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是不停地問她,後來發現這根本起不到什麼作用,便也不再問了,只是坐著靜靜地看著她。
事實證明,有時候,心靈的凝視更加重要。
而這一晚,在我看了她許久之後,她有些按捺不住了,終於開了口。
3.
來早握著我的手的時候,眼淚就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樣。
「姐姐,你幫幫我……」她哭得梨花帶雨,由於哭得久了,整個人的聲音都已經沙啞得可怕,「我欠了福利院一個叫阿難的少年很多很多錢,我那時候是因為母親生病才被送去福利院的,後來爸爸雖然把我帶了出來,可是也沒有去見過母親,沒有給過她錢看病,那個時候,我就去偷去搶……我偷了阿難的一塊表,現在他正帶著一群人在家門口右邊的巷子裡,說只要我一出去,就要……」
她哭得一抽一抽的,看上去甚是可憐。
在那之前,我從來沒有聽過如此悲傷的故事。所謂的沒有錢治病的故事,我從來都只在電視新聞裡看到過,卻不曾想,在現實之中竟離我如此之近。
我眼眶一紅,眼淚快要奪眶而出的時候又被我自己強忍了回去。
「來早,相信姐姐,姐姐會一直保護你。」我萬分認真地對來早道。
這一天,我幾乎將以前生日的時候虞拉拉給我寄來的、老楚給我寄來的,以及三哥送我的所有的禮物都翻了出來,其中有很多手鍊、鎖骨鏈,我把它們都放在了一個大盒子裡面,所留下的,只有手腕上的那條星星手鍊。
這一晚的風格外大。
我的右手上拿了一個棒槌藏在身後,左手上則是抱著那個裝滿了我全部身家的盒子。來早躲在我的身後,一個勁兒地瑟瑟發抖,而我則是將她護在了後面,像一個大俠一樣。
我們的面前是三個穿著黑色t恤的男生,板寸頭,看上去十三四歲的樣子,痞裡痞氣,為首的那個瘦高個兒應該就是來早說的阿難,他的嘴裡面叼了一根菸,目光像是老鷹一樣死死地盯著我身後的來早。
「怎麼,欠我的錢是想要還給我了?」
阿難斜倚在牆邊,冷笑著看我們,他的手在不停地打著響指,一聲一聲,打得讓人心煩意亂。來早躲在我的身後緊緊地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心裡面都是汗,整個人都在顫抖。
我下意識地往前面站了一步,想要隔開阿難和來早,將手裡面的盒子直接遞給了阿難。我說:「我們都還是學生,你說要多少錢我們肯定是沒有的,但是這些應該是可以抵一部分的錢。」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手裡面的盒子就被阿難直接打翻。
那些手鍊、鎖骨鏈灑落一地。
他輕蔑地看了一眼那些首飾,然後輕笑了一聲:「這些看上去是差不多可以還清你妹妹欠我的錢,只是我現在後悔了,我現在只想要你交出你這個妹妹,讓她任憑我們處置!」
「你不要欺人太甚!」我指著他冷聲道,手腕卻在頃刻之間被他抓住。
阿難狡黠的目光在我手腕上的星星手鍊上轉了轉,然後笑了笑:「這個東西看起來倒是不錯……」他的左手伸過來就想要把它扯掉。
我的臉色有些蒼白,本是想著要跟這人拼命,卻不料,不知從哪裡飛過來一個人,一拳就狠狠地打在了阿難的臉上。
阿難被打得一個踉蹌後退了幾步。
而我們兩個則是被那人直接護在了身後。
月色下,少年的身子頎長,嘴角如同刀鋒一般,伴著一絲冷笑以及狠勁兒。
「謝沉,你怎麼……」
「閉嘴!」他冷聲,目光深邃地盯著眼前的那三個人,「有本事跟我來一場。」
「三打一?」阿難擦了擦嘴角的血跡,露出一抹狠意來,「小子,我怕打到你跪下,撐不住!」他一面說著,一面對謝沉豎了箇中指。
輕蔑之意明顯。
我撫了撫額頭,下意識地上前扯了扯謝沉的衣服:「打架就不必了,我們走吧,這個形勢對我們……」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被謝沉的右臂往後面護了護,他眼睛黑亮,看著前方,冷笑了一聲:「不自量力地惹了禍,你以為我們還有退路嗎?」
說著,他便解了解黑色襯衫上的紐扣,即使是打架,擼起袖管的時候也仍然不失骨子裡面的斯文和儒雅。當然,斯文和儒雅只是一瞬間,下一秒,他便一把抄起地上的棍子向著阿難的方向走了過去。他力道大,出手也狠,阿難一夥兒一共有三個人,按照人數來說,謝沉並不佔什麼優勢,但是儘管如此,在背上捱了極重的幾下之後,他也仍舊是憑著與生俱來的那股子狠勁兒將他們打跑了。
空蕩蕩的巷子裡,頓時只剩下了我們三個人。
他回過頭,那細密的劉海兒都被汗水浸溼了,英俊的、滿是血痕的臉上卻還帶著幾分肅殺之意。
「謝沉,謝謝……」來早走過去,低聲說。
而他卻邁開大步子向我走來,直接忽略來早。
「走,回家!」他蹙眉,冷聲呵斥道,緊接著,一把就將我拽走,那動作就跟提溜著小雞一樣。他語氣很是不善,而我能夠清楚地感覺到,他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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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是幹什麼?來早還在後面呢……大晚上的,你能不能等等她?」我被他強行拖拽著往前走,回頭的時候看到來早已經被我們遠遠地甩在了後面,她低著頭在幫我拾撿著散落了一地的手鍊,那樣子柔弱得讓人心疼。我想要回頭去找她,奈何那手腕卻被謝沉勒得死死的,動彈不得。
他回過頭看我,目光犀利如同刀劍。
「你我兩家是世交,我幫你是受了我父親的囑託,但是我有以下三條規定要你遵守。
「首先,在你我父親的生意未盡、情誼未散之前,我會在學校裡護著你,但是你最好不要再惹什麼麻煩;其次,你的妹妹是你的妹妹,不是我的,你不得要求我對她客氣;最後,請你以後在家做飯的時候,控制好火候,不要再讓你家廚房隔壁的我的書房飄滿燒焦的氣味。」
他頎長的身影漸漸地向我逼近。
夜色下,他的話一字一頓,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被他逼到了牆角,有一瞬間的心跳失衡。
這是第一次我距離謝沉這麼近,近得剛剛好可以讓我仔細地打量他這張臉,劍眉星目,雖然還帶著少年人的青澀,但是可以看得出,長大之後定是個迷倒萬千少女的料兒。
「你不說我就當你默許了……」他見我不回答他,那狹長的丹鳳眼裡帶了幾分寒意,話鋒一轉,又道,「你看夠了沒,看夠了就回家好好地問問你那妹妹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說的「看夠了沒」,指的自然是他的這張臉。
小心思被人一眼看破的滋味很不好受,我一張臉瞬間通紅。他在前面邁開大步子走著,我則只好在後面跟著他。
這一晚的月光格外柔和。
謝沉把我送到了家門口,聳了聳肩膀,示意我進去。
宅子裡面的燈已經開了,料想來早已經到了。
我開啟門剛剛準備跨進去的時候突然想起了一些什麼。
「謝沉……」我叫他。
他抬眸:「嗯?」
「你為什麼不喜歡來早?」我有些猶疑地看著他。
他顯然是沒有想到我會那麼問,手中的鑰匙扣輕飄飄地轉了一圈之後,他淡淡地說道:「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哪有那麼多的為什麼?」
似乎是並不想跟我再多說些什麼,他沒有再看我,而是邁著步子直接轉身離開了,只留下我,站在原地呆呆地吹了一會兒晚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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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去的時候,來早已經躺下睡著了。她似乎並不想再提起這件事情,我也就沒有再問。
後來的日子過得還算平靜,在謝沉那嘴硬心軟的傢伙的幫助下,我的物理成績最終沒有太過拖累我,浩浩蕩蕩的期末考試在一片慌亂之中告一段落。不出意外,謝沉依舊是雲城初二部的第一,而我則是穩居第二,似乎我跟他的人生總是差那麼一點。即將面臨中考的我們,也是第一次感覺到了危機。一個暑假在我們偶爾串門的打鬧中度過,他沒有理由地討厭來早,而我則發現,來早看著他的眼神也總是怯生生的,帶著點害怕的愧疚。
少女的心事總是這樣細密,其實,在那一晚阿難走後,我知道,來早還總是大晚上出去,偶爾還會紅著眼眶回來。我不知道她的身上到底還有著多少秘密,可我知道,這是我的妹妹,比金剛鑽還要真的妹妹。
初三開學的前一天我和來早坐在屋頂上面看星星,我問她:「親愛的,你長大以後想要做一個怎樣的人呀?」
來早笑了笑,露出一對小虎牙,眸子亮晶晶的。
她說:「我長大以後想做一個不讓大家討厭的人。」
這個無比誠摯的回答,讓我的心緊了緊。
然而,在我還沒有再度開口的時候,她卻又對我笑了笑,說:「姐姐,我真的很羨慕你,爸爸那麼寵愛你,謝沉哥哥面上看著清冷,對你又很關心,我真是做夢都想成為像你一樣的人了……」說到這裡,她的笑容又漸漸暗淡下去,彷彿又變成了那個一直縮在陰影和角落裡面的來早,「有人活在光明裡,有人活在陰影裡,姐姐,這世上本就是這樣的啊,可是我又為什麼會那麼難過?」
她挽住我的胳膊,笑容明豔,可是眼淚分明就在眼眶之中打著轉。
我抿了抿嘴唇,心裡面就像是被一把刀子紮了一下一般。
這個晚風浮動的晚上,來早對我說了很多很多以前從來都沒有說過的話。
她說,姐姐,我想要長大,只有長大離開學校了,別人才不知道我的身世。
她說,姐姐,我好難過,為什麼除了莊洲,別人都不喜歡我……
那是第一次,我從來早的口中聽到一個陌生男孩子的名字,莊洲……
我拍著她的肩膀,本不該打斷她的我最終還是問出了那個問題:「莊洲是誰?」
她看著我,目光之中有一剎那的遲疑。她一開始應該沒有打算說出這個名字的,這一定是一個在她心裡藏了很久很久的人,正是因為她一直把他視作珍寶,所以才會小心翼翼,從不提起。
「那是不是一個很好的人啊?」我見她猶豫,便笑著問她。
每個姑娘的心裡都做著一枕黃粱夢。
我想,在來早低著頭不說話的那一刻,我見到了她心裡的「黃粱」。
來早最終也沒有告訴我,莊洲到底是誰,她只是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低低地說:「姐姐,你懂那種感覺嗎,一片荒蕪之中走出的兩個孩子,相依相偎,不願放棄……」
她的眼角溼潤了,我的眼眶也不禁有些紅。這是有生以來,我和來早的第一次交心,我輕輕地拍著來早的背,除了這樣的安慰,我什麼都不能給她。
年少時,我們總是學著用言語去安慰別人,但事實上,別人的痛苦無論我們誰都無法設身處地地感受到,安慰過後,我們打著道德的最高旗幟開心地走開了,而留給別人的只有更深的痛苦。
那些處在痛苦裡的人會想,哦,我這樣難過,她還這樣開心。
因此,那一日,我什麼都沒有對她說,就像很多年以前安戈爾對我說的那樣,痛苦總有一日會被時間老爺爺給帶走,我們又何必自告奮勇地和時間老人搶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