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李昂。「你怎麼知道我家電話的?」她接起話筒就問。
「想給你個驚喜。」他答非所問。
「哦,好吧。」
「我想見你。」
「等開學咯。」
李昂在電話那頭笑起來:「蘇揚,你母親已經邀請我晚上到家裡吃飯了。」
「什麼?」
「我在上海,今天剛到的。」
蘇揚看看母親,她已開始準備飯菜了。顯然,剛才在電話裡,李昂已把自己營銷好了。他在學生會就是做外聯工作的,交際手腕一向活絡,與母親打交道自然也不在話下。
她只好壓低聲音說:「你怎麼這樣?我還沒把事情告訴家長。」
李昂一副無辜的樣子,「你母親對我印象不錯啊,而且……我很想你。」
蘇揚什麼都不說了。李昂就這麼自說自話地做了她的主。
掛了電話她質問母親,為何不問她意見就請人來家裡。母親說:「你不小了,也該談了。再說我看這男孩不錯,懂禮貌,有教養,出身好。」
蘇揚想,一通電話就能聽出對方這麼多好?
母親又說:「來家裡吃個飯有什麼關係?正好讓大人給你把把關。」
5.
後來蘇揚發現,母親就是拿李昂來做門面的。她可受夠了香港一家老小的氣,如今一個現成的好女婿送上門,哪怕就是用來充充門面也好。
李昂還真把這門面做漂亮了。他初次登門,竟給每個人都備了禮物。給母親的手包、給繼父的洋酒,蘇揚不懂行也看得出它們價格不菲。他甚至給臨時在家做客的繼父兒子一家都帶了見面禮:鋼筆、香水、小朋友的書包,件件都出自一線品牌。
有錢好了不起啊,蘇揚想,這樣自作主張上門擺闊用意何在?
然而這世界果真現實,一切都是向錢看。整個家裡除了蘇揚,一致對李昂的到來表示了由衷的歡迎。連平日從不說普通話的香港人也與他一見如故,聊得熱火朝天。話題從關稅到貨幣政策,從好萊塢大片到古玩收藏,李昂跟誰都能找到共同話題,很快把一屋子人都變成他的聽眾。
母親對別的話題都一知半解,卻關心股票,便向李昂打聽,最近買哪隻股票能賺錢。又問他父母可有內部訊息。蘇揚驚訝地看著母親。無論如何李昂也只是個大學生,怎麼竟去問他股票之類的事情?她直為母親的言行感到羞愧。不料李昂卻對股市行情頗有見解,還真為母親提供了若干建議。蘇揚啞然,只覺得自己真是不瞭解眼前這個所謂的男朋友。
母親則是滿意極了。如此一表人才又瀟灑多金的準女婿可讓她長了面子。從此她在港巴子面前可揚眉吐氣了——瞧見了吧,誰稀罕你們的錢,咱們將來靠女婿。
一屋子人相談甚歡,蘇揚卻心煩意亂,交抱著雙臂站起來往外走。
「你去做啥?」母親輕聲叫住她。
「我去給他們弄點水果。」她胡亂找了個藉口。
「我去。你陪陪你朋友。」母親笑盈盈的,把她重新按進沙發。
李昂此時正侃侃而談,大家都在聽。表面上他低調含蓄,言辭恭謙,蘇揚卻聽出他話裡擺的譜。蘇揚突然就想起了祉明曾說過的話——那傢伙城府很深,手段也多,說不定哪天你就真的愛上他了。行了,夠了,可以了吧,她在心裡說,就算全世界都愛他,我也不會愛他的。
晚餐前,母親帶李昂參觀了家裡,把他領到蘇揚的房間去看了看掛在牆上的書法與國畫。這些是蘇揚十歲時的作品。書法寫的是「天道酬勤」幾個大字,國畫是一幅青竹。蘇揚從小遵母親的意思學習琴棋書畫。此刻母親正不失時機地說:「我們揚揚鋼琴考到十級呢,來來來,揚揚你彈兩首曲子,看你都多久不練琴了呀。」母親這時成了典型的喜劇人物,嗓音都和平時不是一個調兒。
蘇揚不願在眾人面前駁了母親的面子,便在琴凳上坐下,開始彈奏。她把《d大調卡農》彈得無比輕快散漫,一邊彈,心思一邊飛。她腦海裡想的是祉明曾經寫過的一篇文章。她大致記得文章的最後幾句話是這樣的:
男人掙錢博得更多年輕貌美女人的歡心,
女人打扮得年輕貌美找個更有錢的男人。
原來這就是人類交配自然篩選的新標準,
怪不得這世界就是拜金主義永恆的溫床。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他們還在唸高二。文章自然被語文老師批了個紅豔豔的不及格,因為其中出現了匪夷所思的字眼兒,更有些憤世嫉俗的意味。然而,這篇文章被全班傳閱了。祉明所有不及格的作文都是搶手貨。
蘇揚一邊彈奏,一邊就在想這個問題:全世界的男人都在設法獲得更多的錢,以此來征服更多更美的女人;而全世界的女人都在設法讓自己變得更美,以此來獲得更強大的男人和更多的錢。也許此時,她坐在鋼琴前演奏的樣子,就是所謂可以征服男人的美。若非如此,母親十多年來手握條尺、花費重金培養女兒學鋼琴是為了什麼呢?
蘇揚從小就聽母親嘮叨:「我嫁這麼個死老頭子為誰呀?還不是為了你?」蘇揚按母親規定的標準長成現在這麼個知書達理且精通琴棋書畫的好女子,算能配得上李昂這麼個公子哥了吧?這不稀奇,蘇揚對自己笑笑,多少父母在賣女兒啊?現在的上海,房價炒到天上去,相親見面第一樁事,先問你房子有沒有,付清的還是按揭的,什麼地段多大面積。這下母親滿意了,人家在北京有好幾套房,到上海來買套房子還不是分分鐘的事情?蘇揚思想開著小差,心裡煩亂,把好好的一首曲子彈得東倒西歪。
琴聲結束時,李昂鼓掌。他說:「蘇揚你比《野蠻女友》的女主角彈得好多了。」
蘇揚笑笑,心想你懂什麼,瞎恭維。
李昂是開車來上海的。香港一家的暑期上海自助遊可有了一位免費車伕。
連續數日,一家人鬧鬧鬨鬨地在城裡吃喝玩樂。蘇揚當然要作陪。對香港人,對李昂,她都要盡地主之誼。每晚回了家,母親都讓蘇揚「彙報工作」。母親在她耳邊的叮囑幾乎有點兒惡狠狠的——「這小夥子不錯,盯緊點。」蘇揚只能敷衍幾句。若是讓母親知道她的真實心思,母親說不定會與她反目成仇。
李昂離開上海前,母親請客在王朝吃飯。全家人都去了。李昂在飯桌上張羅招待,斟酒夾菜,儼然成了主人,更有一副好女婿加模範丈夫的派頭。
一家人其樂融融,皆大歡喜。唯有蘇揚心事重重,寡言少語。母親的強勢包辦,加上李昂的溫柔式侵略,讓她對生活完全失去了控制。
蘇揚知道自己正逐漸陷入一種無法自拔的境地。一切都不是她的意願。沒有人在意她的想法。甚至所有人都對她抱著美好的誤會——蘇揚幸福極了。
可她能夠埋怨誰呢?他們都沒有做錯。錯的是她自己。是她一時的軟弱造就瞭如今這樣的局面。
6.
大二開學,葉子青搬離了宿舍。她與祉明在校外租了房子。沒人覺得這新鮮。
蘇揚默默地忍受一切。葉子青可算祉明第一個正式而長久的女友,一開始他或許抱有遊戲心態,時間久了竟也處成了認真的關係。葉子青在性格、興趣,及生活方式上與祉明合拍。祉明與其相處或覺輕鬆無負擔。所有事情皆有其內在原因,人們往往要到很久的將來才能看清事情的本質,感嘆真相原來如此。更何況事物發展有其自身規律,人無能為力。這麼多年過去了,很多事情一定已經發生了改變。與其精疲力竭糾纏不清,倒不如放任自流靜等結局。
葉子青搬走那天,蘇揚獨自去理髮店,剪掉了一頭長髮。
李昂略有微詞:「好好的頭髮,為什麼剪了?」
蘇揚懶懶一笑,沒心情搭理他。如今她對一切都心灰意冷,毫無興趣。她與李昂的對話有時會如此發生:
「蘇揚,我選的‘老莊導讀’很不錯,下午你來聽聽吧。」
「哦。」
「晚上想吃什麼?」
「隨便。」
「後天學生會有了個聚會,都是我朋友,你一起去吧。」
「哦。」
「地方由我來定,你想去哪兒?」
「隨便。」
「想不想去酒吧?」
「好啊。」
「或者去錢櫃?想不想唱歌?」
「嗯。」
「還是你選個地方吧。」
「我隨便。」
李昂終於受不了她溫溫吞吞的樣子,說:「你就什麼想法都沒有嗎?」
蘇揚終於分了一點注意力給他,說:「我確實無所謂啊,你定不就行了嗎?」
李昂深呼吸一下,調整情緒,心平氣和地說道:「你要是不願意和我一起參加這些社交活動也沒關係,我不會強迫你的。」
「我沒說不願意啊。」
「那為什麼你總是隨便,就沒一點主意?」
「那行,就去錢櫃吧。」
李昂看著她,苦笑著搖頭,「我不是說這件事,我是說你這人……」他想了半天,不知道怎麼說才又準確又不會得罪她,最後只是笑笑,說:「算了。」
7.
李昂把聚會地點定在了錢櫃的一間大包房。蘇揚去了才知道,所謂他的學生會朋友,祉明也在其中。
祉明帶著葉子青一起來。他們遲到了好大一會兒。當所有人已經吃喝玩樂得頗為盡興時,他倆才手拉著手進來了,還穿著情侶裝。
大家紛紛跟他們打招呼,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朋友了。祉明走過來坐到李昂身邊。李昂給他倒了酒,兩人很快聊起什麼,酒敬來敬去的。葉子青坐到蘇揚身邊,歡天喜地地同她說這說那,誇她新剪的頭髮,又讚歎這包房的音響效果帶勁兒。蘇揚心不在焉,話語寥寥,悶悶地喝著杯中酒。
蘇揚只後悔自己怎麼沒想到,李昂是學生會外聯部部長,而祉明已經當上了文化部部長。李昂召集學生會成員聚會玩樂,自然會叫祉明。祉明來,葉子青也會來。蘇揚覺得自己在這種場合簡直是活受罪。
葉子青有副好嗓子,很快成了眾人關注的焦點。祉明也很活躍,同每個人都有聊不完的話。但就是和蘇揚沒有話,連一個眼神交流都沒有。蘇揚自然也不會去主動攀談,只是獨自坐著,忍受著。她覺得屋子裡亂鬨鬨的,吵得要死。她搞不清這些人到底都在說什麼,笑什麼。
李昂看出蘇揚寂寞,擔心她受了冷落,遞過話筒讓她唱歌。蘇揚輕輕一笑,推開了。轉角沙發的另外一頭,幾個人玩「真心話大冒險」玩瘋了。祉明玩骰子輸了,大家讓他和葉子青表演接吻。他們倒是大方,吻得如入無人之境。每個人都笑瘋了。沒人注意到蘇揚拿起一杯酒咕咚咕咚地猛喝。她也不知那是什麼酒,反正把自己灌醉了就好。
沒錯,她就是要醉給他看,那個口口聲聲說愛她的人。
李昂把酒杯拿走,說:「別喝這麼多酒。」
「我渴。」
「我給你叫礦泉水。」
「不用,我愛喝酒。」蘇揚笑盈盈地看著李昂,只覺得自己臉頰發燙,渾身綿軟無力。
一屋子的人還是唱著,跳著,笑著,瘋著。祉明和葉子青始終興致勃勃地配合著眾人胡鬧。他們的隨和、大膽、開得起玩笑,讓所有人都高興死了。
蘇揚與大家一同笑,一同瘋,假裝快活,假裝享受,假裝這個夜晚有趣極了。人生如戲,戲子有什麼選擇?
她把腿盤到沙發上去,伸手摟住李昂的脖子,印了個吻到他臉上。
「你是不是喝醉了?」李昂有些擔憂地看著她。
「沒有啊。」她笑得更放肆了。
酒精讓人身心溫暖而麻木。她醉眼朦朧地倒在了李昂身上。
愛情何必總要海誓山盟,如此嬉笑熱鬧也很快活。有美酒,有佳人。歌舞昇平,一醉忘卻千般愁。
8.
蘇揚漸漸清醒過來是在李昂的車上。怎麼睡著了?她驚訝於自己短暫的失憶。
「幾點了?」她啞著嗓子問。
「一點半。」李昂說。
蘇揚發出一聲輕輕的感嘆,繼而想到宿舍的樓門已經鎖了。
車在主路上開,夜黑風高,看不出是哪兒。
「一會兒就到了。」李昂說,「去我那兒吧。別去吵你們樓長了。」
她「嗯」了一聲,重新閉上了眼睛。或許所有的墮落都是由失意開始的。如果無能為力,那就隨波逐流吧。愛情已死,還有什麼是重要的?
帶著全然放下的坦然,她竟然又睡著了。再次醒來的時候,李昂在扶她下車。
她頭腦昏昏沉沉,極度睏倦,軟軟地靠在李昂懷裡,只感覺到一雙有力的手臂圍繞支撐著她。她從未與他如此親密過,此刻只覺臉頰發燙,渾身無力。
但她畢竟沒有全然糊塗。進門後,她憑藉一絲理智的牽引,掙脫了李昂的懷抱,往客廳的沙發上躺下去。
「我睡沙發吧。」她說著已經躺倒。此刻她就像個寒冬深夜的旅人,又累又困,碰到一條車站的長椅也能立刻睡過去。
李昂稍有遲疑,說:「睡床吧。」
「不,你睡床。我睡沙發。」
「聽話,睡床。」李昂說著已經把她橫著抱起來,朝臥室走去。蘇揚心裡掠過一絲害怕。此時李昂若想做什麼,她是無力反抗的。
李昂把她放在床上,替她脫掉鞋子。這時,她憑藉最後一絲意識,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你別碰我。」而後,瞬間就昏睡過去。
9.
這是蘇揚人生中的第一次,在一張陌生的床上醒來。
睜開眼睛,她看到這裡的一切——床、被子、枕頭,以及整個房間,都屬於一個陌生男人。
是的,對蘇揚來說,李昂還只是一個陌生男人。
她感到剎那的羞愧、惶恐,還有後怕,一時無法理清頭緒。自己為何夜不歸宿,墮落至此?隨即,她想起了前一晚自己在ktv的失落與酒醉。
房間的門關著,李昂不在。他真的睡了一夜沙發?蘇揚低頭看看自己,還整整齊齊地穿著前一天的衣服。
門外傳來輕輕的鋼琴聲,是《夢中的婚禮》。
蘇揚起身開啟房門,看見一個陌生的客廳。循著琴聲望去,她看到了坐在鋼琴前彈奏的李昂。
他居然會彈鋼琴?而且彈得不錯!蘇揚暗自驚歎,並想到,暑假李昂去她家的時候可真低調,母親讓她彈奏的時候,他絲毫沒表示出自己是個懂鋼琴的內行。
李昂不緊不慢地繼續彈奏。旋律從他的指下流淌出來,悅耳動人。蘇揚不得不承認,李昂彈得的確很好,在曲中融入了自己的感情,有其獨特的演繹方式。她第一次發現,原來李昂修長的一雙手很適合彈鋼琴。琴鍵上的手指優雅有力,充滿自信。蘇揚一時有些恍惚。
直至曲子全部演奏完,李昂才轉過來,對蘇揚抱歉地笑笑,說:「對不起,把你吵醒了?」
蘇揚無所謂地一笑。
「睡得好嗎?」李昂問。
「挺好。你呢?」
「在沙發上湊合了一夜,醒了好多次。」李昂說著打了個哈欠。
兩人相視一笑,忽然都有些尷尬。
李昂合上琴蓋走過來,到了蘇揚面前,伸手攬住她的腰,埋下頭在她耳邊低語:「我們交往那麼久了,你為什麼還這樣矜持?」
蘇揚感到不妙,掙扎著想要躲開。他的手卻放肆起來,「你躺在我的床上,卻不讓我碰你。這樣很要我的命你知不知道?」他聲音輕柔,在她耳邊呢喃。
「好了,別這樣。」蘇揚強作鎮定,試圖掙脫。
李昂並不放開她,低頭吻她的脖子,「我們別這麼相敬如賓了,好不好?」
「行了行了,大清早的。」蘇揚裝出嘻嘻哈哈的樣子,「我好餓,有吃的嗎?」
「沒有吃的,只有我。你吃我吧。」
「別開玩笑了。我真要餓死了!」蘇揚用力掙扎起來。
李昂只好停下來,看著她,隨即無奈地苦笑一下,鬆開了手。
李昂帶蘇揚去廚房,順便帶她參觀了房子的格局。
這套房子約一百五十平,李昂一個人住。蘇揚看著寬敞整潔的房間,不由感慨:有錢人就是不一樣,小小年紀就能住這樣寬敞的大房子。而自己的生父,辛辛苦苦工作了半輩子,四十多歲的人了卻還和自己的老婆、小孩擠在一個十幾平米的小房間裡。
蘇揚的思緒還在飄蕩,李昂已將她領進廚房。廚房也有十多平米。開啟巨大的冰箱,裡面食物充裕,琳琅滿目。
「呵,吃得挺健康呀你,連蜂蜜柚子茶都有。」蘇揚瀏覽著冰箱裡的食品,不由得感嘆。
李昂笑笑,取了麵包和牛奶出來,又切了幾個水果拌沙拉。他說:「回頭我給你一套鑰匙,你可以經常過來練練琴。」
蘇揚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李昂又說:「你是不是覺得昨晚那種聚會很無聊?」
「不會,多開心啊。」蘇揚說著大口嚼蘋果。
李昂淡淡一笑,並不揭穿她明顯的謊言,又說:「你跟鄭祉明挺熟的吧?」
蘇揚一口蘋果沒咬好,把牙酸了一下,「嗯……他是我高中同學啊。」她揉著面頰,口齒含混地說。
李昂說:「他現在是學生會文化部部長。」
「哦。」
「他女朋友,就那個歌唱得不錯的,是和你同宿舍的吧?」
「是啊,我介紹他倆認識的。」蘇揚說,「你倒什麼都知道啊。」
李昂笑道:「那當然,我還知道鄭祉明為什麼選她做女朋友呢。你想想,大一的時候那麼多女生追他,是吧?」
蘇揚看著李昂,想看出他說這話是否別有用心。
「你真不知道?那女孩的父親……」李昂頓了頓,湊近道,「是位部級幹部。」
「是嗎?」蘇揚感到驚訝,卻裝得滿不在意。
「你看你心思多單純,什麼都不知道。」
「李昂,你是不是嫉妒人家啊?嫌我不是部長女兒?」蘇揚試圖將話題轉移。
「你開玩笑吧?」李昂不屑地笑了笑,「我稀罕那種關係?」他在這時表現出平日不輕易流露的優越感。
蘇揚說:「其實也沒什麼啊,北京那麼多官。」
李昂說:「那倒不一樣。你知道,那女孩特別會交際,學校裡到處是她的朋友或同鄉。鄭祉明現今在各院系學生會廣佈勢力,和他女朋友不無關係。」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李昂一笑,道:「沒什麼。這些都是小事。」
蘇揚不再追問,心情卻很複雜。祉明和葉子青在一起竟有這層原因。
「怎麼了?你不會把我的話告訴他吧?」李昂笑著問。
「我為什麼要告訴他?」蘇揚說,「對了,昨晚看你們聊得挺愉快的,還以為你們是好朋友。」
李昂無聲地笑了笑,說:「蘇揚,你真的很可愛。」
蘇揚帶著不安的心情吃完早餐,然後去衛生間洗漱。事實上,她是需要找一件事情來做,讓她可以躲開一會兒,獨自整理一下心裡那團亂麻。
她想弄明白,若真如李昂所說,祉明與葉子青交往有著那樣深層複雜的原因,那麼這究竟值得高興,還是值得難過?本意上,她自然希望祉明是不愛葉子青的,最好是一絲一毫都不愛。可他要真是那樣一個為了利用對方而談戀愛的人,又怎麼值得她傾慕呢?或者,有無可能,只是李昂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興許她不該聽信李昂的一面之詞。然而,再退一步想,是也好,非也好,對她來說又有什麼不同?無論出於何種原因,祉明與葉子青戀愛是不爭的事實。他真真切切是與別人在一起日夜廝守,確確實實已棄她於不顧。內在原因是什麼,又有何重要?感情本就是複雜而多層次的東西,往往當事人自己也難以理清每一個層次。外人又有什麼資格評斷?她在心裡這般糾結追問,又有何意義?
蘇揚從水池上抬起頭,看到明亮的鏡子裡,自己溼漉漉的臉。
她在這時突然走了一下神。
眼前這面鏡子出奇地乾淨,沒有一滴水漬。鏡子前擺著牙刷、牙膏、剃鬚刀、香皂、護膚品,沒有多餘的東西。所有物品都一塵不染。牙膏擠得很平整。空氣中混合著香水和剃鬚水的味道。一側的毛巾架上掛著兩塊毛巾,一塊白色,一塊藍色,看上去鬆軟潔淨。這些東西屬於一個整潔自律的男人。
這一瞬間,蘇揚忽然動搖了。李昂有哪裡不好?就讓祉明好好愛他的部長千金吧。
她看到李昂從外面走進來,從她身後輕輕地抱住了她。她看到鏡子裡自己的臉,彷徨、猶豫、動搖、脆弱。
她聽到李昂在她耳邊柔聲細語,「你想不想搬過來和我一起住?」
她沉默著,看著鏡子裡的兩個人,感到陌生。
10.
蘇揚始終沒有勇氣跨出那一步。
其實並非沒有勇氣,學生情侶在校外同居沒人會當一回事。時代早已不同,傳統思想早已敗給西方觀念。他們如今所處的環境開放而包容。蘇揚只是堅持自己的信仰,信仰她理想中的神聖與美好。
自從葉子青搬出去與祉明同居,蘇揚日日面對下鋪的空床,日日感到心頭隱隱作痛。可時間真是神奇的事物。漸漸地,她就不再痛了。曾經讓她受不了、讓她發瘋的想象,都隨著時間的流逝變成了她嘴角一抹微苦的笑。她按捺住報復和自我放縱的危險思緒,安心隱忍,淡然度日,只做自己認為對的事情。不能因別人的錯誤而懲罰自己,她謹記。
蘇揚和祉明斷掉了聯絡,整整一年多。
從那次ktv聚會,到次年那件徹底改變蘇揚命運的大事件,將近四百天,她與他未說過一句話。
然而,學校是個小世界,葉子青又是快人快語的直性子,所以,祉明始終存在於蘇揚的聽覺中。
那年秋天來得早,乾燥的天氣引發了一場宿舍樓火災。祉明是最早參與救火,也是受傷最重的那個,當然也不過是些皮外傷。事情在葉子青嘴裡有聲有色。祉明成了救火英雄。葉子青眉飛色舞地說祉明如何受了傷,如何在校醫院處理傷口時痛得罵髒字,又如何在第二天就去打籃球,受了傷的腿依然像安了彈簧一樣跳。
蘇揚默默地聽著,默默地擔憂,默默地心痛,默默地感傷。高一那年,她被燙傷,正是他沉著果斷,用棒冰救了她。那似乎已經是很遙遠的事情了。
蘇揚沒有因祉明受傷而發一條噓寒問暖的簡訊,也沒有過多地從葉子青那裡打探他的訊息。這件事就在蘇揚的牽掛中慢慢過去,平靜得沒有在他們之間激起一絲波瀾。
再往後,秋去冬來。學校組織了「一二·九」合唱大賽。祉明是會場的主持人。蘇揚是新聞學院的鋼琴手。那天她穿著晚禮服登臺。她知道,當她在臺側的鋼琴前落座時,站在側幕後的祉明一定看見了她。幕後的光線不太好,可當她在追光下開始彈奏,當音樂緩緩流淌,她能感覺到暗中那一雙目光的追隨。那一刻,她知道自己是美的。
表演結束,他們只是擦肩而過。沒有相視,沒有言語。沒有電話,沒有簡訊。
漫長的四百天,他們彼此牽掛,卻形同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