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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千山萬水腳下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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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楓然道:「我不是說我和她,是說她和我爸爸。」

蘇起明白了,但長輩的事,她沒好深問。

陳燕買菜回來,留他倆吃飯。都是些家常菜,在外多年的三個孩子吃得十分滿足。

桌上,陳燕問到林聲,說:「好好的,怎麼會分手了呢?」

蘇起簡單說了下林聲的想法,道:「燕子阿姨,他倆的事,我們都別管。順其自然吧。子深哥哥下半年就回國了。以後到底會怎麼樣,誰都說不準是不是?」

陳燕嘆氣:「只能這樣了。」

兩位小客人吃飽喝足,離開時,陳燕還給他們一人打包了碗酒釀湯圓。

李楓然和蘇起一起出了門,走出小區。

李家離這邊近,步行就能到,他陪蘇起在路邊等公交。

冬夜的冷風吹來,蘇起將圍巾多裹了一圈。

李楓然輕問:「冷嗎?」

蘇起搖搖頭,眼睛在黑夜裡亮晶晶的。她有雙彎彎的笑眼,時刻都帶著陽光般的笑意似的。

李楓然垂眸看她,彎了下唇角。

「你笑什麼?」蘇起問,說話散出的熱氣飄在冷風裡。

他說:「七七,你還和小時候一樣。」

蘇起轉轉眼珠:「那是好還是不好?」

李楓然說:「好。」

「你從小就很捧我的場。不像水砸那傢伙,總跟我作對。」

他淡笑,問:「上學還好嗎?」

「超級累。」蘇起嘆了口氣,「我導師搞c919的,下半年我就要被抓去當苦力跟著搞研究了。」

李楓然靜靜盯著她看,表示沒懂。

蘇起撲哧笑:「c919就是……波音737,空客a380,這種,我們國家自主的。」

他點了下頭:「厲害。」

「哪兒啊?」蘇起搖搖頭,「一時半會兒搞不出來的。就算勉強搞出來,離商用也有幾十年的距離。」

李楓然:「那你還選做這行,考了兩次研?」

「對啊。」蘇起眨著大眼睛,很是理所當然,「要是現在沒人做,那幾十年後還是什麼都沒有啊。」

他忽然有些感動,說:「加油。七七。」

她握了下拳:「會的!」

北風捲著紙屑從腳底刮過。

李楓然問:「水砸明天什麼時候到?」

「下午三點!」女孩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路燈光映在裡邊,星星一樣。她說,「本來要後天到的,但他急著趕回來。」

提到梁水,她很開心,明明冷得瑟瑟發抖,還撲騰了下手臂,喜滋滋道:「終於不用再異地了。」

李楓然跟著微微笑了。

她心情不錯,踮踮腳尖,無意識哼起一首曲子,是《想把全世界的花都送給你》。女孩的聲音很輕柔,哼得很好聽。他垂眸聽著,神色安靜。

她哼到半路,回神:「風風,你怎麼後來不作曲了?明明那麼有天賦。」

「要練琴,沒時間了。」李楓然說,「你喜歡這首曲子?」

「喜歡啊。我不跟你說過嘛,像童年夏天的味道。」蘇起抬頭望了下夜空,微眯起眼,憶舊似的。

童年的夏天的味道。

「你樂感真的很好。」他說,「要是當年學琴堅持下來,說不定也成鋼琴家了。」

「沒辦法,我們巷子裡的人,就我最三心二意了。」

公交車姍姍來遲,蘇起衝他揮手:「風風,我走啦。」

「嗯。」他立在原地,跟她揮了下手,說,「到家發簡訊。」

「知道。」

明亮的公交車內,她找了位置坐下,又衝他揮了下手。

他笑笑,招了下手,望著公交車遠去。

車尾燈消失在轉角,李楓然緩緩低下頭,被風吹得冰涼的手落進衣兜,碰到了手機。

他摸出來一看,晚上八點半,美國現在是早上。

耳畔響起路子灝的話:「就李凡這樣的,在一起也等於異地吧。」

心裡有些刺痛。

好像不知不覺,又在重蹈覆轍。

他手指在螢幕上點:「突然有點兒想」……「你」字還沒打出來,又一點點全刪掉,問:「在幹嗎?」

於晚沒有及時回,這時候是在舞蹈室的。

李楓然手機放兜裡,看一眼手中的湯圓,想一想,折去了醫院。

……

隔著一張辦公桌,李援平坐在對面吃湯圓。

他最近值班,好些天沒回家了。馮老師已和他分房大半年,這次態度似乎比多年前堅決。

父子倆對坐,許久無話。彼此都是一貫的沉默寡言。

李楓然在來的路上想了很多話,此刻面對父親,看著他頭上灰白的發,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竟覺有些恍然,討厭父母的所有缺點,卻長成了和父母一模一樣的大人。

倒是李醫生抬起頭:「我知道,你想說你媽媽跟我離婚的事吧。你放心,我會處理的,不要影響你。」

李楓然於是問:「你怎麼處理?」

李援平沒答上來。

李楓然說:「你們上次鬧離婚的時候,你說,你還喜歡媽媽。」

李援平埋下頭:「現在也一樣。」

李楓然說:「可是一點兒都看不出來。」

李援平一愣,抬起眼睛。

彷彿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自己的兒子,彷彿驟然間,這孩子就長大了。

他看著他,像看著自己年輕時的影子,沉默、安靜,藏著情緒。

「我看得出蘇爸爸喜歡英英阿姨,林爸爸總讓著卉蘭阿姨,連路爸爸都很討好燕子阿姨。但你,真的喜歡媽媽嗎?」年輕人的臉上露出疑惑,「為什麼喜歡一個人,別人卻看不出來?」

李援平怔住,中年人的臉色在日光燈下有些蒼白憔悴,他抹了下臉,無力辯解道:「楓然,我太忙了。而且,有些人天生不善表達。」

「因為忙,不善表達,所以理所當然地忽略媽媽一輩子,讓她一個人唱獨角戲?」李楓然問,「在家的時候,為什麼不像林叔叔多說幾句話,為什麼不像蘇爸爸多送幾束花?如果是不善表達,爸爸,你很幸運。不善表達,也沒錯過太多。媽媽一直在你身後,我也好好地長大了。但是,現在要錯過了吧,再不挽回,以後會不會後悔,還是說,你覺得錯過這一次之後,還有第二次機會?」

「喜歡,關心,不捨得,就去說啊。一遍不行,就說第二遍。為什麼不說?」李楓然直視著他,眼眸又黑又沉,「你不說,別人是不會知道你的心情的。家人也一樣。不能因為是家人,就去忽視。正因為是家人,是最親最重要的人,才更應該去表達啊。你不說,媽媽怎麼知道她對你很重要;我……」

話凝在嘴邊,他垂了垂眸,忽地又平靜了,像是話已講完。

李援平表情愣怔,不知是意外一貫沉默寡言的兒子竟會長篇大論,還是這番話觸及了他心底。

他看著自己的兒子,年輕、沉毅,一貫平靜的模樣,只是眼裡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哀傷。他不知,他究竟是在說他的夫妻關係,還是他們的父子關係。

他垂下首,攪了下碗底的湯圓,點點頭:「爸爸知道了。我會盡力去彌補。我的確太忽視她了。」

李楓然不再多說。等他吃完,他收了碗,起身要走。

「楓然……」父親喚住他。

「嗯?」他回頭。

「爸爸其實……」

四目相對。李醫生張了張口,臉色困窘而尷尬,說:「……很為你驕傲。也很……重視你……」

李楓然表情鬆動了一下,知道他其實想說愛他。

「早點回家。」他出門去了。

李醫生望著關上的辦公室門,靠進椅子裡,許久,眼眶淚溼。

李楓然走出醫院,冷風吹來,兜裡的手機振了一下。

小魚丸:「練舞啊。稀奇,怎麼會這個時候給我發訊息?」

李楓然打出幾個字:「想你了。」

傳送。

沒有猶豫。

第二天下午,蘇起搭了康提的車,一道去火車站接梁水。

康提一見蘇起就笑,說:「七七今天這麼好看啊?」

蘇起出門前精心打扮了的,被她一眼看出,有些不好意思,一轉眼珠便說:「提提阿姨,我哪天不好看嗎?」

康提道:「那是。我們家七七哪天都好看。」

蘇起:「……」

哎,你們家就你們家吧。

我很好說話的,嘿嘿。

康提開著車,問:「你跟水子是不是一年沒見了?」

「不是啊。我暑假去美國看他了呢。不過也有大半年了。」

「哦,對,我給忘了。」康提說,「你以後別太主動,就得讓他來找你。」

蘇起想想:「嗯……還好吧。我覺得換著主動也蠻好的。」

康提一愣,笑:「也是。」

到了火車站,兩人在出站口等了沒一會兒,老遠就看見了梁水。他個子高高的,比周圍人高出一頭,戴著個紅色的頭掛耳機,格外顯眼。

蘇起蹦起來衝他招手:「水砸!」

他看見她了,一瞬笑開顏,將耳機扒拉到脖子上,快步走過來。蘇起原地蹦躂兩下,一想康提還在,又剋制下去,只抿著唇眼睛亮亮地衝他直笑。

梁水不管那麼多,大步過來將她往懷裡一摟,手掌握住她腦勺,低頭用力親了下她的額頭。

蘇起不太好意思,輕輕打了他一下。

康提問:「累了沒?」

「一路睡來的。」梁水說,精神很不錯。

康提來幫他拿箱子,梁水不讓,說:「你別管。走吧。」

康提轉身走去停車場。

梁水落在後頭,見媽媽轉過身去,又彎下腰湊到蘇起唇邊啜了她一口。還不夠,扶著箱子走了幾步,忽又蹲下身,摟住她膝蓋窩兒,單手將她抱了起來。

他仰頭看她,眉梢眼底的笑容肆意又張揚。

蘇起面紅耳赤,生怕康提轉過身來,爪子胡亂打他幾下,壓低聲音:「放我下來!」

梁水彎下腰輕輕鬆手,蘇起從他身上滑下。

他笑:「你是不是長胖了?重死了。」

「哪有?!」蘇起爭辯,「我明明還瘦了兩斤。」

「是嗎?」梁水一臉懷疑,半秒後又一笑,「沒事。過會兒脫了就知道了。」

蘇起瞪圓了眼睛,示意康提還在前頭走,用力擰了下他的腰。

梁水吃痛:「啊!」

蘇起趕緊踮腳捂緊他嘴巴。

但康提走得離他們較遠,似乎完全沒注意他倆的鬧騰。

上了車,梁水跟蘇起坐在後座。

梁水人高腿長,膝蓋抵著前頭的車座,不舒服,便斜伸到蘇起的腿邊,和她的腳擠在一處,蹭了蹭。

蘇起沒管他,他歪了一會兒,有一搭沒一搭答著康提的話,又調整坐姿,屁股往她身邊挪一挪,肩膀靠著她。

康提在前頭開車,說:「大四下學期要去實習了?」

「嗯。過一兩個月能上機。」他說著,手偷偷爬過桌椅,鉤住蘇起的手。

她抽手要躲,他手指牛皮糖似的追,握緊她的手。

蘇起掙不掉,扭頭想用眼神警告他一下,不想他腦袋一歪,放鬆地靠在她的肩頭,閉上了眼。

長長的睫毛垂著,柔軟極了。

她心跟著一軟,就任他由他了。

到家是下午三點半,梁水上樓洗頭洗澡。

蘇起不好意思跟上去,坐在一樓假裝看電視,《仙劍奇俠傳三》裡頭,龍葵一下兒變紅一下兒變藍。

她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康提拿了鑰匙出門,說要去商場清貨,交代:「七七,在家多玩一會兒啊。」

蘇起忙點頭:「哦。」

汽車聲遠去,蘇起坐不住了,抬頭看樓上,手機簡訊響,來自梁水。

「上來。」

蘇起關了電視上樓,進他房間。他在浴室裡吹頭髮。

她趴在門框邊歪頭瞧他,他剛洗完澡,一身柔軟的白t恤,淺灰色長褲,微低著頭看鏡子,吹風機吹得頭髮張牙舞爪。

他時不時對著鏡子撥弄兩下頭髮,眼皮上抬出兩道深深的摺痕,顯得眼神越發銳利了。

正看著,他眼眸移過來,漆黑清清的,注視著她,有力量似的,忽而一笑,笑出一口好看的白牙:「看什麼?」

也不知是不是太久沒見,她竟被他看得有些臉紅,「嘁」一聲,扭頭去沙發上坐下玩手機。

沒過一會兒,吹風的聲音停了。

「七七。」他忽地喚她。

「嗯?」她抬頭。

梁水已直奔過來,一下爬到沙發上,拉開她的手,人側身一倒,跟個孩子似的枕在她雙腿上。

蘇起猝不及防,癢得渾身一縮,他卻往她懷裡拱了拱,臉埋在她肚子上,合上了眼。

她癢癢的,稍稍放鬆下去,很快習慣了。

他蜷在沙發上,摟著她的腰,閉著眼均勻呼吸著。

蘇起看著懷裡的他,心都軟了,小聲:「坐飛機又坐車的,累啦?」

「沒有。」他鼻子裡懶懶哼出一聲,「就想這麼抱你,靠你身上。很舒服。」

冬日的暖陽從窗外灑進來,屋裡安安靜靜,中央空調呼呼吹著熱風。

她手指深入他髮間,撫弄他的發。他覺得很舒服,不自覺彎了下唇角。

她心頭一動,低頭親吻他的眼睛。他長長的睫毛從她嘴唇上掠過,癢癢的。他睜開了眼,側過頭來。

她的手指更深地插入他微溼的黑髮間,呼吸繚亂,親吻他的唇。

他微啟開口,舌尖挑逗般撩了下她的唇瓣,她癢得打了個激靈:「嗯—」

他無聲地笑出一口白牙,騰地翻身起來,一下將她掐腰抱起。蘇起輕呼一聲,人跨坐在他身上。他一手掐她腰,一手握住她後脖頸,微仰起下頜,吻住她。

他剛洗過澡,滿身男士沐浴液的清新香氣,她摸到他稜角分明的下頜骨,性感得叫她心頭一顫。她忍不住又摸了摸他下頜骨的轉角。他癢得發笑,停了下來,直視她。

女孩面頰緋紅,眼眸清潤,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著他。

剛才一路回來,心裡太激動,她都沒好好看一看他。

他黑髮半溼半乾,有些柔軟的樣子,卻是變了一些的。額頭越發飽滿,眉峰和鼻樑越發挺拔,眼睛也越發深邃銳利。薄薄的嘴唇仍是紅潤的,但臉頰清瘦了些,下頜角的弧度更顯硬朗而性感了。

不知不覺,當年的小男孩、小少年,長成男人了。

他注視她的眼睛:「怎麼?不認識了?」

男人嗓音磁沉,比年少時多了絲沉穩。

蘇起說:「啊,不認識了。你是誰啊?」

梁水說:「你男人。」

蘇起面頰發燒似的,忍不住笑,摸摸他的臉:「你好像變了點兒。」

梁水想了下,問:「更有男人味了?你更喜歡了?」

蘇起不肯承認,說:「自戀!」

梁水笑,擺一下頭,指床的方向:「我能讓你馬上改口,說更喜歡我了,信不信?」

蘇起裝不懂:「不信。」

梁水不跟她囉唆,手伸進她膝蓋窩,將她打橫抱起來。蘇起輕呼一聲,摟住他的脖子。

他抱著她,像抱著一個小娃娃。

她道:「你剛才不還說我長胖了嗎?」

「馬上來檢查,看到底胖了還是瘦了。」

蘇起埋頭在他脖頸,笑得面頰通紅。

人還沒放下,她一眼看見他箱子裡的制服,立刻踢騰腿,說:「穿給我看!」

梁水置若罔聞,將她放在床上,脫下她的毛衣牛仔褲。

蘇起不肯,抓住被子一滾,滾成了一隻毛毛蟲,只露出顆小腦袋:「穿給我看!」

「傻不傻啊?」他不肯,跪到床上,把她從被子裡頭揪出來就親。

她哼哼唧唧,又是踢騰又是撒嬌:「啊—你穿給我看嘛,水砸—水砸—」

他被她磨得沒辦法,一頭扎進被子裡,耳朵紅了,悶聲:「沒事兒穿它幹什麼,傻兮兮的!」

蘇起湊他耳邊,腳指頭摳摳他腳踝,小聲:「過會兒我給你脫唄—」

梁水定了定,沒動靜。

她聲音更小:「脫到哪兒親到哪兒……」

他「噌」一下從床上跳起來,麻利地下床,拎起西裝襯衫和西褲進了浴室。

蘇起在床上打滾,噔噔踢了幾下腳丫子。

沒過一會兒,浴室門開,蘇起立刻抬頭,一瞬就直了眼眸,再也挪不開。她以前只見過他穿襯衫,今天頭一次見他穿西裝制服。男人背脊筆挺,肩膀又平又直,腰身勁窄,腿杆子又直又長。那身戴著肩章的黑西裝被他撐得氣宇軒昂,跟t臺上的模特一樣。

他起初有點不好意思,被她直勾勾的眼神看了幾秒後,笑起來,走過來摸她的下巴,嫌棄狀:「嘖嘖,一臉口水。」

說著就脫了外套扔去沙發上。

「讓我來!」蘇起立刻溜下床,扒拉他的襯衫。

梁水被她扒拉得心癢難耐,低笑:「蘇七七,我看你就是個流氓。是不是?」他嗓音寵溺得不像話,「說,你是不是個小流氓?」

她哼哧哼哧在他這兒蹭:「那你還想不想要小流氓親你的?」

「嗯!」他突然將她抱起,滾上床,拉上被子,將兩人都罩了進去。

冬日午後稀薄的陽光透過窗子,灑在深灰色的大床上。一隻白皙的小腳丫子從被子裡鑽出來,芭蕾舞者般繃得筆直。

……

初二那天,梁水說去蘇起家玩。

蘇起說好。

他來的時候,提了一大堆禮物;她去大門口接他,嚇了一大跳:「你買這麼多東西幹什麼?」

「這不是……」他話說一半,頓了頓,「你爸媽知道後,我第一次上門嗎?」

蘇起反應過來:「啊,這個意思嗎?」

「嗯。」

「其實不用吧。都那麼熟了。」

「還是用的。」

蘇起心疼他的錢:「那也不用買這麼多東西啊。還全是貴的,煙啊酒啊茶的這麼多。」

梁水很實誠,道:「我媽媽說,買多少東西,就是你有多少分量。」

蘇起:「……」

梁水道:「然後我就想把整個超市都搬過來,但只有兩隻手。」

「……」蘇起偷笑,眼睛彎彎,輕輕打他手臂,小聲,「下次別買那麼多啦。」

話是這麼說,一進門,蘇起就叫喚:「爸爸媽媽,水砸來啦!給你們買了好多東西,提不動啦!」

蘇勉勤跟程英英正看電視,聞聲立刻過來迎。

梁水頷首:「叔叔,英英阿姨。」

蘇勉勤接過他手裡的禮品:「哎呀,怎麼買這麼多東西?」

程英英道:「你這孩子,過來就過來,這麼客氣幹什麼?」

蘇落叫:「水哥!新年快樂!」

梁水笑:「新年快樂!」

梁水進了屋,坐到沙發上。程英英起身去做午飯,問:「水子,想吃臘排骨還是滷豬蹄啊?」

梁水還沒來得及回答,蘇起道:「不能兩樣都吃嗎?」

「行。都吃。」程英英瞥自家女兒一眼,「我看就是你嘴饞。」

梁水笑看蘇起,情不自禁摸了下她後腦勺。摸完又見她爸爸和弟弟都在,默默規矩地收回手。

蘇勉勤倒沒在意,在茶桌上洗著小茶杯,問:「水子想喝什麼茶啊?普洱,大紅袍,鐵觀音?」

梁水道:「普洱。」

蘇勉勤拿出茶餅,泡了茶。

梁水盯著看,問:「叔叔,你對茶有研究?」

蘇勉勤笑:「哪兒啊,做生意的人,都愛瞎弄這個,裝品味。」

梁水笑起來,見他換著大大小小的瓷杯玻璃杯,水、茶葉、濾網、茶水倒來倒去,稀奇得很,說:「叔叔,我能弄一下嗎?」

蘇勉勤把木鑷子遞給他,他有模有樣地洗茶、濾茶、分茶,竟做得格外認真,有條有理,順序絲毫不亂。

瓷杯裡倒上清茶,他抬起一小杯,放到蘇勉勤面前,說:「您請。」

蘇勉勤笑,抬起茶杯喝了一口。

蘇起在一旁看著,忽然覺得他倆之間有某種隱秘的交流似的,像兩個男人,又像一對父子。

蘇勉勤放下茶杯,問:「這回不用再去美國了?」

梁水答:「結業了。再回北京,就直接進公司實習。」

蘇勉勤說:「能做副機長嗎?」

梁水點頭:「嗯。」

「有機長帶著對吧?」

「是。」

「升機長要飛多久?」

「至少2700個小時,大概八年。不過,」梁水很認真,道,「我努把力,爭取看二十九歲能不能做到。現在我們公司最年輕的機長就是二十九歲。」

蘇起剝著橙子,倒沒料到梁水會把心裡的計劃說出來,這著實不太像他。

她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他好像真的長大了,成熟了,是可以和爸爸們平等對話的男人了。

又或許,他心裡也一直渴求著這樣的對話吧。圍坐火爐邊,和「父親」閒話家常,泡一杯茶,說一說他的事業規劃和他對未來的想法。

蘇勉勤嘆道:「你這孩子啊,從小就堅定,有毅力,也爭氣。你媽媽算苦盡甘來。我們這幾個看著你長大的叔叔阿姨,也都放了心了。」他道,「水子,生活給過你磨難,沒事兒,男子漢嘛,挺得住。得走過風風雨雨才能頂天立地,人生以後的坎哪,都不會是事兒了。你會大有前途的。」

梁水一時沒說話,抿著唇,眼眶有些微紅。

他低下頭深吸一口氣,抬頭便微微笑了。蘇起塞過來半個橙子給他,她剛剝好的。

他握住她的手,輕揉了揉她紅紅的拇指頭。

程英英正往餐桌上放電磁爐,道:「我聽康提說,水子這幾年很努力,是第一個提前結束學業回來的,也是他們這批裡第一個進公司實習上機的。」

蘇落道:「難怪子灝哥哥一直說,水哥幹什麼都厲害,都會成功。當然了,我也這麼想。」

程英英:「還用你說,誰都看得出來。水子從小做事情就堅持,有定力。落落,多跟你哥哥學學啊。」

蘇起歪在沙發上,蹺著腳丫,笑眯眯戳蘇落腦袋:「叫你學,聽見沒?」

程英英:「還笑呢你。水子,你在北京多盯著七七,這丫頭懶散得很,還跟個小丫頭似的。」

蘇起不滿:「媽媽你怎麼這樣?我好得很。哪裡不好?水砸你說。」

梁水笑:「英英阿姨,七七這樣挺好的,我倒希望她一直都像小孩。」

蘇起挑眉,歪頭靠在梁水肩上,往嘴裡塞了瓣橙子。

蘇勉勤看著,喝了口茶,又說:「叔叔再多說一句。」

梁水微微坐正,蘇起也坐好了。

「水子,你跟七七從小一起長大,知根知底的,我跟你英英阿姨都很放心。不過呢,以後組成家庭,是比談戀愛更復雜的事。七七你也聽著,我希望你們以後相互扶持,共度風雨,有些爭爭吵吵都正常,但既然選定了走下去,就要一直把包容和愛放在心裡。」

梁水鄭重地點了頭:「嗯。」

……

晚飯後,爸爸媽媽在廚房裡忙活,蘇落在看電視。

蘇起偷偷鉤了鉤梁水的手,他朝她伸開手掌,她鉤住他的大拇指,牽他上樓:「我有東西給你看。」

這幾年蘇起不常回家,房間仍是空蕩的,沒什麼生活用品。但梁水仍是在進屋的一瞬聞到了她的氣息。

蘇起從櫃子底下拉出一個紙箱子,說:「水砸你看,」她從箱子裡撈出一個穿紅裙的洋娃娃,「小紅雲。」

梁水盤腿坐到地板上:「這傢伙居然還在?」他接過來看,裙子沒褪色,娃娃放倒了也能閉上眼睛。

「這是你在江邊撿了送給我的,記得嗎?」

「現在想起來了。」他摸摸娃娃的頭,「她頭髮好像是聲聲的媽媽做的。」

「這是我第一個洋娃娃呢。」蘇起歪頭看他,「你為什麼給我送洋娃娃?說實話,你是不是那個時候就暗戀我了?」

「放屁!」梁水笑起來,「那時候我才多大?」

蘇起堅持:「你就是從小暗戀我,別不認賬了,承認吧。」

梁水捏她臉:「這麼厚?」

蘇起抬下巴:「那你說你什麼時候喜歡我的?」

梁水卡了殼。

蘇起瞪他一眼,不太服氣,道:「什麼時候喜歡我的你都不知道,你就是顆瓜!」

他垂了眼眸。

她低頭繼續扒拉她的童年紙箱子,一樣樣往外翻,玻璃彈珠、竹蜻蜓、電動陀螺、紙版小房子……每翻出一樣東西,就給他看一下,笑著說起關於它的童年記憶。

梁水有一搭沒一搭跟她聊著,直到她意外翻出一包小時候吃的情人梅:「居然有一袋情人梅,我看看,生產日期1998年10月3號。」

梁水淡淡說:「這包梅子都十五歲了。」

蘇起被他這話逗樂,撲哧笑:「那我把它留著,讓它繼續長大。」

「很久以前。」梁水忽然說。

「啊?」蘇起沒明白,低頭翻著箱子,找著小人書。

「我很久以前就喜歡你了。」梁水說。

蘇起抬頭,吸頂燈的燈光柔柔白白的,照在年輕男人英俊而認真的臉上,睫毛在眼眸中投下一道深深的陰影,他說:「意識到喜歡你,是張餘果拿籃球砸你那天。但喜歡你是很久以前,只不過我不知道。」

蘇起懷裡抱著個大紙箱子,愣愣看著他。

「可能是你去檯球室找我的時候,可能是你第一次去冰場看我的時候,可能是我爸媽吵架那天晚上你抱著我的時候,不知道。也可能是……」他低眸,忽而淺笑,「牆角數枝梅,請問你……」

「我愛梁水砸!」蘇起突然湊上去,吻了他的唇。

梁水微抿著唇,一動不動,抬眸看她,笑容緩緩綻開。

蘇起面頰緋紅,笑容收不住,又從盒子裡翻出一堆同學錄,有些同學的名字她都記不清了。她隨意翻翻,掉出來三封信,是李楓然、路子灝和林聲寫給她的表白信。

梁水拿過來看一眼,目光在李楓然那張卡片上多停留了幾秒,還給她,說:「藏著吧。」

蘇起又算起舊賬,氣道:「就你沒給我寫!」

他寫了,被老師沒收了。

但梁水什麼也沒說,從羽絨服內膽的大口袋裡拿出一個紙盒子,遞給她,說:「現在寫來得及嗎?」

那是一個粉色的紙盒子,上頭畫著飛鳥。

「什麼啊?」蘇起開啟蓋子,嘩啦啦,擠壓在一起的幾百只千紙鶴蓬鬆著飛湧出來,她嚇了一跳,怔呆在原地。

那個夏天的氣息撲面而來,橘子樹,搖椅,鄉下的菜園子,林聲的腳踏車,她的千紙鶴,天空飄過的白雲。

周杰倫的《七里香》在唱:「雨下整夜,我的愛溢位就像雨水。」

梁水說:「你可以拆掉幾個看看。」

蘇起拿起一隻紙鶴,眼圈就紅了,手也有些抖,輕輕拆開,上面寫著一行字:

「七七,我喜歡你。(笑臉)」

她嘴巴噘起來,鼻子酸了,眼淚在眼眶裡頭轉。她吸吸鼻子,又拆開一隻:

「七七,我喜歡你。(笑臉)」

眼淚吧嗒吧嗒砸下來,她拿手背抹眼淚,又哭,又笑。

「七七,我喜歡你。(笑臉)」

她撲哧一笑,抹著眼淚,說:「這多少隻啊?」她抓著千紙鶴,手指頭忽然觸到微涼而光滑的金屬質感。

蘇起一愣,立刻扒開粉的藍的黃的千紙鶴,就見紙盒子底下,躺著一大一小兩枚淡金色的戒指。

b•南江日常•/b

有人敲門。

梁水(開門,愣住):「胡叔叔?你,找我媽媽?她不在。」

胡駿:「不是不是,我找你。」

梁水:「我……」

胡駿:「你媽媽知道。」

梁水:「您……進來坐,還是我出……您進來坐吧,外頭太冷了。」

梁水:「喝茶。」

胡駿:「水子,我想跟你媽媽一起,不知道你同不同意?」

梁水:「你們之前……不是在商場遇到過一次?那時候我以為你們沒可能了。我同意的。很支援。」

胡駿:「我年輕的時候,前妻做了些沒法原諒的事。離婚後很久,在生意局上碰見了康提,第一眼就蠻喜歡。她拒絕過我好幾回,說你會不開心。我呢,實在喜歡她,後來的事,你也知道了。這些年,我也沒有別的喜歡的人。之前在商場碰見她,感覺我自己都年輕了。但那時候我女兒準備要結婚,雙方見父母,怕男方家嫌棄她單親家庭,就跟前妻、女兒一起生活了一段時間。不好意思跟你媽媽講。直到後來又碰見了。」

梁水:「您不用跟我解釋這些,我支援的。是我小時候太不懂事了,耽誤你們了。」

胡駿:「沒有沒有。現在也挺好,挺好。」

梁水:「我媽媽她現在在哪兒呢?」

胡駿:「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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