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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月無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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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黑,沒有光。我藉著手機螢幕的光在寫。沒有訊號了,不然我真想聽聽你的聲音。

別擔心,已經有人開始挖掘。營救不會很快,但我懷著希望。

至少現在,我還活著。閉上眼睛,我看到了春日湖畔的雨露、博雅塔的陽光、靜園草坪的晚風……你離我那麼近,又那麼遠……

1.

九月的北京起了秋風,空氣清新,天藍如洗。蘇揚獨自拖著行李,去新聞傳播學院辦理入學手續。生活新篇章的開啟給人一種懵懂的錯覺,似乎一切都會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報到後的第二天,蘇揚去光華管理學院的男生宿舍找祉明。

光華管院雲集了全國的高分考生,而祉明所在的班級就是傳說中的狀元班。蘇揚惴惴不安地走在男生宿舍的樓道里,攔下迎面過來的第一個人,問他知不知道鄭祉明住哪個寢室。

「302。」對方說完,丟下一陣好奇的目光。

又有個男生端著臉盆從水房出來,看蘇揚一眼,便朝著遠處某個房間油腔滑調地喊:「鄭祉明,有美女找你!」這一聲把整條走廊都驚動了。不知是哪個房間又冒出個大嗓門,「是不是昨晚‘未名’上那個美眉啊?」好幾個房間都傳出了鬨笑聲。

不料會引起如此大的動靜,蘇揚覺得臉上一陣發燙。她不禁感嘆,才入學兩天,祉明就成了眾人關注的焦點,即便是在北大這個臥虎藏龍的地方。

蘇揚一直往前走,儘量目不斜視,但還是能感覺到一個個房間裡探出詢問的目光。在走廊的盡頭,她找到了302。門開著,屋裡有三個男生,都在各自的書桌前忙著。

「請問……鄭祉明在嗎?」她有點洩氣,明明看到他不在,還問。

「他出去了。」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從書本上抬起頭。

蘇揚「噢」了一聲,不知是走是留。

「你找他什麼事?」男生問,示意他可傳話,見蘇揚猶豫著,又說:「你給他留個條吧,他才走,可能一時半會兒回不來。那是他的書桌。」

蘇揚順著男生所指的方向看過去。書桌十分凌亂,五花八門的書堆了滿滿一架子。

然後,她看到桌上那本黑色皮面筆記本,欣喜之下,微微一笑。這個本子是高二那年過新年時,她送給他的。是唯一一次,她贈他禮物。他竟真的在用,在大學的頭幾天。

蘇揚忍了忍,還是沒忍住,開啟了本子。

又見到他俊秀灑脫的筆跡,蘇揚一陣感慨,高二之後便再無機會見到他的字。內容沒什麼特別,記錄了一些待辦事項、人名和電話什麼的。看來這兩天他沒讓自己閒著。

「昨晚是你在‘未名’上找他嗎?」戴眼鏡的男生問蘇揚。

「什麼?」蘇揚一邊問,一邊打量那個男生。典型的北大新生,略顯笨拙的精英知識分子氣質。

「哦,沒什麼……」男生話語稍稍一滯,似乎後悔自己多嘴,無奈又繼續說下去:「昨晚有個女生在未名bbs上發言,說要找光華管院的鄭祉明。沒關係,不是你算了,我隨便問問。」

是祉明的某個暗戀者吧?誰知道呢?蘇揚苦笑了一下。他這個人,到處留情。有個把痴情女子在網上尋他有什麼稀奇?

蘇揚正要把本子放回原處,裡面卻掉出兩張紙。拾起來,竟是兩張火車票,上海到北京的,時間是兩天前。一張檢過票了,另一張沒用過。

她盯著火車票呆了幾秒,想起那日在咖啡館她隨口的約定。他竟然真的買了票,她卻失約了。而他一個字都沒提。

當時母親給蘇揚買了到北京的機票,親自送她到機場。一路上母親不停地叮囑她,要長進些,別交些沒前途的朋友。母親說這些話的時候滿臉寫著「為你好」,讓蘇揚不忍反駁。

母親不知道,從十六歲開始,祉明就是她生活的全部。莫說前途,為了他,她可以放棄一切。可什麼是一切?一切包括什麼?提筆給祉明留言的時候,蘇揚心中思潮起伏,全然未覺屋裡靜得只剩時鐘在滴答滴答地響。祉明的三個室友正躲在各自的書本、報紙和電腦後悄悄觀察她,想看看這個痴傻的姑娘要如何給自己的愛情故事開頭。

蘇揚懸在空中的筆終於落下,醞釀過的話一句都沒寫,僅是留下了手機號碼。

2.

從那天起,蘇揚的日子就不正常了。她總是頻繁地查手機,看是否有錯過的來電,甚至半夜醒來也會這樣。那一年手機剛開始普及,蘇揚多麼希望她的第一部手機接到的第一個電話是來自祉明的,多麼希望她存下的第一個號碼是祉明的號碼。

她懷著灼熱的疼痛在盼望祉明的來電。可他從未與她聯絡。

她又去他的宿舍找過一次。他還是不在。他的桌子雜亂無章,書堆了半米高。椅子上一層灰,顯示出其主人多日不歸。她黯然離開,心頭的憂懼日漸加增。

期中考試過後,同宿舍樓裡的一個上海女孩邀請蘇揚去參加同鄉會,據說同屆的上海學生都會參加。懷著一絲希望,蘇揚去了,卻仍沒見到祉明。

儘管祉明不在場,可蘇揚發現,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他,說起他皆是津津樂道。

聽下來,祉明又成了個張狂的傢伙:得了新生獎學金,卻經常曠課;參加數學建模競賽得了一等獎,卻不出席頒獎;加入了學生會,做文化部幹事;有人在影協、風雷社和輪滑協會見過他,很活躍、很開朗的一個人,跟誰都自來熟。還有人說,追他的女生一打一打的,他跟誰都挺曖昧的,今天和這個吃飯,明天和那個看電影。

大家對他的評價是:天才、花花公子、驕傲的人……

有人問:「鄭祉明從沒來參加過咱們同鄉聚會吧?」

「是的,從沒見過他。」

「人家是大忙人呢,狀元嘛。」

「人家忙著泡妞呢。」幾個人哈哈大笑起來。

忽然又有人問:「蘇揚是不是跟鄭祉明一個高中的?」

「什麼?」蘇揚正在走神,又匆忙答道,「哦,是的。」

「那他高中裡也這樣嗎?」

「什麼樣?」

「逃課,泡妞,神龍見首不見尾。呵呵……」又有好幾個人跟著笑起來。所有的眼睛都盯住蘇揚,希望從她身上盯出點什麼。

蘇揚根本連魂都不在身上。她茫然地看著周圍的人,不知他們在樂什麼。

大家很快認定,這個考了榜眼的女生就是個書呆子,想跟她打聽鄭祉明的事簡直沒可能。

3.

想打聽鄭祉明的人,蘇揚身邊就有一個——她的下鋪,葉子青。

女生,尤其是大一女生,很多會習慣中學時代的相處方式,結伴上課、吃飯、去澡堂,同一宿舍要好的女同學常常形影不離。

蘇揚身邊,葉子青就是這樣的朋友。

葉子青是湖南人,身材高挑,衣著入時,笑容甜美,渾身散發生機勃勃的活力。她是音樂特長生,校合唱團成員,熱衷於社交及各種校園活動。

蘇揚試圖與葉子青保持距離。可在人際交往中,蘇揚偏於木訥嚴謹,時常不知如何拒絕他人。尤其是面對葉子青這般爽朗火熱的友情攻勢,她只能順從。

十月的某一天,專業課上,葉子青與蘇揚一起坐在教室後排。聽到乏味處,葉子青忽然湊到蘇揚耳邊悄悄問:「嘿,輪滑協會的那個鄭祉明你認識嗎?」

「誰?」蘇揚一怔。

「一個叫鄭祉明的男生,你們上海的,挺帥的。」

「哦……知道。」

「哇!介紹給我認識好嗎?」葉子青摟住蘇揚的胳膊。

「你不是已經認識了嗎?」

葉子青扭了一下肩膀,說:「哎喲,今天輪滑協會招新人,好多人啊,我都沒能和他說上話。哎,他真帥啊!」

「還行吧。」

「你跟他怎麼認識的啊?」葉子青眼中閃過一絲嫉妒。

「高中同學唄。」蘇揚保持漠然。

「哇!」葉子青將蘇揚摟得更緊,「那你告訴我,他有沒有女朋友?」

蘇揚猶豫了一下,說:「我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

「高中時有一個,現在不清楚。」蘇揚只好這樣說。

「高中的那個分手了吧?」葉子青笑嘻嘻地盯著蘇揚。

「不知道哎。」這是謊話。

葉子青詭秘一笑,又把蘇揚摟緊了一點,說:「高中裡那個女朋友,不是你吧?」

「不是。」這是實話。

「我就知道不是你。」葉子青樂了,又補充道:「一看你就是那種好好讀書的乖乖女,肯定不會早戀的啦。」

蘇揚笑笑,心想你知道什麼。

正在講課的老教授察覺出她們在低聲交談,輕輕敲擊講桌提醒課堂紀律。兩個女孩相視一笑,立即收斂,低頭默不作聲。

過了片刻,葉子青還是忍不住轉向蘇揚,壓低嗓音宣佈:「我決定了,我要把鄭祉明追到手!」她微笑著,在課桌下做了個志在必得的手勢。

4.

上課、聽講座、旁聽其它院系的課程,是蘇揚初入大學時做得最多的事情。

高考前填寫志願,蘇揚的第一志願填的是數學系。從小蘇揚就擅長理科,尤為喜歡數學。她喜歡這門學科樸素、清潔、本原,同時充滿趣味與奧秘的屬性。它是一切科學的基礎。不含有慾望、利益、虛偽、矯飾、誇大、曖昧的因素,亦不模稜兩可。探尋自然及宇宙萬物本身的規律和法則,在蘇揚看來,遠比了解由人構築的世界有趣得多。

志願是母親替蘇揚改過來的。從小到大,蘇揚很少拂逆母親的意思,在讀書這件事上,自然也憑母親做主。如今的時代,很多父母希望孩子讀實用性強、就業前途廣泛的專業,如醫學、法學、經濟,等等。母親倒不看重這些。她始終認為,一個女人,做什麼好工作都不如嫁一個好男人。所以她讓蘇揚去唸新聞傳播學院——一個需要時時與人打交道,深入瞭解社會的行業。媒體行業,是一張大漁網。母親的想法很簡單:與其成為醫生、律師或者金融機構高管,辛苦工作,營營役役積累財富,不如獲得一個平臺,去認識並結交更多高於這些行業精英的真正成功者。畢竟,靠文憑吃飯,女人是要累死的,不如只拿文憑當嫁妝。

至於蘇揚感興趣的學科諸如數學、天文、考古、藝術,在母親聽來猶如天方夜譚。

蘇揚並未爭執,接受了母親的意見。做媒體?蘇揚暗自發笑,恐怕她不是這塊料。從來都難以做到世故和圓滑,也很少成功地撒謊。不過無所謂,大學反正是個自由的地方。應付一門課業並不困難,她會有大把時間做自己真正感興趣的事情。

然而,直到這一刻,入學後第三個月,當蘇揚終於等來了祉明的電話,她才認清自己。

她真正感興趣的事情並不是什麼聽課、聽講座、科學或者藝術。

她真正感興趣的事情是:與他戀愛。

看看吧,這一刻,窗外是一個落葉紛飛的美好秋日,窗內是中世紀藝術史課堂——講早期基督教與拜占庭藝術,是蘇揚最感興趣的課程。她專注地聽講,做詳細的筆記。此時,讀書學習於她還是最重要、最有意義的事情。

而下一刻,當她的手機突然響起,當她低下頭,看到這個陌生的號碼,周圍的世界瞬間就定格了,安靜了。一切都不存在,不重要了。這一刻,整個世界只剩下她,還有她手中的電話。

第六感告訴她:是他。

蘇揚躲到桌子後面,按了接聽鍵。

「嗨。」電話裡是一副深沉而充滿磁性的男性嗓音,「蘇揚,好久不見。可有空見面?」祉明的語氣平淡自如。

蘇揚的心跳全亂了。猶豫了一下,她說:「我在上課。」

祉明的聲音爽朗而霸道:「上什麼課啊,出來吃飯。我在東門麥當勞等你。」

一瞬間,蘇揚幾乎要哭出來。她在他的面前一點辦法都沒有,除了愛他、信他、聽從他、跟隨他,她不知道還可以做什麼。

這是她進大學後第一次翹課,就是為了他。

5.

走在路上,蘇揚感到喉嚨哽咽。他從她的生活裡消失了三個月。給他留了電話,他沒有打過。給他發郵件,為他寫詩,也無隻言片語的回覆。他對她如此冷酷。

她回想這些日子如何地煎熬與難耐,委屈得心酸。

她一次次告訴自己,不能再這樣愛他。可現在,他一來找她,她馬上徹底原諒他了。

無論他消失多久,只要他回來,只要他發出召喚,她立刻拋下一切奔向他。

北京的深秋已經很冷。蘇揚走進東門外的麥當勞餐廳,看到祉明坐在靠窗的座位,身邊放著一個巨大的運動包。他穿了一件菸灰色的連帽呢大衣,前襟的一排木釦子留了兩顆沒繫上,露出裡面的格子襯衫。帥氣是帥氣,卻有些過於招搖。

她盯著他看。他笑起來,說:「看什麼?不認識我了?」

她微微一笑,指指他身旁的運動包,問:「這是什麼?」

他把運動包的拉鏈拉開一點,露出裡面的頭盔、護具和球杆。他說:「我加入了冰球隊。」

「冰球?」她很吃驚,「我以為你會加入足球隊。」

他笑笑,不作解釋。「吃點什麼?」他問。

她看著食物單,什麼都沒看進去。沒有想象中的熱淚盈眶或者熱烈擁抱,一切都太平常了,他連一句「好久不見,最近好嗎?」都沒有,就好像他們昨天才見過面。

她對吃沒什麼講究。他一人去點餐,做主要了兩份套餐。其中一份是兒童餐,附送一隻大頭狗絨毛玩具。這天的款式是一隻黑色的拉布拉多,大頭大眼,眼皮耷拉著,看人的眼神可憐兮兮的。

他把玩具狗放在她面前,笑著說:「送給你。」像在逗一個孩子開心。

她心事重重,苦笑了一下,說:「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她並不希望他只是把她當成個小女孩來寵著、哄著。

「你這幾個月在忙什麼呢?」她問。

「你是問我怎麼一直沒聯絡你吧?這幾個月我到處演講呢。」他一邊大口嚼漢堡,一邊說道:「快吃啊,一會兒涼了。」他的普通話完全變成了北京味道。她撲哧一下笑了出來。

「您成北京人了?」她也模仿著京腔。

「上海人講北京話,多酷。」

「怎麼未名上海版的同學聚會從來看不到你?」

「無聊的聚會,有什麼好參加的。」他還是那麼狂。

「考了狀元就目中無人了?」

「跟這沒關係。我不喜歡那幫人,整天嚷嚷北京這不好那不好,就上海最好,太狹隘了。他們才叫目中無人呢。所以未名的上海版我也懶得上。」

她「哦」了一聲,又問:「我發給你的詩,你看過麼?」

「看過啊,寫得不錯。」

「你怎麼老也不給我回郵件啊?」

「你寫那麼多,打算當個詩人?」

「如此個人化的寫作,沒什麼商業價值的。」

「那不一定,好好寫。」

她嘆了口氣,說:「什麼好不好的,我只是寫給你一個人看而已。」

他看著她,眼中透出複雜的情緒,但很快又換了話題,說:「其實我找你是想跟你商量點事情。」

「什麼事情?」

「我進了學生會文化部你知道嗎?」

「不知道啊。」其實她知道。

「下學期我想組織一點活動。輪滑賽和街舞賽,現在大三大四那幫人都忙著找工作,忙著出國,我想早點把擔子接過來。」

她看著他,不知這和她有什麼關係。

「你能在未名的輪滑版和街舞版申請成為版主嗎?這兩個社團現在都在壯大,我想接管。網路上得有我信得過的人,以後做事會比較方便。」

「怎麼還有這樣的爭鬥?社團不就是玩玩麼?」

「你不懂。」

她笑起來,「我是不懂,所以你找錯人啦。」

「管管論壇總會的吧?」

「會是會。」她說,「但我就只會刪刪帖子,加點精華什麼的。」

他笑道:「會刪帖子就夠了。」

「你不會是看上文化部部長的位子了吧?」她問。

雖然她也不大懂這些,但覺得祉明為了學生會啊社團之類的事大費腦筋實在可笑。他以前就這樣,要當班長什麼的。當了有什麼用?

他說:「我要當學生會主席。」

她淺淺一笑,既無驚訝也無興趣。她只覺得他遙遠。

「我聽他們說,你常常翹課?」她不想再聽他講學生會的事情。

他看她一眼,意思是你從哪兒打聽了我這麼多訊息。他說:「我一直在外地演講。已經講了幾十場,整個華東華南跑遍了。」

「少誤人子弟了。你整天不學習,能講出什麼東西?」

「你真該去聽聽我的演講,你就不會這麼說了。」

她看著他。他突然變得好成熟,有種溫暖的智慧洋溢在他臉上,說不清楚,但讓她感動。

「你快吃啊。」他替她開啟漢堡盒。她的食物還完全沒動。

「那你不上課?學分不要了?」她問。

「咳,考試能過不就行了。」

「曠那麼多課,還能過麼?」

「不過的重修唄。」他一臉無所謂的樣子。

「重修?兩百塊一個學分。」

「我演講一場就有千把塊錢的收入啊。」

這時,她驀然又想起了那個「一千萬」的話題,於是開玩笑似地說:「挺能掙的啊你。準備賺到一千萬了娶我啊?」

「那可不?」

「有人看到你跟別的姑娘一起吃飯、看電影,每次都是不同的人。」

他那個有點壞又有點曖昧的笑又浮現出來。他說:「就吃吃飯,看看電影,你介意啊?」

「就吃吃飯,看看電影?」

「其他程式嘛,該走的都走一遍咯,走完一遍就分手咯。」

她瞪著他。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玩世不恭了?

「快吃,全都涼了。」他說。

她雙手握著漢堡,低下頭咬了一口,卻食之無味。吃著吃著,眼淚簌簌而落。

「怎麼了你?哭啦?」見她真委屈了,他伸過手去覆蓋在她的手背上。他說:「我跟你開開玩笑,你別哭啊。」

她還是哭。他繼續哄她:「好了好了,不哭了哦。早知道我媳婦這麼小氣,我就不跟那些姑娘來往了。媳婦不哭。不哭了哦!」

她被他逗笑了,放下手中的漢堡,說:「我才不介意呢,你玩你的吧!」

他微笑地看著她。她有些討厭他不正經的樣子。

這時他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聽,是有人約他晚上打球之類的事情。她看到他的手機是最新款,彩屏的。那時彩屏手機剛剛出現,稀少而昂貴。祉明竟然在用。

她看不懂他了。他成了一個矛盾體。一方面他是個鄙視拜金主義的人,一方面又熱衷於賺錢。如果說他是為了存到那所謂的一千萬,然後把她娶走,那他怎麼還能這樣大手大腳地花錢?這樣哪裡存得起來錢?

「你到底愛我嗎?」等他掛了電話,她問他。這是她第一次把這個字說出口。

「愛。」他說得肯定。

「那你帶我走吧。」她突然說。她看著他的眼睛,想看清他對這一挑戰的反應。

「去哪兒?」他臉上有種試圖克制但剋制不住的笑意。

「隨便。我想和你在一起。」內心深處那個大膽、野性,具有攻擊性的她在此刻又跳了出來,撕破了她乖乖女的面具。雖然她知道,若他真的領她去做無法無天的事情,理智會重新回到她身上把她拖回來,但她就想試試他的反應。

他沉默地看著她,眼眸深遠起來,映出窗外的橙色的路燈。他認真地盯了她一會兒,讀懂了她的意思。然後他笑了起來,說:「老婆,我們把第一次留到結婚以後好不好?」他的語氣又變成笑嘻嘻的了。

「我的第一次還是你的第一次?」她已經意識到,自己在與他的交談中並不是對手,但她仍堅持這般傻氣的較真。她完全有理由相信,他在和那些姑娘們真真假假的交往過程中,會偶爾做出背叛她的事情。

「我們別說這個了行嗎?」他突然沒耐心了。

「你到底把我當成你的什麼人?」她絕望地追問。

他稍稍沉吟,說道:「你是我……」

他的後半句話被打斷了。一個女孩風風火火地出現在他們旁邊,拍一下蘇揚的肩膀,就勢坐下。皮衣、短裙、長靴、金棕色直髮,正是葉子青。

「嗨,蘇揚。翹課原來是和帥哥約會。」葉子青笑嘻嘻地說道。

蘇揚還未作反應,葉子青又朝祉明甜美一笑,伸出手道:「你好,我叫葉子青,蘇揚的好朋友。」從蘇揚的角度看過去,葉子青這一笑絕對千嬌百媚。

祉明伸手過去,握一下葉子青的手,同時說了自己的名字。

葉子青說:「久仰大名。在輪滑協會見過你。」

「你也玩輪滑?」

「我才學不久,有空定要向你請教。」

「請教不敢,互相學習。」

他們都是社交場合的老手,又清楚自己在異性眼中的魅力,因而都自信開朗。插科打諢信手拈來,嬉笑怒罵駕輕就熟。他們很快彼此熟悉。蘇揚卻感到冷落。

只片刻,葉子青已和祉明互留了手機號。祉明說時間不早,他要走了,晚上要打球。

葉子青馬上挽起蘇揚的胳膊,說:「蘇揚,我們去看祉明打球好不好?」

蘇揚沒有說話。

祉明笑道:「今天太晚了,改天吧。我請你們吃飯,在我們練球的地方。」

「好啊好啊,一言為定。」葉子青笑著拍了一下手。這時,她看到桌子上的玩具狗,拿起來對著蘇揚驚歎道:「哇,拉布拉多,這套我就缺這一隻呢。蘇揚我告訴過你我收集麥當勞玩具的吧?這隻送給我好不好?」她挽著蘇揚的胳膊,一副撒嬌的模樣。

蘇揚剋制著情緒,淡淡一笑,道:「一個玩具而已,什麼送不送的,你喜歡就拿著好了。」她說著看了一眼祉明。

祉明看著別處,像是根本沒察覺眼前發生的事情,只有嘴角一抹不羈的笑,透著有點懶有點煩的味道。

6.

祉明入校不久,人脈已經很廣,各院系、各年級、各個社團都有他的熟人。他託輪滑協會的會長給蘇揚按了個「副會長」的頭銜,並讓她在北大未名bbs輪滑版上成為版面管理員。蘇揚默默地接受一切,心中笑自己這個副會長竟連輪滑鞋都沒穿過。

協會的活動通常在晚上九點,在大講堂外的廣場上開展。祉明作為學生會幹事,常參加此類活動。他本身也愛熱鬧,愛玩,愛交朋友。

蘇揚不會玩,只能坐在一旁看。祉明是冰球隊的,輪滑自然也玩得很好。蘇揚痴痴地看著,想象著他踩著冰刀的樣子,想象著他打冰球的樣子。整個廣場上,她眼中就只有他一人。

可他的眼中並非只有她。他那麼外向,談笑自如,十分鐘就能把一個陌生人變成他的鐵哥們。女孩們就更不用說了,全都喜歡他。蘇揚隔著老遠就能聽到她們圍著他唧唧喳喳的聲音。她們都愛他,這在他的意料之中,所以他自在極了。

是的,他什麼都明白。他嘴角噙著笑,享受著姑娘們的寵愛,也輕視著那些無望的苦戀。他把一切都看懂了。他並不愛她們。可他的氣場分明是開放的,是招惹的。他樂意給她們三五句話、一兩個眼神,這就夠她們做夢去了。他為數不清的夢做男主角,但誰也猜不著他的女主角到底是誰。

葉子青因蘇揚的關係,自認和祉明有一點私交,霸道地把祉明拉來當自己的教練。祉明毫不反感,對她頗有耐心。蘇揚就在一旁看著。

葉子青是那種風情萬種的女子,有著與生俱來的強烈優越感。她也從不掩飾自己的優越感,更不在乎旁人的看法。她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誘惑。她拉著祉明的手,牽牽絆絆地滑,最後一個跟頭跌到了祉明懷裡。

蘇揚看不下去,站起來轉身就走。她聽到祉明在身後喊:「蘇揚,你也換雙鞋來練練。」

她回過頭,看到祉明扶著葉子青。她淺淺一笑,說:「我不學了。你好好地教子青吧。」可她眼神表達的全是相反的意思。

北京的冬天在那一夜突然就降臨了。

那是十一月的最後一天,第一場雪飄然而至。

蘇揚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踩著漸漸潮溼的小路,獨自往宿舍走去。昏黃的路燈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長很長。她心裡清楚,很多事情她是無能為力的。葉子青和祉明是一類人。學校說小不小,說大不大,活躍分子就那麼幾個。他們的結識是必然的。她做不了什麼。

蘇揚心中有一絲難過,卻並沒有寂寞。愛情就是如此,甜的苦的都攪在一起。想要品嚐愛的滋味,只能把它們一起嚥下去。

她又想起那天,在東門外的麥當勞,她問他:「你到底把我當成你的什麼人?」他的回答因葉子青的出現而中斷。

當晚她收到他的簡訊。他回答了那未完的話:你是我愛的人。

你是我愛的人。這遠比任何允諾都更能讓她感到溫暖和篤定。

有他的這句話,她又何必介意那些浮雲般的表象?他自有他的虛榮,以及一個男孩的頑劣本性。既愛他,卻為何不能容他稍稍放縱?既愛他,又為何不能信任他?信他的觀念,信他的允諾,信他的自制。

這個夜晚,蘇揚獨自走在漫天飛雪中,在心中一遍遍對自己重複著祉明的這句話:你是我愛的人。

她告訴自己,沒有什麼是過不去的。冬天過去,春天終是會來的。

7.

輪滑協會的活動,蘇揚不常去。她只是在網上協助管理版面。日子久了,她漸漸有些明白祉明請她幫忙的用意了。他知道她是可以信任的。她始終是向著他的。如有人去版面上發表不利於協會或者祉明本人的言論,她會在第一時間刪帖。祉明希望從社團著手為自己蓄勢,為將來的競選做準備。蘇揚並不看重這些,她只是為他而做。

每晚九點,葉子青都會準時去參加訓練。她讓祉明教她倒滑、速滑,還有各種花樣滑。教著教著,她就不許祉明再教別的女生了。

不會再有下文了。蘇揚想。葉子青不過是那些走過場中的一個,她哪裡是祉明的對手。

蘇揚在心中默默等待葉子青結束單戀。葉子青卻在某天晚上回來後告訴蘇揚,鄭祉明終於被她追到手了。

「你向他表白了?」蘇揚問。

「是他向我表白的。」葉子青一臉驕傲。

「他……向你表白?」蘇揚極力掩飾住自己的驚訝與慌張。

葉子青湊到蘇揚耳邊,又害羞又快樂地說:「他吻我了。」

剎那間,蘇揚覺得自己的心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擊了一下,悶悶地疼痛。

「我的初吻啊,難以置信……」葉子青喃喃自語地仰起臉,眼神甜蜜而游離。

「快熄燈了,我去洗漱了。」蘇揚起身往水房走去,不願再聽到什麼細節。

蘇揚在水房裡瞪著鏡子刷牙,腦子裡一片空白。過了好一會兒,她聽到旁邊有個同學叫她:「蘇揚?」她回過神來。那同學說:「你沒事吧?你刷牙刷了五分鐘了。」

蘇揚吐出滿口的牙膏沫子,裡面摻著血。

十一點,宿舍樓熄燈了。蘇揚上床,放下簾子。

戀愛吧,你去戀愛吧。祉明說了,該走的程式都走一遍,走完一遍就分手,你就等著吧。蘇揚在心裡說。她躺下,試著入睡。閉上眼睛,卻看到了祉明和葉子青接吻的樣子。

十分鐘後,她終於放棄了哄自己入睡的耐心,摸黑起床,離開了宿舍。

校園裡,夜深人靜。蘇揚一邊走一邊給祉明打電話。電話通了,他果然還沒睡,正在西門外吃燒烤。他邀請她過去。

到了「西門雞翅」,蘇揚看到祉明和七八個男生圍著滿滿一桌燒烤在喝酒,都是他冰球隊的哥們兒。他招呼她坐,對人介紹她,說是高中同學。

蘇揚看著祉明。他可真是泰然處之,也不問她大半夜找他有什麼事,竟還招呼她一起吃。他也把其他女孩這樣介紹給他的哥們兒?如果此刻不是她,而是葉子青心血來潮地從宿舍跑出來找他,他是不是一樣請她入席,招待她吃喝?

蘇揚心事重重,根本無意參與席間話題。球隊、比賽、社團、學生會,這一切對她毫無意義。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和祉明戀愛。可他也許根本就沒在和她戀愛。他專注於各種交際,在人群中談笑風生。他絲毫沒有體察她的情緒。

結賬的時候,祉明搶下來買單。幾個大男人吃一頓夜宵好幾百,他掏得可真痛快。他這是什麼派頭?他什麼時候學會這麼大手大腳地花錢了?蘇揚無言地看著這一切。

飯局散了,他陪她往宿舍走去。

「這麼晚了有什麼事?」他這時才想起來問她。

「你是不是存心的?」她說。

「什麼存心?」

「你根本就不愛我。你和別人在一起,就是想傷害我。」

「你是說葉子的事?」

「葉子?」她停下腳步看著他。他可真會給女孩子取暱稱啊。

他笑起來,那種笑是說她挺傻、挺小氣的。

「是葉子追我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追你你就跟她好?」

他還是笑,帶點無賴式的歉意,意指蘇揚小題大做。

「你愛她嗎?」

「說不上愛。」

「什麼說得上說不上,到底愛不愛她?」

「不愛。」

「那你為什麼吻她?」

他愣住,隨即別開臉,樣子有點不耐煩,好像在說:吻了就吻了,有什麼為什麼?

她感到淚水湧上眼眶,卻忍著。沉默半晌,他轉過來,對她說:「好了,對不起。」

大半夜從宿舍跑出來,就是為了來聽他一聲對不起?

路燈下,她看著他,還是忍不住流下淚,「追你的女孩很多,每一個你都吻?」

他搖頭。

「那為什麼是她?因為她是我室友。這樣你就可以刺痛我?你依然在為我母親的一句氣話而憤恨難平?這就是你的氣量?」

他看著她,沒有說話。

「你說你考北大是為了和我在一起,你就是這樣和我在一起的?你說我是你愛的人。你就是這樣愛我的?」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含淚的目光裡滿是絕望。

他無言以對,只是歉疚地看著她。她悽然一笑,轉身便走。

他一把拉住她的胳臂,把她拽回來,抱緊她。

「放開我!」她用力拍打他。

他任她打,只是緊緊地抱著她,說:「對不起,我讓你失望了。我愛你的,蘇揚。但我有我的志向和野心,有時無法顧及你,希望你能理解。」

她無法理解。她只覺他的話冰涼如刀,扎入她的心臟。

她甩開他,拭去眼淚,轉身離去。她步伐很快,卻並不堅定。她等著他追上來,再次抱住她,懇求她的原諒。她會立刻原諒他。

然而他立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他沒有動,也沒有喊。

8.

葉子青成了鄭祉明的公開女友。校園裡,他們是人見人羨的一對,俊男靚女,活躍在各種圈子,到哪裡都是呼朋引伴一大群。

有時,祉明的電話會打到她們宿舍,又碰巧被蘇揚接到。他一點也不窘,說:「蘇揚啊,葉子在嗎?」蘇揚就大大方方地喊一聲:「子青,你的電話!」

葉子青喜歡曬幸福:昨天和祉明看了什麼電影,今天和祉明去哪兒吃了飯,都會拿來津津樂道一番。全北京值得一去的地方他們都去過了。哪個酒吧酷,哪個火鍋店好,他們知道得一清二楚。蘇揚沒有脾氣,平平靜靜地聽她說,聽她炫耀。

她心存一份忍耐、堅定與希望。祉明對她說過:你是我愛的人。他說過,他不愛葉子青。他說過,該走的程式都走一遍,走完了就分手。蘇揚看著神采飛揚的葉子青,心想你就快活吧快活吧,你可不想知道什麼在等著你。

校園雖大,卻也經常冤家路窄。路上碰到了還好說,笑著招呼一下也就過去了。要是選到同一門課,就得受一學期的罪。

這一天,歐洲近代史的公選課,三百人的大教室稀稀拉拉地坐了不到一半。蘇揚一進教室就看見祉明和葉子青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那是她曾經最喜歡的座位。葉子青也遠遠就看見了蘇揚,高興地揮手招呼她過去坐。蘇揚猶豫了一下,還是坦然地走過去。

就這樣,三個人在一起,葉子青坐在中間。課上了十幾分鍾,漸漸乏味。葉子青無心聽講,打著哈欠趴在桌上開始睡覺。蘇揚轉過頭,尋找祉明的目光。只見他目視前方,微微笑著。

蘇揚轉回來,佯裝聽課,手指卻在桌上輕輕敲擊,開始了他們之間的秘密遊戲。

——很想你。

他靜了一會兒,開始回應。

——好好上課。

她不依不饒。

——愛她嗎?

——不。

——我們一起走吧。

——不。

蘇揚再次轉過頭看他。他的嘴角還是那股淡淡的笑意。他是那麼容易對她說「不」的人。一直以來,都是他悠遊自在,她筋疲力盡。

——你不敢?

——我不想。

葉子青突然捉住了蘇揚的手。「你幹什麼啊蘇揚?敲個沒完。我耳朵要被震聾了!」葉子青閉著眼睛,壓著嗓門,迷迷糊糊地說。

就在此時,蘇揚看到了葉子青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細細的一圈鉑金,很雅緻,讓人浮想聯翩。她是什麼時候戴起戒指的?祉明送的?蘇揚再去看祉明的手,他的右手無名指上竟也有一枚,款式一模一樣的對戒。

蘇揚從葉子青手中輕輕抽回自己的手,眼前漸漸模糊起來。

她用力剋制,一動不動,望著教室的前方。老教授身影模糊,聲音朦朧。他講了什麼,她一句都聽不懂。整個教室突然大了一倍,一切都變得空曠而遙遠。她的心空得比這教室更徹底。

什麼不愛她,什麼走程式,都是胡扯。都是蘇揚你這笨蛋一廂情願的臆想。

她抬手拭去慢慢滾落的眼淚。

那天之後,蘇揚開始接受李昂的約會。

9.

認識李昂是在大一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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