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夏,最受矚目的莫過於北京奧運。
蘇起的這個夏天過得格外有意義。作為賽會志願者,她切切實實成了這場盛大國際賽事的一分子。
她的主要任務是負責場館內觀眾指引。和其他數萬名志願者一樣,她穿著統一的藍色祥雲t恤淺灰褲子,戴著白色帽子黃色腰包,佩著工作證件,面帶微笑像一個個兢兢業業的小機器人,淹沒在眾多的觀賽遊客裡。
那段日子,蘇起過得很開心,內心意外地祥和平靜—她每天早晨六點半集合坐大巴去園區,接待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為他們提供諮詢和解答服務,也會抽空去場館看比賽。
她最喜歡的還是落日時分,當天的比賽結束,觀眾散場,熱鬧了一天的奧林匹克公園驟然安靜下去。
她和薛小竹一道,沿著園區長長的瀝青路往鳥巢北角的地下食堂走。一路鋪灑著夕陽餘暉,整個園區空曠、安寧而又盛大。
鳥巢的金屬外殼在陽光下閃著微光。寂靜的園區裡播放起一首慷慨激昂的歌:「想飛上天和太陽肩並肩,世界等著我去改變……」
蘇起每每聽著音樂,腳步輕快,就跟著哼唱起來:「我相信自由自在,我相信希望,我相信伸手就能碰到天……」
她唱著唱著會突然笑起來,然後蹦起來去抓一下藍天晚霞。
薛小竹笑:「蘇起,我感覺這段時間,自從當志願者以來,你變開心了。」
蘇起不承認:「哪有?我以前就很開心好不好?」
走進志願者通道,兩旁的白牆上畫滿了塗鴉,還有無數志願者照片拼接而成的beijing2008olympic字樣。
蘇起隨手拿相機拍了幾張,又讓薛小竹給她拍照留念。
薛小竹摁下快門,說:「你這相機畫素也太好了吧,索尼的就是不一樣。要多少錢啊?」
蘇起說:「不知道。前男友送的。」
薛小竹不問了,看一眼她t恤上五顏六色的各國徽章,又道:「人長得好看就是不一樣,徽章都那麼多。」
奧運期間,各國遊客中的徽章愛好者會帶著本國的徽章和其他國遊客交流交換。蘇起在服務期間,因微笑甜美,熱情大方,收到不少遊客送的徽章。比如加拿大的小小紅色楓葉、日本的浮世繪、法國的埃菲爾鐵塔,等等。有時收到重複的,她便跑去場館內的徽章交換區跟人換,自然越來越多。
蘇起道:「沒啦,我們崗位不同。我接觸的遊客多。」
薛小竹是負責交通崗的。
兩人進了地下食堂,拿餐票領了餐食和水。
蘇起端著餐盤坐下:「到最後一天,我就不吃飯了,把餐票留下來做紀念。」
志願者的餐飲票設計得很漂亮,印著奧運圖案和祥雲。
薛小竹笑:「我也是這麼想的!」
正說著,江喆端著餐盤坐到蘇起旁邊,遞給她一瓶果粒橙:「送你。」
蘇起道:「不用啦。我中午領過了。」
江喆道:「拿著吧,我不喜歡喝飲料。每天發一瓶,都浪費了。」
蘇起說:「小竹—」
薛小竹晃晃手裡的果汁:「我有呢。」
蘇起於是大方收下。
江喆說:「明天上午劉翔預選賽你們去看嗎?」
「當然了。」蘇起就等著這天。
薛小竹憂愁:「我得在崗位上,去不了。」
「我明天上午沒事。」江喆說,「蘇起,你的活動區是鳥巢吧,能帶我進去嗎?」
蘇起說:「好啊。」
8月18日上午,國家體育場內座無虛席。國民英雄劉翔參賽的110米跨欄是萬眾期待的重頭專案。
蘇起站在一層看臺後的通道上,離跨欄還有段時間,田徑場內正進行著田賽—男女子跳遠、跳高。
江喆陪她一起等著,問:「你喜歡劉翔嗎?」
蘇起笑:「中國人會不喜歡劉翔?」
江喆也笑了:「那倒是。」
蘇起想起四年前,她和梁水還有爸爸們熬夜看雅典奧運會的跨欄決賽。劉翔奪冠那一刻,男人們少年們的喊聲,快把屋頂掀翻。
那時,電視機的劉翔披著五星國旗在跑道上奔跑,意氣風發。
不知這一刻,南江巷的故人們有多少人在電視機前看直播呢。
「你覺得劉翔今天會跑第幾?」江喆問。
蘇起:「這不廢話嗎?」
正說著,全場觀眾忽然有節奏地喊起了「劉翔!劉翔!」的口號,蘇起探頭一看,劉翔身著紅色運動服,從運動員通道里出來了。
偌大的鳥巢,八萬多觀眾,人們的呼聲喊聲喝彩聲震耳欲聾!
蘇起被帶動得心情激越,期待起來。
她看著他脫下運動服,換上比賽服,開始做熱身訓練。但漸漸地,大螢幕那張臉上出現了一絲異樣。
江喆湊過來,低聲問:「我怎麼感覺他好像不太舒服?」
蘇起說:「我感覺……好像也……」
「應該是我想多了。」江喆說。
應該是。
因為他很快回到了起跑線上。
裁判舉起發令槍,參賽選手預備。萬眾矚目—
「砰」的一聲!
全場剛要沸騰,便像被掐斷的燭火般蔫兒了下去,有人搶跑了。
重新來。
可就在這時,蘇起愣住了,全場觀眾都愣住了—
他們眼中的英雄轉身,一瘸一拐朝球員通道走去,垂著頭,只留下背後「1356」的號碼牌。
數萬人的體育場內一時鴉雀無聲,片刻後,議論聲轟然炸開。110米跨欄預選賽如期進行,但沒人關注了,所有人都在議論,在打電話。
蘇起看江喆:「怎麼回事啊?」
江喆也是懵的:「不知道啊。受傷了?」
蘇起心頭一揪。
那晚回到宿舍已是夜裡十點半,她在網上一查,新聞說「跟腱斷了」。
她望著那四個字,心突然像被刀子捅過。
qq響了一下,是高中班長程勇:「蘇起,在嗎?」
「在啊,怎麼了?」
「我今天好像在體育館看見梁水了,在熱身訓練。」程勇在省城上大學。
蘇起一愣:「他訓練什麼?」
程勇:「不知道。沒看出來。不是速滑,也不是短跑。」
程勇:「我沒過去打招呼。」
程勇:「我知道他脾氣,應該不想看見熟人。」
蘇起:「謝謝了。你是真把他當朋友。」
程勇:「你呢?過得怎麼樣?」
蘇起敲著鍵盤,一邊和他回話,一邊點開梁水的qq,發了一句:「你看劉翔的比賽了嗎?」
發完,她跟程勇聊著天。
沒一會兒,梁水的頭像亮了下:「看了。」
bryant24:「你在現場?」
花之露娜lulu:「嗯。」
bryant24:「我好像在電視上看見你了。」
花之露娜lulu:「瞎說。」
花之露娜lulu:「我在看臺裡邊,根本拍不到。」
bryant24:「看著有點兒像啊。」
他似乎對志願者很好奇,聊了些她的日常,隻字不提劉翔兩個字。而蘇起也沒有問程勇說的訓練是怎麼回事。
她想,如果他在默默做什麼,就讓他默默去做吧。
只是那晚聊完,蘇起又看了眼劉翔退賽的整版網頁報到,難受得慌。
一天後,網路上出現大量負面報到,說劉翔作秀,英雄變狗熊。
蘇起在貼吧裡為他打抱不平,結果被網友圍攻辱罵。她吵不過別人,也不想吵,登出了貼吧賬號,默默去校內網上偷菜洩憤。
之後幾天,蘇起情緒低迷。但志願服務時依然笑臉迎人,等空場了就坐在空蕩蕩的觀眾席上發呆。
那天中午,江喆來找她,說:「蘇起,我帶你去玩個好玩的。」
蘇起跟他進了場館地下,走進一間工作室,只見幾個福娃的玩偶塑膠外套癱在地上。兩個男生正在穿「貝貝」和「歡歡」。
蘇起驚喜:「扮福娃?」
「你喜歡熊貓嗎?」江喆說,「把‘晶晶’留給你。」
「喜歡呀。」蘇起雀躍地套上玩偶,背上鼓風機,旁邊的志願者幫她把玩偶拉鏈拉上。很快,福娃「晶晶」鼓了起來,變成一隻胖嘟嘟的熊貓。
江喆則穿上了火娃「歡歡」的塑膠蓬蓬衣。
五隻福娃在志願者的牽引下,萌墩墩地一搖一擺往外走。
蘇起開心不已,忍不住蹦跳兩下,揮舞著胖手爪。
出了地面,就聽一陣小孩子的尖叫歡呼聲。
場館外拉了道圍欄,五隻福娃憨態可掬地走過去,孩子們趴在圍欄邊,伸著小手興奮地叫:
「晶晶!」
「歡歡!」
「妮妮!」
「我好喜歡你呀!」
孩子們天真的笑臉瞬間治癒了蘇起,她一會兒歪著可愛的熊貓腦袋,一會兒踢騰著粗短的熊貓腿兒,一會兒扭扭胖胖的屁股,一會兒又顛兒顛兒地跑去欄杆邊,讓孩子們摸「晶晶」的腦袋和小胖手。
「晶晶我喜歡你!」一個小孩被爸爸抱著,飛撲過來摟住她的脖子,孩子聲音稚嫩,「你抱起來像棉花糖一樣,我喜歡棉花糖!」
蘇起心裡暖得一塌糊塗,拿腦袋輕輕撞了撞小孩兒的腦門,以示歡喜。
就在這時,她被人撞了一下,她笨笨的一個趔趄,回頭看—火娃「歡歡」跳過來,又撞她一下。
孩子們哈哈笑起來。
蘇起拿她的小胖手「啪」地打了下歡歡的頭,歡歡則湊過來拿腦袋頂她。
兩隻萌娃鬧成一團,孩子們歡快地大笑。
你打我,我打你,打了沒一會兒,歡歡舉手投降,朝晶晶張開手臂。
蘇起知道,得向小孩子表演他們和好了,又是好朋友了。於是,她搖搖擺擺走過去,抱了抱歡歡。
孩子們高興地叫:「晶晶和歡歡永遠是好朋友!」
等表演完畢,五隻福娃被志願者牽著往回走,孩子們還在叫嚷:「明天再見喲!」
回到地下,脫了福娃外套。蘇起一頭的汗,面頰緋紅,笑容滿面:「太好玩了這個。」
江喆擦擦汗,邀功道:「我可是做了一堆體力活兒‘賄賂’師兄,才得到的機會。」
「啊?真的?」
「你知道多少志願者排著隊想扮演福娃嗎?」
這話蘇起是信的,道:「我欠你一頓飯行了吧?」
江喆:「一言為定。」
在那之後,蘇起時不時過來看福娃和孩子們互動,心情又明朗了些。
十六天的奧運會,轉眼近了尾聲。快閉幕時,蘇起在鳥巢內的郵局裡買了紀念明信片,給夥伴們傳遞祝福。
寫給梁水時,手裡的筆遲遲落不下去,最後匆匆寫了行英文:「youwillgetwhatyouwant.」。
明信片扔進郵筒,聽說會蓋上國家體育館的奧運郵戳。
最後一天夜裡,乘大巴離開場館時,蘇起回望了眼窗外,鳥巢、水立方在夜色中燈火輝煌,園區內靜悄悄的。
她有絲留戀,有絲悵然,也有絲感傷。
這個月的盛會終究是過去了,那無數的陌生笑臉從此只存在於記憶裡。
繁華落盡,曲終人散,好像這就是人生的週而復始。
她將工作牌和徽章收好,衣服鞋子洗淨,連同國際奧委會、北京奧組委頒發的服務證書和紀念品一起塞進了櫃子底層。
她照例把照片傳到了網上,路子灝的賬號和過去一樣,隔三岔五就來踩她的校內和qq空間。她知道那賬號後頭是誰,但沒去問。
奧運閉幕,熱鬧的夏天終究過去,大二的生活轉眼開啟。
大一考試成績下來,蘇起是他們班第五名,和二等獎學金擦肩而過。江喆第一,拿了一等。
江喆家境不錯,平日裡就大方,便請全班同學出去吃飯。
蘇起班上都是男生,自然話題更男性化。席間大家討論起歐巴馬、華爾街、美國次貸危機金融風暴,又討論起歐洲盃。蘇起正專心吃著白灼蝦,班長說:「義大利對羅馬尼亞那場,太戲劇性了。」
男生b:「布馮最不會撲點球,居然撲了出來。」
男生c:「罰點球那羅馬尼亞10號是誰來著,很跩那個?」
蘇起拿蝦蘸著醬油,說:「穆圖。」
一桌子男生的目光聚焦過來,都挺驚喜:「你還看球?」
蘇起:「啊。只看意甲跟西甲。」
江喆笑起來:「你哪傢俱樂部球迷?」
蘇起:「紅黑軍團。」
江喆道:「我老婦人。來,握下手,神聖同盟啊。」
蘇起笑著擦乾手,跟他握了下:「神聖同盟。」
班長:「江喆你別趁機摸我們班花手啊,電話門事件,你們那神聖同盟早就瓦解了!」
江喆:「你這國米的閉嘴。」
蘇起瞪著班長:「你國米的?離我遠點兒!世仇世仇!」
桌上男生笑成一片。
男生b:「真沒想到蘇起還看球,我只曉得她每天都準時偷我的菜。」
蘇起:「……我錯了。」
男生b:「沒事,偷吧偷吧,你不偷別人也偷了。」
男生c:「我看你校內上寫喜歡宮崎駿和《海賊王》?」
蘇起:「對啊。我跟你們講,《海賊王》—」
江喆:「超級熱血,你們一定要看。」
班長:「你倆口味是不是太統一了?」
蘇起看向江喆:「你最喜歡誰?」
江喆:「zoro。」
「我也是!」
「我從初中就看漫畫了。」江喆說,「對了,我之前聽薛小竹說,你是不是蠻會跳舞的?」
一群男生吃驚:「蘇起會跳舞?」
蘇起:「……」沒忍住撲哧一笑,擺手,「你們別都盯著我看。」
班長:「全都不準看了不準看了。」
一群男生裝模作樣,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蘇起被他們逗得哈哈大笑:「神經啊你們。」
大家聊開了,天南地北暢所欲言。
蘇起以前就跟班上男生相處不錯,這次更熟了,大家都對她十分好奇,男生喜歡的一切譬如足球籃球懸疑機械遊戲政治經濟,她都能聊,且有見解。加之她大方又愛笑,能開玩笑也不扭捏,大家便更喜歡她了。
班長說:「蘇起,以後多出來跟我們一起吃飯一起玩兒啊。」
蘇起說:「嘁。以前是你們不叫我,就我這一朵班花,你們還孤立我。」
班長:「天地良心!」
男生b:「不是。大一上學期還一起吃過好幾次飯呢,但後來你好像有段時間不太開心。」
蘇起笑著,低頭吃娃娃菜。
江喆見狀,岔開話題:「她是太忙了,又要學習又要培訓好不好?」
蘇起看他一眼,目光表示感謝。
她說:「是學習把我學得不開心了。理論力學、材料力學,聽到這兩門課我就想撞牆。」
話題一轉,眾人紛紛開始吐槽起變態的專業課。
直到班長說:「江喆最變態,這兩門課都考了97分。」
蘇起驚訝:「真的?」她只考了80分。
江喆迎著她的眼神,笑道:「想拜師嗎?我能教你啊。」
蘇起:「好啊。我請你吃飯。」
江喆調侃:「加上上一次的,欠兩頓了。」
她還沒來得及答,班長道:「我也要加入!」
江喆:「先把飯補上。」
飯還沒來得及補,江喆就給她當起了「老師」。
所謂老師,也不過是和她討論專業內容。江喆發現蘇起很聰明,很多難點,稍微一點撥她就懂了,且發散思維和舉一反三的能力特別強,這倒是他欠缺的。
兩人互幫互助,再拉上班長和另外幾個愛上自習的同學,組了個夥伴小組。蘇起跟舍友們上課時間不一致,沒法結伴,跟他們一起正好,還能幫忙佔座。
他倆都是南方人,飲食習慣也一樣,偶爾吃膩了食堂,便結伴去外頭蹭館子。
轉眼秋去冬來,又到十二月末。
李楓然要來北京開獨奏會了。他提前三天到了北京,由於路子灝跟校團去德國交流訪問了,李楓然到的那天,只有蘇起給他接風。
她下課回宿舍洗了個頭,邊下樓邊給他打電話,說:「我現在出發啦,可能一個小時才到哦。」
李楓然說:「啊?那麼久啊。」
蘇起吐槽:「你知不知道你在長安街那塊兒,離我這兒多遠啊?」
李楓然說:「那我等不了了,我肚子餓了怎麼辦?」
蘇起挑了下眉,心想喲呵,今天稀奇了,這話說的,怎麼就那麼不像李楓然呢?
她道:「你喝酒了?」
李楓然正經了點兒,說:「沒有。就是有點兒開心。」
蘇起說:「我還沒到呢,你開心得也太早……」她掀開宿舍樓大門口的防風塑膠簾子走出去,冷風吹來,她頓住了。
天光昏暗,路燈朦朧。
李楓然一身灰色大衣,繫著圍巾,站在宿舍對面光禿禿的樹幹下,手機拿在耳邊,微笑看著她。
電話裡,李楓然淡笑:「還站著幹什麼?再不出發要遲到了。」
蘇起飛快跑過去,驚喜地輕推了他一下,道:「你怎麼跑來了?」
他笑:「我比你閒。」
「胡說。」
他原本不想說的,心思一動,又說了出來:「不想你跑來跑去。夜裡冷,晚上也不太安全。」
冬天黑得早,才五點多,天已昏暗。
路燈亮起,昏黃的光籠在他漆黑的發上。
蘇起溫暖一笑,說:「你是大鋼琴家了,跑來跑去,也太折騰。」
「不折騰。」他說。
「在美國過得怎麼樣?」她隨口問,「那邊經濟危機很嚴重嗎?」
他說:「挺嚴重的,但對我沒什麼影響。就是冬天太冷了。」
兩人仍是選了她生日那次吃的海底撈,坐上座點完菜,蘇起抬頭看李楓然,撞見他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看;她慢慢眨巴眨巴眼睛,也盯著他看。
近一年不見,李楓然比寒假時英俊了些,曾經少年青澀的臉龐也明朗了。不過,雖褪去一絲稚嫩,卻也依然留有少年的乾淨溫和。
至於他眼中的她,高中時期的懵懂迷糊不再,笑容裡有了這個年紀女生應有的柔軟味道,那亮閃閃的眼睛依舊活潑明媚。
或許時間是良藥,近一年過去,她眼底沒了一年前的憂鬱哀傷。
兩人隔著吊燈光,對視了竟足足十秒。
蘇起終於繃不住,撲哧笑著移開眼神去;李楓然也跟著她緩緩笑起來,低頭輕輕摳了摳額心。
蘇起質問:「你看我幹嗎?!」
李楓然說:「一年不見了,多看幾眼。」
蘇起道:「瞎說。上個月還qq影片了的。」
李楓然:「那不算。你在影片裡頭黑黢黢的。」
「啊?是嗎?光線問題嗎?」蘇起納悶,「水砸在影片裡很白呢。」
李楓然說:「他今年寒假不回雲西了?」
「好像是。說是要寒假補課吧。」蘇起打聽,「你有沒有問他成績怎麼樣?」
李楓然搖頭。
蘇起抿了下唇。
李楓然觀察著她,想探出她對梁水的真實心理,但看不出來了。她眼裡沒了落寞,不知是沒了,還是藏起來了。
鍋底開了,蘇起眼睛一亮,夾了三大片牛肉進去涮,正吃得起勁兒呢,李楓然慢條斯理地夾起一顆魚丸,說:「路造說你談戀愛了。」
蘇起道:「你聽他瞎扯。他有幾次來找我,碰見我跟我同學了,就拿我開玩笑。」說著,往他碗裡夾了片牛肉。
李楓然尋常模樣,說:「那你會談嗎?」
蘇起滿不在乎地撈著鴨血:「會啊。順其自然。」
李楓然沉默半晌,追問:「現在這個同學?」
蘇起微仰起頭,揪揪眉毛:「還好吧。我沒想過,我是說我以後會談的,至於是誰,是什麼樣子,都順其自然唄。哎呀,什麼可能都有,誰知道呢?」
李楓然想著什麼,筷子杵在碗裡,隔著蓬勃的霧氣,問:「什麼可能都有?」
「嗯。」
「有可能考慮我嗎?」
蘇起正撈起一片毛肚,手定在了半空中,瞪著眼睛:「啊?」她突然大笑起來,「我就說你今天不對勁!你少跟路造玩,都把你帶壞了。」
李楓然靜靜望著她的笑容,忽而一笑,說:「真的。七七,要是你到三十歲,我到三十歲,都沒有男女朋友,或許可以在一起。」
「哦。你這是從網上學的!」蘇起歪頭一想,「行啊。」下一秒又皺了眉,「哎,憑什麼我到三十歲還沒有男朋友啊?我就這麼沒魅力?我現在才十八歲—零十一個月欸。」
李楓然被她這年齡計數逗笑了,道:「行。那就二十歲。」
「這還差不多。」蘇起說著,頓了一秒,指著他爆笑,「李楓然你坑我!」
李楓然也笑了,笑得眉眼彎彎,彷彿從未那麼開心過,竟還有絲難得一見的輕鬆,拿水杯碰了下她的杯子,說:「一言為定了。」
李楓然的首場個人鋼琴獨奏會於2008年12月31日晚七點舉行。
蘇起提前到了,跑去後臺找他。走廊上擺滿花籃,全是音樂界人士的祝賀致辭。後臺工作人員忙忙碌碌,李楓然一身便裝,坐在角落的鋼琴邊練習,絲毫不受周圍環境影響。
蘇起手背在身後,貓過去,一束花捧到他面前搖了搖:「圓滿成功!」
音符戛然而止,李楓然一愣,繼而一笑:「怎麼還送花來了?」
「今天特殊嘛。」
李楓然捧著那束花,說:「好看。」
「哪有?外頭花籃那麼多,我的花都快自卑了。」蘇起摸了摸她的花花們的「頭」。
李楓然被她這動作逗笑,把花放在鋼琴上。
蘇起往琴邊一靠,問:「李楓然同學,緊不緊張?」
李楓然說:「不緊張。」
蘇起:「嘁,我才不信。」
李楓然好笑:「我現在能閉著眼睛彈《鍾》。」
「真的?」
「嗯。」他閉眼,手放上琴鍵。
蘇起湊近監督:「你不會偷偷眯眼睛吧?」
李楓然合著眼,唇角微彎:「那你把我眼睛蒙上?」
「好啊。不許作弊。」蘇起走到他身後,雙手輕輕矇住他的眼。
他頓了一下,手重新抬起,右手在琴鍵上準確彈擊出幾個前音,左手伴奏而上,一連串由緩到急的音符跳躍而出,如夏風輕撫過門窗邊的風鈴,掃過高高廟宇一角的古鈴鐺,又如教堂古典悠遠的上世紀鐘聲,曲調繁複變幻,彈到高潮處,他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手指在黑白的琴鍵上跳躍飛舞著,白蝴蝶一般。
蘇起歎為觀止,聽得心情愉悅。
他微垂著頭顱,身子隨著手臂的移動而輕微晃動著。蘇起蒙著他的眼,跟著他輕輕移動,她手指感覺著他閉合眼皮下的眼珠子很沉靜,只偶爾極輕地轉動一下。
一曲彈完,餘音繞樑。他敲響最後一絲尾音,停下來,靜靜等著。少年的面容一如既往地平靜,似乎多了絲安寧。
蘇起意猶未盡,鬆開蒙在他眼上的手,說:「嗬,風風,你這兩年突飛猛進啊。」
李楓然一笑:「我教授很厲害。」
當初覺得,那一點的距離怎麼都沒法縮短,但去了更大的舞臺才發現,還是有辦法的。
「看來當初的選擇沒錯。」蘇起說,「那時我還以為你鐵了心要讀央音呢。」
李楓然不作聲了,不知為何,忽然想起了梁水。
工作人員過來提醒該換衣服了。蘇起先離開,衝他握了下拳:「加油!」
李楓然點頭。
蘇起是vvip,坐在正中央第一排。她原有些擔心上座率,可離開場還有十分鐘時,音樂廳上下三層看臺都坐滿了人。過去一年,他在一系列國際賽事和表演上的精彩表現,贏得了不少古典音樂愛好者的青睞。
演出開始,坐席燈滅,臺上燈亮,那個還差三天滿十九歲的少年在全場掌聲中,淡然走到鋼琴邊落座,開始彈奏。
鋼琴家有的熱情奔放,有的情深纏綿。李楓然則偏古典系的鋼琴表演,悠然典雅。一系列複雜高難度的曲目彈奏下來,叫人如沐春風,內心竟能慢慢得到撫慰,迴歸平靜。加之他英俊不凡,舉止優雅,人亦與曲融為一體,渾然天成,越發賞心悅目。
全場結束時,音樂廳沸騰了。全體觀眾起立鼓掌,聲音經久不息。
蘇起激動得面頰緋紅,拍得手都疼了—首場演奏會圓滿成功,他在國內作為鋼琴藝術家的生涯正式開啟了!
燦白的燈光中,一身黑西裝的李楓然起身扶著鋼琴,對著觀眾深深鞠了一躬。禮儀小姐過來給他遞話筒。
到了致辭及安可環節。
他說:「很感謝大家來聽我的演奏會。最後為大家彈奏一首我自己作曲的鋼琴曲《想把全世界的花都送給你》。」
隔著明亮的燈光,他看了眼第一排的蘇起。禮儀小姐拿走話筒,他重新回到鋼琴凳上。
觀眾都坐下來,好奇而興奮地等著他創作的曲子。
燈光灑在少年的黑髮上,他手指放上琴鍵,似輕吸了口氣。彷彿一整晚的淡定從容過去,到了這一刻,他才是緊張的。
終於,他手指落在鍵上,一串輕靈歡快的音符流淌而出,忽急忽緩,悠揚婉轉,彷彿視野開闊,百花盛開,蟲鳴鳥叫。
彈到深處,曲調往復迴轉,如螺旋的花梯攀爬向上,迎風飛揚。蘇起只覺得自己站在春夏之交的田野裡,天藍雲白,向日葵開滿山野。
曲子越來越深入,卻又透出一絲說不清的傷感與憂愁,彷彿夏日午後望著白雲一絲絲滑過天空的悵然,彷彿回到了遙遠的舊時光。
全場安靜無聲,只有少年坐在臺上低頭彈奏著,鋼琴音如一顆顆飽滿的珠子在輕跳。
彈到最後一段高潮處,伴奏小提琴加入進來,和聲在廳內迴盪。
輕快,明媚,悠揚,哀傷,悵然……無數感情傾瀉而出。聽眾的心隨之揪起,沉浸其中,情緒被帶動著乘風而上,又落入柔軟芳香的花瓣裡。
末尾提琴音散去,迴歸最純粹的鋼琴音,他彈完結尾,加上一段兒歌,由鋼琴彈奏出來,輕揚舒緩,一瞬回到夏花綻放的童年:「lululululu,lululululu,lululululululu……」
餘音散去,整場爆發雷鳴般的掌聲。
蘇起不知怎麼的,像被那首曲子溫柔地擁抱著親了下額頭,竟感動得含了淚。她一面笑一面流淚一面用力鼓掌。
李楓然走到前頭來,鞠了一躬,看向她,眼裡閃過極淡的笑意,隨即在不息的掌聲中下了臺。
演奏結束後,李楓然回了美國繼續上學。但那首輕音樂《想把全世界的花都送給你》在高校大學生中流行起來,成了千千靜聽、酷狗、qq音樂上最熱門的鋼琴曲。
李楓然出名了。研修古典音樂不說,英俊的外表就足夠為他迅速積累大量的音樂粉。
薛小竹在宿舍裡衝蘇起叫:「你的朋友都是神仙啊,神仙!」
方菲則打聽:「欸,蘇起,他有沒有女朋友啊?」
蘇起搖頭,趴在電腦邊看super junior的新歌mv,金希澈好帥!
王晨晨叫:「居然沒有女朋友?不過也是,他是明星。」
蘇起沒覺得李楓然是明星,金希澈才是明星。
薛小竹:「這種天才都是忙事業的,哪有工夫談戀愛?我看報紙上說,他每天光是練琴就要練十個多個小時。」
「對啊。」蘇起說,「他沒時間想這個。小時候他就天天練琴,連上課時間都不夠呢。」
方菲問:「但是他不會想談戀愛嗎?」
「沒有啊。風風很單純的,只喜歡彈鋼琴。是個傻瓜。」蘇起想,他都懶得找女朋友,懶到要等她三十歲跟她湊合了,不是感情遲鈍是什麼?
唉,呆瓜。
寒假回家後,蘇起發現連蘇落都在聽李楓然作的輕音樂。
蘇落在飯桌上說:「我們班主任以前教過楓然哥哥,天天上課誇他,特別驕傲。」
蘇勉勤道:「從小就看出李楓然這孩子會有出息,你看,現在不僅成了鋼琴家,還會作曲。」
程英英往火鍋裡下青菜,道:「別提了。昨天楓然剛回家,馮老師就跟他吵了一架。」
蘇起納悶:「啊?」
程英英:「馮老師說,他不該在古典音樂會上彈輕音樂,更不該浪費時間作曲。」
蘇起剛要爭辯,程英英繼續:「說什麼他現在剛成名,正是要花大功夫磨鍊技藝的時候,不然稍微退一步,出一點兒紕漏,過去所有的稱讚都會變成詆譭。還說什麼,我想想,哦,‘聚光燈能放大優點,也能放大缺點。’唉,搞教育的,就是不一樣。」
蘇起閉了嘴,往嘴裡塞了塊萵筍。
吃完飯,她上樓回房,鑽進開了電熱毯的暖和被窩裡,正想著要不要跟李楓然聊聊,qq群「一路風生水起」裡訊息響了,
bryant24:「都在雲西?」
bryant24:「明天出來聚聚。」
蘇起一愣,還沒來得及回覆。
路造:「你回雲西了?」
綠竹悠然:「你不是寒假要補課嗎?」
bryant24:「今天都二十七了好嗎?」
bryant24:「剛回來。」
花之露娜lulu:「什麼時候走啊?」
bryant24:「初二。」
flowerdance:「喝酒就來。」
路造:「!!!」
綠竹悠然:「!!!」
花之露娜lulu:「!!!」
bryant24:「李凡你夠飄的啊。」
flowerdance:「喝不喝?」
蘇起來了精神,打字:「喝喝喝!」
bryant24:「蘇七七你學壞了。」
蘇起握著手機,盯著他的訊息,呼吸微屏。
下一秒,綠竹悠然:「喝!幾百年沒聚了!」
路造:「(狂笑)」
bryant24:「……」
bryant24:「嘖嘖,果然大學生了,不一樣了。」
夥伴們約了第二天ktv見。
那天下午,梁水先去找了李楓然。他沒上樓。李楓然下來時,見梁水站在冰天雪地裡,被白雪光反射得微眯著眼。
李楓然大步過去,說:「外頭這麼冷,你怎麼不上去?」
梁水道:「我怕見馮老師。腦殼疼。」
李楓然:「……你找我有事?」他過來並不順路。
梁水踏著雪,問:「你怎麼了?」
李楓然一時沒作聲。
朋友就是朋友。他一句「喝酒」,他就能察覺。
他也不隱瞞,說:「跟我媽媽吵架了。」
梁水挑眉:「果然翅膀硬了,敢跟馮老師吵架了。」
李楓然瞥他一眼,說:「你最近過得不錯。」他比去年寒假時放肆了些。
梁水不答,迴歸正題:「因為作曲的事?」
「嗯。」
「那曲子挺好的。」梁水說,「我們同學都在聽。你確實有天賦。」
李楓然不言,他無法說那首曲子是他心裡藏了多年的心情。
梁水說:「以你現在的地位和能力,你有能力選自己想要的了。」
「我……」他不太舒服地扯了下圍巾,說,「我發現,我媽媽說的是對的。」
梁水扭頭看他。
「不該分散精力。已經上了路,至少三年內,拼命磨鍊技藝,研究音色,才能穩住。不然,我就是曇花一現。」李楓然望著前路的白雪,神色不明,說,「現在看到光了,那段距離在縮小。我反而……不捨得放棄了。以前不知道,原來個人演奏會感覺那麼好。鮮花,掌聲,都是你一個人的。」他忽然就苦笑了一下,「我這是不是……」
「不是。」梁水瞬間打斷,說,「人都渴望成功。追逐名望,這不是什麼羞恥的事,這是本事。我當運動員的時候為什麼想得第一,不也是為了鮮花掌聲的榮耀嗎?鹹魚還想翻身呢,人就更該有心去追。」
李楓然一怔,心裡原有的矛盾撕扯,忽地鬆開了一絲。
他深吸一口氣,寒風沁著冰雪氣息鑽進胸腔,冰涼卻清新。他說:「你呢?成績不錯?」
梁水張了張口,組織了一下語言,道:「一般般。學體育那麼多年,都沒怎麼讀書,趕不上來的。」
李楓然看他幾秒:「但是?」
梁水抿了下嘴唇:「現在先不說。」
李楓然點頭:「藏著吧。」
一時安靜,只有兩人並排走著踏著冰雪的聲響。
梁水終是苦澀的,說了句:「沒成之前,不想說,怕萬一。」
李楓然懂他的心思,說:「放心,不會有萬一的。」
他說:「但願吧。不然……」
他沒說下去,但李楓然明白了。不然,他就沒有未來了,就無法再重新和蘇七七在一起了。
那一瞬間,李楓然心裡浮上一絲後知後覺的刺痛。
梁水暗暗籌謀著什麼,很可能會成功,他真心為他開心,甚至感激;可……
他有些厭惡地對自己皺了下眉,將這絲想法撇去。
他有什麼資格呢,不久前還自以為到了天時地利,有心想要去靠近七七;如今不到一個月,就被馮老師的話打回原形—他沒那工夫去分心。
正想著,梁水摟著他的肩膀,帶他上了公交。
剛下公交,路子灝就來電話催了。
梁水聽到那頭蘇起和蘇落的笑鬧聲,放下手機時,他腦子有一瞬空白。
進了ktv,走廊裡燈光昏暗,梁水慢下腳步,說:「我去上個廁所。」
李楓然先去包間了。
梁水跟著指示牌走到洗手區,這是家新開的連鎖ktv,洗手間做得金碧輝煌。兩排寬敞的洗手檯相對立,一邊是男,一邊是女。
他開啟水龍頭,冬天的水冷冰冰的,他一個激靈,立馬關上,看一眼鏡子,猛的一怔—
鏡子照著他背後,一個女孩正低頭洗手,背影太像蘇起了。但她是短髮,且是栗色。
梁水抽紙擦手,再抬頭時,那女孩走了。他把紙扔進垃圾桶,繞上走廊,又見那女孩在他前頭兩米處,邊走邊低頭整理著圍巾。
她拐彎,他也拐彎。他倆同路。
那女孩忽地放慢了腳步,似察覺身後有人跟著;梁水一見,免得被誤會,摳摳額頭準備超過她。她已回過頭來。
他一下子就定在原地,微微瞠目。
蘇起也愣了:「水砸?」
梁水盯著她的臉,心跳聲一瞬間蹦到耳朵邊,竟有些結巴:「你剪……頭髮了?」
她剪了及肩的短髮,還染了栗色,笑著摸摸頭:「啊。現在韓國超級流行的梨花頭。好看嗎?」
梁水迎著她的笑顏,眼神觸到她的目光,移了開,不自覺地摳了下眉毛:「好看。」
她……好可愛。
一群男生笑鬧著繞過拐角湧過來,沒注意看路,撞上了蘇起。她沒站穩,一個趔趄撞向梁水。他想扶她,沒扶住,只抓到她的手臂,她人已撞進他懷裡,額頭磕在他下巴上。他聞見了她頭髮上柔柔的洗髮水香味,頓時心亂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