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在歲月的長河裡,我們都應當有一次為了夢想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旅行。/i
——晩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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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的第一場月考結束之後,學校舉行了一個頒獎儀式,為學校前五十名的同學頒發優秀證書。
刺眼的驕陽下,在校長李雲年的慷慨致辭結束之後,我和謝沉是第一對兒上臺領獎的,早在上臺前,我就隱隱覺得有一種不好的預感,總覺得今天要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情一樣。
女生的第六感一般都是極其精準的,事實證明,確實是如此。
當我和謝沉兩個人拿著那紅本本的證書站在大講臺的禮臺上對著大家露出一個羞澀的笑容的時候,全校都發出了一陣爆笑。
就連負責給我們合照留影的陳皮在照相機「咔嚓」一聲之後,都露出了一個狡黠的姨母笑。
彼時的我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互相茫然地對視了一眼走下禮臺,在看到第二對領獎人走上禮臺的時候,才恍然明白了什麼。
明晃晃的陽光下,亮麗的少年少女拿著一對紅本本笑靨如花,還真是像極了一對新婚的戀人,分明是一場極其嚴肅的頒獎儀式,卻最終被學校這錯誤而又糟糕的設計弄成了一場巨大的「證婚儀式」。
這真是一場糟糕的頒獎。
我在臺下忍不住黑了臉,而謝沉的表現則是非常淡定,他的淡定讓我有一種被欺凌的感覺。
於是乎,在兩天以後,陳皮笑著把那張他拍攝的照片交給我的時候,我就直接拿著那張照片殺到了謝沉的家裡面,不管不顧地對他大聲嚷著,還我清白。
我進他房間的時候,他正趴在床上練著俯臥撐,只穿了一件短褲,並沒有穿上衣。見我突然站在了他的面前,他先是爆了句粗口,然後蹙著眉頭站了起來。十幾歲的少年,就那樣打著赤膊站在我的面前,那剛毅的面龐雖還有幾分青澀,但隆起的肌肉已經足以證明這傢伙快要長成男人模樣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情不自禁地紅了臉。手裡面的照片被我捏成了一團,望著神色一如既往淡定斯文的謝沉,我忍不住咬牙:「謝沉!你耍流氓!」隨即,就捂著臉衝了出去。
十五歲的小姑娘,害羞得很。
其實那個年代打著赤膊在街上晃盪的人很多,但看到這麼個跟自己同齡的人這樣站在自己的面前,就是覺得倍兒害羞。
這一天,我的臉肯定紅成了一個蘋果,衝出去的時候自然也不記得看路,剛剛好就撞到了一個女人。
時光荏苒,很多年以後,我回想起這一天,早已不記得我撞到那個女人的時候,是個什麼心態、什麼滋味兒了,只知道,抬起頭來的時候,發現這人是我的親媽,我一直在美利堅漂泊著的親孃,虞拉拉。
興許是很多年沒有見到她了,我再次看到她的真人的時候,竟覺得有些恍惚。這種恍惚的感覺很奇妙,如果非要形容的話,應該是一種不切實際的真實。
其實,虞拉拉這麼多年都沒有變過,江南女子的臉,眼角眉梢帶著十足的清冷,嘴角卻又掛著淡淡的笑意。她的眉心有一顆硃砂痣,很顯眼。
可就是一張我在夢裡面見過千萬次的臉,再度相見的時候,卻顯得格外陌生。
興許是當時的場景給我的衝擊力太大了,大到除了逃走我竟是什麼也不知道,一個轉身回過頭去,就開始像個小陀螺一樣敲謝沉家的門。
謝沉開啟門的時候,衣服已經穿得整整齊齊了,額間的碎髮上還有一些溼漉漉的水漬。
「你不是說我流氓嗎?你又來流氓家幹什麼,狼入虎口?」他的胳膊撐在門上,並沒有讓我進去的意思。
「你讓我進去,我以後就再也不跟你作對了!」我有些急了,雙手合十狀,開始向他示弱。
謝沉挑眉,扯出一個滿意的笑容來,那堅實有力的手臂慢慢地往下墜了一點,緊接著,他的眸光突然往我的身後掃了掃,在閃過了一絲銳利之後,那手臂又紋絲不動地抵住了門框。
「那個人是誰?」
「我……我怎麼知道她是誰……」我支支吾吾了半天,一張臉漲得通紅。
謝沉眸光犀利,犀利之中又帶著一種世事洞明的清醒,冷笑了一聲之後,非常粗魯地推開了我扒在門框上的「爪爪」,再接著,甩給了我一句「跟她好好談談」,便「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我愣愣地站在他家的門口,本還想掙扎著再拍幾下他家的門,而虞拉拉卻已走到了我的面前,她緩緩地握住了我的手,對我露出一個山明水淨的笑容來。
「囡囡為什麼不叫媽媽?」她低著頭看我,嘴角雖有笑意,眼底卻仍舊有一層清冷附著。
我抿了抿唇,搖搖頭,將手從她的手掌裡面抽出來,沒有說話。
她的手尷尬地垂在那裡,似乎是早就料到了我這樣的反應,最終又無力地收了回去。
我領著虞拉拉去了隔壁的家,她坐在沙發上,安靜得就像從畫裡面走出來的女人。我給她倒了一杯茶,她笑著說了聲謝謝,目光卻始終聚集在茶几上的那張她和老楚的結婚照上。
我注意到她的目光,便慌忙走過去,一把將相框反扣在了桌上。
或許是由於我的動作幅度有些大,那相框被反扣在桌上的時候發出了「啪」的一聲,就像是原本平靜的湖面之上突然被扔了一個手榴彈一樣,這巨大的聲響頓時打破了房間裡面原本的寂靜。
一時之間,她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一個與父親待得過久,很多年都不曾得到母親關心的孩子,無論是情感上還是行為上,自然都會傾向父親。
「他沒有思念你,他只是還沒有習慣一個人單身的日子。」我嚥了咽口水,梗著脖子對她說。
她美麗而又沉靜的臉上出現了一絲尷尬。
「你很護著他?看樣子他是對你很好了。那你的那個妹妹呢,他對你,跟對妹妹,哪個更好?」她伸出手來摸我的腦袋,微笑道。
我並不想回答她這樣頗有些挑撥我們幾個關係的問題,便將腦袋從她的手裡移開,不動聲色道:「爸爸對我們都很好,不曾虧待。」
她會意地點點頭,嘴角露出一絲苦澀來,轉過身去,拿起茶几上的杯子輕輕地抿了一口茶水。
空氣之中瀰漫著一股子濃重的疏離和尷尬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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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股子疏離感和尷尬感一直延續到老楚回來才被打破。
其間,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我找話說,然而每一個話題都沒聊幾句便被我終結了。
老楚今天應該是帶著來早去跟各科的老師打招呼請吃飯了,所以喝得醉醺醺的。虞拉拉坐在沙發上一直等他,應該也是有事兒想要跟他說,卻沒料到等來了一個醉鬼。
「你怎麼來了?老虞啊,你來了都不告訴我,你不地道啊!這麼多年了,你怎麼盡做不地道的事兒啊……
「我是不是在做夢啊,怎麼真的是你呀……」
老楚喝多了,紅著一張臉,指著虞拉拉就開始碎碎念。
虞拉拉見他這樣子,也懶得搭理他,拿著包就想要走,卻被老楚給一下子扯住了胳膊。
「好不容易見了一面,就這麼走了?」老楚嗓子發澀。
我站在他的旁邊,隱約看到他的眼底有了淡淡的淚光。這個已經四十幾歲,已不再血氣方剛的老男人,也只有在面對虞拉拉的時候,能夠有這樣鐵漢柔情的一面。
我戳了戳一旁來早的手臂,示意她和我一起去隔壁的房間,大人的事情,小孩子管不了,那就交給他們自己處理。
這一晚的夜色深沉,人影憧憧。
我和來早扒在門上,一面說著不管大人的事情,一面偷聽著他們的談話。
從平和到激烈,從商量到爭吵。
「我今天來只是想要告訴你,你不要對不起囡囡。雖然楚來早是你心尖上的人的孩子,但是對待囡囡和她,你要把心放正了。」
「我的心早在你走的時候就再也不正了……」
「楚霸天,事到如今,你非要講這些嗎?」
「我講這些怎麼了,你分明不愛他!」
……
大人之間的話題果真是勁爆又刺激,可是這刺激當中又帶著深深的悲涼。
不管虞拉拉說著怎樣正經的話題,老楚都能夠扯出一句「我才是你值得相守一生的人」的「名句」來。
有那麼一瞬間,我情感上的天平開始從老楚傾向虞拉拉。
雖然於我而言,他父親的角色扮演得很好很好,可是對虞拉拉來說,無論是前夫還是丈夫,他都不稱職。
感情上的騙子。
興許在那一刻不僅我這麼覺得,就連虞拉拉也是這麼覺得,她似乎有些忍受不了了,也不願意跟他多說些什麼,扔下了一句「去你的鬼愛情」,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在門後面的我幾乎都能夠想象到她奪門而出的場景。
一定倍兒帥,倍兒酷。
她從來都是這樣一個女人,柔弱卻不可欺。
在當年老楚選擇背叛她的時候,他們故事的結局就已經定下了。即使這幾年,心上的傷口已經結痂,可到底還是會疼,正如破了的鏡子不可能重圓。
所謂父母愛情,在我的故事裡,不過如此。
晚上,我躺在床上讀完了張愛玲的《紅玫瑰與白玫瑰》,窗外月色朦朧,在我陷入深思的時候,手機簡訊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我拿起手機,是虞拉拉發給我的簡訊。
上面寫著:「囡囡,爸爸愛你,媽媽愛你,爸爸媽媽在最好的年紀,不曾相負。」
最好的年紀,不曾相負。
我望著窗外,一時之間,鼻頭有些發熱,竟有些想哭。事實上,我也真的哭了,抱著被子哭了個昏天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