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霞,你好,想來現在的你應該已經在北京,我發這條資訊不是想要向你炫耀這個機會是我讓給你的,你實力本來就比我強,參加學術研討會是實至名歸。我想要說的是,儘管我進s大是利用了家裡的關係,這我無法否認,也做不到沾沾自喜,況且我從未用自己的外貌來行使便利。你沒有資格來指摘我,因為我相信如果換作是你,在那樣的情況下,你也不會拒絕到手的機會。你推我的事我不會說出去,就當我屢次無心冒犯你的賠罪,但從此,我們就是陌路。祝你前途坦蕩,繁花似錦。」
尹霞收到褚悠這條微信時,她正在北京。
她孤身一人,站在北京繁華又陌生的街頭,蹲下身抱著膝頭放聲大哭,不能自已。
她其實是一個膽小又怯懦的女孩子,從小就是一個乖學生,連跟老師講話都不敢,說話細聲細氣的,像只不見天日的小耗子。
將褚悠推下深夜無人經過的樓梯,大概是她這一輩子做過的最膽大包天的事。
凌晨大家都在睡覺,褚悠一路摔下去,痛到連大聲呼救的力氣都沒有,簡直是殺人越貨的良好時機,褚悠會死得悄無聲息。
她坐在漆黑的宿舍裡,眼睛卻亮得驚人,臉上甚至泛著奇異的潮紅,她心裡不可控制地冒出一股惡意,竟然在心底有些期待見到第二天清晨褚悠那張漂亮的小臉上冒著死氣。
可她終究沒能如意,褚悠運氣好得出奇,單北楊不知道從哪兒冒了出來,及時地救了她。
他那聲「褚悠」喊得實在撕心裂肺,讓人忍不住聯想到泣血的杜鵑哀啼。尹霞無端顫抖了一下,她終於從那無邊無際的魔怔裡回過神來,開始後怕。
後來她終日都在恐慌,害怕褚悠真的就這麼死掉,害怕褚悠會落下終身殘疾,害怕褚悠會有各種棘手的後遺症。
可就如她所說的,褚悠一向運氣好得出奇,女主角從來都有主角光環,被上天所眷顧,就算一時有難也會有身騎白馬的王子來相救,只有她這樣的配角,才會一生顛沛流離,坎坷飄零,上天只是撥弄一下指頭,就能讓她跌一大跟頭,讓她被褚悠這樣高高在上的人所恥笑,像一個滑稽的小丑。
褚悠複試落選了照樣能靠家裡的關係就讀知名學府,甚至得到領域內大牛的青睞有加,她性命垂危之時會有英雄從天而降、身披霞光來相救,她甚至連個腦震盪都沒有,只是摔破了頭和摔骨折了一條腿,受了些皮肉之苦而已。
而她呢,卻整日擔驚受怕,生怕她秋後算賬,那自己這輩子算是完了。
可褚悠卻放過了她。
出乎她意料,一向睚眥必報的褚悠,心慈手軟地放過了她。
褚悠並未告訴自己導師自己受傷的原委,尹霞內心鬆了口氣的同時,又有些憎恨這樣敢做不敢當的自己,像個無恥的小人。
說實話,她其實並沒有那麼恨褚悠,說到底,只是有些羨慕和不甘而已。
開學時,她曾見過褚悠,褚悠那一張臉實在太有辨識度,複試時就驚豔過她,因此即使是在人潮擁擠的開學季,她也依然一眼就認出了褚悠。
褚悠穿著條紅色印花長裙,襯得腰肢纖細如柳枝,皮膚白若象牙,眉眼盈盈,實在是太過靚麗,惹得四周的人時不時地回過頭去打量她。
褚悠站在一輛一看就很名貴的私家車旁,一箇中年男人正在躬身替她從後備廂裡拿行李,尹霞聽見褚悠喊他伯伯。
中年男人絮絮叨叨指責褚悠行李太多,一直到說到她好吃懶做,房間一團糟,又不會做飯做家務,以後婚姻大事是個問題。褚悠在旁邊皺眉,一臉不耐煩,伸出手欲接過行李時,她伯伯卻一手擋開,兀自提起了她那繁多沉重的行李。
褚悠有一個幸福的家庭和愛她的親人,站在不遠處的尹霞心想。
她只有一個貫會窩裡橫的父親和懦弱無用的母親,她從小在這樣的家庭里長大,從沒感受過愛意與溫暖,只有那些瑣碎的家長裡短和無休止的爭執。她小時候有一次發高燒,由於太過難受忍不住小聲啜泣,那時候她那父親說了什麼呢?他說:「要哭外邊哭去,別吵他看電視。」
命運如此不公,褚悠擁有她羨慕的姣好容貌、良好家庭,還擁有一個愛她的好男孩。
她曾見過單北楊送褚悠回宿舍,他們俊男靚女走在路上,實在惹眼。單北楊眉眼如畫,側臉乾淨美好,雙眸浸了水般溫柔,滿眼都是褚悠的身影,而身旁的褚悠看天看地,看紅花綠草,就是不看他。
她叫著他的名字「單北楊」,心情不好時就「臭小子」「小老弟」「小破孩」亂叫一通,而這時的單北楊就會一臉佯怒,最後卻總是帶著無奈的笑應下她那些顛三倒四的稱呼。
這樣的褚悠是人生贏家,而她是舞臺上的丑角,在名為人生的這一捧泥潭裡可笑地打著滾,她們之間,雲泥之別。
她怎麼做到渾不在意呢?怎麼做到不去羨慕呢?嫉妒如一條毒蛇,嘶嘶吐著舌信兒,把她變成了自己都不認識的惡毒女人。
她記得,褚悠其實一開始對她很和善的,她倆那麼巧地被分在了一個宿舍,她才旁觀了褚悠她伯伯對她的一場單方面的家庭教育,她就和褚悠在s大研究生公寓裡不期而遇。
褚悠拿出盒巧克力遞給她,笑吟吟道:「你好呀,我是褚悠,很高興認識你,這盒巧克力給你吃。」
她那時候是怎麼做的呢?是呢,她只說了句「我不愛吃巧克力」。
後悔嗎?是後悔的,她就應該接過她手中的巧克力,說一聲「我也很高興認識你」。
只是她再也沒那樣的機會了。
褚悠住院住了半個月,就渾身都不自在,閒得要長草,與她那老母親也每日在吵口的邊緣試探。她母親如果是在和她談戀愛的話,那絕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大豬蹄子。她每次放假回去也是,第一天她是母親的小甜甜,滿漢全席隨她點,洗腳水都給她端到床邊。這之後她就不是個人了,就是頭浪費家裡糧食的豬,在旁邊喘口氣都招人煩。
所以褚悠放假從不愛待家裡,整天胡天海地亂跑,絕不在她老母親眼皮子底下晃悠挑戰她底線,好說歹說苟活到了如今,可現在,她滿打滿算已經和褚母待了半個月,她豁出去嚷著要出院,這才把她老母親糊弄回了老家。
褚母嗔怪道:「你這孩子,我可以再照顧你幾天,又不急著回去,你弟你伯母看著呢,我這麼一回去你又得說我偏心你弟。」
褚悠:我怕您再照顧我幾天我會二次傷殘啊,到時候還出個什麼院啊?住這醫院裡湊合過個新年吧,大家還能湊出幾桌麻將來。
「您就回去吧,我這兒這麼多朋友呢,他們肯定會照顧我的,是吧?」褚悠手肘往後一撞,暗示了一下杵她後面今天腦子尤其不靈光的林澤。
林澤面如死灰,嘴裡機械地對褚母道:「是啊,阿姨,您放一百二十個心回去,有我們在,褚悠要是少了一根頭髮,您就把我腦袋砍下來當凳子坐。」
褚母:不是很想坐呢。
「你這孩子,說話真逗,我砍你腦袋做啥?她要有個好歹,到時候你就對我們褚悠負責,娶了她就成,呵呵呵呵呵呵呵。」
林澤:打擾了,我這就告辭。
褚悠:「……」
安瀾:「……」
看熱鬧的艾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褚母語出驚人,眾人尚在風中凌亂,林澤尤其慌亂,一時之間在褚母慈祥的目光之下化作一股青煙隨風而逝,卻礙於褚悠威脅的眼神,萬千心緒,最後化作了一個別扭尷尬的微笑。
「行啦,我回去了,正好有點兒不放心你弟弟。」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說的就是褚母這樣的老油條,在說完這一番令人無限遐思的話後,就收拾行囊,讓艾沐的男朋友向天送去了機場。
褚母走後,褚悠直了直這麼些天躺酸的腰,抖擻精神,又是一條好漢。
她大手一揮,神采奕奕道:「好!走,擺駕回宮,朕今天就去愛妃林貴人的宮殿吧。」
站在原地拎著褚悠行李的林澤,如若雷劈,滿臉絕望。
天有不測風雲,明天和意外永遠不知道哪個先來,褚悠小祖宗,要大駕光臨他的寒舍,媽耶,要夭壽啦!
褚悠這一住,就住了一個多禮拜。
她老人家住的倒是十分舒坦,主臥她來睡,出門遛彎輪椅有人推,回家洗澡水有人放,林澤還得八抬大轎將她抬浴室裡,更別提還有安瀾這樣貼心的「閨蜜」。安瀾生活過得精緻,看見褚悠護膚品只有套水乳時,下巴都要驚得掉下來,但人家周幼幼全副家當也就瓶洗面奶,她至少比周幼幼還是強了指甲蓋那麼一點兒。
安瀾耐心地跟她科普了眼霜、精華液、面霜的重要性,又給她「種草」了更加適合她膚質的粉底液,兩人每晚敷著面膜泡著養生玫瑰花瓣水,親親密密宛若一對雙生姐妹花。
總之,她就是那慈寧宮裡養尊處優的老佛爺,小日子過得別提有多美了。
褚悠心滿意足,但她盤算著,後宮還是要雨露均霑,於是在某一個天朗氣清的日子裡,她提議道:「寡人是不是該臨幸一下艾妃了呀?」
正在廚房刷碗的林澤一聽,一陣風似的跑到褚悠跟前,褚悠住這兒這麼多天,他生怕她掉了一根汗毛,褚母就把他五花大綁綁上花轎,從此和褚悠成就一對怨偶,只得每天好吃好喝伺候著褚悠,褚悠在他殷勤的照顧下面色越發紅潤,他自己反倒瘦了好幾斤。
聽聞褚悠要走,他內心喜不自勝,偏偏還得咬牙壓抑,顯得一張臉格外猙獰,若無其事地問道:「陛下,您這是想走?」
褚悠笑得和善:「嗯?這不要雨露均霑嗎?」
林澤悄悄掐了把自己的大腿,確定這不是他在廚房洗碗洗到昏厥了而一時做的美夢,他剋制住自己想要圍著自己的房子裸奔一圈的心情,繃著嗓子裝模作樣道:「您不再留兩天?」
褚悠從善如流道:「哦,那我就勉強再留一個禮拜吧。」
一個禮拜?
林澤一口氣差點兒提不上來,險些當場去世。
「一……一……一個……禮拜?」他盡力維持住表情恭敬問道。
褚悠卻粲然一笑,還慈祥地摸了摸林澤的「狗頭」,道:「哎呀,開玩笑的啦,自打你進宮以來呀,就獨得寡人寵愛,那後宮佳麗三千,寡人偏就寵你一人,可這也不好做得太過,後宮安才前朝寧,愛妃要有大氣度,不要同我吵鬧吃醋,懂得吧?」
愛妃林澤堅決道:「皇上放心!臣妾肚量出了名的大,您就是想在我肚子裡撐船遊個湖都不成問題!」
褚悠滿意點頭,一臉朕心甚慰的表情。
一旁的安瀾哭唧唧:「褚悠我捨不得你,你可以不走嗎?」
林澤:「……」
他一口氣險些又提不上去,被安瀾那個窩裡反的小渾蛋氣得心肝脾肺腎挨個兒疼了一遍。
好在褚悠善解人意。
「不了,是時候擺駕去看看艾妃了。」
林澤感激涕零,一個衝動,差點兒給褚悠跪下來高呼:「謝主隆恩」。
「欸?我行李……」
「我去!」
林澤飛快摘下身上的圍裙,一陣龍捲風似的刮進主臥給褚悠收拾行李去了。
艾沐家。
艾沐看著地上這一堆雞零狗碎的東西,開始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之中,她將自己從小到大的人生經歷捋了個遍,問自己究竟是哪一年上了褚悠這條賊船,從此在這水深火熱裡輾轉。
林澤一把褚悠送到她家,就拉著安瀾頭也不回地跑了,那速度艾沐覺得地震來了他都不見得能跑得這麼快。
她頭疼地問:「你這是打算在我這兒住多久?」
褚悠客客氣氣,神色哀慼得宛如一朵雨打霜欺的小白花:「那不是你看著辦嗎?你要是不想我住了,把我趕出去就行了。」
艾沐的男朋友向天和她不熟,不清楚她的本性,笑道:「趕你做什麼,你願意住多久住多久。」
褚悠得到滿意的回答,露出個得逞的笑,像只偷到了雞的小狐狸。
艾沐看著奸詐的褚悠和宛若智障的向天,突然冒出一股把這兩人打包扔到樓下垃圾站的衝動。她深吸一口氣,打破這兩人兄友弟恭和諧氛圍。
「聽著,想住這兒可以,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兒。」
褚悠:?
時間很快到了聖誕節,褚悠拄著拐站在大廳裡,看著這陌生的「貓的報恩」,臉上表情一言難盡。
她抽搐著嘴角問旁邊的艾沐:「你這……工程挺浩大的吧?」
艾沐穿著一襲冰藍色魚尾長裙,上面還綴著細碎的亮鑽,一頭茂密的白色長髮被紮成魚骨辮垂在腦後,頭頂甚至還有一頂水晶王冠,正是電影《冰雪奇緣》裡艾莎公主的裝扮。
她手執素扇笑得風流,像極了開了多家分院的老鴇,自得道:「怎樣?炫酷吧?人家這麼多天累死累活的,就為了這個。」
何止是炫酷呀?褚悠心想。
臨近聖誕節,艾老闆突發奇想,想辦一個聖誕嘉年華,主題就是化裝舞會,褚悠本來以為所謂化裝舞會就是大家一起cosplay,順便喝喝小酒,感悟感悟人生。卻沒想到艾沐將整個咖啡廳改造成了一個大型酒吧,那些桌椅早不知被艾沐運到了何處,整個大廳空空曠曠的,只留下了幾個孤零零的沙發,可能是留給她這樣的傷殘人士的一點關照。大廳正中央立著一棵一人多高的流光溢彩的聖誕樹,好歹和主題沾了點邊,可原來的收銀臺卻被這不走尋常路的艾老闆改成了吧檯,上面擺滿了各種酒水和調酒工具。
得,好端端一歲月靜好、滿室甜香的咖啡廳,被她活生生改造成了個奢靡肉慾、醉生夢死的迪廳。
褚悠奇道:「你在這兒開趴,那些大爺大媽沒意見的嗎?」
艾沐當年被家裡掃地出門,身上就剩下一隻愛寵和就夠買兩個包子的錢,一人一貓千里迢迢來投奔褚悠,在褚悠和一眾朋友的接濟下,勉強開了一個貓咖,也就是現在的「貓的報恩」,因為資金不夠,只得將貓的報恩安置在了一個老舊的居民區裡,四周住的都是些上了年紀的大爺大媽,艾沐在這兒開轟趴,褚悠懷疑這大過節的,他們會因為這不懂事的老闆跑一趟局子。
然而下一秒,她就看見那些平均年齡四五十的小區大爺大媽穿得花花綠綠,拿著摺扇大寶劍,腰上繫著紅綢帶,喜氣洋洋地進了門。
原來當代中老年群體竟如此潮的嗎?恕她直言,她不是很理解。
艾沐笑得狡猾:「我跟他們說啦,這邊兒要開個聖誕文藝匯演,還邀請了他們來表演,不過你別擔心,他們表演完就會走,我們只要不鬧到太晚就成。」
褚悠:你可真是個小機靈鬼。
接下來的時間裡,褚悠和眾人一起見證了十分神奇的一幕。
音樂響起,一首《嘴巴嘟嘟》響徹大廳,這群時髦的大爺大媽就在廳內翩翩起舞起來,像一大群忙於採花釀蜜的色彩斑斕的花蝴蝶。
褚悠:「……」
眾人:「……」
褚悠一臉玄幻,像是被這魔性洗腦的節奏奪走了三魂七魄,她對廣場舞的印象還停留在四五年前她媽跳過的《最炫民族風》《小蘋果》,竟不知道如今廣場舞曲也日新月異,一曲《嘴巴嘟嘟》甩她這落後人士的臉上,直甩得她魂出天外,滿臉驚悚。
一曲舞畢,褚悠嘴裡機械唱道:「你說嘴巴嘟嘟,我嘟嘟嘟嘟嘟……」
眾人尚在石化中,身旁艾沐大力鼓掌喝道:「好!跳得非常好!來!大家鼓掌!」
眾人機械鼓掌,大爺大媽們終於就在這響徹天際的鼓掌聲中功成身退了。
大爺大媽走後,這臨時變作的迪廳才開始正式營業,鎂光燈開啟,動感節奏響起,整個咖啡廳陷入一片紫紅色光線的汪洋之中,眾人在昏暗光線之下,拋棄了白日的矜持與束縛,輕歌慢搖,勁歌熱舞,紛紛化作了黑夜之中的一群妖魔鬼怪,隨著音樂搖擺起來。
褚悠尚在那「你說嘴巴嘟嘟,我嘟嘟嘟嘟嘟」的魔性音樂里回不過神來,拄著拐走到吧檯,本職咖啡師的林澤正手法熟練地調著酒,他穿著一身白色亞麻長袍,滿臉白色鬍子,這不要臉的居然cos上帝,而他旁邊的安瀾身後揹著一對潔白的小翅膀,頭上還傻里傻氣地頂著個金色線圈,上面還纏了點兒細小羽毛,正是一個小天使的樣子,他個子嬌小,在林澤身邊說說笑笑。
上帝與天使?你倆還挺配。
林澤見到褚悠過來,看清她一身裝扮,笑了。
褚悠終於穿上了她心心念念許久的震社之寶—傑克船長cos服,她滿頭髒辮,一塊黑不溜秋的頭巾覆在前額至頭頂,頭髮上還懸掛了點兒叮叮噹啷的裝飾品,臉上眼線描得濃黑,還留著兩撇八字鬍,下巴上的鬍子還紮成了兩條麻花辮,一身髒汙法式襯衫,配著件棕色小馬甲,下身是一條棕色長褲配長靴,整個人霸氣側漏得很,只是她一瘸一拐,有點破壞氣場。
褚悠聽見林澤的嘲諷,也沒說什麼,就是舉起了手中的槍抵住了林澤的腦袋,鎮社之寶不愧為鎮社之寶,這一套裝備甚至還配了管通體漆黑的長槍。
林澤小命被拿捏住,只得低眉順眼改口道:「傑克船長威武!」
褚悠這才面無表情地收起了手中的長槍,一把別到了腰間。
她轉頭問安瀾道:「周幼幼呢?」
安瀾答道:「她前幾天坐地鐵的時候看見了個小哥哥,一時驚為天人,直接就跟著人去了雲南鄉下給他寫戲去了。」
褚悠:「那她上課怎麼辦?」
「她室友幫她答著到呢,考試你就別擔心了,幼幼這人雖然不靠譜,但唯獨一顆腦子特別聰明,過目不忘那種,回回考試高分過。」
大學四年次次低分飄過的學渣褚悠:「……」
她拿著瓶林澤遞給她的養樂多喝了一口,嘴裡順口笑罵了句「神經病」,心裡卻暗想他們這一群人,到頭來,還是周幼幼最敢想敢做,是真瀟灑,看對眼了就二話不說行囊一背,跟著人就仗走天涯,連艾沐都比不上她。
艾沐在感情裡心直口快,殺伐果斷,卻偏偏囿於親情,她家裡是杏林世家,一家老小全部是醫生護士,艾沐成績不好,高考時照樣被家裡逼著唸了個專科醫學院,她在家裡的逼迫之下痛苦地度過了大學三年,家裡人又逼著她去家鄉那個小縣城當一輩子小護士,她終於忍受不了,一朝爆發,抱著自己的愛貓艾喲喲出來創業,可儘管她現在貓咖做得這麼紅火,她家人依然不認可她,冷嘲熱諷說她這是跟畜生打交道,沒前途,講出去都丟人。
要換褚悠她家人這麼對她,她早就跟家裡人決裂了,從此山高水長,大家再也不見。艾沐卻總說「他們這是為我好」,她困在自己的一身情誼裡,任她家人一次次打著愛她的名義來羞辱傷害她,她曾經無數次打電話向褚悠哭訴,但褚悠也毫無辦法,是她自己給別人來傷害她的機會。
褚悠自己更不用提,在別的事情上她或許是真灑脫,但碰上愛情她就成了個糊塗蟲,拖泥帶水,猶豫不決。
褚悠一時心頭諸多感慨,卻見艾沐端著杯雞尾酒向這邊款款而來。
走到褚悠身邊,她靠著吧檯,喝了口手中的酒,憂鬱道:「這屆客人不行啊,你看他們cosplay的都是些什麼呀?」
褚悠抬眼望去,只見滿大廳的妖魔鬼怪,艾沐可能設想的是女生都會扮成穿著各色長裙的迪士尼公主,男生則是身佩寶劍的金髮王子。奈何大家普遍腦回路十分清奇,就褚悠看到的,有穿著身紅褂兒藍褲衩頭上還頂著個草帽的海賊王路飛、有拿著把鋼叉一身黃金鎧甲配綠色長褲的海王,隔遠了看活像根成了精的玉米怪,還有一個cos金木研的,戴著副青面獠牙的面具,手指甲上還塗著黑色的指甲油,非得掰著手指頭在那兒數數,還有頂著一腦袋白毛的坂田銀時,時不時地翹著小指挖一挖鼻孔,更別提還有扮成貞子的、無臉男的、殭屍的,哦,還有個提著伐木鋸的光頭強。
褚悠:這是哪裡來的一屋子神經病?
林澤眼尖,往遠處一指,道:「也不全是辣眼睛的,你們看那兒,我看那人就挺好看。」
褚悠順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只覺得自己被這些妖怪辣過的雙眼瞬間被治癒到了。
站在遠處的,是一隻十分俊美的千年吸血鬼—德古拉。
褚悠並未看過關於德古拉的電影,她早年酷愛看那些英雄主義的影視劇,連《西遊記》裡最喜歡的形象也是屢次救玄奘出妖怪洞的孫悟空,所熟知的吸血鬼形象就只有《暮光之城》裡的愛德華。
此時她看著遠處倚著牆長身玉立的吸血鬼伯爵,卻覺得他比愛德華還要俊美無儔。他個子極其高挑,一身長及腳踝的黑色披風,袖口露出剪裁精良的雪紡白色襯衫,披風領子立起,擋住了他刀削斧鑿般的完美側臉,他甚至還戴了副黑色面具,那副面具遮去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漂亮的桃花眼和一方泛著淺櫻色的薄唇。
神秘又充滿著危險氣息的吸血鬼倚牆而立,骨節分明的手裡還端了杯血紅色的雞尾酒,越發襯得他邪魅肆意,像朵開得甜美的罌粟花,無端惹人沉淪。
廳內不少人在側頭偷偷打量他,甚至有一個扮成《沉睡魔咒》裡的瑪琳菲森的妹子大著膽子前去搭訕他,他卻不知說了句什麼話,妹子一臉失望地走開了,而他繼續隱沒在黑暗裡,不與任何人說話。
褚悠覺得這人有趣得很,明明是前來參加聚會,卻偏偏表現得一副離群索居的孤僻樣子,她正想不怕死地學那妹子也去上前搭訕,卻被身邊的艾沐拉住了袖子。
艾沐抬手拿過吧檯上的話筒,歡快說道:「來!大家,我們熱烈歡迎傑克船長為我們表演!」
傑克船長褚悠:「……」
該來的總會來,她現在根本不想回宿舍去面對尹霞,無處可去,為了順理成章地賴在艾沐家,只得妥協簽了那喪權辱國的條約,答應艾沐她將會在聖誕節舞會上獻唱一首《學貓叫》,至於穿著傑克船長的cos服唱這首萌味十足的歌,則是艾沐對她最後的讓步。
隨著明亮歡快的前奏響起,褚悠拄著拐走到大廳中央,開口唱道:
我們一起學貓叫
一起喵喵喵喵喵
在你面前撒個嬌
哎喲喵喵喵喵喵
……
她穿著一身邋遢破舊的船長服,臉上甚至還有幾撮鬍子,還唱這麼少女的歌,按理說應該辣眼睛得很,奈何褚悠嗓音甜美,一首口水歌被她詮釋得十分動聽,她一雙大眼睛骨碌骨碌地轉,偶爾笑了左臉上還露出個甜蜜的酒窩,大家好像真的就看到了一個古靈精怪的女孩兒,黏人又愛撒嬌,每天舉著爪子撓人,看到人生氣了又睜著溼漉漉的眼蹭蹭求撫摸,像只萌化了的小貓咪,絲毫沒有違和感。
有時候我懶得像只貓
脾氣不好時又張牙舞爪
你總是溫柔的
能把我的心融化掉
我想要當你的小貓貓
褚悠唱到這裡,看到艾沐在瘋狂地給她打手勢,只得無奈捏緊拳頭在腮旁,像只招財貓似的揮了一揮。
「喵嗚……」
眾人被這聲突如其來的貓咪叫萌得外焦裡嫩,都沸騰了,大聲歡呼起來。
在底下看著這一切的艾沐非常滿意。
然而她還是低估了褚悠,《學貓叫》一曲唱畢,褚悠卻沒下臺,艾沐只聽見一首熟悉的曲風在耳邊響起,還沒等她回憶起這首歌究竟是什麼歌,褚悠就拿著話筒豪氣干雲地唱了起來。
大河向東流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