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相信,幸福只屬於那些在世上了無牽掛的人。
然而追求個人的幸福,本身便是一種軟弱和退縮。
我曾經不屑於對幸福的渴望,卻依然希望了無牽掛。我從不奢望持久的感情或者愛的忠貞。你可以說我淡漠、無情,但你知道,我是願意付出愛的。我只是不想剝奪任何人的自由,或者獨佔任何一個人,也不想品嚐因愛而生的嫉妒或爭執。愛一旦變得自私,便給他人帶去傷害。
帶著貪戀與束縛的愛,最終只是抵抗虛無的一種手段。
所以現在,你能理解我了嗎?
1.
生活平平靜靜。一轉眼又到了新學期,蘇揚在北京的第三個秋天。
十月,楓葉早早紅了,金黃的銀杏葉鋪滿道路。晴朗的天空在紅牆黑瓦間藍得尤為澄澈。在北大校園,秋天是個比春天更生機勃勃、萬事復甦的季節。
就是這樣一個絢爛的秋天,蘇揚路過三角地的時候,看到了祉明的照片,被貼在一張海報上。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突然出現在眼前,直讓她思緒萬千。一年不見了,他可好?
細看海報,原來是學生會換屆選舉在即,祉明參加了競選。每個候選人的事蹟和基本資料都做成一份宣傳海報,七八張海報把三角地的這一片區都佔滿了。蘇揚盯著祉明的照片看了一會兒,真的是很有魅力的一張笑臉。
隨後她一眼掃過其他幾張海報,又看到了李昂的名字。她稍有驚訝。她與李昂是經常見面的,卻從未聽他提過參加競選的事情。
這天晚上,蘇揚上完夜自習,準備離開圖書館。
走到燈火通明的圖書館門廳,她感到不遠處有個人正盯著她。她加快腳步,心下決定放棄平日常走的幽暗小徑,改走主路回宿舍。
她剛跨出圖書館大門,就聽到身後的人叫:「蘇揚。」
她回過頭去,看到一個男生,不認識,卻又好像在哪兒見過。男生身形高大,到了蘇揚面前伸出一隻大手,自我介紹道:「你好,法學院張康。」
蘇揚禮貌而敷衍地一笑,並未伸手。
張康不介意地笑了笑,四下望了望圖書館門口來來往往的人,問:「能否借一步說話?」他用目光指指旁邊小路。蘇揚未動,目光仍是警惕和詢問。
「是關於鄭祉明的事。」
蘇揚的呼吸停在那裡,兩秒鐘後才恢復。她跟著張康往那條路燈昏暗的空淨小路走去。
「你和祉明的事情,我知道一點。」這是張康的開場白。蘇揚走在他身邊,並未搭話,等著下文。
「有回我跟他喝酒,他喝多了說的。放心,沒別人知道。」張康邊走邊說,目視前方。
「其實我和你見過的,你還記得嗎?」蘇揚一直沒說話,張康就只管自己說下去,「大一時在‘西門雞翅’,那天很晚了,你來找祉明,我們冰球隊的哥們都在。後來冬天,我們在冰上練球,你和你那個男朋友在滑冰,我們也打過照面。」
蘇揚停下腳步,看著張康,問:「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她已從對方話中聽出態度,他把李昂叫做「你那個男朋友」,難道她蘇揚有愧對祉明的地方,輪得到他來仲裁?
張康看著蘇揚,說:「你怎麼樣我不清楚,我只知道,祉明心裡有你。」
「那又如何?」
「如果你心裡也有他,為何現在袖手旁觀?」
「什麼袖手旁觀?」
「除非你真心希望你那個男朋友當選,那當我沒找過你。」
「你說什麼?」
張康盯著蘇揚的眼睛,對峙數秒,他說:「你是真不懂?」
蘇揚眼中仍是困惑。
張康嘆了口氣,說:「不如你給祉明打個電話吧。」
蘇揚搖頭,「我和他已經沒有關係了。我們已經一年多沒有聯絡。」
「打個電話關心一下又如何?」
「我有什麼立場?他有同居女友!」蘇揚說著,委屈陡然湧上心頭,再不理會張康,轉身就走。她聽到身後傳來張康的聲音:「現在只有你能幫他!」
她猶豫了一下,停住腳步。張康兩步追上來,說:「求你了,給他打個電話。他自己是無論如何不肯開這個口的。」
蘇揚抬起頭,眼中有淚。張康輕嘆一聲,靜默片刻,壓低聲音說:「告訴你吧,李昂在競選中作弊。他憑藉父母背景,在學生會中拉幫結派,一手遮天。這些事情你未必瞭解。但你瞭解祉明,知道他的能力、他的才情、他的理想。你忍心看他輸給這不公平的世界?」
蘇揚只是搖頭。她不懂這些,也不想聽。淚水慢慢流淌下來。
「對不起,我不該跟你說這些。但請你接受我唯一的請求,給祉明打個電話,只是簡單問候。如果他不跟你提,就算了。好嗎?」
蘇揚沒有說話,轉身離去。張康又在後面喊:「千萬別說我找過你,他饒不了我的。」
蘇揚留下的背影裡,沒有態度,也沒有允諾。
2.
那串號碼蘇揚始終熟記於心。一年來,無數次翻看手機通訊錄,看到他的名字,翻過去,又翻回來。編好簡訊,不敢發出,改來改去,最後刪除。
現在卻還是要撥出這個號碼。鈴聲響起的這一刻,蘇揚突然害怕聽到他的聲音,害怕那聲音的主人已不屬於她,卻還要繼續誘惑她。鈴聲響了一遍又一遍,蘇揚的手開始微微顫抖。如果響過這聲他不接,就掛掉,她一遍遍告訴自己,卻始終等著。然後,她聽到了他的聲音。
「蘇揚?」他語氣平和坦然,彷彿並無這一年多的疏離。
「是我。好久不聯絡了。你好嗎?」她措辭略顯生澀。
「我很好,你呢?」
「很好。」
寒暄幾句,她切入正題,「看見你的海報了,競選還順利嗎?」
他警覺起來,似乎不想談這個話題,只是輕描淡寫地說:「還可以。」
她頓了頓,說:「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他似乎猶豫了一下,說:「沒什麼。」
她幾度組織語言,卻仍說不出想要說的話,停頓幾秒,只是說:「我一定是支援你的。」
「謝謝。」
又是一陣靜默。她在等著他將話題深入,他卻無心討論。於是她只好說:「跟我談談你的進度。第一輪選舉已經結束了?」
「你什麼時候開始關心這些了?」祉明答非所問。
「上網看過,七人的競選主席團,你人氣最高。」蘇揚搬出事先編好的說辭。
「誰找過你?張康?」祉明一言點破。
蘇揚在電話這端沉默,片刻後悄聲問道:「李昂真的作弊?」
祉明那頭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接著他說:「我不想把你牽扯進來。」
「我想見你。」她突然說。
「我不能見你。」他說,「現在就掛掉電話,忘了這件事。別讓李昂知道你跟我聯絡過。」
「晚上七點,我在勺園咖啡廳等你。」她態度堅決起來,「你不來我就一直等下去。」
「別這樣,蘇揚。我不要你捲進這些事情。」
「說好了,我會一直等下去。」她準備掛電話。
「等等……」他做了妥協,「學校裡不方便。你來找我吧。」他接著說了一個地址,在他平日練球的地方,附近有個很小的飯館。
3.
終於再次面對面。祉明有了一些變化,似乎身上那種戲謔與玩世不恭都被收斂了起來。現在的他顯得嚴肅、沉穩,甚至有些滄桑。畢竟一年多沒有相見。
她看著他,意識到這長久不見帶來的疏離感比她想象的更為確鑿。一瞬間,她忽然情緒有些崩塌,但仍努力剋制著。
他比以往更為沉著、淡漠,帶她入座,很快點了些食物。沒有過多交談,他就切入正題:「蘇揚,聽我的,不要管這些事情。」
「為什麼?你不信任我?認為我會支援李昂?」
「當然不是。」
「那為什麼不讓我幫你?」
「你不是這個圈子裡的人,你不懂這裡的爾虞我詐。」
「當年你說過,你想當學生會主席,你忘了?」
「我是想當。我會努力,你放心。」
「李昂如何作弊?」
「蘇揚,你知道得越少越好。我的事情我自有辦法,你無須操心。現在,我們聊點別的。畢業後打算幹什麼?開始找實習工作了嗎?」
她伸手過去,握住他的手,說:「別這樣對我。我不想做你小心翼翼保護起來的瓷娃娃,放在一塵不染的玻璃櫥窗裡欣賞著,摸不得,碰不得。這樣的瓷娃娃不會懂你,也無法進入你的生命。我不要做這樣的擺設。我要做你的女人。」話一齣口,她自己也很驚訝。
他有些動容,目光中似有淚光閃爍。他用手反握住她的手,說:「任何事情都有代價,你若真的參與進來,會受到傷害。」
「你未免小看我。」
「你總是專心學業,很少社交。你在學校裡認識的人超過五十個沒有?」
「無須認識那麼多,我認識李昂,就夠了。」她直視他,目光堅定。
「好吧好吧,蘇揚。」
「現在就告訴我吧,越多越好。」
他嘆息一聲,開始向她講述競選流程,告訴她網上言論作用有限,目前主席團七人都在使出渾身解數宣傳自己。如今每人都有一個競選班子,去各院系的學生會遊說,派發競選材料。
「說得好聽是做宣傳,實際就是拉選票。」他說。
蘇揚這時想起來,她曾見李昂做過幾百份宣傳彩頁,上面是他的履歷與事蹟。她本以為那是他用來找工作的,沒想到只是為了競選學生會主席。
她突然一陣恍惚,問道:「當學生會主席真的那麼重要?」
他看著她,說:「如果不當主席,之前當什麼部長都是白當。」
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他又說:「李昂在學生會中向來謹言慎行,前兩年一直很少發言。誰知他暗中已將棋子一枚枚佈下。我私下也曾同他聊過,他所呈現的表象是個淡泊名利的人,參加學生會僅為交友玩鬧,打發時間。現在看來,之前不過是他韜光養晦。如今時機成熟,他先前的功課沒有白費。不得不承認,這方面他確有過人之處。」
她說:「你在學校也有諸多朋友熟人,加上葉子青的人脈,無法與之較量嗎?」
「這不是人脈的問題。所有大系的學生會骨幹他都早已經打點過了。當然,為爭取選票,拉幫結派、請客吃飯是每個人都會做的事情,只是沒有人會像他那樣……直接塞錢。」
「直接塞錢?」
「據可靠訊息,唱票人和監票人都已被他買通。」
「你可有證據?」
他搖頭,說:「行賄受賄這樣的事,除非當事人倒戈檢舉,否則如何被外人截獲證據?」
他又說:「你看過李昂分發給各院系的競選材料麼?」
「大致看過一眼。」
「他在成績單上作了假,履歷也有虛假成分。那些獲獎記錄有幾項是真的?你知道的,以他父母的關係,這些事有什麼難?」
「你又如何知道這些情況?」
「我在他們學院有個線人。」
她看著他,突然覺得陌生。他們這些人到底在做什麼?為了一個學生會主席的職位,有必要如此費盡心機,大動干戈?
他握著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說:「蘇揚,你知道當上北大學生會主席意味著什麼嗎?」
她搖頭。
他說:「意味著在仕途上有了一個很好的起步。」
她輕輕地「哦」了一聲。她對這些事情一知半解,也不感興趣。
「你以後……是想當官嗎?」她問。
「畢業後我會去考公務員。」
她笑了笑,說:「這似乎不像你。」
「國家需要優秀的人才。」他的表情很嚴肅。
她看到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就說不出調侃的話了,只是琢磨他身上為何突然顯現出一股莊嚴正氣。讓人敬畏,無法反駁。
他又說:「你知道我的夢想。我不滿足於做一個普通人——畢業後當個白領,掙一份薪水,買房子,買好車,疲於奔命卻喪失自我,忘卻理想。最終怎樣?過上優雅的中產階級生活?那不是我要的。我不求榮華富貴,也不貪圖安逸。人生的目的並非只有成就、財富、家庭或者個人幸福。每個人生來都有使命,我的使命不是用大學文憑去換一份體面的生活,去佔有更多的物質財富。我需要奮鬥,行動,付出,提升,改良世界。我要實現自我對世界的價值。你懂嗎?」
她聽著他這番雄心勃勃的告白,既崇敬又害怕。她突然柔情百轉,心中委屈,哽咽著問道:「你的夢想如此宏大。那我呢?」
你?他沉默著,未及說出什麼,就聽她說:「我的夢想很簡單。和你一起過日子,工作生活,結婚生子,簡單幸福。」
他沒有說話。
她又說:「我可以馬上和李昂分手。」
他看著她,輕嘆道:「我知道你所謂的簡單幸福。也知道你看不上我說的使命或者理想。蘇揚,我與你不同。我是男人。我需要釋放自己的能量,需要有所作為。人只能活一次,我不想庸庸碌碌一輩子,耽於一己之哀樂。不想為自我的物質幸福而荒廢人生。」
為自我的物質幸福而荒廢人生?她在心裡重複著他的話。
靜默許久,他冷靜而平和地說:「本來也不該同你講這麼多,徒增你的煩惱。蘇揚,原諒我。現在,你回去吧,忘了這些。」
她心裡鈍痛起來,說:「我雖不能完全理解,但我想幫你。為了你,我什麼都願意。」
他長長地嘆息,只是搖頭。
她緊握他的手,說:「這世界不是黑的。相信正義。我們沒有背景,沒有有錢有勢的父母,我們要靠自己去奮鬥。祉明,我相信你的能力與才華,你一旦站上那個舞臺會遠比李昂做得好。我願意看到你充滿鬥志,追求理想。」淚水湧上眼眶,她並不自知如何就說出這樣一番話,如何情不自禁地說出了「我們」。
他看著她,眼神流露出心痛和不忍。
她也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告訴我,怎麼做,需要收集哪些證據?」
他再次搖頭,「聽說李昂待你不錯,你倒不如……」
她打斷他,「我與他的關係並非如你所想。」她看著他的眼睛,字字清晰,「我會等你,一直等下去。你是我今生的唯一,從前,現在,永遠。」
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抽回,「我不值得你如此待我。我們走在不同的路上。」
「我懂。你的現實生活裡沒有我的位置。我只要你心裡有我,我已知足。我會等你,這是我的選擇。」
他看著她,明白她這兩年的心境變化。自覺有愧,又無力改變。他有太多的熱血激情與世俗目標。而她不過是一朵安靜睡蓮,心地純真,不問世事。他只能將她珍藏在心底。現在的他放不下手中所有,也無法同她一起簡單幸福。
「那好吧……」他最終說服自己,輕嘆一聲,隨即悄聲對她說,「你可以留心他最近都接觸些什麼人,請些什麼人吃飯,說過些什麼,是否對各院系學生會的人行賄。我想你能做的也就是這些了。如果可以,就想辦法留些證據吧。謝謝你,蘇揚。」
「別謝我。愛我。」她說著,拿出一樣東西給他看,「我準備了這個,行嗎?」她手中是一支迷你錄音筆。
他驚訝萬分,不曾料到她已有所行動。
她對他微微笑著,眼中閃爍著光芒。
這一刻,她感到一股激情湧入心田,是那種為了愛人赴湯蹈火的激情。
4.
一直以來,蘇揚留給李昂的印象是個對感情疏淡的人,不需要太多的陪伴。兩人之間,一直是李昂熱誠主動,蘇揚冷漠被動。因此,偶爾蘇揚主動提出見面約會,李昂總是積極。
那天與祉明相見後,蘇揚試圖與李昂頻繁接觸,以便了解他的行蹤。可越是懷有這樣的意圖,她反而越不自然。心虛的人往往敏感而不自信。一不自信,自己就先氣短了。連打個電話約會吃飯也要斟詞酌句。當李昂兩次以忙碌為由沒有赴約後,蘇揚便感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失落與疑惑。她甚至覺得李昂似乎在刻意迴避她。是他真的太忙了?還是她的突然變化讓他起疑?或者,他根本早已知曉了她的密謀?
蘇揚的挫敗感是不言而喻的。李昂若是有意迴避,她是不可能介入他的日常活動的。她縱有決心捕捉到他的蛛絲馬跡,也是難以下手。
但無論如何,蘇揚不願放棄。自從介入競選事件,她心底就產生了一股崇高的正義感,那種付出一切去為愛的人追求公平的正義感。她滿心都是那種自我犧牲的英雄主義熱情,渴望傾其所有來幫助所愛之人實現理想。至於代價、後果,或者旁人的看法,她都不在乎了。
幾天後,蘇揚再次給李昂打電話,約他一起吃晚餐。李昂說他晚上有事,不如中午在食堂一起吃個簡餐。如此的約會沒什麼用,蘇揚想,但總得試試。
見了面,李昂連連道歉,說最近實在太忙,疏忽她了,又說:「我最近在準備學生會主席的競選,你知道的吧?」
蘇揚點頭,沒想好最佳的回答是什麼,便只是笑而不語。
「你不高興了?」他看著她。
「沒有啊。你晚上有什麼事?」
「我約了幾個朋友到家裡吃飯。你想一起來嗎?」
未等她回答,他又說:「其實本想叫你的,但想你從來都不喜歡這類社交,而且這些人你都不認識,定會覺得無聊,就算了。」
蘇揚拼命壓抑自己的情緒,對自己說,要冷靜,要冷靜,不能一反常態,不能被他看穿,不能馬上提出要去。她聽到自己問道:「都是些什麼人啊?」
「團委和學生會的幾個朋友。」他說。
果然不出所料。團委和學生會的朋友,去家裡。談什麼事非得去家裡?
這一定是個機會,也許是唯一一次機會。她又聽見自己說:「去家裡吃飯?你下廚嗎?」
「叫pizza吧。」他說,然後看著她,有點好奇的樣子,「你想來嗎?」
要冷靜。要冷靜。她不自覺地深吸一口氣,掩飾自己的心虛。她用手掌撐住下巴,拿出一貫的消極態度,問:「你希望我去嗎?」
李昂笑笑,只說:「不想去別為難。我知道你覺得這樣的聚會很無聊。」
她笑而不語,心中飛速盤算。
李昂似乎真的很忙,三口兩口吃完飯,盤子裡還剩了不少菜。他放下筷子,抬手看錶,又對蘇揚說:「沒事,你慢慢吃。我一點半才開會,現在還早。」
有時候蘇揚也不懂自己,因為在某些時刻,她會突然撒出一些彌天大謊,把自己都嚇住。這會兒,她聽到自己在對李昂說:「你知道我最拿手的菜是什麼嗎?」
「你會做菜?」
「那當然。」
「你最拿手的菜是什麼?」
「是我家祖傳的‘紅燒獅子頭’!」
李昂笑起來:「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你已經好久沒嘗過真正江南風味的‘紅燒獅子頭’了吧?」蘇揚說著用筷子指了指被李昂剩在盤子裡的大半隻食堂版本的「獅子頭」。那玩意兒她可嘗過,基本就是醬油鹹肉圓。
李昂說:「我小時候最喜歡吃這道菜,長大後在北京不太能吃到正宗的。」
「那今晚讓你大飽口福!」蘇揚說,「我去你家下廚!」
「真的嗎?」李昂笑著,大感意外。
「真的啊,我也正好練習廚藝。」
「你確定要去?我們可能會看足球,今晚有球賽。你會不會無聊?」
「不會的。」
「那……也好,你也該見見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都是學生會的?」
「還有團委組織部的幾個熟人。」
「哦。」她微笑。
競選在即,李昂把學生會和團委的人叫到自己家裡,談什麼還不是明擺著的?如此機會怎能放過?由不得多想了,先去了再說。
5.
蘇揚一整個下午都對著網上的「紅燒獅子頭」烹飪課程發呆,什麼都沒看進去。她腦子裡不停編排演練的,都是晚上的大工程——什麼時候放錄音筆,放在哪裡,什麼時候收走,怎樣避開眾人眼目,怎樣不露破綻。這一切的一切,需要她做一個膽大心細的女間諜。如何周旋,如何部署,一步都不能走錯。
更別提「紅燒獅子頭」這個彌天大謊了。
長到這麼大,蘇揚始終認真對待課業,琴棋書畫也學通了,廚藝方面卻無建樹。母親倒是做得一手好菜,可她卻從未向蘇揚傳授一星半點。母親讓蘇揚學這學那,就是為了讓蘇揚以後不用下廚也能天天吃上好菜好飯。
天色已晚,蘇揚還是什麼都沒想好,什麼都沒學會。李昂的電話卻已經到了。蘇揚只好匆匆關掉電腦,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一開始的兆頭是好的:李昂先陪蘇揚去超市買了食材,然後送蘇揚到家裡,再去接他其他的朋友。趁著獨自一人的工夫,蘇揚將錄音筆仔仔細細地藏到了沙發下面。她未料到事情會這樣順利,暗自慶幸。看來李昂對她真是沒有一點防備之心。
客人一共四男兩女。李昂做了簡單介紹,就招待他們在沙發落座。聚會的主要娛樂內容是看球賽,因而有人提議晚飯就在客廳吃。
蘇揚一頭扎進廚房,拌肉糜,做調料,炸肉圓,把進來幫忙的李昂往外推。「看球去,陪他們聊天去。廚房就交給我了。」李昂見插不上手,便退出了廚房。這個完全不一樣的蘇揚讓他幸福得不知所措。
客廳裡盡是談笑之聲。蘇揚不去理會,只顧在廚房操持。她料想那幫人湊到一起應有不少「正經事」要談。自己平日不跟著李昂參與這類社交,若此時在旁,只怕他們覺得談話不便,言語收斂。那便錄不到有用的證據了。因而她索性不過去,不參與,讓他們敞開了聊,盡興地談。沙發底下的電子耳朵會把他們的談話照單全收。
蘇揚集中心思,照著菜譜,專心研發「紅燒獅子頭」,與肉糜、澱粉、蔥姜、料酒、油、火候開戰。除此之外,在她臨時列印的選單上,還有五香雞肉卷、糖醋土豆絲、魚頭豆腐湯……工程是浩大的,從未做過飯的蘇揚第一次在廚房當家,頗有些手忙腳亂。好在她是關上門獨自應付,也不叫人看出太大的破綻。
一小時後,廚房已是香味滿溢。一道道菜的口味稍有奇特,但外觀還算精緻,基本挑不出毛病。或許蘇揚從母親身上繼承了廚藝方面的天賦,僅憑記憶力與想象力,加上臨時突擊的網上課程,已能應付這場惡仗。她懷著忐忑的心情將菜端到客廳,並再次審視了一遍:菜的樣子是過得去的,種類也齊,有葷有素,有湯有飯,只是獨獨缺了答應李昂的那樣。
男生們看球正在興頭上,兩個女生也參與其中,期間還聊到賭球,似乎沒有一個人在談「正經事」。李昂買通唱票人和監票人之類的事情,在這場聚會里看不出一點兒端倪。蘇揚心下疑惑起來。
「哎呀,蘇揚你別忙了別忙了,來吃點東西。」他們熱情地叫她。
蘇揚淺淺一笑,將菜盤一一放下,而後靜靜地坐到一旁。很快,她聽到食客們對她的手藝讚不絕口,並且個個臉上都是驚奇:李昂怎麼找了這麼個溫婉的美廚娘!
李昂看著蘇揚,臉上有笑容,是那種男人娶了拿得出手的媳婦都會有的幸福笑容。
吃了一會兒,李昂想起什麼,問蘇揚:「你的‘紅燒獅子頭’呢?」
「這……」蘇揚支吾著,說不出話來。再問她,她只好領李昂去廚房。一看,哪兒有什麼「紅燒獅子頭」,只有一盤「紅燒肉糜」。
李昂看著盤子裡的東西,啞然失笑。
蘇揚擔憂地看著李昂。先前因為澱粉放少了,肉圓一下鍋便散開了。等盛出鍋就更不能看了。此時蘇揚心中直悔,早知便不提什麼最拿手的「紅燒獅子頭」了,就說來下廚做飯,或許還能矇混過關。這下牛皮吹破,可別叫李昂起了疑心。
誰知李昂毫不介意,抱了抱蘇揚,說:「第一次來這裡下廚,還不習慣吧?以後會越來越好的。」他臉上是寬容而滿足的笑。蘇揚此時的惶恐和擔憂在他眼裡只是一種羞怯與可愛。他低下頭吻她。
「嘿,你倆在廚房幹什麼吶?菜可都吃光啦!」客廳裡的朋友們嬉笑著喊道。
「李昂你著什麼急,等我們走了你再親行不行?」幾個人沒正經地笑。
再沒人惦記什麼「紅燒獅子頭」了,此時的氣氛好得不能再好。李昂牽著蘇揚回到客廳。球賽正進行到緊要關頭。一幫人大呼小叫的,誰的嘴都不肯歇。
蘇揚靜坐一旁,不參與言談,只低著頭獨斟獨飲,留心聽他們談話。可他們聊的話題卻越來越不著邊際。這似乎就是一幫球迷的玩鬧聚會。
隨著時間流逝,蘇揚越來越失望。她給所有人倒酒水飲料,不動聲色地勸他們多吃、多喝,心裡卻在祈求:求你們了,說點什麼。關於競選的事,隨便說點什麼,別讓我白忙一場。
時針很快轉過了兩圈。飯菜吃光,酒水飲盡。球賽也結束了。卻仍無一人說起競選的事情。蘇揚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她只能安慰自己:興許之前他們已經討論過那些重要話題了。興許她不在場的時候,錄音筆已經獲取了有用的情報。
但很快,這些都不是蘇揚最關心的事了。時候不早,客人們酒足飯飽,起身告辭。
蘇揚馬上要面對的問題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沙發底下的錄音筆拿走?
6.
李昂把客人送出門後,回過頭來看著蘇揚。他的目光在詢問,她可有回學校的意思?
他們的戀愛談了快兩年,卻依然在柏拉圖。儘管這天蘇揚很給面子地為他當了回「主婦」,李昂卻沒有把握她會在此留宿。
蘇揚知道李昂在等她的答覆。她躲著他的目光,低頭收拾碗盤,心裡一片慌亂。她知道,若提出回宿舍,李昂一定會馬上送她回去。可在此之前,她得設法把沙發下面的錄音筆拿回來。只要李昂一離開客廳,就可以行動,幾秒鐘就行,她想。可李昂偏偏寸步不離,還動手一起收拾碗盤。
「我來收拾就行,你去休息會兒吧。」蘇揚低頭說著,她想把李昂支開,又怕他察覺出異樣。
「你……還要回宿舍嗎?」李昂試探著問。
「啊?」她明明已經聽清楚了。
「我說,你要回宿舍睡嗎?要的話我送你。」
蘇揚的心顫抖起來。一切就在此刻了。可她腦中只有一片空白。她慌慌忙忙地端起一摞盤子,低著頭往廚房走,「待會兒再說吧。」
話一齣口,她就後悔了。時間已經不早了,回去還是留下不是什麼難以決定的事情,為何要待會兒再說?她把盤子放進水池裡,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是不是可以這樣——在此留宿,但是,分開睡,像上次那樣。可這樣是不是很過分?蘇揚你既然不想和我在一起,為什麼不回宿舍睡?都說了可以送你回去。至於還要在同一屋簷下分床睡嗎?我尊重你的選擇,可你也應該尊重我。你在此留宿,卻不讓我碰你。你存心折磨我?你有什麼難言之隱?她在心裡學著李昂的口氣。
不管怎樣,必須先拿回錄音筆。無論如何也要拿回錄音筆。
這樣想著,她暫定心神,欲回客廳,轉身卻見李昂站在廚房門口,正看著她,目光深不可測。她有種糟糕的感覺,李昂也許已經發現了沙發底下亮著的那個小紅燈。
「別走了。」李昂說著,抬起一隻手撐在她身邊的牆上。
「嗯……」她低下頭,不敢看他。她知道他的眼神還等在那裡,只要一抬頭就會撞上他的目光。她真怕他看穿自己的心思。她在心裡祈求他能走開,去接個電話,去一下洗手間,隨便乾點什麼都行,只要給她幾秒鐘,讓她把那支錄音筆收走,她就什麼都不怕了,就可以馬上離開這裡了。
可李昂就那麼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等著她。她神色慌張,呼吸混亂。而他一定把她的緊張和慌亂當成了別的意思。他的另一隻手也繞上來,把她緊緊圈在身前。她能感到他體內迅速上升的荷爾蒙。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想推開他,卻發現自己指尖冰冷,微微發抖。他抓住了她的手,捏得緊緊的。他湊過來,在她耳邊低語:「留下來,好麼?」他的聲音和氣息透著原始的慾望。不等她回答,他的嘴唇已經貼上了她的嘴唇。他吻得如此熱烈,彷彿壓抑了太久,要在今晚與她徹底清算。
蘇揚半推半就,大腦一片混沌。
事情原來如此簡單:一走了之,把那支錄音筆留給李昂去發現;或者留下來過夜,把自己交出去。
該怎麼辦?讓所有的努力在這個夜晚白費?或者用寶貴的貞潔去換取愛人的勝利?
蘇揚再次想起自己年少時的渴望——當個無拘無束的不良少年。她一直有那樣的熱望和激情,她想成為一個英雄。可她一直是個沒用的乖女孩兒。離經叛道需要一些代價,其中某些代價是她不想付出的。一直以來,她反對婚前性行為,反對墮胎,反對……
李昂已將她擱在床上。透過層層衣服,她感覺到他的手——果斷,強勢,在她思維混亂的這一刻,不給她反悔的餘地。
就這樣了嗎?就這樣認命了嗎?
「不!不要!」她下意識地喊出來。可她的掙扎是那樣無力,那樣徒勞。
或許每個女孩在第一次的時候都會說「不要」,李昂這樣想。他的動作沒有停下來,反而變得更堅決。
能夠掙脫嗎?一定是能的。阻止他,讓他停下。起身離開,離開這個房子。一定可以的。可錄音筆呢?證據呢?這一走就是前功盡棄。
她不再掙扎,慢慢閉上了眼睛。就這樣吧。從她買了錄音筆,決定為祉明赴湯蹈火那一刻,她就該知道有這一天。
任何事情都有代價。她的犧牲是為了她所愛之人的勝利。
可淚水還是順著她的臉頰流淌下來。就在不久前,她還握著祉明的手,告訴他:你是我今生的唯一,從前,現在,永遠。
他不再是了。
她也不再是原來那個蘇揚了。事情沒有如她所願。她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童貞,佔有,犧牲,失去……這些疼痛的字眼啃噬著她的心。她害怕這一切,害怕自己犧牲的意義發生改變。她害怕事情一旦開始,就永遠回不去了。那片淨土,那座她為他們倆築的城。她害怕自己再也不能在那兒等到他了。
李昂閉上眼睛,親吻著她臉上的淚痕,什麼都不問。
疼痛伴隨著恐懼和無助。她咬緊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喊叫或者呻吟,在此刻都是恥辱。客廳裡的錄音筆還在工作。她不願這恥辱和委屈留在上面。
她閉著眼睛,腦海中閃過的是她和祉明的全部回憶。一個個零散的畫面、片段,一句句破碎的承諾、誓言。高一軍訓時祉明踏著正步的雙腿;自修課她回過身去,迎上他溫潤清澈的目光;他穿著一件藍色的雨衣,頭髮溼漉漉的,他把雨衣脫下來給她;夕陽下,他第一次親吻她;他在咖啡館拉住她的手,要她做他的妻子;那個大霧的夜晚,那一場煙花,在吉普車裡,她輕輕地推開他——讓我們把第一次留到結婚的時候……
淚水從眼角滾落。她聽到李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臉埋在了她的耳邊。他的身體變得如此沉重。她感到自己已被埋葬,可以感知的只有黑暗和疼痛。
一切都結束了。她的城已經陷落。她再也等不到那個人。
晚些時候,李昂在她身邊躺下,伸過手來輕輕地抱住她。黑暗中,她聞到他呼吸中檸檬與青草的味道,清清淡淡的。牙膏,還是香水?她試圖想些無關緊要的問題,來躲避內心的茫然與刺痛。眼淚還在慢慢湧出,她努力睜著眼睛,不讓淚水流下。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她一直沒有睡。她一動不動地等著。等李昂的呼吸漸漸變得深沉而緩慢,她輕輕地抬起他的手臂,讓自己從他的臂彎裡解脫出來。她在黑暗中悄悄起身,去往客廳,摸索到沙發邊上,蹲下。
那抹小小的紅色燈光還在。她伸手把錄音筆拿了出來,按了停止鍵。
7.
一夜亂夢。夢中是一個霧氣瀰漫的夜晚。遙遠的夜空升騰起絢爛的煙花。五彩的光照亮黑暗的雲霧。一切在迷濛的霧氣中都顯得那樣不真實。她知道有個人在和她一起觀看這場美麗的煙花。她感到一雙溫暖有力的手臂環繞著她,一副寬闊結實的胸膛保護著她。她想轉過身來看清他的樣子。煙花卻在瞬間熄滅。然後一切停止,消失。她的眼前只有無盡的黑暗。
睜開眼睛,蘇揚看到李昂躺在自己身邊。窗簾的縫隙透進黎明的微光。
夢境如此虛幻,又如此真切。煙花升騰的響聲依然迴盪在耳邊。想起兩年前的煙花之夜,她輕嘆一聲,試圖忘記那一切。
李昂還睡得很沉,呼吸平穩,眉宇舒展。這是蘇揚第一次看到一個男人的睡顏,心中泛起一絲奇異的恍惚。她無意去分析這種感受,快速披上衣服,悄悄起床。這個依然還很陌生的房間此刻非常地冷。
在衛生間的水池邊上,她開啟熱水,開始洗臉。溫熱的水給她冰涼的臉頰添了一絲生氣。從水池上抬起頭的時候,她看到鏡子中的自己。她輕輕扯出一個微笑。這,表面上看還是一個完整的自己,一切仍舊如昔。你失去了什麼?
到底失去了什麼呢?有個聲音在蘇揚的腦子裡不停地追問。好了,夠了,停下吧!她心煩意亂,回到客廳,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東西:手機、錢包、衣服……對了,錄音筆,她開啟包檢查,確定它穩妥地躺在裡頭。然後她抓起一個杯子倒了些白開水,仰起頭迅速喝下去。她得讓自己忙得手腳不停,來抵擋從心底蔓延而出的虛空感。
「這麼早?」李昂不知什麼時候也起來了。他走過來擁抱她,問:「睡得好麼?」
她點了一下頭,對他模糊地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很冷?」他說著,摟住她,掌心的溫度在她冰涼的手臂上產生了一股溫暖。他說:「都怪我,昨晚把溫度調低了。你沒感冒吧?」
蘇揚搖頭。此刻,一切顯得瑣碎而溫馨。他們兩個看上去像那種真正生活在一起的男女。這個想法讓蘇揚一陣恍惚。她要趕緊跳出這種關係,逃離這裡。她不能讓自己和李昂的關係定在這種性質裡。她感到李昂對她的重重包圍已經把她推到了懸崖邊緣,懸崖下面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你不高興嗎?」李昂看著她。
「沒有啊。」她努力給出一個燦爛的笑。
李昂恢復了一貫的笑容,俯首印了一個吻在她額頭上。
8.
他們一起去學校。路上,李昂在講述不吃早餐的可怕後果。蘇揚心不在焉,無心對答,一副患得患失的表情。
「你在聽嗎?」等紅燈的時候,李昂伸手過來摸摸她的頭。
「啊?在聽,不吃早餐會得膽結石。」她對他微笑。
「所以,快點把你手裡的牛奶喝掉。」
蘇揚低頭看著手中的牛奶盒,心思仍在神遊。李昂是真的愛她麼?錄音筆上若留有證據,他會被如何處分?是否會被學校開除?
見蘇揚還愣著,李昂伸手取過她手中的牛奶盒,輕輕撕開包裝,放到她面前,說:「好了,快喝吧。」
蘇揚抬起頭,怔怔地笑了一下。李昂是真的愛她。被自己愛的人出賣是什麼感覺?
「你怎麼了?」李昂看著她。
「沒什麼。」她停止了整理思緒,轉過頭對李昂笑了一下。愛也好,恨也好,忠貞也好,背叛也好,得到也好,失去也好,都沒什麼大不了的。一百年後沒有他也沒有她。沒什麼是重要的。
她喝了一口牛奶,醇香的味道迅速在她唇齒間擴散,讓她覺得今天的世界和昨天仍是一樣的。
「我愛你。」她聽到李昂的聲音溫柔地在耳邊響起。
「我也愛你。」這句話突然跳過她的思維直接從她嘴裡蹦了出來,並且毫無生澀做作之感,流露得那樣真心實意。這是不是她第一次開口說愛他?為什麼在此刻、在今天,她說出了這樣的話?是因為愧疚?還是為了給自己一個交代?她的思緒再次混亂起來,而她的臉上一直維持著一個純澈的微笑。
餘下的路程充滿了溫馨與歡樂。李昂情緒放鬆,尤為健談。他甚至交代了他的第一次:十八歲的時候,高中畢業的夏天,和代英語課的實習老師。她勾引的他。不算美好的回憶。只是每個男孩都會有的、命中註定的一次成長。說到這裡,他從方向盤上舉起一隻手,發誓般地保證,進大學後再沒跟那女教師聯絡過。蘇揚很配合地哈哈大笑起來,佯裝嘲諷,表示她的大度和無所謂。她本來就無所謂。
他們在校門口分手。他要去辦些事,而她表面上是要去上課。說了幾回再見,她的手還在他手裡。臨走時,他又俯過身來吻了一下她的臉頰。他們從沒這樣親密過,幾乎有點耳鬢廝磨的意思。她耐心無比地配合著。
男女之間有了親密關係,很多事情就說不清了。就像在這個早晨,蘇揚心中的動亂久久難平。因為她開始說不清自己和李昂到底是怎麼回事了。她愛他嗎?不,她愛的人不是他。她為了心中真正愛的人而利用他,背叛他。可她真的一點都不愛他嗎?那她該拿自己的廉恥與良心怎麼辦?
校園裡一切如昨。門口的幾棵樹經過這一夜似乎又瘋長了不少。開水房外一大早就擺滿了花花綠綠的暖壺。經過時,蘇揚腳步沒停地掃了一眼,徒勞地想看看是否有她兩星期前丟失的那隻。然後經過餐飲中心,她順手給飯卡充了值。接著路過了學三食堂,門口打著新增土耳其烤肉夾饃的廣告。一些學生進進出出,說說笑笑或者神色匆忙。
也許可以去試試那個烤肉夾饃,儘管不可能是土耳其的,說不定也別有一番滋味。雖這麼想著,她還是徑直錯過食堂大門。先前在車上喝的早餐奶蛋白質過剩,撐得她現在毫無胃口。不過等到中午或者晚上再來領略一下土耳其風味或許是個不錯的主意。
一路走,她一路想著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讓自己相信這就是平凡的一天,什麼都沒發生,或者,即便發生過什麼,她也該照常地上課、下課、喝水、吃飯。
走進宿舍樓,她發現自己哽咽起來。一股莫大的委屈從某個角落冒了出來突襲了她,撕碎了她一早上苦苦經營起來的若無其事。
不,這不是委屈,這幾乎是悲憤。可她也不知自己在悲什麼,憤什麼。這不是她心甘情願的嗎?這不是每一對戀愛男女水到渠成的結局嗎?是的,一定是的。必須是。
蘇揚紅著眼睛走進了宿舍。謝天謝地,兩個室友都不在。她心夠亂了,可不想聽她們囉裡囉嗦的溫暖關懷。她癱倒在床上,像個剛從前線回來計程車兵,身負重傷。
休息片刻,她強打精神坐起。是時候檢閱一下戰利品了。她從包裡翻出錄音筆,儘管有那麼一絲難言的不情願,還是按下了播放鍵。
一群人在說笑,起鬨,聊天。電視的聲音、走動的聲音和鍋碗瓢盆的聲音……
時針走過了一圈,蘇揚越來越焦躁,因為她依然沒聽到任何有價值的內容。原以為她中途的幾次離席能為他們提供便利,讓他們說出點什麼,可什麼都沒有。談話內容都是關於球賽的,中間夾雜著一些明星八卦和校園趣聞,都無利用價值。再然後,那些人走了。屋子裡突然靜下來,只有嗞嗞的電磁噪音,以及她和李昂的談話聲:
「你還要回宿舍嗎?」
「啊?」
「我說,你要回宿舍睡嗎?要的話我送你。」
「待會兒再說吧。」
「別走了。」
「嗯……」
衣服摩擦的聲音、腳步聲、喘息聲、皮鞋落地的聲音、房門關上的聲音……之後是漫長的寂靜,只有電磁噪音無休無止地響著。
9.
再次撥打那個熟悉的號碼,蘇揚感到手指在輕微地顫抖。胸腔中某種激烈的湧動被壓制著,難以釋放。電話被接起的那一刻,她終於無法自控,猛地丟開手機,將臉埋入臂彎,嚎啕大哭起來。
她坐在地上,抱著雙膝,哭得聲嘶力竭,任電話中祉明焦急地詢問,也不回答。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逐漸控制住情緒,重新拾起手機,對他說:「我沒事,別擔心。」
「怎麼了?告訴我。」
「真的沒事。」她調整氣聲,「我錄了一些東西,你是否要聽?不過,似乎沒有價值。」
「我在家。你現在方便過來嗎?」
「在家?」她下意識地問了一句,隨即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他和葉子青的家。她一陣惆悵,正想說不,卻聽他說:「葉子青去天津了。她最近和幾個朋友組了樂隊,演出去了。」
路上,她已經平靜下來。一切的一切,不過是她自己的選擇。任何事情都有代價,既已發生,便沒有後悔的道理。更無必要告訴他,因為他從來不將這些放在心上。
想來雖然如此,可見到他的一刻,她還是無法自制地用力抱住了他。
他稍有遲疑,輕輕把手放在了她的脊背上,緩緩撫摸。她能感知他的分寸。如今局面全然不同,他並不是她的。而她,剛剛經歷了創痛。她見他,只覺得是個親人,最親最親的人,卻沒有任何情慾。
一切都在無言中。她在他懷中靜默片刻,抬頭看他,看出他眉宇間的憂愁。
「先進來吧。」他說著將她領進房間。
她打量著這個小小的公寓。房間有些亂,卻也不失溫馨,能看出不少女主人精心佈置的手筆。
在靠近門廊的一排玻璃櫃裡,陳列著幾十只公仔玩具。葉子青果真是在收集麥當勞玩具。各種卡通形象分門別類地成套擺放。那套大頭狗系列共有八隻,其中祉明買給蘇揚的那隻黑色拉布拉多赫然在列。大一的那個秋天,在東門麥當勞,葉子青就那樣霸道地把它搶走了,恰如她搶走了祉明。
此時,拉布拉多依然那樣可憐巴巴地望著蘇揚,還是兩年前的樣子。蘇揚心中一陣悲哀,幾乎要落淚,卻聽祉明輕輕笑道:「每個人都會有些怪癖,是不是?」
她轉頭看祉明,見他嘴角掛著一絲淺淺的無奈嘲弄。
想也是,誰會相信,二十多歲的名校女大學生,打扮入時的小歌星,竟然每週固定去吃麥當勞的兒童套餐,收集玩具。蘇揚便也苦笑一下,拋開那些惆悵思緒。
「當初為什麼住出來?」她一邊問,一邊在沙發上坐下。
「方便。」他說著開啟冰箱,問她,「喝點什麼?」
「水就可以。」她說。
他倒了水給她。兩人的距離似乎一下子又遠了。
「什麼方便?」她又問,有些挑釁地看著他。
「什麼都方便。」他笑笑,搬了把靠背椅到她面前,反著坐下,手撐在椅背上,看著她。「你先前為什麼哭?」他問。
她沒有說話,只是望著牆上的小相框出神。他等不到她的回答,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相框裡是他和葉子青把腦袋湊在一起的合影。
她無心再說什麼,低頭從包裡取出錄音筆,遞給他,「昨晚在李昂家裡錄的,內容沒什麼特別。你聽聽這幾個人都是誰吧,知道誰是敵誰是友也好。」
他接過來,按下播放鈕,錄音筆開始沙沙作響。
人陸續來了,電視開啟了,球賽開始了,來來去去的腳步聲,笑鬧聲,談話聲。內容無關緊要,有些吵。他卻聽得認真,一臉嚴肅。
聽了一會兒,她失去了耐心,說:「關了吧。」
「聽下去。」他說。
「我都聽過了,他們從頭到尾沒說競選的事。」
他不理會,繼續聽。後面的錄音更無價值可言,全是關於義大利足球聯賽的。
「ac今年沒戲了。」
「那還用說?冠軍肯定是國米。」
「就是。伊布踢得多好,技術精湛,進球,助攻,過人,無所不能。」
「他轉會國米的時候一千六百多萬英鎊吧。」
「沒錯。還有守門員托爾多,當年在歐錦賽上撲出四個點球。」
「ac米蘭也有機會,其實。」
「滾!ac踢那麼爛,教練都快下課了。」
「反正我看好國米。國米不奪冠我下學期去修貝多芬專題!」大家一陣鬨笑。貝多芬專題是一門讓人掛科掛出名的通選課。
「你們都那麼肯定國米會奪冠啊?是不是都賭球了啊?」
「我還真想去賭球。」
「噓噓,看這球。」
電視機裡,解說員一陣激動,球沒進。看電視的人也跟著長吁短嘆了一陣。
「對了李昂,你說今年意甲冠軍會是誰?」
「當然是國際米蘭了,今年他們沒有不奪冠的道理。再說我一直就是國米的球迷,我希望他們奪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