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沒給我機會,薛浩直接把我扯出了房間。
興許是跟謝沉在一起待久了,他的行為動作都和謝沉一樣粗暴。
「你拉我幹嗎?」
「謝沉的女朋友不應該是你這樣的,你搬出去,公司給你五十萬。」
薛浩的話簡潔明瞭,沒有一絲一毫的拖泥帶水,讓我簡直覺得自己活在偶像劇裡。
「你腦子壞了?」我不可思議地看著他,繼而冷笑,「我跟他天生一對,連他爸都覺得我是謝沉命裡的媳婦兒,你要給我五十萬,讓我跟他分手?你以為你是誰?」
「我誰也不是,但是作為謝沉的合夥人,我足夠惜才。他這樣有才氣的人若是得到一個良配的力捧,足以在電影業站穩腳跟,可是有了你之後,他再怎麼想飛也飛不高!」
他從懷裡面拿出兩張照片塞到我的手裡,涼聲道:「你看看,這就是跟你在一起之後謝沉的現狀!」
我蹙著眉頭瞅了他一眼,然後仔細地看起了他強行塞在我手上的照片。
第一張照片,謝沉在給一箇中年男人鞠躬,由於他低著頭,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但那個中年男人是一副很不屑也很沒有禮貌的樣子。
第二張照片,謝沉在酒吧裡,一個妙齡女人的腿纏在他的身上,他的臉色不是很好看,卻沒有拒絕。
看了之後,我的心「咯噔」一下,然後鼻子一酸,眼眶紅了。
我認識謝沉這麼多年,他從來沒有向任何人低過頭,而這兩張照片裡,他那麼無奈……
明明是那麼驕傲的一個人啊!
「你看到了嗎,這個世界,從來不是你有才華,你有能力就可以。第一眼見到你,我就不喜歡你,不是因為你普通,而是因為上次在酒店跟謝沉在一起的是我們當時一個特別大專案的投資人的女兒,她不過就是仰慕謝沉,想跟他吃一頓飯,就被你給搞黃了!」薛浩特輕蔑地看著我。
似乎覺得這樣的言語還不夠激烈,他又繼續說道:「你們女人是不是以為搞電影真的只要拍一拍就可以了?謝沉不是個庸人,他將來是要搞大專案的,這種生意場上的圓融他必須有,而你,只會成為他的絆腳石,你永遠也不知道他在背後為你付出了多少!」
他的聲音特冰冷特冰冷。
我腦子糊塗得很,直接被他說愣了。
見我許久沒有回話,薛浩冷笑了一聲,甩下一句「你自己好好考慮考慮」後,就抬腳離開了。
我慢慢地蹲下身子,一個人安靜地抱著腦袋思考了好久好久好久。
這一天,我特地打了個電話給陸小樟。
我問他:「你最近不是投資電影嗎,像導演之類的人是不是除了搞藝術以外,還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啊?」
「對啊,尤其是導演做大了,就得帶一些商人的屬性。」他一本正經地回答我。
似乎是想起了什麼一樣,他突然說:「你怎麼想到問這個問題了?」
我搖搖頭說沒什麼,然後就「啪」的一聲掛了電話。
年少時,我們談愛情,只要相愛就可以什麼都不顧。越長大就越發現很多東西不是那麼一回事兒,特別是父輩們時常說的「門當戶對」這四個字,永遠跨不過去。
兩個人並肩在一起,如果那條路很長,走得快的那一個終究是會甩掉走得慢的那一個的。
我和謝沉,也會如此。
從前,我想過這個問題,可後來在一時激情之下,又漸漸地淡忘了,如今看來,很多東西,還是該好好思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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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浩來過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謝沉。
我從來都沒有質疑過他對我的愛,可我也知道,我不能夠耽擱了他。
於是乎,在新學期開學,學校要分配老師去深圳出差一個月的時候,我毅然決然地選擇向學校要了這個名額。
「平時這些活動你都不去的,這次怎麼想到去?」
我跟謝沉提起這事兒的時候,他正躺在陽臺的躺椅上悠悠地曬著太陽。他耷拉著眼皮,嗓音醇厚沙啞。
我窩在他身邊,像一隻睏倦慵懶的貓,手指輕輕地在他的胸口畫著圓,想著我自己的小心思。
我說:「我已經二十好幾了,想好好在教育這條路上折騰出自己的風采來。」
謝沉不由得冷笑:「你莫非是想要當校長?」
我搖頭,然後強顏歡笑道:「我倒是沒有這麼大的野心,只是好歹也要當個教導主任吧。」
謝沉輕嗤一聲,單手在我的腦袋上重重地敲了一下,然後寵溺地看著我:「我看你是最近太累了,等出差回來,你休個假,我帶你出去玩兩天?」
我笑了笑,說:「好啊。」
你看,人心是不是隔肚皮?
其實在他這樣說的時候,我內心想的是,出去玩又有什麼用,我們約莫是要掰了。
可是,在望著他那一雙滿是認真的眼睛的時候,我卻怎麼也說不出心裡話,只能夠欺騙他。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挺壞、挺沒良心的。
可是,轉念一想,我所做的一切其實都是為了他好。
之後,心裡就沒有任何負罪感了。
到深圳的那一天,喬婧婧來機場接我。
她肚子裡已經有個小生命了,看起來喜氣洋洋的。
見到我的時候,她問的第一句話就是:「謝沉呢,謝沉怎麼沒有跟著你一起來?」
我苦澀地扯了一下嘴角,下意識地答:「我是出差的,謝沉跟著我來幹什麼?」
喬婧婧一眼就看出了我有心事,沒有再說話。
把我帶到她家裡之後,她就開始仔仔細細地盤問我。
我把心裡的想法告訴了她,原本以為她會跟我一樣陷入深思。
實際情況卻是,她猛地拍了一下我的大腿,然後不可思議地看著我,說:「你心裡面擔心的就是這事兒?」
我點頭,說:「就這事兒還不夠嗎?」
喬婧婧白了我一眼,然後說:「你這能夠算得上什麼大事兒?謝沉多愛你啊,哪會在乎這些!而且,你如今又不是沒有正經工作,還是個教師,賊搶手的,你操心個什麼勁兒?」
我把頭靠在喬婧婧的肩膀上,剝了一片橘子放到嘴裡。
我說:「可是那個人是謝沉啊,他是那麼優秀的一個人,他跟別人不一樣……」
喬婧婧一記栗暴就敲在了我的頭上。
「甭管他哪裡不一樣,但凡他是個人,是個普普通通的人,在我的眼裡就都一樣。」
我笑了笑,將橘子一片一片地放進了嘴裡,沒有再說什麼。
喬婧婧不是我,她自然不會明白我的那種迷茫、無助和困擾,她也自然不會明白,當薛浩站在我的面前給我看那兩張照片的時候,我的心情。
我見慣了謝沉的斯文冷靜和偶爾的囂張,我知道他有多驕傲,我又怎麼能夠忍心讓他在別人面前低下頭顱?
畢竟,他是謝沉啊。
那個始終優秀、始終站在神壇的謝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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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場夢一樣,夢醒了,人也散了。
在深圳待了一個星期,學校的領導問我有沒有留在深圳的意願,此次我出差的這個學校跟我任職的學校是合作關係,常常有老師調職。領導既然這樣問了,我想著謝沉的事情也就自然而然地點了點頭。
後來,謝沉打電話給我,總被我用各種各樣的理由講幾句話就掛了,再之後,他的電話我就不接了。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是渾渾噩噩的狀態,有時候在學校跟學生們講課的時候,我講著講著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些什麼了。
喬婧婧說,謝沉像是瘋了一樣滿世界找我。他問喬婧婧我到底是到哪個學校出差的,喬婧婧不告訴他,他就從南京飛來深圳,站在她家的門口守著。
「楚歸晚,我跟你說,我已經沒有辦法搪塞他了,你最好見他一面,死也要讓人知道是怎麼死的!」謝沉把喬婧婧磨得實在是沒有辦法了,她忍不住打電話吼我。
其實,喬婧婧這人吧,脾氣雖然暴躁,但對我是極其溫柔的,記憶中,她從來沒有這麼粗暴地對我說過話。細細想來,她也是覺得我太過荒唐了。
「我實在是不忍心騙他了!楚歸晚,你最好想想清楚,他人已經在深圳的格林酒店住下了,是不見到你就不肯走的架勢,你最好還是好好地跟他說一說!」
「啪」的一聲,喬婧婧憤怒地掛了電話,而我也蒙了。
那天,送完學生放學之後,我就去了一趟酒吧,買了整整一打啤酒喝著,一邊喝一邊哭,喝到半死不活的時候,陸小樟突然來找我。
看樣子,他也是專程從南京趕來的,一副風塵僕僕的樣子。
見我喝得大醉,他一把將我從酒吧的吧檯上給提溜下來,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將我提溜到酒吧外之後,陸小樟問我:「晩晩,我把你讓給謝沉是要讓你幸福的,可你如今到底想怎樣?」
我原本還沒有到達難過的極點,然而,在他問我「可你如今到底想怎樣」的時候,我就崩潰了。
我蹲下來,拼命地大哭。
我也不知道我想怎樣,我不想跟謝沉分手,可我也不想就這麼白白地消耗了他的一生。
「我覺得我遇見謝沉註定就是錯的!」我對陸小樟說,「你看吧,學生時期只談學習的時候,雖然我也很優秀,可我從來沒有追上他過,如今長大了,我雖然不給他添亂了,卻成了他的絆腳石!」
月色下,我抱著腦袋痛苦不已。
陸小樟蹲下身子看著我,眼裡滿是心疼。
我淚眼矇矓地看著陸小樟,我問他,是不是這個世上人早已經有了等級之分,打從一開始就註定了,有些人你明明只差了一步,可最終卻會差千萬步?
陸小樟望著我,許久許久沒有開口,只是突然牢牢地把我給抱在了懷裡。
他說,如果愛他覺得太累,那你就嘗試著來愛我。即使我沒有腿,我也能給你一個家。
這是我認識陸小樟這麼多年,他第一次對我說出這樣的話,帶著濃濃的鼻音。
恍惚間,我想起了很多年以前上學的時候背過的卞之琳的那首《斷章》裡面的句子: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
這麼多年,我一直在謝沉的庇護下生活,我理所當然地跟隨著他的腳步。而陸小樟又何嘗不是如此,在我為自己的平凡而感到自卑的時候,他其實一直在為了他那一條腿苦惱。
我們都是紅塵中為了愛情苦惱的小孩兒,明明沒有世俗到脫口就是一個「情」字,卻在冥冥之中陷入了一個三角戀的怪圈裡。
我失控地抱住陸小樟大哭。
哭著哭著,淚眼矇矓之中,我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謝沉。
他的手裡拿著一個啤酒瓶,搖搖晃晃地走過來,看起來頹廢極了。
在看到和陸小樟抱在一起的我的時候,原本頹廢的他頓時就變得犀利了起來。
他把酒瓶砸了,瞪著我們。
哪怕後來過了很多年,我也不會忘記那一天他的神情,驚愕、痛苦。
他邁開大步子走上前來,猛地拉開了我們倆,之後一拳砸在了陸小樟的臉上。
一拳,一拳,又一拳。
他力氣很大,我推不開他,只能夠衝著他吼。
我說:「謝沉,你有本事衝著我來,別打陸小樟!」
他被我吼得愣住了,許久許久,他回過頭怔怔地看著我,英挺的眉蹙成一團,眸子里布滿血絲。
「為什麼?」他的聲音沙啞極了,一張剛毅無比的臉上寫滿了不敢置信。
我搖頭,哭著看著他,不說話。
他一把就抓住我的手腕:「我問你為什麼!」
他對我吼,受傷又無助,一遍一遍地問我,為什麼。
而我,除了哽咽,什麼都說不出來。
除了哭泣,除了掙扎,我什麼都不知道。
彷彿時光一下子回到了四年前,一切回到原點,人生中的那道光瞬間熄滅。
被謝沉打倒在地上的陸小樟一個翻身站了起來,然後一把將謝沉拉開。
「你不要問她為什麼,你要問就過來問我,是我,是我哭著求晩晩給我一次機會的,而她也心軟了!」
陸小樟輕輕地彈去衣角上的塵土,然後冷笑道:「有什麼你儘管衝著我來,她已經答應跟我在一起了,你離她遠遠的!」他一面說,一面把已經泣不成聲的我攬在懷裡。
謝沉的目光一寸寸地沉了下去,他先是不停地冷笑,笑著笑著,他眼眶有些發紅,眼裡隱約有了淚花。
「楚歸晚,不管是五年前還是五年後,你都是一個德行,你從來都不告訴我為什麼,你從來都是這樣,讓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謝沉一面冷笑著,一面開始給我們鼓掌:「好!好得很!等你們結婚了記得叫我。我祝你們勞燕分飛,並蒂枝斷!」
他轉頭不顧一切地離開了。
晚風簌簌地往我身上吹著,我不禁裹緊了身上的衣服,望著他狼狽離去的背影,又忍不住想到了五年前在機場的那一幕。
似乎,每一次,我都這樣深深地傷害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