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正想你,就是愛,天空晴了……」
蘇起被手機鬧鐘叫醒,睡眼惺忪地坐起來醒了會兒覺,滑開手機一看,一串梁水的簡訊。
「我想你了。」
「蘇七七,我太想你了。」
蘇起耷拉著半截眼皮,抓抓臉蛋,要不是他從不喝酒,她都要懷疑他是不是發酒瘋了。
又見—
「上飛機了。(航班號)」
最近一條:「早就準備聖誕回來給你驚喜。啊,沒忍住先告訴你了,哈哈哈哈。」
這傻呵呵的語氣。
蘇起一下醒了,查一下航班,鬆了口氣,到北京得下午四點多,早著呢。
其實她早就猜到梁水聖誕假期會回來看她,心裡一直暗暗期盼著。但此刻收到簡訊,還是開心得不行。
她上午乾脆在家自習,下午開著音樂把家裡收拾一圈,洗頭洗澡換床單被罩,跑去花店買了兩束鮮花,一束大的擺書桌上,一束小的帶去迎接他。
她摟著小花兒靠著車窗,塞著耳機迴圈著梁靜茹的《暖暖》,明媚地哼著歌兒:「我想說其實你很好,你自己卻不知道—」
車窗外天空陰霾,城市灰暗,她的眼睛裡陽光燦爛,「愛一個人希望他過得更好,打從心裡暖暖的—」
到機場,正巧碰上他飛機落地。
他要等行李,她趴在國際到達出口處的欄杆邊,捧著小花兒翹首期盼。腳尖兒在地上敲,花兒在手中搖。
一大撥人高馬大的外國旅客湧出來,蘇起生怕錯過,踮起腳尖張望,人影散去。她忽然就看見了他,年輕人的目光在四下搜尋,一對上她,如塵埃落定,粲然一笑。
「水砸!」她蹦起來衝他揮手,轉身就沿著長長的欄杆往通道口跑。梁水拉著行李箱,大步走出去。
蘇起避著迎面的行人,繞到通道口,朝他撲過去。
他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單手朝她張開懷抱,她一下子蹦起來跳到他身上圈住他的腰,摟著他脖子就親他嘴唇。
他笑個不停,一手拉著行李箱,一手抱著她屁股,邊回應著她的吻,邊往通道外走。
周圍的旅客和接機者都笑著看過來。
蘇起跟樹袋熊一樣掛在他身上又笑又親。他單手抱著她,走出長長的通道了,她還不下來,摟緊他脖子,蹭蹭他的臉,小動物般親暱。
梁水仰望著她,眼底映著機場大廳的燈光,光芒閃閃,說:「本來準備給你驚喜。」
「嘁!」蘇起拿食指戳他臉頰,「我早就猜到了。」說著,又低頭給他一個深深的吻,這才鬆開,從他身上溜下來,把花塞到他手裡。
打車到小區附近,吃過晚飯回家已是夜裡九點。
還在樓梯間裡,梁水的手就不規矩了,一進屋關上門,便到處亂鑽。
蘇起打他手:「去洗澡!」
梁水乖乖去浴室,小聲:「隔壁那姐姐呢?」
「去英國出差了。」
梁水一聽,眉毛都快飛起來,狼似的撲她跟前在她臉頰上輕咬了一口,這才溜去洗漱。
蘇起幫他收拾整理行李箱,大衣掛好,毛衣襬進衣櫃,她翻出一盒iphone4,正納悶呢,梁水剛好從浴室出來。
蘇起驚訝:「給我的?」
梁水:「帶回來倒賣的。」
蘇起白他一眼,盤腿坐地毯上,趴床邊拆盒子。
手機螢幕很大,很漂亮,握在手裡沉沉的。
她興奮地搗鼓兩下:「怎麼用啊?」
「現在這sim卡太大,安不進去,要到移動公司剪卡,明天帶你去。」他摸出自己的手機,「感受下。」
他手機有鎖,0120,她的生日。
蘇起滑開螢幕,主背景是她的照片—她抱著哆啦a夢,歪著腦袋,笑容甜甜。
她抿唇偷笑,看著螢幕上幾個方塊,還不太懂。
梁水張開腿坐她身後,摟住她的腰,下巴搭她肩上,握著她手指:「這麼滑,又滑回來。點開……」
她戳開qq,頁面比諾基亞手機升級了不止一個檔次。再點開微博,更是不止。
蘇起輕嘆:「好厲害。」
「以後都用智慧機了。」梁水說,「板磚機得淘汰。」
時代更新換代太快,手機大規模使用才幾年啊。
蘇起摸摸諾基亞,不捨道:「我要留著,裡頭好多跟你發的簡訊呢。」
「留著吧,反正諾基亞電池耐用。」
蘇起拿梁水的賬號隨意刷著微博,他的號沒用真名,沒發過照片,關注的人極少,像個殭屍號。
刷開主頁,最近夥伴們都沒什麼更新,只有林聲的畫兒。
梁水問:「聲聲最近怎麼樣?我上次問她,說工作很忙。」
「他們公司都是流水線的畫手,聲聲說感覺像生產線上的紡織女工,還不如她媽媽當裁縫自己做衣服。」
「她跟路子深呢?」
「不知道。她沒怎麼提,只說工作蠻忙,焦頭爛額的。」蘇起說,「希望這次考研順利,我還不想工作呢。」
「會考上的。」梁水輕吻了下她的耳垂。
她癢癢地縮脖子,退出微博,琢磨其他功能,居然還有影片app。
智慧機果然好用。
她又喜歡,又肉疼:「不過這太貴了吧。你哪兒來的錢啊?」
「獎學金啊。」梁水說著,撫她的腿,不動聲色夾了她一下,低聲,「七崽放心。沒賣腎,腎留著有用呢。」
蘇起面上一熱,故意道:「賣了也不要緊。」
他頂了下她的腰:「賣了你下半生幸福怎麼辦?」
蘇起強撐:「沒事兒。」
梁水探出腦袋,歪頭看她:「真的?你對我的手和嘴這麼滿意了?」
蘇起面紅耳赤,差點兒跳起來:「要不要臉?!」
梁水笑得不羈,摟緊她的小身板,仍是裹圈著她,將下頜搭在她肩上。
蘇起捏他臉:「你怎麼越來越流氓了?」
梁水摟著她搖了搖,腦袋埋她頸窩裡,哼哼一聲:「廢話,憋了半年,人都瘋了。」
他這疑似撒嬌狀,弄得她背脊酥麻,渾身發熱,卻還扭頭看他,激他:「腦子裡天天想流氓畫面,你該沒揹著我在外面亂搞吧?」
梁水掐她腰:「說什麼呢?」又道,「老子的流氓畫面裡邊就你一個女主角。」
蘇起不聽,扭扭身板:「本來就是。飛行員就愛招蜂引蝶,我又管不到你,你要真是夜夜春宵我也不知道啊。」
梁水氣得好笑:「夜夜春宵,我有那麼閒嗎我?」
蘇起見惹了他,更得意,一堆胡話:「你本來就是運動員,精力那麼好。啊,我想起來了,以前跟你同組的運動員就是,縱慾過度,還招妓呢—」
梁水受不了她一通瞎話了,一把將她從地上拎起來,扒褲子:「行,讓你看看我到底是縱慾過度了還是養精蓄銳了。」
「啊—」蘇起一聲尖叫,被他撲倒在床上,「雅蠛蝶—」
梁水一下停住,笑得胸腔都在震:「哪兒學的?啊?」佯怒狀,「不收拾你要翻天了。」
男人咬著牙,嗓音沉磁,蘇起只覺渾身一個激靈,又興奮又敏感又期待,下一秒,他整個人壓上來,吻住她的嘴唇,深入,強勢,宣洩著壓抑了數月的激情和思念。
二十剛出頭的少年郎,正是最旺盛最熱血的年紀,有著用不盡的精力,發洩不完的慾望,和永不枯竭的深情。
無盡的纏綿,親暱,愛與欲,身與心,彷彿從未如此合拍。他們依戀著彼此身體的溫度,汲取著充盈內心的力量,給予著激烈而璀璨的慾望,而又尋覓著似停泊港灣般的安寧。有時,瘋狂顛簸;有時,安心纏綿。
他和她相擁而眠,一覺睡到天荒地老。
兩人洗了澡出門吃飯,寒風吹著,神清氣爽。他們摟在一起,講著笑話葷話,笑咯咯地往餐廳走。
年輕真好啊,有數不盡的快樂。
看到光禿禿的樹丫,覺得開心;看見昏黃的路燈,覺得開心;寒冷的風吹著,也覺得開心。
晚飯後,蘇起去圖書館自習,梁水則靜靜陪她看書。
之後又過了兩天,梁水陪她跨了年。
元旦那天,他要回雲西看媽媽,之後就直接從省城回美國。
他寒假沒辦法回來,暑假要加訓,只能等明年了。
2012年的第一天,蘇起送梁水去火車站。
擁擠的地鐵裡,一進門—「58同城!!!」電視中,女明星的廣告詞很是洗腦,接著還有什麼聚美優品的「我為自己代言」,什麼「凡客體」的「愛××,愛××,我是×××……」。
最近這些廣告很火,網路上流傳甚廣,搞了許多段子出來。
蘇起都沒反應過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彷彿突然就進入了一個資訊高速發展的時代。小時候那慢慢悠悠的日子像是一個世紀之前了。
還好,時光飛速流轉,他還在。
梁水抓著扶手,蘇起摟著他的腰,摟著摟著,抿唇一笑。
梁水低頭,下巴撥弄她的額頭:「笑什麼?」
她肩膀蹭蹭他,把他摟得更緊,小聲道:「我有男朋友抱。」
梁水瞧她那嘚瑟樣兒,無聲笑了,颳了下她的鼻子,問:「這次準備得不錯吧,考試別緊張。」
「嗯。」她精神頭兒不錯,說,「我心裡有底的。」
地鐵停站,梁水看了眼線路圖,面色微凝。
蘇起回頭一看,還有三站就到了。她心裡後知後覺地湧起了一股酸澀,低聲道:「你回來了幾天呀?」
「十多天了。」
「是嗎?」她覺得恍惚,怎麼覺得去機場接他是昨天的事呢?
梁水靜靜看她一眼,貼住她鬢角,說:「乖。」他鬆了欄杆,移動一步靠在車壁上,雙手環住她的腰肢。
蘇起腦袋垂在他頸窩,有些低落:「你暑假不回來了嗎?」
梁水一時開口都有點兒難,哄道:「我不是想提前完成了課程回來陪你嗎?你是想我明年暑假回,還是想我明年寒假就回來?」
像家長耐心給小孩丟擲選擇題。
蘇起手指摳著他的衣服,咕噥:「想你寒假回來。」
他摸了摸她的腦勺。
她卻發脾氣地打了他一下,打完又摟住了他的腰。
梁水眼裡也有不捨,說:「時間會過得很快的,你別太想我。」
兩人都沉默了一瞬,怎麼可能不想。
異國戀,有些時候,想得心都疼了。
「水砸?」
「嗯?」
「你什麼時候最想我?」
梁水抿了下唇:「在天上的時候。」
當他在萬米高空,坐在狹窄的駕駛室裡,面前是一望無際的天空、雲層,空曠得無邊無際,沒有盡頭。
那時,哪怕身邊有教練,他都孤獨得彷彿世間只有他一人。
那時,他會格外想她。
當看到日落金輝染紅雲層,看到海上日出光漫雪山,都會想到她,希望她在身邊。
「你呢?」他問。
蘇起鼻子發酸,搖搖頭不答。
太多了,說不盡的。
走在林蔭大道的時候,自習到半路抬起頭的時候,看見陽光在樹上跳躍的時候,聽見籃球拍打的時候,夜裡縮排被子的時候……
任何時候。
可成長便是如此吧,必然歷經分離,必然體會隱忍、煎熬,也必然得養成耐性、堅毅。
到了火車站,旅人來去匆匆。
梁水一手扶著箱子,一手拉著她,走得不緊不慢。
她落後他半個身位,被他拖著走,越走越難過,忽然冒出一句:「你不準跟別人跑了。」
他扭頭看她:「跑不掉的。你在這兒,我只會想方設法跑回來。」
蘇起就撲哧一笑,笑得眼裡閃出了淚花。
梁水錶情有些維持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強作輕鬆。
走到驗票口,排隊檢票的隊伍不斷縮小。
梁水握著她的手,原地站了會兒,說:「我走了。」
蘇起眼眶霎時就紅了,一下別過腦袋去不肯給他看。他心裡也難受,忍著,輕笑著把她臉撥過來:「蘇七七,怎麼說你小哭包你就真的哭上了?」
她開啟他的手別過頭去,眼睛越發潮溼。
他追著她,啄了下她的唇;她發脾氣,把腦袋扭去一邊,他追著又去親一口;她再次別過頭去。
他在她耳邊低語:「再不親幾下真要走了。」
她身子一僵,乖乖不動了,壓癟著嘴角,眼眶裡淚水滾滾。
梁水單手握住她臉頰,低頭深深親吻她,她的淚水簌簌滾落,沾溼了他的唇。
梁水心頭一痛,彷彿那顆淚落進了他心底。
他緩緩鬆開她。年輕人的眼睛漆黑而明亮,光芒閃過,他突然說:「七七,等我回來,我們就結婚,好不好?」
蘇起一怔,眼淚一下湧得更多,拿手背捂著眼睛,嗚嗚哭了起來。
檢票口已經沒人排隊了,離發車不到六分鐘。
他望了一眼,整個人突然間急切又激越,拉開她擋臉的手,追問:「等我回來就結婚,然後永遠不分開不異地了,好不好?」
她滿臉淚水,篤篤篤地直點頭,嗚咽:「好!」
她抽噎道:「水砸你快點兒回來—」
他捧著她的臉,用力親了下她淚溼的眼睛。
檢票口,工作人員喊:「一分鐘關閉了啊,沒檢票的趕緊了!」
蘇起抹著淚,慌忙拉他:「你快點。」
梁水拉著箱子過去,回頭看她,摸住她的臉:「你記得了,從現在開始,你是我的未婚妻了。」
「嗯。」她用力點頭。
梁水檢了票,走到通道盡頭衝她招了下手,蘇起含淚笑著跟他揮手,他這才快速跑向站臺。
年輕人奔跑著,黑髮飛揚,衣衫飛舞。
沒事的,時光很快就會過去,會帶著我們再度重聚。
……
一週後,蘇起參加了第二次考研。
筆試一完,她就開始蒐集導師和專業資料準備面試。
二月底查成績,她一見分數就知道板上釘釘。
四月初學校線出來,蘇起考了專業第三。她沒有半點鬆懈,認真準備複試。
到了複試那天,她經過筆試口試面試,一天下來人都累虛脫了。
路子灝和肖鈺請她吃飯,問她感覺如何。
蘇起說十拿九穩。
路子灝笑:「你別是自信心過剩。到時候又掉了,跟水子一樣來個三戰。」
蘇起拿紙團砸他:「烏鴉嘴!三戰我就敲掉你腦殼。」
肖鈺對她的專業挺感興趣,問了她好多問題。但她很快發現,肖鈺和路子灝都跟她講話,但彼此不講話,連對視都沒一眼。
吃完飯,肖鈺要去上班,跟蘇起打招呼走了,不搭理路子灝。
蘇起奇怪:「你倆吵架了?」
路子灝:「誰知道?他就是個神經病,三天不吵嘴癢。別理他。」
蘇起:「……」
不久後結果出來,蘇起面試成績第二,總分第二,成功錄取。
雖早已信心滿滿,但拿到結果時,她還是激動極了,未來和夢想都有了落腳之處。
「幸好!」她對梁水說,「幸好有你,水砸。」
梁水笑:「看見沒,以後要乖乖聽老公的話。」
蘇起嘁一聲:「什麼老公,肉麻死了。」
梁水:「翻臉不認人是不是?蘇七七,我已經是你未婚夫了。賴賬你是狗。」
蘇起勉為其難:「好吧,為了以後的打折機票。」
梁水:「飛行員家屬不是機票打折,是免費。你個豬。」
那個夏天,考研成功的蘇起閒了下來,找了份臨時工每天上下班。小區裡開始興起了廣場舞,到處都是跳著《最炫民族風》的大媽們。
那個夏天,梁水沒回來,他想提前完成學業,早些回國。
林聲工作一年,工作強度大,工資卻不高,她準備多花時間搞副業。
李楓然畢業一年,仍在全球各地飛,要麼演出,要麼封閉練琴。
路子灝按部就班讀著研究生,趁暑假去非洲當志願者了。
長大了的每個人都在各自的路上走著,未來越發明晰。
蘇起打工掙了機票錢,趁開學前飛去美國看梁水。
她的學校和專業太過敏感,簽證差點兒沒下來。面籤時簽證官問了一堆問題,懷疑她是間諜,搞得最後她都急了,道:「我是去見我男朋友的,我都半年沒看見他啦!」
簽證官看她一眼,沒再問了。
蘇起心裡懸懸的,生怕被拒,沒想順利出簽了。
到了那邊,由於她的專業身份,仍是不被允許進入訓練基地。她也不在乎,住在小民宿,每天看看專業書,曬曬太陽,偶爾還大發勤快買菜做飯,等梁水下課回家。
可惜待了不到半月,導師提前聯絡她返校。八月中旬,她就回國了。
念研究生的蘇起越發忙碌,每天忙不完的課題、實驗和任務。還好有智慧手機和視訊通話,勉強能解相思之苦。
日子一天天波瀾不驚地過。
蘇起每每待在實驗室裡守著資料時,總覺得時間一分一秒拉得無限漫長;可驟然回首,又覺得時光匆匆如流水。
實驗樓外的銀杏樹彷彿在一瞬變得金黃燦爛,又在一陣北風中盡數凋落,獨剩乾枯枝丫指著昏暗陰霾的天空。
一到年底,媒體開始盤點起年度網路熱點詞彙,「你幸福嗎?」「累覺不愛」「元芳你怎麼看?」悉數上榜。網友們則在感嘆又是一年時光虛度。
十二月中下旬,網路狂歡起來—因為根據瑪雅預言,2012年12月21日是世界末日,人類會集體在這一天滅亡。
雖說是滅亡,可很奇怪,所有人都期待著末日到來,盼望著那天能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最好是山崩地裂,天塌海嘯。哪怕是災難,全人類一起參與,也莫名叫人興奮。
一些媒體甚至發起了世界末日必做事項清單的活動。
蘇起問梁水:「世界末日要來了,你打算怎麼過?」
梁水說:「把教官踹出駕駛艙,開著飛機跨越太平洋,來接你,再一路朝地平線飛。等海水倒灌了,我就抱著你和飛機殘骸沉進海底。」
蘇起咯咯笑:「被你說的,我真希望世界末日到來了。」
然而,萬眾矚目的那一天,什麼事情都沒發生,甚至連一場暴雨一場雷電都沒有。網際網路上一片哀號,號叫著這平凡無聊而又一成不變的生活。
蘇起嘆,瑪雅人真是叫人失望。
2012年便在這樣的喧囂中落下帷幕。新年一來,好訊息來了—梁水提前完成學業。
蘇起興奮不已,異國戀終於要結束。
她問:「能回來跟我過生日嗎?」
梁水道:「最早也得下個月才能離校。」
蘇起聳聳肩:「沒事。你能提前回來我已經很開心啦。」
生日前一天,蘇起在實驗室忙了一整天,夜裡回到宿舍,知道梁水會踩著零點給她生日祝福,所以沒睡。
過了零點,他沒打電話,卻發了條簡訊,說:「看qq郵箱。有禮物。」
郵箱裡的禮物?
她溜下床,開電腦登入,附件有一張近百兆的高畫質大圖。
宿舍網速不太好,蘇起點開圖片,一點點載入,大圖一度一度慢慢變清晰—那是一張飛機航跡圖。偌大的衛星地圖上,以地形山川為背景,一條青色的航線圖一筆連線,畫出一串符號。
雖有連筆,但能一眼看出是:「—水(心)七—」後面還跟著一串小桃心。
航程四個小時,他坐在飛機上,一點一點,駕駛著,操作著,為她畫著「水砸喜歡七七」。
他飛過山川、河流、平原、高山……將他喜歡她的心情寫在了遼闊天空上。
蘇起盯著航跡圖看,身後室友經過,詫異:「欸?這航跡圖好奇怪?中間是顆桃心嗎?」
蘇起笑得眼睛彎彎,指著「水」道:「我男朋友的表白。哦不,未婚夫。」
「我去!」幾個室友從床上爬下來圍著看,「太浪漫了吧?!」
蘇起笑容大大的,跑去陽臺給他打電話。他很快就接了,嗓音帶笑:「喜歡嗎?」
「喜歡—」她拖著長長的尾音,說話都嬌俏起來,「超級喜歡—你怎麼會想到畫這個呀?」
梁水也是臨時起意,飛行訓練中突然很想她,就靈光一閃。
蘇起道:「你畫這個東西,教官沒有罰你嗎?」
「罰了。」電話那頭,年輕人語氣散漫,「跑了三十圈。呵,這不小菜一碟?」
他沒告訴蘇起,罰跑完,教官對他豎了個大拇指,說:「浪漫的小夥子,你的未婚妻很幸運。」
而他說:「我更幸運。」
2013年寒假,蘇起早早回了雲西。這一年依然是寒冬,天氣預報說要等過了正月初一暖空氣才會南下。
高中群一年比一年寂靜,到了今年寒假,群裡已經沒人號召聚會了。
蘇起每天窩在沙發上,捧著梁水給她買的ipad切西瓜,玩《憤怒的小鳥》。聽同學推薦,又看了檔韓國綜藝節目《爸爸去哪兒》。
幾對可愛的爸爸和小孩看得蘇起成天在家哈哈大笑—民國太可愛了!
她突然就想,以後要給水砸生個小水砸。
水砸以後帶小孩會是什麼樣?想想就覺得很有魅力,嗷,想生—
蘇起樂顛顛拿著ipad給程英英看,說:「媽媽,你看這裡面的小孩好可愛。你說以後我跟水砸生的崽崽有這麼可愛嗎?」
家裡早就知道她跟梁水口頭訂婚的事兒了,程英英看一眼,說:「有的。要是像水子的話,蠻可愛的。」
「……」蘇起說,「媽媽你什麼意思?我不可愛嗎?」
程英英擇著菜,看一眼ipad:「你這東西哪裡來的?很貴的吧?」
「這叫ipad,水砸送的,他有獎學金。」
程英英:「也沒見你給他買東西。」
蘇起:「我也跑去美國找他了,還給他買了個很酷的耳機。」
程英英便不講她了。
回雲西后,蘇起只去林聲家玩過兩次。
林聲年前辭職了。目前的公司佔去她太多精力,而她想跳出來做自由畫手。她現在微博粉絲三萬,不算太多,但她想試著走自己的風格。
蘇起挺佩服的,說:「很有勇氣欸,你媽媽怎麼說?」
林聲原以為沈卉蘭會反對,沒想到她很支援。只是林聲自己心理壓力很大。
蘇起把自己的考研經歷給她講了,道:「水砸說,既然決定了,就堅持走下去。反正我們還年輕,衝一衝沒事的。」
林聲笑:「對。要是走不通,混到沒飯吃了,再回去工作吧。」
蘇起又問:「子深哥哥怎麼說?」
林聲頓了一下:「他說蠻好的。」
蘇起看她臉色,問:「你們怎麼了嗎?」
「沒什麼。」林聲搖了下頭,隔半秒,說,「就是壓力很大,我現在是無業遊民了。之前一直拖著沒辭職,就是想著起碼有工作,有點底氣。現在,都不知道得混到什麼時候才能自立。」她說,經過上次那件事後,她不再像以前那麼黏著他,兩人似乎平淡了。
蘇起一愣,說:「聲聲你別想那麼多。可能是異國戀太久,見不到人,會喪氣一點兒。但都會好的。子深哥哥不是放假回來了嗎,你倆多溝通唄。」
林聲微笑:「嗯,我過會兒要跟他去看電影呢。」
蘇起往沙發上一靠,嘆:「水砸要等到二十九才回呢。」
而路子深在年前就得返校。
他離開雲西那天,蘇起沒在意,但上午突然收到林聲的簡訊:「七七,你能來下火車站嗎?」
那天很冷,陰雲密佈,蘇起被北風颳得瑟瑟發抖,她趕到火車站就見林聲坐在花壇上,眼神空洞,不知望著哪兒。
冷風吹著她的長髮,掠過她白皙漂亮的臉,有種凌亂而驚心的美。
蘇起心裡一沉,跑去她身邊:「聲聲,你怎麼坐這兒?子深哥哥走了?」
林聲抬頭,眼裡水光漾了一下,消逝下去。
她說:「我跟子深哥哥說分手了。」
蘇起一怔:「為什麼?」
林聲抿緊嘴唇,似乎想微笑,但嘴唇扯出的弧度卻是哭:「七七,我真的堅持不下去了。」
蘇起望著她那心碎的表情,眼睛紅了,哽道:「他答應了?」
林聲一行淚滑下來:「他也累了吧。」
林聲是在送他上火車時提的分手。
她說:「子深哥哥,我想,要不分開吧?」
路子深正要上車,原地定住,就那麼看著她,很久,說了一個字:「好。」
林聲也不知怎麼想的,突然道:「以後你不管跟誰在一起,都不要跟那個同學在一起,我會氣死的。」
路子深竟然笑了一下,無力而蒼白,又說了一個字:「好。」
然後,他低頭拎上行李箱,上了車。
蘇起立在風裡,鼻子酸酸的,上前一步抱住林聲的頭。她摟住她的腰,埋下腦袋哭了起來。
風聲太大,將她的哭聲淹沒,只有蘇起衣服上暈開的水漬,證明她真的痛徹心扉過。
蘇起陪了她幾天,但林聲不像之前在上海時那樣了,她很平靜,也很安靜。走到今天,她已有心理準備。
只有一次。
沈卉蘭得知後,又急又氣:「你這丫頭怎麼想的?子深條件那麼好,我看你以後去哪裡找這麼好的男朋友!你就後悔去吧!」
林聲就崩潰了,大哭:「人家那麼好,我哪兒都配不上,分手不是遲早的事?」
沈卉蘭見女兒哭得傷心,又懊惱,急道:「我哪裡說你不好了?我還不是怕你太沖動。他要是哪裡對不起你,我第一個不同意。你要是不喜歡他,我也不管。可你不是喜歡他嗎?我自己的女兒我會覺得不好?媽媽眼裡你就是最好的,所以我才急呀,你跟他哪裡就不配了?」
林聲不說話,只是大哭。
沈卉蘭又心疼,又怕刺激她,什麼話都憋進去了,摟著女兒輕拍安撫。
那天在媽媽懷裡發洩後,林聲倒平復了少許,開始畫畫了。她對蘇起說,她想去北京,有個編輯想出她的畫冊。
蘇起說好啊,正好大家都在,有個照應。
蘇起問過林聲,後不後悔。
林聲沒想那麼多,她現在更在意如何自立。大學畢業一年多了,她一直在漫無目的地瞎走,有麻木的工作,也有副業的畫畫掙錢,但沒有找對方向。
夥伴們一個個都明確地走著,她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我畫畫還是不錯的,現在大家都在用智慧機了,網路上有很多機會。要是再沒目標,不抓住,我怕這才會後悔。」
蘇起忽地就明白了,她在掙扎,想找回自己。
「聲聲,你好勇敢。」
林聲苦笑:「勇敢個屁,你都不知道我現在多怕存款用完,露宿街頭。」
蘇起握緊她手:「我能收留你,免費!聲聲,這一輩子,任何時候!」
林聲回握住她的手,笑:「好。我去投奔你!」
從林聲家出來,蘇起順道去了趟路子灝家。
蘇起問:「子深哥哥怎麼樣?」
路子灝說:「能怎麼樣?上學唄。他那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跟屋裡這位一樣。」
蘇起湊到他房門口瞄了眼,李楓然窩在被子裡睡覺。
她坐回沙發:「風風怎麼在你這兒?」
「他爸媽吵架呢,逃難來的。」
正說著,李楓然睡眼惺忪從臥室裡出來,倒進沙發裡,合著眼醒了會兒覺,問:「聲聲還好吧?」
「這幾天好多了。」蘇起說,「她打算去北京。」
路子灝說:「有住的地方嗎?肖鈺那兒有兩間房,準備租一個出去的,可以讓給她。」
「給她留著!離我們也近。」蘇起說,看一眼李楓然,「你呢?」
李楓然畢業後一直滿世界飛,多半時間住酒店,也不是長久之計。
他揉了揉眼睛:「在想北京或者上海定居。」
蘇起道:「北京!大家都在!」
李楓然睜開眼睛,很簡單就做了決定:「好吧。」
蘇起咧嘴一笑,又皺了眉:「哎,你跟小魚丸異地一年多了吧?你們沒什麼問題嗎?」
李楓然搖頭:「沒有吧。」
路子灝在一旁笑出聲:「就李凡這樣的,在一起也等於異地。」
「……」李楓然給了他一個眼神。路子灝笑笑,去洗棗子去了。
蘇起盤腿坐在沙發上,感嘆:「小魚丸還是很強大的。」
李楓然凝視她片刻,微微一笑,說:「七七,你也是。」
蘇起一愣,摳摳臉蛋,說:「是嗎?還好吧。」燦爛一笑,「水砸明天就回來了,就再不異地了。」
女孩歪在沙發上,笑容很幸福。
李楓然望著她的笑容,笑得溫和,說:「真好。」
路子灝端來一盤棗子,蘇起拿起一顆咬一口,咔嚓清脆。
路子灝坐下:「都快過年了,你爸媽還在吵嗎?」
李楓然:「我傢什麼時候有過‘吵’架?」
路子灝和蘇起同時一想,的確,李醫生是不吵架的,從來都是馮老師念念叨叨。
李楓然手裡拿著顆棗子,忽然說:「覺得我媽媽有點兒可憐。」
蘇起奇怪:「風風,小魚丸的事,你做得沒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