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子灝:「水子找了個跳高的體育生教他,但他好像只學了兩次就會了。」
不過李楓然只是姿勢很好,畢竟不是專業的,跳不太高,橫杆升了之後就跳不過去了。
他走下場,蘇起衝他豎大拇指:「風風,你是海燕!」
李楓然拍拍路子灝的肩:「我的任務完成了,你加油。」
路子灝喪氣:「我跑不快。哎,馬上要跑了,我好緊張。」
蘇起這才發現要進行長短跑比賽了,她趕忙往自己班級跑:「我先走了,路造我會給你加油的。」
蘇起班級所在的區域剛好在田徑場賽道的終點盡頭,很多同學都湧到賽道邊給同班的加油。
蘇起和幾個女生抱著礦泉水,搖著綵帶當啦啦隊。尤其蘇起,她活力四射地衝去了場地內圈,站在田徑場賽道的終點線附近,陪著他們班每一個長跑經過這段賽道的同學衝刺,給他們吶喊加油。
隔壁班的老師都笑起來,對魯老師說:「你們班的蘇起真是熱情洋溢啊。」
蘇起剛陪劉維維跑完800米,在終點線給她送水,張可欣過來攙著她,拿小扇子給她扇風。
每個班的運動員都受到了熱情的接待。
周圍人擠人的。
梁水在一旁報到200米,看見她了,問:「過會兒你給我加油,還是給你們班劉濤加油?」
蘇起想也不想:「當然給我們班加油。」
梁水說:「吃裡爬外。」
蘇起道:「我跟你又不是‘裡’。」
梁水質問:「你不跟我是‘裡’,你跟他是‘裡’啊?」
蘇起被問住了,糾結地想了想,最終:「我還是要給我們班加油。」
梁水一挑眉:「哼。那我把他甩十幾米你信不信?」
蘇起:「你甩你的唄,反正我要給他加油。」
梁水佯作生氣,拿手指了她兩下:「你給我記著。」
蘇起被他逗得撲哧笑:「我不記,明天就忘。啊,我現在已經忘了。」
梁水一指頭敲在她腦門上,說:「我回去就改qq名字,‘蘇起吃我東西還不給我加油,蘇吃裡爬外七’。」
他qq上全是學校同學呢,蘇起叫:「你敢?」
他眉毛飛得老高:「就敢。」
蘇起捶了他手臂一下。
張餘果不知什麼時候來了,在一旁道:「那我給你加油吧梁水。」
「好啊。贏了請你喝飲料。」梁水說著,衝蘇起拋了個眼神,一副「看著吧我才不稀罕你」的神情。
蘇起知道他是逗她呢,但心裡莫名地刺了一下,不太舒服,她看向張餘果,張餘果很友好地對她笑笑,走去梁水身邊跟他一起去報到處了。
她微吸一口氣,收回目光,去找他們班的劉濤,幫他報到完畢,有人戳了戳她肩膀:「七七。」
梁水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他微低著頭,一隻手繞在背後,拎著衣服一角,說:「號碼布歪了,幫我別一下。」
蘇起轉到他身後,從他手裡拿過小別針:「你們班怎麼用這種別針呀,又沒力又容易壞。」
「誰知道呢?」梁水回頭瞄。
那別針又小又滑,很難捏住。參賽者已跑去起點處集合,蘇起見了,趕忙加快速度:「是不是要集合了?」
「沒事。你別急。」梁水說。
蘇起擠開一枚小別針,把號碼布一角別在他衣服上,也不知怎麼急得心跳加速,她慌忙把四角都別好了,趕緊推他:「快去快去,要起跑了!」
梁水倒不急,抻了抻衣領,慢悠悠瞧她一眼:「真不給我加油?我走了哦。」
蘇起這時候還顧得上什麼鬥嘴呀,忙道:「加油加油加油!」
話音未落,少年嘴角揚起,衝她笑笑,再一轉身朝起點處飛馳而去。
蘇起立在原地目送他離開,也不知怎麼,加速的心跳並未平復,臉卻也有些發熱了。
發令槍一響,男子200米比賽開始了。陪跑的蘇起完全跟不上速度,就見男生們像一陣風一樣從眼前刮過。
200米彷彿在幾個眨眼間就結束了。
梁水速度最快,輕鬆將所有人甩在身後衝過了終點線。
劉濤跑在第五名,蘇起過去給他送水,讚道:「已經很棒啦!非體育生裡的第二名,好棒!」
劉濤開心地笑起來。
她回頭找梁水,就見他站在數米開外,張餘果笑吟吟跟他講著話,遞給他一瓶水。
梁水擰開瓶蓋,仰頭喝了幾口,聽著她的話,又笑了起來。
蘇起想起剛才梁水跑步時,張餘果在一旁高速陪跑,她的速度很快,勉強可以跟著他。
那時,張餘果從蘇起身邊衝過,也帶起了一陣狂風。
蘇起本想過去祝賀梁水,但體育隊的一大幫人都圍著他。她便先去看路子灝跑步去了。
路子灝跑的是400米,繞田徑場一圈,和他同組的有體育生,也有平時就經常活動打球的男生,他跑了個倒數第一。
蘇起去終點線上接他,給他水,又拍拍他的後背:「完成任務啦。不錯不錯。」
話音未落,他們班一個男生說:「路子灝你跑得比女的還慢。你該不就是個—」
路子灝突道:「董方你煩不煩?」
蘇起一愣,她還從沒見路子灝發過火呢。
那個叫董方的不屑道:「還開不起玩笑,呵呵。」說著就走了。
蘇起問:「這個神經病是誰啊?」
路子灝揮揮手,尋常語氣:「不值一提的人。媽呀,終於跑完了,我解脫了!」
接下來的田徑賽沒有她們班同學了,蘇起回去操場,坐到自己的椅子上。
路子灝跟著她過來做客。座位區大半都是空椅子,只有比較文靜的同學坐在那兒或看書或吃零食聊天。
蘇起翻開書包,請路子灝吃零食。
路子灝眼珠子快掉出來:「你把小賣部搬來了?」
蘇起美滋滋的:「嘻嘻,齊全吧?你吃不吃?」
路子灝拿了條果丹皮,蘇起拿了碗果凍,兩人一邊蹺著腿,一邊吃零食看風景—田徑場上扔鉛球的、跳遠的、賽跑的、加油的,年輕的學生們滿場飛奔。天空呢,似乎又放晴了一點兒,那一抹粉藍色變成了水藍,清透得像能再次滴出水來。
路子灝慢悠悠蹺著椅子,忽而道:「難怪你喜歡運動會,這麼一看,很不錯嘛。只要不讓我參加專案。」
蘇起遞給他一包辣條,路子灝開心收下。
「我就覺得嘛,坐在操場上吹風真是—」她蹺著二郎腿踩在前邊空椅子的橫槓上,自己坐的椅子翹得只有後頭兩隻腳接地。搖搖晃晃正舒服呢,椅子被人一摁,猛地往後一倒,蘇起「啊」地失聲尖叫,驚慌亂抓,卻不想那人猛地又握住椅子,阻止了它的傾倒。
蘇起一落一停,心臟狂跳。
梁水惡作劇成功,笑得不行。
蘇起氣得扭身就要打他,他手再度一鬆,蘇起沒打到,連人帶椅子猛地下墜:「水砸!」她條件反射地雙手抓住他手臂。
路子灝說:「小學生蘇起、梁水,你們好。」
蘇起叫:「他是!我不是!」
梁水手剛要動,蘇起更緊地抓住他手臂,一副再不反抗的乖模樣:「都不是都不是!」
他稍一用力,把椅子穩穩握住,這下不逗她了,慢慢把椅子豎直放回去。可一等他放好椅子鬆了手,蘇起瞬間跳起,在他手臂上狠狠打了三下:「啪!啪!啪!」
「啊,你夠狠哪蘇七七。」梁水誇張地揉著發紅的手臂,控訴著,又衝她稍稍一抬下巴算是打招呼,往自己班上去了。
蘇起重新坐好,嘴唇眉梢全是笑,往嘴裡塞了顆瑞士糖,就聽一旁的張餘果慢慢說:「蘇起打人好狠哦。」
正排坐的蘇起和路子灝同時奇怪地回過頭去。路子灝在吃辣條,並沒有搞清楚狀況。
蘇起不想跟她爭執,就擺出一副假笑:「打是親罵是愛,我跟朋友都是這麼相處的。」話題結束。
張餘果追道:「照你這麼說,打是親,那我也可以打你了?這不瞎說嗎?」
蘇起有點兒忍不了她了,說:「你當然不能打啊,我們又不是朋友。」她才不管她臉色多難看,回頭繼續吃麵包。
路子灝沒聽懂她們到底在講(爭)什麼,無意識地拍拍蘇起的手背表示加油。剛好他同學經過叫他,他拿了點零食就告別了。
蘇起拉上書包拉鏈,一抬頭見張餘果仍是盯著自己。
「你幹嗎?有事直接說行不行?」
「那我直接說了。」張餘果過來坐她對面,「不是你說,我追梁水不關你的事嗎?那你幹嗎總在他身邊晃?那天我問你要不要公平競爭,你說隨便我,現在又搞這種手段。我都看出來你心機這麼重啊。」
蘇起覺得她簡直莫名其妙:「我在他面前晃?是他在我面前晃好不好?還有,我沒跟你競爭,競爭什麼?我跟他就是朋友,不行嗎?你要追追你的,跟我較什麼勁啊?」
張餘果說不過她,氣得臉通紅,道:「朋友卻搞得那麼親密,男女界限都不分,我看是沒教養。」
最後這話讓蘇起一肚子火,正要罵她,張餘果見她真生氣了,迅速起身跑開,剛好籃球場邊幾個男生在叫:「餘果,快來!」
「來了!」張餘果立刻跑去了。
蘇起留在原地,氣得頭疼。
沒教養?
她氣得鼻尖兒都紅了。
你才沒教養,你全家都沒教養!
她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住心裡的煩躁,翻開書包,拿出一袋仙貝,可還沒拆開就覺得索然無味。
沒心情了。
她什麼都不想吃了。
又準備看書,可忽然間光線昏暗下去,一陣大風颳來,冷颼颼的。蘇起眯了眼抬頭,早上還很好的天氣,現在又捲了厚厚的雲層。
陽光被遮住了,若隱若現的。
希望不要下雨才好。
蘇起趕緊套上校服,她今天舉班牌,穿的裙子,腿露在外面好冷。
劉維維在看小說,她湊過去跟著看了會兒,覺得無聊。
這時,籃球場上傳來歡呼聲。蘇起循聲看,就見體育隊的男生在打籃球,不少同學在圍觀。
蘇起依稀看見梁水的身影,走了過去。
結果,張餘果也在。
兩隊人馬裡就她一個女生,她個子高挑,身手敏捷,動作舒展,毫不扭捏,是此刻這項男生運動中最靚麗的一道風景。
她在梁水的對手隊中,兩人一對一互防。
梁水隊發起進攻,籃球越過半場,到了梁水手中,張餘果立刻上來防守,梁水運球上前,她便跟著後退,他左她左,他右她右,如此幾個回合後,梁水忽然一個背轉身繞過她,三步上籃。
張餘果跳起去夠,但梁水已高高躍起將球扣進籃筐,砸得籃球架哐當響。
全場爆發「哦」的喝彩聲。
張餘果蹦到半空和他撞在一起,又掉落下來,沒站穩,梁水伸手扶了她一把,說了句什麼,張餘果一副佯作生氣的樣子,拍著籃球—輪到她這一方運球進攻了。
陣地迅速轉移回梁水的半場,張餘果運著籃球,想要突破梁水的進攻,但梁水防得很嚴,她稍往左他便迅速左移堵住去路,她想背身拿球,結果梁水輕鬆拍掉了她手裡的球。因她是女生,梁水並沒有把球搶走,放了她一馬。張餘果把被他拍掉的球又搶回來。
突然,她朝梁水正面硬衝上去,起跳就要投籃,可梁水輕鬆一躍,高高跳起,將她手中剛飛出的籃球一打,蓋了她的帽。
兩人運動軌跡眼見要撞到一起,梁水竟剎住車,側了個身躲避開了她。
跳起、打掉她的球、迅速落地、利落轉身、拉開彼此的距離,一串動作做得行雲流水,瀟瀟灑灑。
全場又是「哦」的喝彩聲和笑聲。
張餘果差一點兒就要撞去他身上,可他一閃,她踉蹌幾下只撞到了空氣,捂著臉笑得滿臉通紅。
蘇起站在人群后看著,不太喜歡。她希望現在跟梁水一起打籃球的是她。
和他對攻的時候,會是什麼感覺呢?
正想著,張餘果進了一個球,全場的男生們都給她鼓掌。
蘇起轉身離開。
天色又暗了點兒,太陽完全被雲層遮蓋。狂風颳過樹梢,捲過操場,吹得紙屑亂飛。她裹緊校服,沿著圍觀人群往外走,經過場邊,見球筐裡放著幾個籃球。
她拿出一個球掂了幾下,好像不是很難掌控。
她反手砸在地上拍一下,這下倒好,籃球根本彈不起來,全然不如梁水打得輕鬆。
他拍球的時候,彷彿籃球是個很輕很乖的東西。
蘇起試著用力拍了幾下,那球跟她作對,就是蹦不起來。
她擼起校服袖子,抓起那球猛地往地上一砸,籃球觸地彈起,砸到一旁來人的頭上。
「啊!」張餘果捂著被砸到的下巴,吃驚地看著蘇起。
蘇起嚇了一跳,愣怔片刻,立刻道歉:「對不起,我不知道有人,我應該沒用太大力—」
話音未落,張餘果已氣得抓起籃球朝蘇起砸去,力量很大,砸得蘇起肩膀和胸口疼得要裂開。她所有的火氣也驟然集中,抓起球筐裡的球用力砸向張餘果。
張餘果扭頭一躲,球擦著她腦袋過去,撞歪了她的馬尾辮,人頓時披頭散髮。
狂風一卷,她看上去格外狼狽。
「你幹什麼?!」體育隊一個男生趕來,指著蘇起怒吼道,「你怎麼打人啊?」
張餘果是體育隊裡最好看性格又最好的女生,一幫男生都很喜歡她,見狀全圍過來:「怎麼了?啊?怎麼了?」
他們見張餘果下巴紅了,頭髮散了,被欺負成這樣,都怒目看向蘇起。
張餘果氣得要死,現在有隊友撐腰,更火大了,拿著籃球要把剛才那一砸還回去—
忽然,一隻手摁在了籃球上。
梁水剛打完半場球賽,頭髮上全是水,眼神有些莫名,問:「你們幹什麼?」
張餘果一下子眼睛紅了,哽咽道:「她拿籃球砸我。」
梁水看向蘇起,表情很平靜:「怎麼回事?」
蘇起手指摳著校服拉鏈,咬著嘴唇,聲音很低:「我不是故—」
「你就是故意的。」張餘果激烈地打斷她。
另一個男生也說:「我看見了,她就是故意砸的。你看把餘果腦袋砸成什麼樣子了?」
體育隊其他男生也都說:「都是同學,你怎麼心那麼毒啊?」
張餘果抓著籃球:「你鬆開!」
梁水不松,他神色微冷,手仍摁在她的籃球上,稍稍使了力,張餘果根本敵不過他。
梁水道:「她說了,她不是故意的。」
張餘果死死抬著那個籃球,眼淚直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她先打的我,我必須打回去。今天不管誰來,我都要打。還有你,梁水,你是體育隊的隊長,我知道她是你的好朋友,你就這麼包庇她的是嗎?!」她放聲號哭起來,「別人都看到了是她先打的我!我憑什麼不能還手!!」
她哭得整張臉都溼了。
她哭聲太大,四周的人全圍過來看熱鬧。
隊裡其他男生也怒道:「梁水你是隊長,別偏私啊!」
「我看見了就是這女的先打的餘果!」
「你包庇她了兄弟們不樂意。」
「憑什麼讓餘果受委屈?」
風更大了,天更暗了。有的班級怕下雨,已陸續飛快地搬著椅子往回趕。
蘇起站在一圈人中央,冷得瑟瑟發抖,她站在他們的目光裡,又羞又怒,可她詞窮了,腦子裡居然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講不出來。
她抬眸看著梁水的眼睛,想從他的眼神里看出他究竟是否相信她,但她看不出。他只是蹙著眉,很棘手的樣子。
他仍是摁著張餘果手裡的籃球,最終,他看向蘇起,眼神里有些為難和無奈,低聲說:「七七,你跟她道個歉。」
蘇起抿緊唇,忍著心頭的刺痛,一字一句說:「該道歉的地方,我已經道過歉了。再道一次也行,對不起!但後面的事,我沒錯,我不道歉!」
這話一齣,周圍男生們全怒了。她身後一個男生衝動地想上前來拉拽她,怕是要動手。
梁水見狀一驚,鬆了摁在籃球上的手,想去拉蘇起,可還沒來得及—
就是這一鬆手,成了他允許張餘果砸蘇起的訊號。
他手上力道剛鬆開,張餘果瞬間拿球砸向蘇起的腦袋。
「砰」一聲,籃球砸在頭上的悶響。
梁水一瞬間血都涼了,衝張餘果吼道:「你有病啊?!」
張餘果驚愕,不敢相信他對自己爆粗。
在場之人也全都驚得突然間鴉雀無聲。
籃球重重砸在蘇起側腦勺上,砸得她一瞬間眼前黑光閃過,頭痛欲裂。她整個人都蒙了,身板原地晃盪了兩下。
大風吹得她額前的碎髮張牙舞爪地飛著,凌亂而悽楚。
梁水人在發抖,回頭看蘇起,想上去扶她,卻看見了她陌生的眼神。
蘇起沒看任何人,只是盯著他。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似乎沒有任何情緒,只是那麼執拗地盯著他,直到她眼眶裡一點一點浮起淚霧,淚水漾動著。忽然,兩行淚滑了下來。
梁水的心毫無預兆地,突然像被利刃刺過。
「要下雨啦!」有人叫起來,所有人散開去搬椅子往回跑。
烏雲密佈,垃圾飛舞,狂風席捲,扯動著學生們的校服。
梁水站在原地,看著蘇起。
他都不明白心裡這突如其來劇烈的疼痛是為了什麼。可那一瞬間,他莫名想起了兩年前,他還在桌球廳當「混混」時的一個畫面。
那是什麼時候?
隔著煙霧繚繞的燈光,他看見了另一端蘇起在等待在守候他時,那安靜的卻有一絲憂傷的眼神。
那個片段早就模糊在了記憶裡,他沒了印象,卻在這一刻驟然清晰起來。
明明是一個只有快樂的人,為什麼會出現那一刻的眼神?
豆大的雨點密集地砸落下來,周圍全是忙亂奔走的學生。
蘇起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任淚水雨水迷亂了眼。
梁水的心再度抽疼,他走上前,朝她伸手:「七七—」
可蘇起猛地開啟他的手,頭也不回地跑開了。
教學樓外狂風大作,暴雨如柱;樓裡兵荒馬亂,同學們拎著椅子往教室跑。
蘇起滿臉淚痕回到教室,才意識到她那可憐的書包和椅子還在操場上淋暴雨。她坐在地上,抱著腦袋默默流淚。越來越多的同學進了教室,她甚至都不能再哭了,只好翻出一本書,假裝坐在地上看書。
可她看著《受戒》那篇文章,想著曾經幻想她和水砸是文裡的英子和小和尚,眼淚又吧嗒吧嗒砸下來了。
「你也沒來得及搬椅子呀?」劉維維回來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蘇起趕緊低頭在校服袖子上摁了下眼睛,剋制道:「嗯。」
「不搬也好,我覺得是陣雨,過一會兒就雨過天晴了。」
不知哪個班傳來合唱聲:「天空啊下著沙—也在笑我太傻—你就別再追尋—看不清的腳印—」
歌聲穿透嘩嘩的雨聲,竟有種空茫的感覺。
魯老師不知什麼時候走進來了,說:「文藝課代表也發首歌吧。」
蘇起還坐在課桌底下呢,清了下嗓子,隨便一想,就唱道:「我要你陪著我,看著那海龜水中游,預備起—」
班上的同學,坐在椅子上的、桌子上的、地上的,一起大聲合唱起來:「我要你陪著我,看著那海龜水中游—慢慢地爬在沙灘上!!!」
男生們愛搗蛋,一唱到尾音就用力嘶吼:「你不要害—怕!!!你不會寂—寞!!!」
四周笑聲不斷,蘇起也破涕為笑,一邊笑一邊抹眼角的淚,卻忽然看見梁水的身影從視窗閃過。
下一秒,梁水出現在教室門口,他拎著她的書包和椅子,大步要進來,見班主任在,剎住了腳步,低聲:「老師,蘇起的椅子。」
魯老師點了下頭。
梁水被雨水澆透了,從頭髮絲到校服衣角都在滴水,他走到蘇起座位邊看了她一眼。蘇起抱著腿坐在地上,頭髮被淋得半溼,她垂著眼不看他,眼睫毛溼漉漉的,鼻尖兒紅紅的。
同學們還在唱:「日子一天一天過!我們會慢慢長大!我不管你懂不懂我在唱什麼哦哦!」
「我知道有一天!啊你一定會愛上我!因為我覺得我真的很不錯哦哦!」
又是一滴淚從蘇起臉頰墜落,她慌忙抱緊手背,埋下頭去。
梁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很慢很慢地把那椅子放好,彷彿那是件一碰就會碎的舊朝文物。他放好椅子了,接著又放書包。可蘇起自始至終不看他一眼。
老師還站在講臺上。
他只好不小心把書包弄倒在地上,假裝蹲下去撿書包,迅速伸手,隔著椅子碰了下蘇起的手臂,低聲:「七七—你跟我出去下。」
蘇起不理他,躲開他的手。
「美女變成老太婆—」劉維維唱著歌,奇怪地看了他們一眼。
或許是被暴雨淋過,梁水神情很狼狽,他又輕輕拉了蘇起一下,抬眸卻見魯老師站在講臺上盯著他倆看。
梁水沒辦法,只能極低極迅速地說:「對不起。但當時你身後有人,我是去拉他的。不是故意松的手。」解釋完便起身走了。
他一走,蘇起腦袋便空了。她抱著自己的頭坐在地上。
其實不該他說對不起。他沒有做錯任何事。不過是因為她情緒不穩,把片面的事情放得無限大。
這麼想著,情緒徹底平復了。
隔壁班和他們對唱似的,唱起了《挪威的森林》。蘇起於是發了一首《看我72變》。
教學樓裡歌聲此起彼伏,樓外雨水如幕。
雨天,音樂,這個運動會倒也不錯。
魯老師待了一會兒,回辦公室了。同學們也唱累了,一小叢一小叢聚在一起講話聊天,有的還跑去走廊上看雨。
直到下午四點多雨勢才轉小,運動會是沒法繼續了。
雨小了,細濛濛的。
梁水照例去田徑場做體能訓練。體育隊的人在做熱身,見梁水走來,都避開眼神不和他目光接觸—他臉色極差,寫著「閒人勿近」。
隊友們不敢招惹他,剛才發生的事情確實超出了他們的預料。雖然他們想為張餘果討「公道」,但把球砸人腦袋上這個「公道」顯然過頭了。
剛才伸張正義的男生們這下都當無事發生過,專心做著熱身。
梁水坐在緩衝墊上,給腿上綁沙袋。
張餘果走過來,說:「梁水對不起啊,我剛才讓你為難了。我實在是太生氣了,一下子衝動,但是她—」
「你不該跟我道歉。」梁水抬眸看她,神色寡淡,「你該跟她道歉。」
張餘果心頭一涼,立刻道:「是我衝動,但她先打我的呀!你現在不相信我了?」
「我從頭到尾就沒相信你。」梁水站起身,眼神涼薄,「我要沒猜錯,是她的球不小心砸到你身上,你報復打回去,她才反擊又打了你。對吧?」
張餘果啞口無言,強撐道:「她第一次打我就是故意的,不是不小心。」
梁水笑得挺諷刺的,說了句:「哦。」
他不想跟她站一塊兒了,轉身去拿自己的外套。
張餘果追上去:「你不相信我?」
梁水看都不看她:「我相信她。」
張餘果定在原地,還不肯讓步:「就算她第一次不是故意的,那她後面那次是故意的!」
梁水停下,忍著煩躁看了她兩秒,唇角涼涼地一彎,說:「那不是你活該嗎?」
張餘果怔在原地。
幾秒後,她脫口而出:「我喜歡你。」
梁水就跟沒聽見似的,他纏著腕帶離開,說:「以後你少招惹蘇起。」
晚上還有晚自習。蘇起怕食堂太擠,早早和劉維維去吃了晚飯。回到教室卻發現她的課桌鑰匙丟了。
她翻遍校服口袋和書包,死活找不到那枚小鑰匙的影子。
「恭喜你中招。」劉維維說,「我上週才丟了鑰匙,現在輪到你了。」
蘇起抓著課桌蓋用力掀了一下,掀不開:「沒鑰匙怎麼弄開呀?」
「等哪個男生回來了幫你掀吧。」
教室裡學生寥寥無幾,不是去吃飯就是去打籃球了。蘇起正費力搗鼓著,梁水從教室外經過,他平時從食堂回來是不走這邊樓梯的。
他特意往裡頭看了一眼,蘇起見到他,愣了愣,移開了眼神。
梁水走進來,看了眼她的桌子,說:「鑰匙丟了?」
蘇起點頭:「嗯。」
梁水說:「你起來。」
蘇起於是從座位上起來。
梁水站在她課桌前,一腳踩在底踏板上,雙手抓住課桌蓋子,看蘇起:「我要弄開了。」
「嗯。」
「後退一點兒。」
蘇起照做。
梁水雙手用力一掀,「砰」的炸裂聲,釘在課桌上的搭扣和釘子崩裂開,課桌被掀開了。
蓋子是掀開了,但搭扣的另一半還牢牢定在桌壁上。梁水錶情很差,徒手揪住搭扣和鎖,竟生生用力一扯。蘇起看著都手疼。
釘著底扣的四枚釘子鬆了一點,但沒有脫落。
蘇起忙攔道:「你別—」
他跟自己賭氣,抓著鐵釦再度發力一扯,這下底扣和釘子全被扯了出來。
他的手頓時通紅,食指都蹭破皮了,掛著血絲。
蘇起不吭聲,閉了嘴。
梁水把廢棄的鎖放在手心,另一手清理著桌上的碎木屑,匆匆瞥她一眼,極低地問:「還生氣嗎?」
蘇起搖了搖頭。
梁水面色緩和了一點,看了下四周,說:「你跟我出來一下。」
蘇起跟他出去。
兩人站在欄杆邊,蘇起垂眸看樓下的小花園。剛下過雨,竹子、鐵樹都煥然一新。只是已近黃昏,天色略暗沉了。
梁水觀察了她一會兒,深吸了口氣,說:「七七,我真不是故意鬆手的。」
「我知道。當時我身後有人。」蘇起抬頭,微笑道,「水砸,我沒生你的氣。真的。你也別再跟我道歉啦,你沒有錯。」
她望著他,眼睛清澈,彷彿被剛才的暴雨沖洗過。
梁水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不對,一口氣仍是憋在胸口。
梁水將手搭在欄杆上,捂了一下眼睛。
好像有哪兒不太一樣,可他想不明白—如果是以前,像曾經的打打鬧鬧發脾氣,他會嘻嘻哈哈逗她兩下就好了。但這次不知為何,他沒了那份輕鬆的心情,或許怪這該死的下雨天。他的心佈滿陰雲,潮溼而又沉悶。
一見到她,他心裡就格外難受,難受得他無法像以往那樣輕鬆地去哄她消氣。
他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了。
他心裡憋悶得慌,忽然說:「我保證,以後絕對不讓任何人欺負你。」
這話說出口,蘇起心頭一震,又忽然間釋然。
是啊,他是水砸啊。
從小到大他一直都在保護她啊。
就像剛才,他也盡力了,甚至做得很好了。
而她呢,因喜歡而不客觀,因不客觀而誤會,差點兒被矇蔽。
她不喜歡總和他生悶氣,她更喜歡曾經快樂大方的七七。
她站在雨後清新的空氣裡,忽然醒悟,她的喜歡很自私,把他們之間的相處弄得無限複雜。
一縷稀薄的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出來,燦燦地在教學樓上畫了條金線。
蘇起落落大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水砸,真的沒事了。我們和好吧。」
她衝他笑了,真心的。
她還是想和水砸做朋友的,從小到大到以後,到一輩子,很好很好最好最好的朋友。
嗯,我以後不想喜歡你了。
這樣就能回到從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