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很好的一個早晨,金色的落葉鋪滿了三角地。蘇揚在海報區看到了影視協會放的展板。當晚在理教會放一場電影——胡里奧·密譚的《北極圈戀人》。蘇揚想起祉明曾推薦過這個西班牙導演的電影,只是一直沒機會找來看。
那段時間蘇揚一直在等祉明的電話,同時盼望能在校園中與他不期而遇。她想,影協廣告做得這麼大,祉明多半也會看到,也會去的。這樣便能見到他了。
當晚蘇揚去看電影的時候,一個男生把她攔在了教室門口,問她要影協的會員證。
蘇揚說她還未加入影協,但對這部電影很感興趣,想進去看一看。
男生說不行,不是會員不能進去看。
蘇揚說那好吧,她現在就入會,不就是交十塊錢會費麼?
男生說不行,現在影協不招新人,讓她招新人的時候再去辦理。
蘇揚火了,不就是在教室的投影儀上放張碟片嗎?兩百人的大教室,又沒坐滿,讓人進去看看怎麼了?直接花十塊錢買張票不行嗎?
男生說他很抱歉,不能讓她進去。
一看就是個剛加入社團的新手,把他站在門口檢查會員證這項工作看得神聖無比。
行,那算了吧。蘇揚正打算離開,一個穿著黑色短風衣的高個男生從走廊裡過來,對門口那個同學說:「她是我朋友,讓她進來吧。」
看門的同學立刻就讓了路。
黑風衣帶著蘇揚進去,讓她坐在前排一個不錯的位置,他自己則坐在她旁邊。這時蘇揚打量了他一下,清俊斯文的一個人,風衣看上去不便宜,似乎在某個奢侈品廣告上見過。
「謝謝你。」蘇揚說。其實她心裡不大看得上這種還在做學生就穿名牌的人。
「不客氣。」他說,「你是第一次來嗎?」
「嗯,是啊。」蘇揚說著,四處張望了一下,尋找祉明。
「你在找人嗎?」
「沒有。」蘇揚轉過身來。沒看到祉明,她有些失望。
「以後想來看電影,就報我名字吧。我叫李昂,物理學院的。」
「哦。謝謝。」相比他的殷勤,蘇揚顯得很冷淡。「你是影協會長嗎?」她隨口又問了一句。
李昂笑笑,說:「不是,我是學生會外聯部的。常幫他們影協拉贊助,搞活動,所以就來蹭電影看了。」
「你也是學生會的?認識鄭祉明嗎?」蘇揚脫口而出,但馬上後悔了。
「認識啊,文化部的嘛,挺有意思的一個人。」李昂說著看了蘇揚一眼。
蘇揚立刻看懂了那個眼神。他在判斷她是不是鄭祉明的追求者或者暗戀者之一,就她剛才心急火燎的語氣,他完全有理由這麼懷疑。
「他是我高中同學。」蘇揚故作輕鬆地一笑,試圖否定掉他的懷疑。
燈光暗下,電影開始。不是dvd版本,影像粗糙,音軌單一。蘇揚卻看得屏氣凝神。
otto深受童年缺憾的影響,不相信永恆。ana卻心意執著,願與之同行。但otto懷疑她將在半途棄他而去,所以他總是先說再見。
看似漫不經心的告別,內心卻是糾結的苦澀。
生命自有無法言說的奧秘。他們經歷無數次擦肩而過,最終奇遇,卻仍不能團圓。
otto說:「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弧線只出現了一次,畫不成一個完整的圓。」他與ana深愛卻失散天涯,最後重逢卻不過是親眼目睹自己生命的圓圈永遠無法完整。
沒有甜蜜的結局。ana在臨死前看到otto向她奔來。她的瞳仁裡全是他。他充滿了她。可這究竟是真實,還是她內心願望造成的幻覺?沒有人知道。
ana和otto,從a回到a,從o回到o。生命猶如圓圈,迴圈往復。但即便真愛也抵不過人生的虛無與離合的無常。有多少人能夠在生命結束前完成自己生命的圓?
燈光亮起的時候,李昂看著蘇揚溼潤的眼睛,說:「很感人的電影。」
蘇揚勉強笑了一笑,沒有說話。
他們一起走到教室外面。李昂說:「喝杯咖啡嗎?‘師生緣’還開著。」
「不了,謝謝。」蘇揚說完轉身就走。
「你叫什麼名字?」李昂喊住她。
蘇揚轉過身來看著他。這一刻,她神色冷淡,眼眸清涼。他臉上是理性而誠摯的光芒。
「蘇揚。」她說完,微微頷首,匆匆離開。
一個名字有什麼用?她想。校園愛情充滿了盲目性。這樣的邂逅每天都在發生。
她沒想到李昂真的找到了她的院系、班級,還有電話號碼。他給她打電話,邀請她看電影、看展覽,邀請她一起聽講座。他說他喜歡她。
可這有什麼用?她不喜歡他。
李昂不溫不火的殷勤持續了幾個月,蘇揚始終推脫迴避。直到此刻,葉子青和鄭祉明都戴上了戒指,她才如夢初醒。
蘇揚決定好好戀愛一場,讓祉明看看,她也並不遜色。
他說她是他愛的人,可他和別的女孩約會、接吻、看電影、互贈信物,他管這些叫走程式。原來那些行為什麼也不代表。既是走程式,便是不走心。
反正不走心,有什麼可怕的呢?反正她不愛李昂,走走程式有什麼關係呢?
這很公平,對不對?
10.
李昂兒時隨父母從浙江來到北京,所以他算半個北京人。他母親是國家一級編劇,又是業內有名的製片人,不少賣座大片皆出自其手。至於他父親,李昂只輕描淡寫地說是公務員。一個文化界名人的丈夫該是什麼級別的公務員?蘇揚未流露好奇。
蘇揚只是覺得,李昂身材高大,眉清目朗,按普通人的標準算是好看,是個拿得出手的男朋友。這就夠了。
或許因為蘇揚心裡對這份關係沒有太多在意,也不認真,所以坦然自在,不作任何取悅姿態。第一次正式約會是去看電影,她遲到了半小時。並非故意。一堂實踐課延時結束,她不願意為了一場電影在課堂上早退。
電影沒看成,李昂提議去吃冰激凌,貴的那種。蘇揚態度隨意,怎樣都可。對於約會,她淡然無心,只覺得有個人陪著總比沒有好。
坐在冰激凌店裡,她淺淺笑著,問李昂喜歡她什麼。
李昂說:「你相信一見鍾情嗎?」
蘇揚的心微微一顫。她相信,很多年前就相信了。
「可是,你又不瞭解我,談何喜歡?」她說。
「不是喜歡,是鍾情。」他笑著糾正她。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男朋友?」
「我不知道啊。」
「那你就追我?」
「為何不可?」他反問,「如果你不喜歡我,你有沒有男朋友都不會理我。如果你喜歡我,即使你有十個男朋友也會全都丟下跟我走。」
她輕輕發笑,說:「這就是一個理科生的邏輯?」
他說:「愛情裡沒有邏輯。愛情裡人人是傻瓜。」
蘇揚和李昂的戀愛談得不溫不火:吃個飯,看個電影,最多也就牽個手。
二十一歲之前,蘇揚對很多事情持有自己的看法:反對婚前性行為,反對墮胎,反對戰爭,反對一切不人道的東西。她從沒跟別人分享過這些想法。她知道,她這顆土豆太小了,世界沒空理會她的反對。就連她母親的一缸熱帶魚也沒因為她反對養寵物就得以迴歸大自然。
她能管理的只有她自己。
李昂和她演繹著一種童話式的戀愛,高尚到見面就談學術新成果、文藝新風尚,或者聊聊時事新聞。蘇揚對李昂的內心世界並不瞭解,也無好奇。她和李昂交往只是表面功夫,用以排解寂寞,找回平衡。這場戀愛的功能極其明確。這決定了她和他的關係只能到此程度。
每次和李昂約會之後,蘇揚的情緒都會很低落。雖是用以排解寂寞,她依然覺得無聊、空虛,並且疲憊。她並非真對那些話題感興趣,想必李昂也一樣。那他們如此高談闊論是給誰聽?
儘管這樣,蘇揚也從沒下決心終止和李昂的約會。
11.
但凡不是一無所有的人,常是不自覺地處在對失去的無意識的恐懼中,因此不得不承擔無法避免的徒勞、虛妄以及隨之而來的苦痛。
人有時尋找各種藉口,甚至製造愛的幻象來填塞這虛空,試圖抹除這苦痛。但因寂寞而愛,得到的不是愛,卻是更深的寂寞,抑或只是愉悅的表象。
待這短暫的表象消退後,孤獨如洪水般洶湧,讓人窒息。
二月,未名湖是一個完美的冰場。蘇揚在李昂的提議下,開始學習滑冰。
當蘇揚在李昂的攙扶下第一次踩著冰刀站起時,她發現自己好像擺脫了那始終縈繞不散的寂寞與憂愁。甚至,當李昂牽著她慢慢滑行又不慎一起摔倒時,她能夠開懷大笑了。她意識到,自從祉明與葉子青在一起後,她還沒有這樣笑過。
然而,這樣的快樂總是短暫。
一個身影飛速滑到他們跟前,穩穩地剎住。蘇揚剛摔了一跤,正在李昂的懷抱中踉踉蹌蹌地站起來。然後她看清了站在他們面前的人是誰。
鄭祉明踩著冰刀,顯得格外高大。他手握冰球球杆,正對著他們微笑。他的笑容透著隨和與漠然,目光卻極有力度,彷彿剎那間洞察了一切,獨自完成了所有的問與答,並帶著淡淡的輕蔑表達了他的大度。
蘇揚發了一瞬的呆。那一瞬,整個世界只剩下她與祉明。此外的一切人與事都突然靜止,無聲,消失。他們在這一瞬的對視裡交換了多少不可言表的感覺。
然而一瞬很快就過去了。他們都未及作出進一步的反應,就忽地落回了現實與人群中。李昂與祉明是相識的,兩人簡單而客氣地打了聲招呼。另一個打冰球的男生快速滑到祉明身邊,用球杆勾走了他腳下的球。祉明衝球友喊了一聲,又笑又罵地追著他滑遠了。
蘇揚望著祉明遠去的背影,心神開始慢慢恢復。她細細回憶著剛才那一瞬間兩人的對視,回憶著祉明的動作、眼神、嘴角的微妙笑意,還有他無言的自問自答,心頭湧起一股巨大的失落與惶恐。是的,他看到了李昂把她抱起來。他一定已經知道——她,戀愛了。
儘管她曾多次想象過這三人相對的時刻,想象過祉明可能會流露的嫉妒與悔恨,甚至想象過自己在這一刻的得勝心情。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她發現自己只有失望和痛苦。
周圍的人還在來來去去,不斷髮出歡聲笑語。蘇揚卻只是麻木地站著,渾身乏力。一雙腳像被凍在了沉重的鞋子裡,毫無知覺。任憑李昂怎樣攙扶她、引領她、與她說笑,她也再提不起精神,也再沒有心思繼續滑冰了。
她的心墜落到了冰冷黑暗的深淵。整個未名湖上所有的快樂與熱鬧突然都和她無關了。
在那之後,蘇揚有了點破罐破摔的意思。既然祉明已經知道,且什麼都不表示、不作為,那她還有什麼話說?他不介意她在做什麼,自然也是要她不要在意他的行為。
蘇揚知道自己的做法並沒有激起祉明的嫉妒與反思,沒有達到預期效果,反將自己置於兩難境地。如此情勢下,她也只好暫且忍受著祉明與葉子青的關係。
葉子青是個熱情外向的女孩,為人處世不拘小節,有時也顯得糊塗。她與祉明約會吃飯,時常會叫上蘇揚一起,並總是一副歡天喜地、沒心沒肺的樣子,不覺得這樣的三個人在一起有什麼尷尬或不妥。每每這時,祉明和蘇揚都很沉默,葉子青則非常活躍,話也很多。她總是十分熱衷向祉明披露蘇揚的戀情進展。
「那個物理學院的李哥哥每星期給蘇揚送一束花哦。我們宿舍都能開花店了。」
「上星期李哥哥教蘇揚滑冰,是未名湖的真冰哦。蘇揚還說她是運動白痴,碰到李哥哥馬上變成運動天才了。」
「昨天李哥哥開了輛a8停到我們樓下哦。現在整棟樓都知道我們宿舍有個大美人叫蘇揚了。」
每逢此時,祉明就笑吟吟地看著蘇揚。她對他報以同樣的微笑。他們在這無言的目光交匯中,已經把意思都交代清楚了。他說,你看看你,還不是找了個有錢有勢的男人?她說,隨你去想,我巴不得你心裡不舒服,巴不得你嫉妒。你嫉妒怎麼不把我追回來?
他們的眼神中有戲謔、嘲諷、酸楚,也有絲絲無奈與憐憫。他們彼此牽掛、心痛,卻又不得不裝出無所謂的樣子。似乎誰都無力改變現狀,抑或誰都不願先行改變。
只有葉子青大大咧咧,從未察覺祉明與蘇揚神色間的暗湧。
12.
冰場相遇的幾天後,蘇揚和李昂一起去世紀壇看文德斯的攝影展。
午後,展廳裡空空蕩蕩,蘇揚和李昂是唯一一對參觀者。場內很安靜,輕輕說話也有空蕩蕩的迴音。照片是文德斯在世界各地旅行的圖片日誌,配些詩意的短句。展廳彎彎繞繞,李昂牽著蘇揚的手慢慢走著。蘇揚從一面面巨幅照片前走過,完全的無知無覺。
影展的門票是蘇揚買的。可當初買的時候,卻不是為了和李昂一起來。
二月二十九日是祉明的生日。受四年一閏的影響,他每四年才能過一次名正言順的生日。這年春天恰逢世紀壇在辦文德斯的攝影展。蘇揚記得高中時曾聽祉明介紹過文德斯的電影,知道他很喜歡這位德國導演。於是買了兩張票,打算叫祉明一起來看。
表面上是給他過生日,說穿了就是她策劃的一次單獨約會。
票買了,蘇揚卻猶豫著,不敢給祉明打電話。
如今的鄭祉明是北大校園裡出了名的大紅人、大忙人,不知被多少雙眼睛盯著。誰都知道他有個正兒八經的女朋友,葉子青。葉子青還是她蘇揚的室友兼最好的朋友。若是就這樣與祉明單獨約會,被人知道,不知會惹出多少是非、多少閒話。
蘇揚倒並非沒有膽子。她只是覺得,祉明未必想惹這樣的麻煩。很明顯,祉明的目標與精力並沒有放在風花雪月的事情上。他有他自己的追求以及對生活的安排。她又何必放縱一己私慾,或逞一時之快,讓祉明陷於尷尬境地,讓他為難呢?
這樣考量著,蘇揚說服自己,放棄了原先的念頭,只將兩張門票隨手夾進了筆記本。
她提不起勁頭一個人去看展覽,便一直拖著。直到那天,李昂陪她聽講座,看到了她筆記本里的門票。
此時此刻,李昂看出蘇揚心不在焉,問道:「你是不是有心事?」
「嗯?」她回過神來,說:「沒有。」
「不,你有。」李昂看著她,目光深沉,唇角有笑意。
蘇揚只好歉意地笑笑,不解釋什麼。
兩人沿著展廳慢慢走著。蘇揚看著牆上一幅幅照片,什麼都看不進去。她能感受到的只有身邊那一雙洞察的目光。她感到緊張。
「知道嗎,我喜歡你保留一點小秘密。」李昂微笑著,半開玩笑地說,「這樣就留著機會,讓我把你的小秘密打探出來。」
在安靜的展廳裡,在一張張巨幅畫框間,李昂的聲音低低地迴響著。
蘇揚突然有些怕他。
人利用什麼,就為什麼所限制。人在什麼事情上獲利,就在什麼事情上失去自由。這是蘇揚很早就明白的道理。卻仍在軟弱的時候,一味地放任己心。
蘇揚知道,自己接受李昂,是為了找到一種平衡。這是與愛毫無關係的事情。她只是想得到陪伴與安慰。從一開始,這就是極其虛妄並自私的行為。
李昂這個人,氣質平和,安靜穩重,說話從來不提高嗓門。可他偶爾會流露出某種懾人的目光,好像他能把你從頭到尾看個透。
蘇揚看得出,李昂身上有種超乎他年齡的成熟,在為人處世方面幾乎天衣無縫。他總是條理清晰,目的明確,理性節制,井井有條,一切盡在掌握。在這樣一個人面前,蘇揚日漸感到壓力。她從一開始就不是真心愛他。她只是在利用他。若有一天他知道真相,定然憤怒,甚至可能遷怒於祉明,蘇揚想,李昂完全有理由也有能力把他們整得很慘。
她對自己說,不能再這樣玩火了,應該開始疏遠李昂。
但她知道自己這樣無力。對現狀無力改變,對寂寞無力承擔。她不過是芸芸眾生的一分子,受制於外部環境。積極的時候,被命運領著走;消極的時候,被命運拖著走。
她的崇高念想與理性判斷,不過是在下一波貪戀的浪潮撲面而來前,維持其短暫而虛弱的自尊。一種自我欺騙與自我安慰,與行動無關。
13.
五一假期,劉圓圓和肖峰來北京旅遊。高中畢業他們一起進了華師大,愛情之路一帆風順。
他們到北京後,約了蘇揚和祉明一起吃飯聚聚。聽說兩人分別有了男女朋友,劉圓圓笑著感慨道:「怎麼就讓肥水流了外人田啊。」蘇揚和祉明交換了一個眼色,都沒作聲。
劉圓圓想去爬長城,肖峰又不想去八達嶺之類的景點湊熱鬧,於是決定去司馬臺野長城。他們要蘇揚和祉明當導遊。蘇揚看了祉明一眼,沒見他有什麼表示,便說:「讓祉明陪你們去就好了,我去了肯定拖後腿。」說完她在心裡詫異,為什麼要這樣說?天知道她多想和祉明一起去。
劉圓圓怪蘇揚掃興,又鼓動她和祉明分別帶上男女朋友,六個人一起去。蘇揚馬上說:「哎,那不行。」
她的過激反應使祉明臉上掠過一抹微笑。人在看好戲的時候就有這樣的笑。
劉圓圓直怨沒勁,說:「蘇揚,你男朋友是青蛙王子啊?不敢帶出來給我們看!」
祉明笑道:「她男朋友可是帥哥,物理學院高材生,整天開輛a8去樓下等她。」
劉肖二人馬上「哇……」起來。祉明淡淡地笑著,這是他嘲諷別人時的典型表情。他十六歲站在教室裡嘲笑語文課本的時候,就是這種淡淡的笑。蘇揚現在才知道,這個迷人的微笑同樣可以讓人心碎。
劉圓圓說:「帶出來給我們看看嘛,有什麼關係?」
「哎,算了,他太忙了。」蘇揚含含混混地說。
劉圓圓和肖峰都去看祉明,他們似已察覺出蘇揚和祉明之間的種種微妙和尷尬。
蘇揚又說:「要麼我不去了吧。讓祉明帶上女朋友陪你們,你們四個人好好玩。反正我也不愛爬山,體力不好耽誤你們的行程。」
蘇揚說完,他們三個都沉默了。劉肖二人大致可以判斷祉明與蘇揚之間有些曖昧不明的情愫,只是不便問,也不好點破。所有人都尷尬著,祉明卻突然說:「帶什麼女朋友啊,蘇揚你就當我女朋友吧,還是咱們四個一起去。」他說這話的態度是一副玩笑開大了的樣子。
蘇揚沒什麼表示。她還拿不準聽了這種玩笑應該有怎樣的表示。
劉圓圓這時說:「對啊,還是這樣好,就咱們四個好好聚聚吧。」
肖峰也適時地起鬨:「就是就是,蘇揚一起去吧,別那麼沒勁。」
他們一起看蘇揚。不過是高中好友約著出遊一次,他們弄不懂為什麼她從頭到尾跟他們唱反調。其實蘇揚自己也困惑,這樣彆扭是在鬧什麼。
「那……好吧。」蘇揚含含糊糊地答應下來。
等肖峰陪劉圓圓去找洗手間時,蘇揚問祉明:「五一放假你不用陪你家葉子啊?」
他不說話,只是笑,好像她剛才那句話不是疑問句。
「你打算怎麼跟葉子青說?」她把第二個問題又拋給他。
「就說跟你一起去旅遊啊。大實話。」他一臉壞笑。
14.
傍晚,祉明和肖峰去打籃球,劉圓圓非拉蘇揚一起去。
她們在籃球場邊席地而坐,看著兩個大男孩玩籃球,像是回到了中學時代。祉明最擅長的不是籃球,但那帶幾分閒散的上籃動作還是瀟灑帥氣的。
蘇揚痴痴地看著,忽聽劉圓圓在耳邊說:「蘇揚,你是不是喜歡鄭祉明?」
「啊?」蘇揚躲著劉圓圓的目光,「沒有,怎麼可能……」
「你騙不了我。」劉圓圓笑起來。
「我有男朋友了。」蘇揚說。
劉圓圓輕嘆一聲,說:「對啊,還是奧迪哥哥好。」
「什麼哥哥?」
「祉明不是說你男朋友開a8的嗎?」
「哦……」
「你別哦啊哦的,跟我說說你的奧迪哥哥。」
「沒什麼可說的。」蘇揚眼望著遠處,祉明投進了一個三分球,肖峰笑著罵了一句什麼。她不知道一切從何說起。
「說說嘛。怎麼認識的?」劉圓圓拿胳膊肘碰她。
「看電影的時候認識的。」
「人怎麼樣?」
「人……挺好的。」李昂有什麼不好?
「我問你,他家是不是特有錢?」劉圓圓眼波閃閃。
「也沒有吧,就是個普通人。」蘇揚懶懶地答道。
普通人?李昂普通嗎?有多少普通人二十歲就在北京有了自己的公寓和別墅?開好車,穿奢侈品?要不要把這些都告訴劉圓圓?這一刻,蘇揚突然警醒,審視自己的內心。她找了個如此不普通的男友真的只是為了氣氣祉明,讓他嫉妒?有無可能,她不過是在放縱本性中的虛榮,一種長期以來形成的不易察覺的墮落?儘管她的理性不會認賬。
「你好像不太喜歡他。」劉圓圓困惑地看著蘇揚。
「挺喜歡的啊。」
「你這樣子叫喜歡?」
這時蘇揚的電話響了。劉圓圓說:「看,奧迪哥哥來電話查崗了……」
見到來電,蘇揚的心跳驟然加快。居然是葉子青。
「怎麼不接?誰啊?」劉圓圓看著她。
蘇揚把電話接起來。電話那頭是葉子青憤憤不平的聲音:「蘇揚啊,我跟你講啊,鄭祉明這個混蛋……」葉子青說話向來風風火火,這會兒聲音大得劉圓圓都聽見了。
葉子青在電話裡控訴祉明的罪行:祉明本來說好今天陪她去唱歌,居然失約了。打他電話,關機。去宿舍找他,也沒找到。
「你說他去哪兒鬼混了?」葉子青問蘇揚。
「我……不知道啊。」蘇揚看一眼球場上的兩個人,又看一眼劉圓圓。
劉圓圓在那兒笑,一副什麼都知道了的表情。蘇揚窘死了,臉通紅。
葉子青不依不饒地又來一句:「你今天見過他嗎?」
「我?我……沒見過他。」蘇揚心虛理虧,撒謊總不自然。
好在葉子青只說了句:「那好吧,不打擾了。」便掛了電話。
劉圓圓非要蘇揚交代她和祉明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蘇揚心裡亂糟糟的,只說沒什麼事。
劉圓圓飛過來一個眼神,說:「你倆肯定有事。」
蘇揚說:「真沒有,他女朋友是和我一個宿舍的,就是剛才來電話的那個。我們都比較熟了,所以她會給我打這個電話。祉明和她的事情我不想摻和。你說我該說什麼?」
劉圓圓只是笑,過了一會兒她說:「其實祉明和你倒挺般配的。」
「不,我們不合適。我們不是一類人。」蘇揚不知是想說服劉圓圓還是想說服自己。
「不過呢,我要是你,我會選奧迪哥哥。」
「拜託,圓圓,別提了!咱們說點別的行嗎?」
劉圓圓笑笑,說:「蘇揚,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閒情太多。」
蘇揚苦笑一下,沒有說話。
劉圓圓又說:「我的意思你懂的。愛情固然好,但有錢豈不更好?」
蘇揚依然沉默。有錢就一切都好嗎?錢不是萬能的,這道理眾所周知。這世上最寶貴的東西都是用錢買不到的。可人們還是樂此不疲地追逐金錢,甚至拿它與愛情並列,互為替補。什麼沒有愛情有很多很多錢也是好的。可它們根本就是實力懸殊的兩樣事物。
遠處,祉明和肖峰玩累了,拍著籃球朝她們走來。到了她們面前,肖峰問:「你倆聊什麼呢?」
「女人和女人碰到一起還能聊什麼?」劉圓圓說笑著,從包裡拿出兩瓶運動飲料,一人一瓶朝他倆丟過去。
「鄭祉明,你女朋友查你崗呢,電話都打到蘇揚手機上了。」劉圓圓嘻嘻哈哈地喊著,「這叫人家蘇揚情何以堪呢?」
「不會吧?」祉明笑笑,輕描淡寫地說。
「行了行了,好好的你關什麼手機?快快回去跟葉子請罪!」蘇揚咋咋呼呼的,不知演給誰看。
祉明仰著頭把瓶中的飲料喝光,揚手把空瓶子拋向球場邊的垃圾桶,眼睛卻是看著蘇揚,嘴角掛著一個痞痞的笑,一副心知肚明的樣子。他的眼睛在說:愛演你就演吧。
咚的一聲,瓶子準準地落進了垃圾桶。蘇揚的心也一顫。
她想:不是我愛演,是我對自己缺乏信心,對我們之間的感情缺乏信心。你在高中裡交女朋友,一進大學又先後交了一堆女朋友,現在還有個名正言順的葉子青。在眾人眼裡,你鄭祉明從頭到尾沒我的份。你指望我能對誰掏心掏肺地說,知道嗎,我和他在秘密地相愛?別人一定以為我有病。我寧可維持現狀,寧可把戲演給所有人看——我蘇揚是個挺好的女孩,有人疼有人愛,而且我的男朋友還不壞。我不執著,不矯情,不敏感,不多情。我和你們所有人都一樣。
15.
第二天,氣象預報說有霧,早起卻是個大晴天。祉明租了輛吉普車,四人自駕前往司馬臺。
開始登山後,劉圓圓和肖峰手拉手在前面走。蘇揚和祉明並肩走在後頭,兩人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劉圓圓興致很高,拉著肖峰看這兒看那兒,說說笑笑。蘇揚和祉明卻都很沉默,各懷心事,只管看腳下的路。說是野長城,其實很多地方就是山坡上的亂石堆,很是險峻,一腳沒踏實就可能摔下山崖。好幾次,蘇揚腳邊都有碎石滾落下去,她自是走得心驚膽戰。行至一段陡坡,祉明自然地拉住了蘇揚的手。蘇揚便也沒有掙脫。
山上游人不多。後面趕來一群人,男男女女十分吵鬧。對方是一群十幾歲的孩子,高中生模樣,像從外地來旅遊的。
起先他們並沒有在意,直到隱隱約約地聽見那群學生在議論什麼,才發現那些人竟然一直在偷偷打量祉明,並對著其中一個女孩子起鬨著。
接著這群人就走到他們前面去了。而先前被推搡的那個女孩卻放慢了腳步,來到他們身邊。她走到祉明面前,笑吟吟地說:「鄭祉明學長,好久不見了。」
大家都一愣,祉明也是愕然。
女孩毫不尷尬,依然笑著,身上有種超乎她年齡的自信與成熟。她說:「你一定不記得我了吧?我來自四川,是一名中學生。」她說了個地方和學校的名字。「去年你來我們學校給我們演講,我當時作為學生代表接待了你,你不記得了吧?」她說著自己就笑。那笑裡有種渾然天成的嫵媚、質樸的野性和世故到頭了才有的純真。
大家都去看祉明。他臉上是抱歉的笑,還有一點茫然。
「你的演講給了我們很大的鼓舞,我的同學都很喜歡你。我還給你寫過信呢,不過你沒有回信。」女孩說得坦然,臉上沒有絲毫羞澀或者失望。
「謝謝你,很抱歉沒來得及給你回信。」
「沒關係了,知道你很忙。」女孩說著,卻朝蘇揚看了一眼。
「你們什麼時候高考?」出於禮貌,祉明問了一句。
「今年。」女孩說,「這不,趁五一假期出來放鬆一下。自從聽了你的演講,我更堅定要追尋自己的夢想。」
「你的夢想是什麼?」祉明問。
「這個嘛……」女孩甜甜一笑,「我要考北大的生命科學院。」
「不錯,好好努力。將來當科學家。」
「不,我只想當一名野生動物攝影師。」
「那也是很好的理想。」
大家都笑著。好個一本正經又好高騖遠的高中女生。
「還有一個夢想嘛……」女孩又是一笑,「暫時保密。」
劉圓圓撇了撇嘴,那意思是——可以啊小姑娘,還是個陌生人呢,就會撒嬌了。
祉明笑了笑,又是那副有點懶有點煩的樣子,對女孩那個「暫時保密」的夢想興趣不大。
女孩恍若未覺,又笑著對祉明說:「學長,能問你個問題嗎?」
「當然可以。」祉明的笑裡多了點寬容。
「這位漂亮姐姐……是你的女朋友嗎?」女孩指指蘇揚。
蘇揚倒吸了一口涼氣。劉圓圓和肖峰也對此感到愕然。大家都等著看祉明的反應。可祉明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女孩先笑了起來,說:「應該不是吧?不怕你笑話,學長,自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發誓要嫁給你。」女孩自顧自地笑著,聲音爽朗,表情自然,那樣子是說:你們可別把這話當真,我開個玩笑,嚇唬嚇唬你們,瞧你們認真得。
兩秒鐘後,大家都跟著笑起來。這時候不跟著笑會讓大家都下不來臺。
「哎,你聊個沒完啦?」
「我們可不等你了。」
「要不你留在北京算了。」
前面的同學嘻嘻哈哈地招呼女孩。女孩朝祉明和蘇揚笑笑,算打過招呼,快步跟上她的同學。
女孩前腳剛走,後腳劉圓圓就推了祉明一把,說:「行啊你,到處留情。四川小妹妹都不放過。」
「饒了我吧你們,還沒煩夠呢。」祉明隨手抓起一塊小石子兒,用力扔向遠處的山谷。
劉圓圓嘿嘿一笑,說:「祉明學長,我還給你寫過信呢……」她再次用那種奶聲奶氣的聲音來挖苦那寫信的女孩,就像回到高二那年,她一封一封調侃祉明收到的情書。
誰知女孩走走又回來了,再次來到祉明面前。她嘴角噙著笑,說:「我不是來跟你要電話的。」她塞給祉明一張紙條,「你收著這個,想起來打給我就好。」說完她便轉身離去。
祉明展開字條,上面是一個電話號碼。這時女孩遠遠地又回身喊道:「我叫安欣,希望下次見面你不會再忘了我的名字!」
女孩的笑容如花綻放。她的聲音自信而嘹亮,迴響在山谷間。
16.
太陽漸漸落下去,西邊的天空泛起紅色的彩霞。
傍晚的風大起來。蘇揚一直心不在焉,走得懶懶散散。快到山下時,又逢一段急劇的陡坡。祉明見蘇揚走得吃力,要來攙住她。蘇揚心裡卻為什麼事賭著氣,讓開了他的手,逞強地自己走,還故意快走了幾步。這一心急,她一腳踩在碎石坡上沒有踩實,滑了一下,跌倒在地,扭了腳踝。
祉明趕緊將蘇揚扶起,問她疼不疼。蘇揚咬著牙,搖了搖頭。兩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愧疚似地笑了起來。
傷勢看著不嚴重,祉明扶著蘇揚,慢慢地走。由於他們走得慢,漸漸便和劉肖二人拉開了距離。走了一陣,蘇揚感到腳踝的疼痛加劇,便與祉明在一處烽火臺停下休息。
暮色四起,山谷像是融入了一層淡淡的水墨。風景倒是很美,只是有些淒涼,尤其是這清冷的晚風吹過這些灰灰的亂石,讓人徒生一股悲涼之感。蘇揚心下傷感起來。這些亂石已有幾百年歷史了吧?將它們修砌起來的人們早已不在了,可石頭還在。那些古人,他們可曾轟轟烈烈地愛過?恨過?無奈過?悲痛過?而現在,一切都了了。一切都不重要了。他們都不在了。他們有過的感情也不在了。沒有人知道他們的故事。時光帶走了所有的記憶。是的,一切都會過去的,都會被遺忘的。沒有什麼會留下來,除了這些石頭。而這些石頭,終有一天也會化作塵土。想著想著,蘇揚眼裡有了淚。
「若我們一起死在這裡,會怎麼樣?」她說。
祉明轉過頭去看她,微微一笑,說:「為什麼要死?」
蘇揚憂傷地望著遠處,愣愣地說道:「死就是生,生就是死。這片山谷如此之美,若能與你一同葬身此處,我也無憾了。」
祉明不接她的話,只是意味深長地笑著,眼神透出淡淡的溫情與明朗的篤定。他並不附和她這葬花般的小兒女情懷。但他理解她,並願意承擔和包容。
蘇揚久久地無言,而後嘆息一聲,垂下了頭。祉明伸手過來,將她攬入懷中。他把她這麼一抱,她便控制不住,在他的懷裡哭泣起來。
「這麼多人愛你。」她嗚咽著說。
「那又如何?」
「可你究竟愛誰?」
「我愛你。」
聽到這一句,蘇揚怔了怔,隨即嘆道:「可你送了葉子青戒指。」她抬眼去看祉明的手,手指上卻又什麼都沒有。
「她拉我去商場,非要買,還要我也戴一個。」祉明說著苦笑一下,「戴一陣哄哄她,不習慣也就不戴了。」
「你知道戒指代表什麼?」
「形式沒什麼意義。她既喜歡,為何不成人之美?」祉明的語氣平淡隨意,似乎這事小得不值一提。
蘇揚不再說什麼。這些事情她和他永遠說不通。
祉明拉起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她輕嘆一聲,道:「若你喜歡,我也可以變成葉子青這樣的女孩。」
他說:「我不要你變,我喜歡你做你自己。」
她看著他,再無言。從十六歲起,他就是如此。對人對事隨心所欲,於人無任何期許,也無任何束縛。她敬畏他內心的強大,卻也為此感到痛苦。
他始終堅持,他是愛她的。她是他心底保留的一個角落,維繫著一份純真的感情。而在現實中,他只要輕鬆隨意的關係。
她選擇相信他,放任他的行為,亦不追究那曾經的諾言。她需要信仰,即便是恍若幻覺一樣的信仰,也可給她力量,使她與那空洞無望的等待相抗衡。
暮靄沉沉。他們就那樣並肩站在風中。
祉明從口袋裡掏出那女孩寫給他的電話號碼,鬆開手。風把紙條帶起。紙條舞動,飛向黃昏的山谷。
最終消失不見。
17.
再次出發,蘇揚腳踝的傷勢又有些加重,最後一段路幾乎是祉明駕著她走完的。待他們趕上劉圓圓和肖峰,蘇揚已痛得不能走了。
眼見著天黑了,劉圓圓提議讓祉明先送蘇揚回去,她與肖峰會在兩天後自行搭火車返校。蘇揚自是覺得這樣不妥。但劉圓圓與肖峰一再堅持,說他們第二天還要遊金山嶺,蘇揚這狀況的確是不能再同行了。
於是也只能如此安排。祉明當即攜蘇揚返程,開車回北京。
三小時的車程,兩人言談寥寥。
回城路上天氣突變,似是大霧降臨,又似沙塵暴。空氣混濁起來,可見度驟降。下了高速,夜色濃了,路況更差。祉明把車開得很慢,打了大燈。
車正行駛在城郊的小路上。忽聞遠方有爆竹聲響,隨即天空閃亮。透過車窗,他們看到遠處夜空煙花綻放。在這霧氣瀰漫的沙塵天,竟有人放煙花,不知所為何事。
一切亦真亦幻,仿若夢境。眼前空氣渾濁,灰濛濛一片,而遠處卻有五彩絢麗的光芒,穿越這茫茫沙塵,照亮天空。
或許只是一個巧合。那放煙花者遠在幾公里外,卻不知這煙花升騰到空中,映襯了這一對情人的心境。
蘇揚未說什麼,祉明已將車停下,猶如心有靈犀。
蘇揚推開門下車,望著遠處夜空,目光清涼如水。璀璨的煙花隨著隆隆的聲響映在她漆黑的眼眸中,一明一滅,好似一聲聲嘆息。
祉明跟著下了車,脫下外套披在蘇揚身上,而後佇立在一旁,望著煙花,亦是無言。
此時,他們心裡所想的或為同一件事。美好是如此短暫,稍縱即逝。絢爛激烈如這漫天煙花,也只有剎那綻放的最美一刻能與這無邊無際的廣漠黑暗對峙抗衡。若心存猶豫,不把握當下一刻,或許就是永遠的錯過。
最後一朵煙花在高空綻放,照亮了天空。之後是久久的寂靜,無聲。一切停頓,一切如舊。空氣灰濛濛的,讓人窒息。天空再無色彩。
兩人呆立片刻,默默回到車上。
祉明沒有重新發動車子,只是坐在駕駛座上,靜靜地想著心事。蘇揚轉頭看他,輕輕地靠過去。他伸手抱住她。依然是沒有話,就那樣相擁在一起。
霧從半開的車窗湧進來。
「你冷嗎?」他問。她輕輕地搖頭。
「腳還痛嗎?」他又問。她淡淡一笑,還是搖頭。
若不是他問,她早已忘記了疼痛,也忘記了是什麼緣由讓他們此刻相互依偎。高中好友的相聚、司馬臺的亂石、腳踝的扭傷、大霧、煙花……或許一切不過是上蒼為今夜做的鋪墊。
她揚起臉,朱唇微啟。她含羞地望著他,目光澄如秋水。他猶豫了一下,俯下來吻住她的唇。她像是預感要發生什麼,略有顧慮,卻仍將手臂繞上他的脖頸,回應他的吻。他的呼吸深沉起來。他捧著她的頭,手指插入她的髮絲。他們吻得熱烈,幾乎難以自控。這是多麼長久的隔絕、對峙與等待之後,他們再次放開一切,投入彼此的懷抱。
此情此景,猶如一場夢。
他將座椅放倒,伸手探入她的衣襟。她感受到他的氣息、他的溫度。她看到他眼中的情動與熱望。但這一刻,她卻突然清醒,握住他的手,讓他停住。
怎麼了?他看著她,目光中有憐惜,也有困惑。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仍是猶豫著。
他反握住她的手,再次俯下身親吻她。
她低聲嘆息,輕輕推開了他。
一時間,兩人都有些茫然。靜了一會兒,她抬起眼,昏暗的車廂裡,她的眼睛異常明亮,猶如裹著一層晶瑩的淚。
她說:「我們把第一次留到結婚的時候,好嗎?」她的神情充滿執著與天真。
他淺淺一笑,在她額角輕吻一下,扶她坐起。
她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們都沒有說話。但她知道他懂:那美好的、神聖的、莊重的事情是需要等待的,也是值得等待的。
這個夜晚,已足夠溫暖。
片刻之後,他發動了車子,朝著學校的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