,放鬆放鬆。
明天不上課,開運動會真是一件叫人開懷的事。
可路子灝並不這麼想,他加強鍛鍊了一週,然而短跑實力沒有本質提高。他覺得自己肯定會被嘲笑,很苦惱。
蘇起說:「跑輸了不會笑話你啊,重在參與嘛。」
這話安慰不了路子灝,他說:「就不該開運動會,運動會是一個讓人丟臉的地方。要是明天下雨就好了—」
「閉嘴閉嘴!」蘇起和林聲齊叫道,「運動會多好玩啊!」
有兩天不上課,還能吃零食,看比賽,簡直跟春遊一樣。
「要是真下雨我就打死你。」蘇起說。
路子灝叫:「我寧願被打死也要下雨!」
結果兩人蹬著腳踏車在夜晚的空曠道路上狂追了起來。
梁水落在後邊,說:「你們覺不覺得他們像《貓和老鼠》?」
林聲想了想,說:「我覺得你和七七像《貓和老鼠》。」
梁水幽幽瞥了她一眼。
因為運動會,蘇起特意找媽媽要錢買了一堆零食—上好佳、大白兔、樂事、妙脆角、仙貝、徐福記、喜之郎果凍、統一奶茶—塞了滿滿一書包。
那晚,她將書包放在床頭,幸福地睡著了。
可到了夜裡,電閃雷鳴、狂風暴雨的樣子,蘇起在睡夢中憂愁地皺眉,依稀祈禱了一下,希望第二天天氣能放晴。
但早上起來,雨還在下。
砸得屋簷下的泥地裡一連串小泥坑。
蘇起套著雨衣騎上車,說:「路造你這個烏鴉嘴!」
路子灝放聲大唱:「今天天氣好晴朗,處處好風光啊好風光!」
林聲說:「路造,你再唱我都想打你了。」
來到學校,早自習時全班同學都沒精打采,像霜打的秧苗兒,沒幾個人背得進去書,全趴在桌上看窗外,祈禱雨停,哪怕變小一點兒。
老天爺,運動會啊!這可是運動會啊!
早自習結束了,雨還沒停。學生們不放棄,仍在巴巴盼望,但這希望越來越渺茫,終於響起的上課鈴聲澆滅了大家的熱情。
語文老師拿著教案走進來,見全班一副蔫瓜兒樣,笑道:「這老天要下雨,也不能怪我呀是不是?」
同學們唉聲嘆氣,掀著桌子準備拿課本。
正說著呢,教室廣播裡忽然響起《運動員進行曲》的音樂,並夾雜著教導主任的聲音:「請各班迅速到操場指定場地集合,八點半準時開運動會。」
「哦!!!」一瞬間,整個教室、整棟教學樓、整個學校都沸騰了,彷彿魚塘裡丟了大炸彈。
學生們拍桌的拍桌,跺腳的跺腳,大叫的大叫,不知道的還以為地震了。
蘇起也哈哈大笑。
語文老師搖搖頭,收起教案:「運動會加油啊孩子們!」
老師的聲音被淹沒,同學們早就起身開始搬椅子了—學校看臺位置有限,留給高二。高一新生得搬椅子去操場的班級指定地點排列。
走廊上,隔壁幾個班早按捺不住,男生們已經拎著椅子飛馳而過,像刮過的一陣陣旋風。
蘇起背上裝滿零食的書包,搬著椅子往外走,劉維維帶了韓寒和張悅然的小說,徐景帶了紙筆去畫五子棋,還帶了紅繩子去翻花繩。
走廊上已全是學生們和椅子們,蘇起夾在其中,椅子腿和別人的椅子背碰撞著,艱難前行。
要轉進樓梯間時,她的椅子又和別人的卡在一起,好不容易分開,身後突然伸過來一隻手,把她的椅子拎過去輕鬆舉過頭頂。
蘇起回頭,就見梁水仍是一貫的嫌棄樣:「笨手笨腳。」
蘇起衝他噘了下嘴巴,用表情回㨃。
張餘果扛著椅子從後門出來,看見這幕,笑道:「蘇起真嬌氣呢。椅子都搬不動,太瘦了。」
蘇起微微皺眉,剛想回嘴,梁水也笑起來,說:「是,特別嬌氣。」
她自然知道水砸是開玩笑的,至於張餘果,她懶得搭理。
她接過樑水的話,一貫耍賴的語氣,道:「對呀,就嬌氣,怎麼了?」
「誰還能把你怎麼了?」梁水淡淡回眸,瞟她一眼,一副「行行行你愛怎麼嬌怎麼嬌」的表情,唇角勾著淡笑,下樓去了。
蘇起亦忍不住一笑。
張餘果卻落在她身後,輕聲到只限她一人聽到:「所以說嬌氣很好呀,有男生幫你搬椅子嘛。」
她說著,見前邊有空位出來,快步追上樑水下樓去了。
蘇起一頭問號:這人說話怎麼陰陽怪氣的?
但她轉眼拋到腦後,絲毫不影響好心情。學生們好似井然有序的工蟻,迅速上了操場把椅子擺得整整齊齊,隨後列隊進行開幕式。
走方陣的時候,天空還飄著雨絲,但少年們臉上一派喜氣洋洋。
蘇起是高一13班的,倒數第三個班。等她入場時,其餘班級早在田徑場上列隊完畢,目光紛紛聚集她身上,只見女孩一襲白色及膝連衣裙,頭髮束得高高的,背脊挺直而舒展,舉牌的姿勢跟跳舞似的輕柔和諧,走起路來輕快而不失沉穩,很有氣質。
她身材高挑勻纖,並沒有化妝,但在霏霏細雨中一張臉蛋格外清麗,尤其是一雙眼睛,撲閃撲閃的,含著笑意甜甜的,讓人忍不住跟著微笑。
有同學竊竊私語:「哇,13班的。」
「我知道,她叫蘇起。」
「長得真好看。」
「個子好高啊,羨慕。」
「聽說她成績也很好。」
蘇起自然聽不到這些,她繞到田徑場另一端,領著班上同學去列隊,經過10班末尾時,梁水抱著手,歪歪斜斜地站著,他嘴角含著一抹看熱鬧的笑容,把她上下打量一遭,說:「今天還有點兒淑女樣子。」
蘇起維持著表面的溫和笑容,衝他做口型:「閉嘴。」
梁水笑了起來,笑得肩膀都在抖,轉過身去了。
蘇起也去了自己的位置。
校領導開始開幕致辭。
等到開幕式結束,各班回到各自場地坐好,運動會專案正式開始。此時,天已淡淡放晴,薄薄的一層粉藍色抹在空中,叫人心情格外舒朗。
每個班級都是一個小集體,參賽的,加油的,寫加油稿的,分工明確,高速運轉。
主席臺上播音員持續播報著加油稿件:「在這個秋高氣爽萬里無雲的日子裡,雲西一中秋季運動會正式開始了。我們班的張志濤同學參加了男子跳高專案,看哪,他像一隻飛揚的海燕……」
蘇起站在田徑場一角的跳高比賽場地,看著那隻叫張志濤的「海燕」起跑、減速小碎步、蹦起來、哐當撞了杆,連人帶杆摔到墊子上,「咚」的一響。
蘇起:「……」
她扭頭看李楓然:「風風,你退出吧。你會變成一隻海豚的。」
李楓然想了一想:「我還蠻喜歡海豚的,還有鯨魚。」
「藍鯨嗎?」蘇起問,忽然停住,打了下他的手,「這不是重點!」
路子灝在一旁捂臉。
李楓然淡笑:「沒事的。」
輪到他了,路子灝檢查了一下他背後的號碼布,拍拍他肩膀:「加油。」
李楓然走到比賽場地,加速奔跑,到了杆前,背身一躍,如一條平躺著的魚從杆上游過去了—很標準的跳高動作。
周圍的觀眾紛紛讚歎。
蘇起:「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