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從圖書館出來,江喆問蘇起:「你喜歡金希澈?」
蘇起說:「對啊,他長得好好看。」
江喆笑:「你是外貌協會的啊?」
蘇起想,他剛去過食堂,應該看見梁水了。而她大一談過戀愛這事,班上同學都知道。
她道:「你有話就直說吧。」
江喆搖頭:「沒什麼。」
蘇起不說話了,走了幾步,忽然開口:「其實我想了下,沒必要等一個月。我現在不想—」
「我知道。」他立刻打斷,抿唇衝她笑了一下,「我知道你現在的回答,但我更想要個第二次回覆的機會。這樣,我自己不會後悔,覺得沒有爭取。雖然也能料到,但到時候我還是會再問你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你放心,我會理性對待。」
蘇起無話可說。
大三開學的頭一個月,蘇起很忙,一堆專業課學習,還得繼續做家教。她大二時教的高三女生考上了人大,家長把她推薦給了同事的女兒。
而梁水剛入學,學業很重。有次群裡聊天,林聲要看他課表,就見一週安排得密密麻麻—除了高數、英語、政治等基礎課,還有工程力學、航空專業英語、航空氣象、領航學、維修、電氣電子聽音之類的,外加一堆實際操作課程。
路子灝回了句:「高大上啊,梁機長。」
彼此都忙,雖在同一個學校,但頭三個星期,兩人沒見過面。
九月末的一天清晨,蘇起去上政治大課,跟薛小竹她們經過操場,飛行學院的學生們身著墨色制服迎面走來。一批個子高高身形挺拔的少年郎,引得不少學生側目。
蘇起抬眼便看見了梁水,他在最後一排,一米八七的身高已是民航飛行員的最上限。
深色制服襯得他面容越發英俊了。他背脊挺直,目不斜視,表情淡漠地隨隊前行。
她沒忍住多看了他兩眼,就在她和佇列擦肩的一瞬,他目光瞟了過來,和她的對上,一秒後清淡移開,高大的身影從她身側擦過去了。
夏末初秋的晨光照在她臉上,熱熱的。
薛小竹說:「我怎麼覺得你前男友比以前更帥了?」
方菲詫異:「我說上次在食堂看到這麼眼熟呢,是你前男友啊。完了,還想讓你幫忙介紹下呢。」
王晨晨笑:「得了吧,尷不尷尬呀。不過飛行學院的男生很搶手。我們學校女生少,但隔壁語言大學多呢。開學快一個月了吧,他這種長相,現在絕對有女生在追。蘇起,你會不舒服嗎?」
蘇起沒說話。快一個月了,追他的女生估計都排隊了吧。
方菲說:「蘇起都有男朋友了,有什麼不舒服的?」
薛小竹道:「別瞎說。她跟江喆又沒什麼。」
「對啊。」王晨晨說,「他們這段時間都很少見了,你下次別這麼說了。」
方菲說:「好吧。是我誤會了。」
馬哲大課,蘇起坐在階梯大教室最後一排,心不在焉。
薛小竹趴桌上,小聲:「蘇起。」
蘇起也趴著:「嗯?」
「江喆要第二次跟你表白,你會答應嗎?」
蘇起看了下手機,今天二十九日。
薛小竹鼓鼓嘴巴,又問:「你前男友這段時間都沒聯絡你?」
蘇起垂下眼:「聯絡我幹什麼?早就不喜歡我了。」
她一想到那天他出了食堂,淡定地問的那句「江喆?」,心就一扯一扯地疼。
「是嗎?那你還喜歡他嗎?」
蘇起不作聲。
「蘇起,我覺得你現在比較成熟穩重,大一剛開學那會兒,跟梁水在一起的時候很幼稚活潑。」
蘇起:「那是成熟好,還是幼稚好?」
薛小竹:「各有各的好吧,看你唄。我怎麼知道?」
蘇起手機亮了,是江喆的簡訊,他明天生日,會請他們宿舍幾個哥們兒吃飯,問她去不去。
薛小竹無意看見,心裡一數,說:「30號,好像剛好一個月。」
意思很明顯。這是他的第二次表白。
如果她去,就是她答應他了。
江喆:「想好了,但別有壓力。不管你做什麼選擇,都不影響同學的友情。」
蘇起腦袋一紮,臉埋進手臂裡。
……
上完大課,兩人要上的專業課不同,在走廊道了別。
薛小竹跑到電梯間,眼見電梯要合上,喚:「麻煩等一下!」
裡頭的人移動一步,摁了鍵,電梯門開了。
「謝謝謝謝!」薛小竹跑進去,見是梁水,一時沒移開眼睛。梁水摁上電梯,看她一眼,打量片刻:「你……她室友?」
薛小竹笑:「你記憶力也太好了吧?兩年前見過呢。」
梁水淡笑:「你是接電話的那個。」
「哈哈哈。」
電梯下行,狹小的空間裡安靜了一瞬。
薛小竹看著下降的數字,也不知怎麼想的,忽然快速道:「明天晚上蘇起要去參加一個聚會。她跟江喆要公開了。」
梁水扭過頭來。
……
次日下午。
蘇起洗完頭髮,把宿舍的燈和電腦關掉,以免跳閘。她借王晨晨的小吹風把頭髮吹乾,坐到桌前梳頭。
她盯著鏡中自己的臉看了會兒,一副沒有高興也沒有不高興的樣子。她想起以前照鏡子的時候總愛對鏡瞪眼睛嘟嘴做鬼臉,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丟了這個習慣。
她起身換了件連衣裙,怕晚上冷,又套了件針織衫,對著宿舍門背後的落地鏡照了一眼。
鏡子裡,窗外的夕陽橘紅一片,反射在玻璃窗上。夏天要過去了。
她又坐回椅子裡了,長久地坐著。晚霞暗淡下去,暮色降臨。她忽地拉開抽屜,大頭貼手機鏈還躺在裡邊。她看了好一會兒,猛地關上抽屜,背上書包起身就走。
宿舍門忽然被推開,薛小竹急匆匆跑進來,見她就道:「蘇起,你前男友好像出事了。」
蘇起一愣:「怎麼了?」
「我班長說,他宿舍一個男生在學校東門××酒店跟人打了一夜的遊戲搞賭博,輸了一堆錢被扣住了。他去給他室友出頭了。現在就男生宿舍幾個人知道,不敢驚動學校,怕被開除。你也知道飛院管得超嚴。」薛小竹道,「可人家是混社會的,他去會不會打起來啊?」
蘇起霎時就急了:「哪個房間?」
薛小竹翻手機:「1203—」
「他那人就是那樣!把朋友看得比鬼都重!」蘇起氣急敗壞,衝了出去。
她揹著重重的書包一路飛跑直奔東門。天色已黑,校外霓虹燈閃,車流如織。她跑進酒店大堂,剛想通知前臺,又怕把警察招來,急得原地轉了一圈,咬咬牙衝進電梯間上了十二樓。
她火速找到1203,猛敲房門,敲了不到三下,門忽然被拉開,是梁水開的門。
蘇起氣沖沖道:「你別瞎出頭打架啊,叫他爸媽來!」
她大步進去,猛的一頓,房間裡安安靜靜,一個人也沒有。連大床上的床單被罩都鋪得整整齊齊,不帶一絲褶皺。
蘇起還沒反應過來,質問:「你室友呢?」
梁水單手關上房門,落了鎖,問:「什麼室友?」
「就賭輸—」蘇起住了嘴,忽然明白了,掉頭就往門口跑。梁水一把撈住她,將她抱進懷裡,摁在牆上。
少年炙熱的身體擠壓著她,男性荷爾蒙的氣息撲面而來,蘇起驚懼之中,只覺身體忽然如火燒火燎,彷彿自帶著曾經溫存纏綿的記憶,心尖兒竟不可控制地軟了下去。
「你幹什麼?!」她又羞又恥,又氣又恨,用力掙扎,可雙手手腕被他緊緊攥著,摁在後腰處的牆壁上。
他並沒有深一步的動作,只是將她禁錮在他身體和牆壁的夾縫裡。
這一個月,他過得並不舒坦。起初一週的負氣過後,他忍不住去偷偷看她,暗地觀察她好久,卻再沒見她和江喆一起。他原想給彼此點時間,等國慶放假好好談一下,結果半路殺出個薛小竹,把一切都攪亂了。
他不知道蘇起跟江喆究竟是什麼關係,他只知道不能讓她走。
他低聲:「不幹什麼。就是不想你今晚去別的地方。」
蘇起一下子懂了,氣得面頰通紅:「你鬆開!」
梁水不松,箍著她。
蘇起惱道:「我去不去哪裡,你有什麼資格管?!」
梁水抿緊唇,忽地說:「我還喜歡你。」
蘇起只覺心被捅了一刀,幾乎是條件反射道:「我不喜歡你了!早就不喜歡你了!」
梁水許是沒料到這個結果,怔了半晌,微紅了臉,犟道:「真不喜歡了?」
「不喜歡!」她狠道。
他點了點頭,吸著氣說:「反正你不能走。」
她用力掙手,掙不開,拿腳踢他,又踢不動;氣得不擇路了,一口咬在他肩膀上,這一口咬下去,又狠又恨。梁水倒吸一口冷氣,疼得整個人緊繃起來,他咬緊下頜,偏是一動不動。
她也發了狠,死死咬他,跟他較勁,就比誰更狠。
她幾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氣,可他就是不松,非得跟她耗著,跟她犟著。
蘇起咬得牙齒裡浮起一絲血腥味,終是心裡不忍,鬆了力。他疼痛難忍,卻心中一喜。可她悲哀至極,氣他也更氣自己,怒道:「你鬆開!」
他問:「你要去見他?」
他太瞭解她了,如果她真的決定和江喆公開做男女朋友,她會很認真很鄭重地對待那份感情,他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對啊。」蘇起抬頭,望著他,「不是你說的嗎?我就喜歡成績好的男生,歐陽李、吳非、路子灝、江喆……或許以後還有呢。你也不是我喜歡的型別,也就是高考後無聊空虛,剛好你來找我我才喜歡你的。」
梁水啞口了。當年吵架時他說的氣話,她竟清清楚楚一字不漏記到現在。
當年扎進她心裡的刺生了根,現在連根拔起,鮮血淋漓,蘇起心都疼得沒知覺了:「所以我現在不喜歡你了,有那麼難接受嗎?」
「七七,那是我說的氣話。」梁水面色蒼白,直視她的眼,「我收回行不行?」
她咬著牙,掙了下手:「我要走了。」
就在這時,她手機「叮」的一聲。
兩人對視著,臉色皆是一變。蘇起扭了一下,抵不過他的力氣,他單手掐住她兩隻手腕,另一隻手在她口袋裡一掏,手機螢幕上顯示「江喆」二字。
梁水眼神陰沉,往床上一砸,手機翻滾在蓬鬆的被子上。
蘇起滿心怨憤委屈,眼眶都紅了:「你發什麼瘋?我跟誰在一起,都不關你的事!我們早就分手了!是你說的!」
少年眼裡閃過一絲嫉妒的瘋狂和痛苦,他盯著她溼潤的眼,發狠地點了下頭,迅速從牛仔褲兜裡拿出自己的手機,鬆了她一隻手,將手機塞她手心,說:「打電話,報警。」
他臉色如鐵:「警察來了,我就讓你走。」
蘇起抓著手機,手指狠狠摳著,心像被利爪撕扯。飛行學院院規嚴格,他竟拿他的前途來挾持她?
「你不是想走嗎?打電話報警。」他道,「打啊!」
她嘴唇顫抖著,眼中一點一點浮起淚霧:「梁水……你……你憑什麼對我這麼狠哪?!」她突然失控,將手機砸出去。
這一摔,竟撫慰了他。
他平靜了少許,面色也緩和了些,只是胸膛仍起伏著,見她眼睫上掛著淚,去撫:「你別哭。」
蘇起猛地扭頭,尖聲:「你別碰我!」
他的手懸在半空,終究垂下。
她只落了一滴淚,很快平復,道:「你幼不幼稚?就算把我關在這裡一晚上又怎麼樣?明天呢?後天呢?你關我一輩子?」
梁水無言,許久後,挫敗地低下腦袋:「七七,我錯了。你別跟他在一起行不行?」
蘇起心狠狠一揪,人卻是笑了起來:「我憑什麼聽你的?」她抬眸看他,漂亮的眼睛裡再次浮出淚霧,「現在還搞這種事,我真看不起你。」
他臉色變得灰敗慘淡,叫她一瞬痛心,她以為憑他的自尊心,話說到這步,他就該鬆手了。但他沒有,他扯了下嘴角,極盡苦澀,說:「我也看不起我自己。但我沒辦法。」
蘇起一怔。
「七七,你知道我跟腱斷裂那天,在想什麼嗎?我在後悔,之後的每天都在後悔,如果我……多熱身一下,哪怕五分鐘;如果我少跑一點,哪怕十米,是不是就能逃過一劫……」他眼圈紅了,卻強忍著,剋制地看一眼別處,一咬下頜,額上已是青筋暴起,「後來,我每天都在‘幻想’‘假設’‘如果’。可……都沒用了,沒用了。」他吸著氣,顫聲道,「事情一旦發生,就永遠沒有挽回的餘地。」
蘇起不言,一行淚無聲滑落。
他緊握住她:「我知道把你騙來,你會生氣。可我不這麼做,放你走了,我會後悔一輩子。」
是啊,他會悔恨—如果今天堅持,厚著臉皮,死活不讓她走,是不是他們的結果就會不一樣?他無法承受那種悔恨,太苦了。
蘇起只覺得他全身的力量都擠在她身上,她承受不住,喘不過氣來:「你說分手就分手,你說在一起就在一起,世上哪有那麼好的事?」
「七七,」他低頭看她,眼眶已然通紅,面目狼狽得不像他,「你這麼好,我……」他眼中水光閃爍,生生忍住了,他嘴唇在顫,聲音也在顫,「那時候的我憑什麼拖住你?我最害怕我像我爸爸那樣沒用,空口說白話,卻給不了你未來。我更怕你成為下一個康提,她這些年過得太苦了……我怕你跟她一樣……」
「可你說過會一直對我好,永遠不跟我分開的!你那天晚上怎麼說的你都忘了?!」她忽然失聲,孩子般委屈地大哭起來,「你說你不會答應你做不到的事,你答應了的!所以你說要和我在一起,一直在一起,我以為是真的,還沒上大學就想以後要跟你結……」
梁水猛的一怔:「七七,我說的是真的。我也是—」
可他突然說不出口了,因為她哭得失了聲,哭得彎下腰去。
她搖著頭,淚湧得更多。她哭著,淚水開閘,臉都扭曲了:「我以為我們會像我爸爸媽媽一樣,哪怕生了重病,失業了,破產兩三次,家裡一堆亂七八糟的親戚,卻還是可以互相陪伴走一輩子。可你遇到困難,你就把我甩掉了!」
「你現在跟我說這些有什麼用?」她徹底崩潰了,哭得渾身劇顫,「你知道我家最窮最苦我爸爸做手術都要找鄰居借錢的時候,是怎麼過來的嗎?我媽媽沒錢請護工,自己扛著我爸爸上廁所,我爸爸說,英子,你再陪我堅持一下,會好的,我會努力好起來的。你呢?梁水,你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先把我甩開!」
梁水面色煞白,因驟然知錯而忽覺一股絕望的寒氣湧上心頭,心已是千瘡百孔,恐懼、疼痛,彷彿不能再承受。
「我理解你的自尊心,真的。你不想讓外人看見,但是……」她顫聲道,「是我啊……水砸,」淚水再度盈滿眼眶,她輕聲哭問,「是我也不行嗎?」
「還是說在你看來,我根本就是一個吃不了苦,見到你落難就會拋棄你的人?我在你心裡就是這樣的?」
梁水再也承受不住,突然垂下了頭顱。
「對不起……」少年喉中苦得整個人都佝僂下去,彷彿什麼沉重的東西已將他背脊壓彎,再也無法負荷。他痛苦地勾著腰低著頭,眼睛痠痛得視線都模糊了,卻仍死死剋制著不肯落淚,想要解釋什麼,可一切都是蒼白,「對不起,我說過,答應的事我會做到。但我沒有。我以為我是梁水,不是梁霄。我以為甩掉了他的影子,結果還是跟他一樣。對不起。七七,我那時候以為獨自承擔才是對你最好的……」
「你別說了!」她不想看著他把心裡的傷疤再一次血淋淋撕開,她胡亂一抹眼淚,「水砸,我都知道。我懂,我接受,真的。但是……我們兩個的喜歡,太不一樣了……」
她突然什麼都不想說了,驀地想起了高中的運動會,她陪著班上所有同學跑了步。不管他們得第幾,她都開心。
「水砸,我不是那種站在終點等人的人。」她止了淚,彷彿一通發洩後終於累了。她眼神空茫,「你走出來了,我很開心,真的。但你最難的時候,我沒有參與,沒有陪著你,是我最大的遺憾。」
她含淚的眼直視著他,他通紅的眼亦凝視著她。
懂了。
他什麼都懂了。
是他錯了。
他錯得無話可說,無力辯解。
錯得此刻滿心悽惶,卻只能垂著首,後退一步,終於,緩緩鬆開了她的手。
「七七,我沒有想求你和好。我只希望,能不能不走。你不要跟別人走,行不行……」
夜已深,蘇起還是睡去了。
女孩小小一團蜷縮在大床上,眉心微皺,臉上佈滿淚痕。
梁水坐在床頭的單人沙發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睡顏。
不久前,在他說了那句話之後,她又哭了。鬆開她手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都是惶然恐懼的,怕她真的會一走了之。那一刻,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今後的未來。
但她站在原地,自己哭了一會兒,忽然一扭頭衝到床邊,爬上去掀開被子鑽進去,裹緊自己側蜷成一團繼續哭。
他見她哭得額頭上脖子上全是汗,一邊道歉一邊拿紙巾給她擦乾,她也不阻攔,自己哭自己的,後來就睡著了。
梁水便一直看著她,看著看著,心一抽一抽地疼。
他曾說要一直和她在一起,是真心的。
他哪裡沒有想過他們的未來?如果不是想著她,如果不是那幾百隻千紙鶴,如果不是她每月寄來的寫滿她筆跡的資料,復讀一年半,學習加訓練,他哪裡熬得下來?
他以為默默拼命努力,獨自承受一切,走過去就好了。
是他盲目了。想等一切安排好,再來找她。
他以為不讓她受苦,自己承擔一切才是男人所為,才是對她好。
他錯了,沒有和她攜手面對。
腦子裡各種思緒混雜成一團,他自省、反思,卻找不出一個明天如何面對她的方法。
道歉已是空白無力,求複合更是傲慢滑稽。
他坐了不知多久,窗外的車流聲都消弭了。他睏倦而疲憊,卻睡不著。拿手機看了下時間,滑開螢幕才發現拿錯了,是她的手機。
可來不及了,江喆的那條簡訊已經開啟。梁水一驚,完了完了,變已讀了。她明天醒來肯定要生氣。
握著燙手山芋似的剛要關上,就見—
江喆:「沒事。你別見到我尷尬就行。那是我不想看到的。也謝謝你給我第二次回覆。我也算盡力了,不遺憾了。」
梁水一愣。
他看了床上的蘇起一眼,她今晚哭得太累,睡得很沉。他抿緊嘴唇,汗毛倒豎,迅速退出,摁開發件箱—
to江喆:
2009/09/29
16:33
內容:
提前祝明天生日快樂。我就不去聚餐了。
梁水怔住。
傳送時間是昨天下午。
他立刻起身拎一拎她的書包,很重,裝著專業書,應是要去自習的。
薛小竹一堆添油加醋,把他給騙了。
b家長夜話/b
程英英(臨睡前對著鏡子塗面霜):「唉……」
蘇勉勤:「嘆什麼氣啊?」
程英英:「老了。眼睛上全是皺紋,不好看了。」
蘇勉勤:「哪兒的話啊?你不知道那天我帶你出去吃飯,新認識那王老闆看見你了,說你年輕又漂亮,以為我帶了個情人。我跟他說就是老婆,正兒八經的老婆。他偏不信,說我放屁。你一看就比我年輕十幾歲。還是陳老闆出來做證說就是老婆。」
程英英(撲哧笑):「你才放屁。我比你年輕十幾歲,我是妖怪了?」
蘇勉勤:「真的,你跟年輕時候一樣好看,還更洋氣了。」
程英英:「嘁。不過我真不喜歡你們圈子裡那風氣,大老闆們一個個都帶著年輕漂亮的小姑娘。下次別帶我去了,我不稀罕跟他們吃飯。」
蘇勉勤:「哎呀,生意場嘛。管他們呢。」
程英英:「欸,你就沒想過找找小姑娘?」
蘇勉勤:「找什麼找,小姑娘都會變成母老虎。」
程英英:「你說誰母老虎?!」
蘇勉勤:「其實母老虎是個很好的詞。真的。」
程英英:「放屁。」
蘇勉勤:「我說你年輕的時候沒這麼暴脾氣啊,現在七七真是跟你越來越像了。昨天還在電話裡跟我頂嘴,說我嘮叨。」
程英英:「七崽長大了嘛。」
蘇勉勤:「哎,你說,水子……」
程英英:「你要說什麼直說。」
蘇勉勤:「這倆孩子是不是有點兒什麼,之前?」
程英英:「她不說,你就當不知道吧。年輕嘛,有的折騰。」
蘇勉勤:「水子這孩子,也是苦了他了。不過好在守得雲開見月明,沒枉費他從小到大那麼肯吃苦努力。其實,我還蠻喜歡這孩子的。唉,孩子們的事,順其自然吧。欸?你怎麼不說話?」
程英英:「別怪七七說你囉唆,碎碎叨叨的,聽你說話我耳朵都要起繭子了。睡覺!」
蘇起早上醒來,眼睛疼得厲害,濛濛睜眼;梁水縮成一團歪在沙發裡睡著了。那麼大個人,擠成小小一團,腦袋半吊在椅背外,看著竟有點兒心酸。
她輕輕掀開被子,躡手躡腳滑下床,可他還是一瞬驚醒,慌慌地看她兩眼,又尷尬地低下頭,用力揉了揉臉。
蘇起穿上針織外套,背上書包,默不吭聲往外走。梁水趕緊跟上,跑去前臺退了房,一回頭,她已出了酒店。
梁水追上去,跟在她身邊,她眼睛腫著,眉心蹙著,還在生氣。
進了學校了,他說:「你肚子餓了沒有?我請你吃早飯好不好?」
她不理,拐彎。
他跟著拐:「那你想不想去超市買零食?……水果?」
不理。
他挫敗地開口:「你不會以後都不跟我講話了吧?」
還是不理。
「七七—」他沒辦法,拉她,她跟揪了耳朵的貓兒似的炸了,一把揮開啟他的手,惡狠狠瞪他一眼。
梁水被她瞪得心頭一怵,停在原地;蘇起大步進了宿舍樓,頭也不回。
回到宿舍,薛小竹去過十一了,方菲回了家,王晨晨在玩《植物大戰殭屍》。最近,這款國外新出的遊戲席捲了高校,很多學生都在玩。
蘇起坐在一片殭屍吃腦子的聲音裡,頭疼得很。
她滑開手機看簡訊,江喆的簡訊已經沒有未讀標誌了。梁水那狗崽子!
王晨晨在地上種下一棵倭瓜,道:「所以你選前男友啦?」
蘇起:「薛小竹跟你說什麼了?」
王晨晨好笑:「她說她逃命去天津了。讓你不要追殺她。」
蘇起翻出書本:「誰也不殺,誰都不選。我選學習。」
「學個頭啊,放假了來玩這個吧。超好玩,你玩五分鐘沒上癮來找我。」
蘇起心頭煩躁,看書看不進去,乾脆去打殭屍了。
……
下午七點,正是校外餐館就餐高峰期。
梁水坐在新疆餐館靠玻璃窗的角落裡,抄起啤酒瓶往杯子裡倒。路子灝一把奪過:「你怎麼也搞起借酒澆愁的戲碼了?別害我啊,我可不想把你架回去。」
梁水面頰潮紅,手捂著杯口,額頭往手背上一壓:「心煩!」
「活該!」路子灝被他那樣子弄得又好氣又好笑,「你計劃蠻美的,考上大學來跟她好。她招之即來揮之即去?」
梁水微微抬頭,只露出一雙眼睛:「我沒這麼想。」
「你這麼做了。」
他又埋下頭去了,低低道:「我當初真以為我廢了,沒希望了。」
提到那段時期,路子灝也不忍,說:「你倆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可能就是,錯過了。」
梁水:「我不!」
路子灝:「……」
「行行行,你說不就不。」他吃了塊羊肉,食不知味,放下筷子,說,「水子,其實你當初跟七七分手,對她傷害挺大的。」
他眼睛又抬起來了。
「她一開始沒什麼表現,我也以為她沒事。反正她是蘇七七嘛,過一陣子就開心了。可是,」他微抬頭,回想一下,「你們分手後一個月吧,她過完生日第三天,夜裡一點鐘,她給我打電話,就一直哭,說路造我受不了了,你能不能來找我。」
梁水嘴唇抵在手背上,一動不動。
「就雪災那年,冷死了。我凌晨跑她宿舍樓下,她站在風裡哭。見我了也不說話,掉頭就走。我就跟著她走,出了學校,街上一個人都沒有。我都不知道原來北京夜裡這麼空曠,跟災難片一樣。她一邊走一邊哭,哭得太傷心了就蹲下來號。那天夜裡零下十五攝氏度,她從她們學校一直哭到景山,又從景山哭回來。」路子灝講到這兒,很難過,「長這麼大,我從沒見七七那麼傷心過。那天我都哭了。」
梁水眼圈紅了,吸著氣,壓抑著。
「水子,我特別喜歡七七。她這人吧,從小到大順風順水,沒碰過坎兒,所以每天都笑眯眯的,很幸福的樣子,看著讓人特開心。但你就是她那個坎。你沒發現嗎?跟你分手後,她安靜了很多。」
梁水坐起身,靠在椅背裡,胡亂抹了下臉,盯著窗欞不講話。
「你要是不能保證和她善終,就別招惹她了。再搞幾次,後頭連朋友都做不成,何必呢?」
梁水下頜繃得緊緊的,仍盯著窗欞,問:「我要是能保證呢?」
路子灝:「你別是一下心血來潮。」
梁水看他:「你覺得我是嗎?」
「你要不是就先忍著。緩緩吧。你倆一年多沒處,上來就在一起,可能嗎?她這人吃軟不吃硬,你對她好,久而久之她自己會軟下來;你跟她硬槓,她比你還倔。再說了—」他拿起筷子,夾了塊炒餅,「你倆現在做朋友都彆扭,還情侶呢?先把前頭那層關係理清楚吧。真的,你倆誰都不用追誰,順其自然,反而最終還是會走到一起。急什麼?她那條件,學校那男女比例,到現在沒談戀愛,你人都來了還急這一時?別成天心煩瞎想,好好搞學習吧,你們那學院有淘汰率的,別好不容易殺進來,後半程又掉下去了。」
梁水若有所思。
路子灝皺眉:「我去,為什麼要把餅子炒在菜裡頭?」
……
整個十一,蘇起都在宿舍裡頭種植物、打殭屍,玩得昏天暗地。每天什麼都不用想,只用打殭屍的日子簡直不要太爽。
然而,報應很快來了。
假期餘額見底,蘇起想起自己荒廢的時光,又心虛後悔起來。
她終於從植物殭屍中抽身,背上書包,走出宿舍樓,內心仍是憋悶鬱結,胸中堵著一股氣,在校園裡步履匆匆。
秋風拂過,林蔭道上茂盛的梧桐樹隨風招搖,發出窸窸窣窣的悅耳聲響。她抬頭看,樹葉黃綠相間,陽光爛漫,正是秋高氣爽的怡人時節。
她的心忽地就平和下去,正要去圖書館,想一想,又繞進教學樓,隨便找了間空教室。
自習不知多久,身旁桌椅被人翻下來,一道身影落在旁邊。
是梁水。
蘇起拿眼神問他:你來幹什麼?
梁水挺尋常的,說:「找自習室,居然看見你了。」說著從書包裡撈出課本。
蘇起:「……」
n棟教學樓,幾百間教室,有夠巧的。
這間教室很空,就他們兩個人。
蘇起說:「這麼大教室你跟我擠著幹什麼?坐過去點兒,我沒地方放書了。」
「等會兒。」梁水翻開工程力學課本,「我有幾個問題不懂,要問你。」
蘇起不吃他這套:「問你們班同學去啊。」
梁水:「他們還沒我聰明呢。」
「嗬。」蘇起報復性地鄙視,「你腦子就是顆瓜!」
「……」梁水幽幽看她一眼。蘇起微挑著眉,很是坦蕩。大學三年,少女硬氣了。臉仍是那張臉,眉眼中多了絲淡定從容,更有氣質了。他亦是。兩年隱忍過後,人成熟了,那雙漂亮的眸子越發幽深銳利,他一盯著她看,她便覺危險,一下子別過臉去。
梁水收回目光,翻到指定的書頁處,慢慢說:「你想吃西瓜嗎?」
蘇起忽然沒忍住,撲哧一笑。
梁水也彎了下唇角。
蘇起迅速收了笑,不太服氣,也不想那麼快消氣,便道:「我教你也行,叫學姐。」
梁水眼瞳微瞪,以為聽錯:「這便宜你也要佔?」
蘇起聳肩:「我大三了。請教問題,按規矩來,叫學姐。不叫你就坐那頭去。」
她料定了他拉不下這個臉。
梁水目光清亮,輕喚了聲:「學姐。」
蘇起迎著他的目光,莫名感覺在給自己挖坑,垂下眼:「問吧。」
梁水把習題集往她身邊推了點兒:「這個。」
蘇起歪頭看,手無意識在桌子上摸,梁水把稿紙遞給她,她拿筆畫道:「這是兩個組合梁加一個鉸鏈,我給你畫一下受力圖……」
陽光照在課本上,白紙光反射在她臉上,越發瑩潤了,梁水只看一眼便收了心,低眸認真看她計算講解。
她已飛速畫出受力圖,精確而明晰:「這樣看得懂嗎?」
梁水點頭。
「你下次記住了,這種題目一開始先分析受力,一段一段畫出來,就一目瞭然了。」女孩耐心講解著,聲音細細的,有著剛才沒有的溫和平穩,春風一般,梁水腦子有一瞬走神,但很快集中了注意力。
「a端是固定的,那我們取b端為目標,列方程—」她在稿紙上寫下兩串平衡力學方程,說,「喏,這就解出來了。」
梁水點著頭,轉筆的手指停住,盯著稿紙上她的筆跡琢磨了幾秒,說:「懂了。」
他把習題集抽回來,自己演算一遍。
蘇起看看他認真學習的模樣,很欣慰,說:「我看書了,有問題再問。」
他低頭寫著公式,隨口「嗯」一聲。
兩人互不干擾,各自學習。偶爾他碰上一兩個難點,找她請教,她稍一點撥,他就懂了,再反覆琢磨記牢。
窗外,風吹梧桐;陽光一格一格,緩緩在桌椅間流動;教室門時開時關,椅子板上下開合,學生進出……
兩人心無旁騖,各自看書。
不知不覺,窗外風停了,陽光變成橘色,暖暖地鋪在教室裡。
黃昏了。
蘇起揉了揉發酸的肩膀,扭頭一看,梁水已做完習題,在看航空英語。
她好奇地瞟一眼,大部分專業英語她都認識,一些涉及領航的有些陌生。目光一抬,少年的側臉很好看,下頜的弧度更清俊了。
正看著,他忽地扭頭,迎上她的目光。
夕陽照著,他微眯了下眼,眼瞳在陽光中散著琥珀色的光,亮晶晶的。
蘇起移開眼,合上書:「我要走了。」
梁水也收了書:「一起吧。」
出了教學樓,蘇起往宿舍方向走,梁水跟著她走。
蘇起說:「我約了室友一起吃飯。」
梁水說:「我也是。」
蘇起:「……」
兩人隔著一人的距離,並排走在路邊的人行道上。
梁水摳摳腦袋,忽然說:「七七—」
蘇起兇兇瞟他一眼。
他無所謂:「行,學姐。」
「幹嗎?」
「明天中午要不要跟我去看真飛機?」他語氣像拿糖果誘哄小孩,「我帶你去玩。」
蘇起說:「水砸,我學飛行器設計的,大三了。我不僅見過真飛機,還知道怎麼造飛機。我不僅知道怎麼造飛機,還知道怎麼造火箭、衛星、空間站。」
梁水一句話不說了,沉默著往前走,走了幾步停住,回頭:「你不會開。」
蘇起說:「你也不會開。」他上學才一個多月,估計下個月才去珠海上課。
梁水:「……」
扭頭走了。
蘇起落在他身後一兩米,有些好笑,他就是顆瓜!
笑完看著他高挑挺拔的背影,她忽地就很慶幸—好在他足夠年輕,年輕尚能經受折騰,倒了還能一次次爬起來,還能恢復過來,還能慢慢找回當初的少年心。
只希望,以後不要再有磨難了。永遠。
吃完晚飯,蘇起跟薛小竹在校園裡散步,照例走去籃球場,停在攔網邊。薛小竹很喜歡看男生打籃球,說朝氣蓬勃,是大學生該有的樣子。
蘇起也樂於欣賞,站在綠色的塑膠線網外圍觀,瞥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梁水和飛行學院一群小夥子正在打球。無論平均身高,抑或身材氣質,都比周圍球場的高出一大截,自然吸引不少女生圍觀。蘇起都不知道他們學校有這麼多女生,恐怕不少隔壁的。
薛小竹眼睛放光:「要不要進去裡邊?」
蘇起:「不要。別被籃球砸到頭。」
晚風輕吹,黃葉飄落,隔著一道綠色的鏤空的網。那一頭,腳步移動聲,拍球聲,籃球砸筐聲,此起彼伏,像一曲樂章。
梁水手持著籃球,拍打,跑步,過人,轉身,起跳,投籃,和朋友擊掌,回跑,一連串動作如行雲流水,身姿依然矯健。
蘇起想起上次看他打球是五年前了,還上高一的時候。
球場上的少年彷彿忽然之間長大了,褪去青澀,已隱隱透出男人的姿態。
他跑動的身影穿梭在人群中,瘦瘦的手臂上露出勻稱好看的肌肉弧度,小腿也修長有力。他一直都挺瘦的,身體素質比不上一般的運動員,身材卻剛剛好賞心悅目。
蘇起及時打住思緒,別開目光。見傍晚的風很輕,黃葉片片飛落,幾片樹葉穿過攔網,落入球場。
大一時,他曾站在現在這個位置,羨慕地望著場內的大學生。如今,得償所願了吧。
她情不自禁望向他,心中滿滿都是慶幸。幸好,他終於還是起來了。
突然,籃球砸到她面前的攔網上,「哐當」一聲巨響,蘇起嚇得尖叫著跳起來:「啊—」
這一聲叫引得不少人側目。
蘇起面紅耳赤,驚魂未定之際,那球已彈回去被梁水一手撈住,在地上拍了拍,變乖順了。
少年額上全是汗,面頰潮紅,頭髮一簇簇溼漉漉的:「你怎麼在這兒?」
蘇起心怦怦直跳,質問:「你是不是故意的?」
梁水挑眉,冤枉道:「你怎麼這麼想?」
蘇起話堵在喉嚨裡,不吭聲了。
梁水看向薛小竹,道:「不進來玩?」
薛小竹剛要說什麼,一看蘇起眼神,轉而嘿嘿笑:「我們看了很久,該走啦。」
梁水又看蘇起,她從臉頰到耳朵根都紅透了,是被剛才那聲尖叫給鬧的。他拍著球,心情不錯,就是故意的。
他的同學們剛好下場喝水,有幾個看梁水在跟網外的女生講話,這女生還挺好看,不免多看了幾眼。
大家互相推著指著,一下子,一幫小夥子都盯著蘇起看。
蘇起:「……」
梁水隨她目光一回頭,撞見一群笑眯眯的狼崽子,頓時無語,又怕他們打她的主意,臉一板,說:「看什麼看?叫學姐!」
眾人一愣,蘇起看著像大一的。
梁水說:「大三的。飛行器設計的。」
一群人高馬大的大小夥子擰好水瓶,身子微微站直,頷首點頭:「學姐好!」
蘇起:「……好。」
梁水滿意了,回頭看她:「大一的,不懂禮貌。」
蘇起瞪他一眼,正要說什麼,一個女生跑過來遞給他一瓶水:「梁水,喏。」
梁水低頭,搖了下手裡的水瓶,說:「我有。你自己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