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繼續搖頭,良久,扯住了他的衣角。
月色下,我望著他那一雙黑亮黑亮的眸子,問他:「謝沉,你希望我考景大嗎?」
他怔了怔,似乎沒有想到我會這麼問,眸光一下子變得犀利。
「你能考上景大是我最希望看到的結局。」
他的聲音一下子變得低沉,低頭看我的時候,那一雙眸子裡寫滿了認真與希冀。有那麼一刻,我覺得謝沉就像我爸一樣,比任何人都希望我好,也比任何人都巴望著我好。
我仰著臉看他,說:「那如果我考不上呢?」
他眉頭蹙起來,在我的額頭上敲了一記狠狠的暴栗,厲聲道「怎麼盡說這些沒長進的話」之後,就一副孺子不可教的神情自顧自地往前走著,不再理我。
我揹著個小書包就在他的後面一晃一晃地跳。
我說,謝沉,你給我等著,你能考景大,我也能。
他說,好,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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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動會來臨,我還在發矇,林小壞和陸江北就已經給我領來了號碼牌,並且看在我是運動員的分上,不時地給我捶腿、捏肩。
「晩晩,你的大腿肌不要抽搐嘛。」林小壞拍我。
我委屈地點頭:「知道了。」
然而,收緊我的大腿肌之後,我的手又忍不住顫抖。
林小壞無奈:「不要怕,乖,摸摸頭。」
我吸氣,頗有些絕望。
離比賽還有二十分鐘的時候,我覺得林小壞和陸江北把我越捏越軟了,便不讓他們動手了,而是直接就去廁所洗了一把臉,想要振奮一下自己的精神氣。
在廁所,我遇到了也同樣去洗臉的蘇因。
「運動前洗一把臉確實是有助於清醒,別忘了再拉一下韌帶,不然在那麼多人的操場上面摔倒可是一點兒都不好看!」蘇因甩了甩利落的短髮,對我一笑,可是那笑意裡有非常大的敵意在。
我白了她一眼,說:「不牢您費心,您還是管好自己。」
蘇因原本準備踏出去的腳突然就在原地停住了,她回頭看我,目光之中帶著一絲嘲諷:「被從小寵到大的孩子說話都是這麼帶著火藥味嗎?」
我下意識地眯了眯眼睛,回敬道:「我不知道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但是我不像你,一天到晚裝腔作勢!」
蘇因冷笑了一聲,沒有再理我,直接走了出去。
那一刻,我恍惚明白,不僅僅是我對蘇因有敵意,事實上,蘇因對我,也一直有著莫大的敵意。
於是乎,在這場比賽之前我突然有了一股子想要贏她的衝動。
但是,事實上,在比賽踏出第一步的時候,我就知道,我輸了。
蘇因就像一支離弦的箭,而我則似一隻慢吞吞的小蝸牛。比賽不過才一分鐘,我已經光榮地變成了倒數第一名。
我聽見喬婧婧和林小壞兩個人扯著嗓子一直在喊:「晩晩,加油!晩晩,加油!」
學校的塑膠跑道是新修建的,堅硬得很,近一年不停地有學生在上面磕破皮,儘管我努力地想要跑快,但是比起名次來說,我把性命看得更重一些。
與此同時,在我跑第一圈的時候,跟我跑一個專案的人已經開始跑第二圈了,其中一個就是莊洲。
他悠悠地跑到我的旁邊,吹著口哨挑釁我:「楚歸晚,你說說平時都那麼優秀,跑步倒數第一,你丟人不?」
「你給我閉嘴!」我懶得理他。
卻不料,他竟是直接跑到了我的跑道里面,不停地擋著我前面的路,我往哪兒跑,他就往哪裡擋。
天熱得很,我已經很累了,看東西也有些重影。他這樣一弄,我就有些急了,忍不住一面跑,一面對他吼:「莊洲,你到底要做什麼?」
彼時,謝沉剛好是主席臺上面播報比賽情況的,似乎也發現了我們這個跑道的不對勁,原本對運動員的官方鼓勵聲立刻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壓著火氣的一聲:「請跑道上面穿著黑衣服的運動員注意自己的行為!」
莊洲忍不住笑了一下,把嘴裡面一直嚼著的口香糖吐了出來。
他冷冷掃了我一眼,說:「喲,某人急了。」
我蹙著眉頭掃了他一眼,只見他重新溜回了自己的跑道,之後在我儘量跑到最快的程度的時候「嗖」地又回到了我的跑道,以一個非常迅猛的姿勢,絆倒了我。
我摔倒的時候,是腦袋著的地。
左半邊臉在跑道上磨蹭而過,火辣辣地疼。這一摔,倒真真是把我摔蒙了。刺眼的陽光在我的眼前虛浮著,我聞到我臉上有著濃重的血腥味,耳邊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是蘇因,她擔心我倒在地上發生踩踏事故,也就沒再繼續跑,而是把我扶到了一邊。
我整個人都沒什麼力氣,被扶到旁邊的時候,只知道捂著臉,滿腦子空空的。
耳邊由一開始的單一的蘇因的聲音,變成了無數人的聲音,嘈雜得厲害。再之後,我記得就不是那麼清楚了,只知道我蹲著的時候聽見了「120」的聲音。那時候我被摔得腦子一陣混沌,感覺連腦電波都被摔出去了,我想,如果不是被摔得太混沌了,我的第一反應一定是我是不是摔成豬頭了,而不是濛濛的,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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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覺得上天一定是妒忌我這絕美的容顏,不然它一定不會讓我的臉在初中被樹皮劃傷之後,在高中又被塑膠跑道蹭傷。
我的意識重新回到我腦子裡的時候,是在醫院裡面。當時我的臉已經被紗布包紮得好好的了,醫生說除了破皮以外沒什麼大礙,雖然流了很多血,但是礙於我上次臉受傷也沒有留下疤痕,所以這一次應該也不會留疤。
與上次不一樣的是,這一次老楚不在我的身邊。
守在我身邊的只有喬婧婧和謝沉。他們的臉色都很不好,尤其是謝沉,眼底的猩紅還未褪去,看上去格外疲憊。
「你們怎麼都不說話,醫生不是說我摔得不嚴重嗎?」我強行扯出一個笑容來,覺得此時此刻的氣氛詭異得讓人害怕。
「沒什麼,晩晩,你休息休息。」喬婧婧摸摸我的腦袋,笑容有些牽強。
而謝沉一直眉頭緊鎖,似乎是在想著些什麼,緊接著站起了身。
「謝沉,你別出去!外面亂得很,你還是在這裡待著吧,我去給你看看怎麼樣了。」喬婧婧扯他的衣角,然後回頭吩咐我,「晩晩,等一下不管發生什麼,別讓他走出去知道嗎?」
說罷,喬婧婧獨自一人開啟病房門走了出去,只留下我和謝沉兩個人在病房裡面待著。
我見他愁眉苦臉的模樣,便對著他笑。
我說:「謝沉,你也笑一笑嘛,你笑一笑多好看。」
他抬眼看我,那一雙深邃的眸子之中的情緒突然變得有些複雜,但儘管如此,他的嘴角還是扯出了一個牽強的笑容來。
有那麼一瞬間,我看著謝沉,其實覺得他挺寵我的,真的,即使臉上有傷,我心裡也挺樂呵的,並且覺得老楚這一生做得最好的一件事情就是跟謝沉他爹成了發小,才能夠讓我有一個如此優秀的鄰居。
然而,美好總是不過三秒,在我安安靜靜地打量著謝沉的時候,病房的門突然被人給踢開了。
是謝叔。
他邁開大步子走上來,二話不說就給了謝沉一拳。
他這一拳的力道極大,謝沉被他打得整個人都往後面退了幾步,嘴角霎時之間有了血跡。
「孽子!」謝叔指著謝沉就開始痛罵,「你是才知道你弟弟身體不好嗎?我是不是很早之前就跟你說過,他的心臟不好,如果說了些什麼刺激你的話也讓你多多擔待。你今天倒好,你那樣打他,萬一當時真的把他打死了怎麼辦?你是想要讓我一面白髮人送黑髮人,一面在家裡等著監獄裡的兒子嗎?」
謝叔指著謝沉的手都有些顫抖,似乎還覺得剛剛那一拳打得不夠,又跑到外面找到一根棍子,往謝沉的身上猛砸。
我嚇蒙了,也顧不得什麼別的,一把上去就抱住了謝沉。
當時的場面混亂得厲害。在我抱住謝沉之後,一直站在門口沒有說話的老楚便連忙走了進來,他特怕謝叔拿著棍子誤傷到我,於是乎,在謝叔還不罷休的時候,他一把上前拉住了謝叔。
他對著謝叔大吼:「謝臨風,你瘋了是不是?你教訓兒子,別搭上我閨女!」
謝叔原本激烈的情緒在那一瞬間平復了下來,興許也是意識到自己剛剛對兒子的行為太粗暴了,他的眼眶有些泛紅。他嘆了一口氣之後,將那棍子直接扔到一邊,再之後,搖了搖頭,走了出去。
謝叔走之後,我一時控制不住情緒,抱住謝沉就開始號啕大哭。
他也不推開我,只是任我抱著他哭。
倒是老楚在一旁看不下去了,一直在旁邊拉拽我:「晩晩,你別哭了,你這樣哭老爹心煩!」
我不理他,將謝沉抱得更緊了之後忍不住對老楚吼:「你女兒被人欺負了,你看不見嗎?為什麼謝沉什麼都沒有做錯,謝叔還要這個樣子?」
那個時候,我是真的不明白,不明白為什麼明明謝沉做了對的事情,卻要被斥責……
老楚嘆了一口氣,望了我一眼,然後又望了謝沉一眼。
他說:「你們都是好孩子,只是,有很多事情,不是你打我一拳,我還你一拳,就可以結束的。」說罷,似乎覺得在這裡有些尷尬,就搖著頭走了出去。
我坐在病床上,一直抱著謝沉,死活不肯撒手。最後還是這個姿勢維持得太累了,謝沉扯著嘴角笑了笑,然後對我說:「不早了,我們回家吧。」
「嗯。」我乖巧地點頭。
由於先前摔倒的時候,腿也在跑道上擦傷了,這一晚,是謝沉把我給揹回去的。
月色寒涼,我把我的小腦袋埋在了他的肩頭。他的肩膀很寬很厚,我靠在他的身上,還能夠聞到一絲絲的肥皂的清香氣。縱使這一天真的很疲憊很疲憊,我也仍舊保持著一貫的煽情。
我說:「謝沉,我覺得我爸這一生做得最對的事情就是有一個能夠生出你這樣的兒子來的發小。」
謝沉點頭:「我也這麼覺得。」
我笑,然後說:「謝沉,如果我這個性子以後沒有人願意娶,那我就會賴上你。」
他的身子明顯僵直了一下。朦朧的月色下,我看到他英俊的側臉的曲線明顯越發柔和了。但是,他涼聲對我說:「你這麼任性,誰要娶你?」
我撇嘴,有些惱了,就不停地用腦袋磕他的後腦勺。
「別鬧。」
「沒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