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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的,我都成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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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李昂,有你這句話,我買足球彩票去。」

「是啊是啊,都要買啊,輸了就找李昂報銷。」大家又是一陣笑。

「這樣吧,國米要是奪冠,我請大家吃飯,好不好?」

「那當然,少說也要敲你一頓沸騰魚!」

幾個人起鬨,「那就這麼定了啊。哈哈哈哈……」

這時候,蘇揚看到祉明臉上掠過一絲冷冷的笑意。他嘆了口氣,把錄音筆扔到了沙發上,說:「你知道這幾個人都是誰嗎?」

蘇揚說:「知道個大概,有些名字跟人對不上號。」

祉明解釋道:「王峰,學生會辦公室主任,這次選舉的總監票人。馮原和李婷婷,都是團委組織部的,很有可能做這次選舉的監票人。林朝光,也是團委的,他應該是唱票人。周萌,是王峰的女朋友,外院的學生會主席。別小看她,她去年第一次開會的時候就興風作浪,提議改革選舉制度,當然,她的提議完全是胡扯,越改越不公平。她和王峰都是北京人,也是李昂的絕對死黨,去年她弟弟違章駕車把人撞傷,也是李昂去幫她擺平的。還有那個鄒翔,是李婷婷的男朋友,生科院的學生會主席。這傢伙話不多,很陰,做事有一套。」

「所以,李昂拉攏的這些人個個都是厲害角色。」她說,「不過那個馮原,我好像聽你說起過,不是跟你關係挺好的嗎?還跟你一起打過籃球。你怎麼不把他爭取過來呢?」

「都是表面一套背地一套。就這幾個人,當面都跟我好得不得了,稱兄道弟,酒也喝過好幾回。可他們收了李昂的好處,怎麼會不倒戈?他們知道我沒有背景。李昂在北京能為他們提供多少方便,他們心裡很清楚。人都是很現實的。」

「可是,他們不就是在一起看了場球嗎?也許不像你說的那麼嚴重。」

「你沒有聽出來嗎?什麼足球啊、買彩票啊,都是假的。他們其實是在說選舉的事。他們都已表態,會讓李昂當選。李昂喜歡國際米蘭而我支援ac米蘭,這不是什麼秘密。我和學生會這幫人一起待了兩年多,去酒吧看球也看過不下十次了。他們的意思很明顯。」

錄音筆還在播放,裡面吵吵鬧鬧。蘇揚卻呆住,說不出話。現在她瞭解了,就是在這種不經意的聊天與嬉笑間,人們已不著痕跡地行賄,受賄,站隊,交換利益。

她低頭沉默著,又聽他說:「現在主席團裡,能有實力拉攏這些人的,只有李昂。對於我,以及其他靠自己能力來爭取的人來說,並無公平可言。」

她站起來,伸手撫弄他的頭髮。這世界上哪有絕對的公平公正?他應該知道得比她清楚,為何還要心懷不滿?不就是個學生會主席麼?不當就不當了吧。

他起身走到窗臺邊,掏出煙,按下打火機。

「你怎麼抽菸了?」她愣愣地看著他。

他沒說話,深深吸了一口,把打火機隨手往窗臺上一丟。他舉手投足間一副落拓不羈的樣子,和十六歲的時候一樣。可他們都不再是十六歲了。她心裡一陣傷感。

時光在他們中間無情地流淌過去。屋子裡靜靜的,只有錄音筆還在播放,那個夜晚的喧鬧和其中的陰謀在這個安靜的小屋裡似乎又重演了一遍。沒錯,這個世界是現實的。智慧、勤奮、才華、良心等等美好的東西在利益的誘惑往往前不堪一擊。

錄音筆還在沙沙地響著,觸動她的愁緒。她嘆了口氣,從沙發上拿起錄音筆,關掉。

窗外的陽光很耀眼,站在窗戶邊的祉明成了一個剪影。煙霧繚繞,讓那剪影多了一份滄桑和悲慼。許久,她就那樣看著他,心痛不已。

「我可以保證讓你當選。」她突然說。

「你說什麼?」他轉過頭來看著她。

「我說,我可以讓你當上學生會主席。」

他把煙掐掉,走到她面前。「你在說什麼傻話?」

他看著她,想從她臉上看出點究竟。這個向來純潔善良、不諳世事的小丫頭一下子讓他讀不懂了。他想透過她的眼睛,看看她那單純的腦袋裡能有什麼出人意料的陰險念頭。

她說:「你別管了,我自有辦法。」

他更好奇了,嘴角有了微微的笑意,說:「把你的辦法說來聽聽。」

她突然煩了,說:「讓你別管了。大不了我去殺了他,總行了吧?」

他嚴肅起來,盯著她的臉,試圖分辨她是不是認真的。

她不理會,轉身去門口換鞋。他跟過去,拉住她的胳膊,說:「你給我好好的,聽到沒?」

她甩開他的手,輕聲一笑,說:「行了,說說而已。我可捨不得殺他,殺了他我就沒人愛了。誰愛我?你?」

他鬆了口氣似地笑笑。

「我走了。」她說著拉開了門。

他一下子握住了她的手。

「怎麼了?」她回頭看他。

他很認真地說:「謝謝你。」

她說:「別謝了,你等我的好訊息吧。」

「你到底有什麼辦法?」他再次拉住她。

「我去說服李昂退出競選。」她說。

他笑起來,像剛聽了個冷笑話,「你別逗了。」

她嚴肅地看著他,突然有了個主意。她說:「要不我們講講條件吧?要是我能說服李昂退出競選,你答應我什麼?」

他聳聳肩,「什麼都行。」

她說:「那好,要是李昂退出,你當選,你就和葉子青分手,搬出這地方,然後我們結婚,怎樣?」她微笑地看著他。

他看著她,也笑起來。他覺得這簡直是個天大的玩笑,但也無傷大雅。「好啊。」他說。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10.

這天晚上,蘇揚依然沒去品嚐食堂裡標價三塊五的土耳其烤肉夾饃。李昂約她吃晚餐。他說國貿那兒有一家不錯的餐館,值得一去。

在內心,蘇揚當然不想去。可選舉迫在眉睫,她只能裝作愉快,欣然赴約。她已允諾祉明,要勸說李昂退出競選。可如何做到,她完全茫然。

沒錯,李昂是愛她。可他會愛到為她放棄自己的目標與前途麼?不會。凡愛女人愛到那種程度的男人,都成不了大事。蘇揚的直覺告訴她,李昂並非這樣的人。

李昂帶蘇揚去的是一傢俬房菜。他訂了靠窗的雅座。桌上燃著瑩瑩燭光。落座時,蘇揚感到一絲異樣。李昂可別突然來個求婚什麼的。她懷揣心事,反覆編排說辭,實在無力應對其他意外狀況。

侍應生送來餐牌,蘇揚看了一眼,價格較為離譜。她忽又想起食堂裡三塊五的肉夾饃。在這裡隨便吃點簡餐就夠在學校吃一百個肉夾饃了。若是換成個不挑肥揀瘦的貧困生,能吃一個月的飯。她無奈一笑,不再感慨,點了一份蔬菜、一份湯,就把餐牌合上。

李昂看餐牌十分認真,叫來侍應生,對一些新菜品細細詢問,點選幾樣,又做各種吩咐。李昂談吐親切,笑容可掬,侍應生卻畢恭畢敬,猶如聽聖旨。

「給她的檸檬水要常溫的,不加冰,但也不要加熱。切記,所有的食物都不要放香菜。她吃不慣香菜的味道。」李昂抱歉一般對侍應生笑笑。

蘇揚看著坐在對面的李昂。他記得她對食物的喜好,總是體貼周到,無微不至。他把她寵成這樣是要交換什麼?而自己裝作這般受用,又是有何圖謀?

此時,李昂對蘇揚微微笑著。蘇揚卻莫名地緊張起來。她雙手交握放在桌上,準備開始談判,可一路上排演了無數遍的腹稿這會兒怎麼也滾不到舌尖上。

——李昂,咱們去旅行吧。去個遠點兒的地方。競選?別參加了。

——李昂,別當學生會主席了吧。當了你該多忙啊,哪兒還有空陪我?

——李昂,退出競選吧,為了我。

蘇揚終於鼓起勇氣要開口,卻發現李昂被什麼吸引了注意力,他正用眼神跟遠處的人打招呼。她順著李昂的目光回過頭去,看到遠處餐桌邊的兩個女人。

「是誰?」蘇揚問。

「我母親,還有她的助理。」李昂說。

蘇揚只覺背脊一涼,一時不知如何接話。李昂也有些不自在,輕聲說道:「既然碰到,過去打個招呼吧。」

這是蘇揚第一次見到李昂的母親。年近五十的女人,保養得極好,穿戴精緻,風度優雅,有所謂的文化界名人範兒。

對於蘇揚,李昂是這樣介紹的:「媽,這就是我一直跟你說起的蘇揚,我女朋友。」

李昂母親朝蘇揚點一點頭。從她的表情裡,蘇揚看出來「一直說起」純屬胡扯。

李昂又說:「蘇東坡的蘇,發揚光大的揚。」

真考究,蘇揚心想,要我就說蘇州的蘇,揚州的揚。

李昂母親客氣地微笑,說:「名字倒是跟我們李昂相稱,鬥志昂揚嘛。」一桌人呵呵地笑起來,蘇揚也跟著呵呵地笑。除了名字還算相稱,別的就不提了,對吧?

李昂母親邀請他們坐過來一同就餐。趁客套的工夫,蘇揚迅速把李昂曾零星提到過的內容拼湊起來。他母親十多年前來到北京,曾任文化館編劇,現在是國家一級編劇,兼任某影視公司製片人,有不少作品被搬上大銀幕,最近完成的一個電視劇即將開拍……還有什麼?

這時蘇揚聽他們說起澳大利亞電影節,又說起下一個專案是和法國及奧地利合拍的電影。她插不進什麼話。然後她聽到李昂母親說:「我已經安排傑妮明年夏天去美國南加州大學參加themoviebusiness短訓班,李昂你跟她一起去吧。」傑妮就是那個助理。蘇揚捕捉到她臉上劃過一個微妙的笑。那幾乎不能算一個笑。

李昂迅速地看了蘇揚一眼,又對母親說:「我的興趣不在那方面。」

「做事情憑興趣還做得好麼?去長長見識,也可以認識一點好萊塢的圈裡人。」李昂母親笑容親切,語調溫和,一點批評或者指正的意思都沒有。

「再說吧,看我到時候忙不忙。」李昂急於結束這個話題。

菜上來了。每一盤都分量稀少,精緻無比。培根蘆筍卷,一個盤子裡六小塊,小心翼翼地擺成一朵花兒。蘇揚不敢下筷。

「嚐嚐,這家店的招牌菜,蘆筍是從法國空運來的。」李昂母親說著朝蘇揚微微一笑,兩顆鑽石耳釘閃耀奪目。

蘇揚沒有動筷。李昂夾了一塊放到她碟子裡。她吃下去,沒吃出名堂。法國空運的蘆筍和國內的蘆筍一個味道。

飯桌上,某種高高在上的嚴峻氣氛一直環繞著蘇揚。蘇揚神經緊繃,疲累不堪。這頓飯是不可能吃飽的,她想。至於說服李昂退出競選一事,今天更是別提了。她只覺心緒煩躁,幾乎連場面都不想應付下去,只希望飯局快快結束。

李昂母親及助理卻是細嚼慢嚥,夾菜就如蜻蜓點水,吃得極為緩慢而文雅。蘇揚知道,這些所謂名人的模特身材都是依靠維生素片來維持的。

傑妮不斷地與李昂談論一些事情,全是關於他們那個家族和朋友圈子的。看起來他們熟識已久。李昂時而把蘇揚帶入談話,並向她介紹,傑妮去年大學畢業,但已經跟著他母親做事好多年了。傑妮對蘇揚始終擺出客套而淡漠的笑。蘇揚覺得表面上和和氣氣,可背後說不定就是你死我活。有沒有可能傑妮悄悄打李昂主意很久了?

正這麼想著,重頭戲就來了。李昂突然說:「媽,我打算畢業後就和蘇揚結婚。」

一剎那的安靜。飯桌上三個女人全瞪著李昂。可能蘇揚還是最震驚的那一個。若非顧及李昂母親在場,她必定立刻反問他,何時有過婚姻之約?

難道為了昨夜的事情,他就認定此生她已是他的人?以為她巴不得早點進門?

蘇揚走了一下神,思緒回過來的時候,李昂母親還是那一臉溫婉的笑。她說:「不必這樣心急吧?」她說話的時候看著蘇揚,就好像剛才說要結婚的人是蘇揚。

李昂這時拉起蘇揚的手,放到桌上。他說:「我一向主張先成家後立業。」

蘇揚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她想,你的主張關我什麼事?

李昂母親斂了笑意,幾乎是嚴肅地說:「婚姻大事要慎重。」

李昂微笑道:「我會的。」

11.

蘇揚和李昂交往了兩年多,卻從未真正瞭解過他。她對他的認識是始終是片面的,泛泛的,標籤式的。她從不對人提起他。不在一起的時候,她甚至很少想起他。她不瞭解他,也並不渴望瞭解。她後來以此判斷自己對他的感情並非愛情。在蘇揚看來,李昂也不瞭解她。他不瞭解她,是因為她從未給過他機會。

是,李昂是個好人。他對所有人都很好,好到讓人不敢想入非非。對許多人來說,李昂是那種充滿距離感的人,舉止優雅、得體、周到,對廣大女性持有同等的溫柔和同等的冷漠。這晚在飯桌上,他對蘇揚的照顧、事無鉅細的關懷、應對母親與傑妮的方式,態度鮮明,行為果斷,不為旁人左右。他心中有稜有角,場面上又不失圓滑妥當。他是個無可挑剔的男友,也會是個令人羨慕的模範丈夫。可他的強勢放在那裡,註定他不會對妻子言聽計從。在兩個人的關係中,她的意見是不作數的。在不知不覺中,他已經把一切都決定了。在他溫和有禮的外表下,暗藏著某種專橫和強烈的控制慾。蘇揚無心去瓦解這種強勢,因她認定自己與他是兩個世界的人。她對他做事的底線看不透。他的生活、他的信仰、他的內在,她都無法融入,也無意願融入。她承認他的優秀,但他的優秀讓人害怕。

回去的路上,蘇揚問李昂,這次晚餐是否是他的有意安排?李昂曾提過幾次要帶蘇揚見他父母,她都不曾答應。

李昂只是笑,否認是特意安排,又加了句俏皮話:「遇到就遇到了,醜媳婦總要見公婆的,是吧?」他打著哈哈,就把這事跳過了。

蘇揚並不笑,也不再追問。她只感到挫敗。李昂在這個夜晚看起來尤為高深莫測。他安排她見他母親,又突然提出結婚,讓她措手不及。本是她苦心謀劃,欲尋機會勸他放棄競選,卻先中了他的計,亂了自己的方寸。

一直以來,李昂都善於不著痕跡地主導一切。小事處處順她意,大事卻從不詢問她的意見。甚至涉及婚姻,也這般自作主張。他這樣篤定、自信、遊刃有餘,毫不顯刻意。如此的城府讓人畏懼。雖然他一片心意難能可貴,在飯桌上亦表現出堅定、真誠和勇敢,可蘇揚並非想要這些。這一切只讓她覺得心慌意亂,難以應付。

這場所謂的戀愛,性質正在悄然發生改變。已經遠遠偏離了她預想的軌道。

結婚。有一瞬間,蘇揚產生了這樣的幻想:要是真和李昂結婚,他們該買個多大的電視機?這念頭讓她發笑。或許,真正結婚在一起生活的男女,並不需要彼此瞭解,甚至不需要多麼相愛。就像多年來母親堅持的論調:物質基礎決定了婚姻的幸福程度。只要有些錢,兩人在一起,選擇房子,選擇汽車,選擇一個大電視,然後找到一種模式和平度日,看上去就是一門不錯的婚姻、一份不錯的生活。

蘇揚閉上眼睛,靠向座椅。那種生活在向她招手。她在內心以一種高傲決絕的姿態予以拒絕,不留絲毫餘地。

夜色漸濃。汽車在主路上行駛得快而平穩。蘇揚昏昏欲睡,臉上留有一個安靜溫暖的微笑。李昂也微笑著,胸有成竹,氣定神閒。他們都不知道,生活遠比他們想象的險惡。

不久的將來,當他們之間只剩血淋淋的背叛,當他們被彼此傷害到無以復加,他們依然會想起這個夜晚,想起他們曾經有過的和平與美好。

即便到了那時,他們依然不會理解對方。抉擇、動機、行為方式……全都超出了彼此的理智範圍。有無愛過已不重要,剩給對方的,唯有一絲憐憫。

而此時此刻,一切都是美好的幻覺。審判的時日尚未到來。

12.

蘇揚回到宿舍,兩個室友(萍萍和棒子媳婦)正在啃臘鴨腿。她們邀請蘇揚加入。萍萍家是湖北的,家中常自制各種醃臘肉食,隔三差五寄些過來,開出整個宿舍的飯。

棒子媳婦叫吳小燕,東北人,她男朋友是個韓國留學生,因而大家戲稱她為「棒子媳婦」。沒有惡意,只覺得有趣可親,叫順口了。棒子媳婦捧著本《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一邊啃臘鴨腿,一邊抱怨背「馬政經」可讓她遭老罪了。

蘇揚加入到她們中間,附和棒子媳婦,說「馬政經」背得她差點去見馬克思。

萍萍和棒子媳婦都笑起來,並微微詫異於蘇揚今日的活潑。平日她總是早出晚歸,回到宿舍也是讀書寫字,靜默無語,很少這般參與吃喝聊天。

棒子媳婦趁此機會便向蘇揚打聽葉子青的近況。葉子青現在離她們越來越遠,自從搬出去和祉明同居,她甚至很少來學校上課。

蘇揚向來不喜歡背後議論人,此刻卻一反常態,積極地同室友分享八卦訊息:葉子青組了樂隊,去天津演出了。

棒子媳婦「哇」了一聲,繼續打聽:「什麼樂隊?什麼風格?她是主唱?」葉子青正在做的事情,是棒子媳婦一直以來的夢想,敢夢不敢想。

其實蘇揚也並不瞭解很多,但此時為了與棒子媳婦拉近距離,只好連編帶猜地說了一番,末了話鋒一轉,問起棒子媳婦如何開安眠藥。

「怎麼?你也失眠了?」棒子媳婦很詫異。

蘇揚苦笑著點頭。

「千萬別吃安眠藥,吃了就放不下了。」棒子媳婦勸蘇揚,真心為她著急。

蘇揚說:「不吃不行啊,我都好幾天睡不著了。」

棒子媳婦說:「實在不行你去校醫院開吧,不過很麻煩,一次只能開一天的。」

蘇揚說:「我在你這兒買吧。」她知道棒子媳婦有這東西。棒子媳婦為了考gre曾每天熬夜背單詞,背得神經衰弱,最後嚴重失眠,離不開安眠藥了。她有個表姐是醫生,給她弄了幾瓶放著,省得她總跑醫院。

棒子媳婦面露難色,道:「我這兒剩得也不多了,回頭我還得去找我姐開,老麻煩了。」

「哎喲,小燕兒,行行好吧。你知道我最怕去小西天(校醫院的戲稱)了。」蘇揚坐到棒子媳婦身邊,跟她磨。蘇揚很少這樣說話,棒子媳婦又是微微詫異。

「要不,這週末我帶你去找我姐,讓她給你開點。你也可以聽聽醫生的建議嘛。吃上了可不好咧,真的。」棒子媳婦苦口婆心。

「哎,等不及了,你先給我一瓶吧。我用這個跟你換行不行?」蘇揚拿出兩張演唱會門票。

「ivory!」棒子媳婦尖叫起來,「ivory的演唱會!他們在北京就唱一場,黃牛票炒到一千塊了,還買不到。你怎麼弄到的?」

「別人送的。」蘇揚不經意地一笑。

棒子媳婦一下抱住蘇揚,笑嘻嘻地問:「你打算多少錢賣我?」

「喜歡就送你了唄,你給我一瓶那個行不?」蘇揚也笑嘻嘻的。她知道棒子媳婦和她男友都是ivory的死忠歌迷。

「好吧好吧,拿你沒轍。」棒子媳婦歡天喜地地抱怨著,從抽屜裡拿了一個小瓶子給蘇揚。

「記得,一次一片,別過量。實在睡不著頂多兩片。最多最多就三片!我只試過一次,結果一覺睡到第二天下午五點鐘。你可別學我啊,回頭有個三長兩短我可不負責。」

蘇揚連說知道,把瓶子收好。

棒子媳婦還在囉嗦:「記得看看不良反應與禁忌,別不拿自己的小命當回事。」

「知道了。」蘇揚笑。

棒子媳婦拿著兩張門票喜不自勝:「還是vip位子呢!蘇揚,下回還有票子別忘了我啊。」

蘇揚笑著說好。

就在蘇揚與棒子媳婦熱火朝天做買賣的工夫,萍萍已經不聲不響地啃掉了兩根臘鴨腿,背完了一整本「馬政經」。萍萍是宿舍裡唯一的好學生,不交男友,不參與任何與學習無關的活動。她自有一份安穩自在,從不管別人唱的是哪一齣。

此時蘇揚看著萍萍,不知為何,心底突然生出一股傷感和失落。蘇揚知道,自己永遠都不會是萍萍了。她永遠都回不去了。她永遠都不再是一個好女孩了。

13.

演唱會的門票是李昂給的。他門路多,常有些來歷不明的好東西。一週前,他塞給蘇揚這兩張票,說他沒時間去看,讓蘇揚去。蘇揚說她對那些陰暗晦澀的音樂完全聽不懂,給她也是浪費。李昂就讓她隨便送誰做個人情得了。李昂萬萬不會料到,蘇揚轉身就拿他給的門票換了一瓶安眠藥,回頭用來把他放倒。

此刻,蘇揚躺在床上,真的失眠了。良心上的不安一絲絲從她心底鑽出,將她慢慢纏繞捆綁。她輾轉反側,想要扯斷這些絲線。她告訴自己,除了這條路,沒有別的路可以走。想要幫助祉明,想要懲惡揚善,只能犧牲自己的良心。

她清楚地知道,此時若是退縮,就是提前承認失敗。失敗的將不止是她,還有祉明。他配得上更大的舞臺。他有志向,有野心,有能力。她不要看他英雄末路。

那麼,無論前面是什麼,往前走吧。所有的罪她一個人來背,所有的光輝留給她愛的男人。這樣,她將在他的生命中留下隱秘而至關重要的一筆。她也就成了他的一部分。

在這無聲而痛苦的糾結中,漫漫長夜悄然過去。當朦朧的黎明之光慢慢透過窗簾,蘇揚終於漸漸睡去。

夢中,她見到了祉明。他們在一起,竟真的有個家,一個不大卻溫暖的家。房子裡有紅色的沙發和藍色的牆,木質窗臺上擺滿綠色的植物,還有大株的百合花。他們養育了三個孩子,兩個男孩,一個女孩。陽光明媚的早晨,他在教男孩們踢足球,她教女孩彈鋼琴。

夢是彩色的。有音樂,有歡笑,還有花朵的芳香。她睡得不實,卻久久不願從夢中醒來。因為即便在昏睡中,她也知道那一切都是她的臆想,是她的潛意識為她搭建的虛無幻境。

她清楚地記得自己在接過那瓶安眠藥的時候,所有感官所接受的訊號。空氣中的氣味,皮膚接觸到瓶子的溫度、外形、質感……陰謀已在心中醞釀,她記得那恐懼和戰慄、沉思和焦慮、勇氣和希望。所有的情緒和感官記憶,在那甜美的夢境中成為恐怖的背景。冰與火碰撞,聖潔與骯髒交融,童話與黑暗共存。

醒來之前她已知道,夢中的一切不過海市蜃樓。

14.

競選的前一天,那個溫暖多雲的秋日午後,蘇揚獨自去見祉明。金色的銀杏葉已經鋪滿地面,踩在腳下滿是碎裂的聲音。這是一個美豔而淒涼的秋天。這是一場告別。

她第二次來到這個地方,舊式社群公寓的一樓。屋子裡很熱鬧,祉明到門外來和她說話。此時相見,兩人都有些沉默,彼此都看出些悲壯。她扯出一個微笑,打破這短暫的壓抑,問他,屋裡都是些什麼人?他說是葉子青和她的樂隊成員,他們演出回來了,正在這兒吃喝玩樂。她往屋裡張望了一下,一屋子打扮得奇形怪狀的人,全穿著黑色的皮衣,她一下沒認出哪個是葉子青。

「你……怎麼樣?」他問。

「我很好。」

「和李昂談過了?」

「別管了,交給我。」

他倚著門框,看著她,有些不信,有些好奇。

「是不是沒有李昂就一定是你當選?」她問。

他說:「是的。你去三角地看看海報就明白了。」

「可是……我看那個中文系的女生人氣就很高啊。」

「你說譚菲菲?得了吧,光有漂亮臉蛋,高數考二十多分。」

「成績不好,怎麼進得了主席團?」

「嘴甜啊,交際手段活絡啊。」

「既然有那麼多人支援,如何不可能選上呢?」

「工作能力不行,也就是網上的人瞎起鬨,真投票時起不了作用。」

「好了,你也別輕敵。說不定人家就選上了呢。」

他笑說:「不可能的。」接著又問:「你真說服了李昂退出?」

「我……」她正要作答,屋裡出來兩個黑衣人。到了面前,她才發現其中一個是葉子青。葉子青見到蘇揚,哇地喊了一聲,親熱地拉起她的手,道:「親愛的,好久不見,你怎麼來了?正好正好,快進去坐!咱們一會兒吃飯了。」葉子青性格爽快,聲音熱情響亮,歡呼雀躍。她梳了滿頭的非洲千百辮,整個人瘦了很多,黑色皮外套裡是一件深紅色的小吊帶,手腕上叮叮噹噹掛了一大串,指間還夾著一根細長的香菸。她看上去有種另類的美。

葉子青對祉明說:「我和阿峰去買點兒啤酒。你招待一下蘇揚哈!」那個叫阿峰的男生耳朵上穿了幾個金屬環,頭髮在腦後紮成一個馬尾辮。

蘇揚與祉明互看一眼,彼此會心一笑。

她把她的意思都寫在了笑裡——你喜歡這樣的生活?

他的意思也都在笑裡——這就是我的生活。

葉子青是那種在學校裡最出風頭的女生,時尚、漂亮、善於交際,什麼都愛玩,什麼都會玩,輪滑、街舞、攀巖,樣樣不落。組樂隊?當然少不了她。或許正是這樣的女孩,才適合與祉明作伴。或許祉明也正是需要並熱愛這樣豐富而放鬆的生活。

蘇揚望著兩人走遠,低聲學葉子青剛才的話:「招待一下蘇揚哈!」她朝他調皮地一笑,「你要如何招待我呀,鄭祉明同學?」

祉明也笑,用指關節輕叩了一下她的額頭,說:「好了你!別鬧了。我還得準備明天的演講。」

「競選演講?」

「是。」

「你會講些什麼?講來給我聽聽。」

「在人群中感受震撼吧。」他靠近她,壓低嗓音,「明天一定要來,我不會讓你失望。」

他微笑著,她卻心裡一沉。明天……明天她在哪裡?一定還在昏迷中,或許已經長眠了。他當然不會知道,為了他,她已準備邁出那絕險的一步。邁那一步她幾乎是去送死的。

她不會再有機會去聽他演講了。這就是最後一次見到他了。這是最後一面了。她鼻子一酸,哭了。

「怎麼了你?」

「沒事。」她強顏歡笑。

他沉默地看著她。

屋子裡鬧鬨鬨的,樂隊那幫人不知在玩什麼。

她拭去眼角的淚,問道:「是不是,明天只要不參加競選演講,就算放棄了?」

「是的。」

「那好!」她對他微笑。

「李昂他……」

「我來搞定!」她一句堅定的回答攔截了他的問題。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看著她。他的眼神此時看起來很溫柔,就像他第一次吻她的時候。她至今仍然記得他們的初吻,記得每一個細節。

她說:「你知道嗎,那天我做了一個夢……」她想告訴他,夢裡他們有一個家,家裡有紅色的沙發和藍色的牆,有三個孩子。她想告訴他所有的細節。但遠遠地,她看到葉子青和阿峰提著啤酒回來了。他們越來越近了。

她只剩下一點點時間。她和他最後的時間。

「算了……」來不及再說什麼夢了。她搖了搖頭,輕嘆一聲,道:「好好準備你的演講。」

他認真地,甚至有些凝重地,點了點頭。

這時,葉子青和阿峰已到了面前。葉子青說:「怎麼還站這兒啊?快進去呀。要開飯了。蘇揚一塊兒來吃。我們從天津帶了驢肉回來。」

蘇揚笑著推辭:「不了。我說幾句就走。」

葉子青和阿峰進了屋子,裡面又起了一陣喧譁。

蘇揚再次抬頭看著祉明,鄭重地說:「我會讓李昂退出競選的。你一定要成功。」她目中有閃爍的淚光。

屋子裡的人都在招呼祉明快些進去,說就等他了。葉子青也在朝門外看。祉明回頭招呼了一句:「馬上就來,你們先吃。」

蘇揚微微一笑,忍住不讓淚水落下。她說:「你快進去吧。我走了。」

她在等他最後一句話。

但他沒有辦法說。葉子青握著一瓶啤酒朝他們走來。

他們看著彼此,餘光感到葉子青正在走近。很快,她就要近得聽得清他們的對話了。在這最後的時刻,蘇揚突然壓低聲音對祉明說:「我愛你,勝過從前,勝過以往任何時候。我非常非常愛你。」最後她的聲音小到不能再小。當她說完最後幾個字,葉子青已經到了面前。

「哎呀,你倆進來說唄。蘇揚你別客氣了,進來一起吃飯。」葉子青咋咋呼呼地說道。

蘇揚微笑了一下,說:「不了,謝謝。我這就走了。」

葉子青又說了句什麼,她沒有聽清。她眼裡全是祉明看著她的樣子。他那樣沉著、堅定,目光充滿了感動,還有不捨。

他知道她將要做的事情嗎?他知道這也許是永別嗎?他最後看著她的眼神,是在訴說他不能說出口的話嗎?——我也愛你,深深地愛著你。

在她轉身離開的一剎那,她將他的樣子牢牢地印刻在腦海中。

別了,我的愛人。希望這不是永別。你知道我是多麼不願離開你。

15.

夜幕降臨。這是北大學生會換屆選舉的前夜,一個無風的北京秋夜。

一切的一切,只在這個夜晚。天一亮,許多事情將無法改變。蘇揚可以想象,此刻,所有相關人員秉燭待旦,徹夜難眠。而她,卻為自己和李昂設計了一個長眠之夜。

此時,她手持安眠藥,心中百味交集。計劃已有,卻無法推進,因為——李昂一直沒有接她的電話。

從傍晚開始,李昂的電話始終無人接聽。在蘇揚與他相處的歷史上,這還是第一次。

這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夜晚,讓一向對她關懷備至、百依百順的李昂連續幾小時不接聽電話?她的密謀已經敗露?還是李昂出了什麼事?或者……只是個巧合?

她不敢去猜測,只能一遍遍地撥打,在無奈中等待。

晚間十一點,宿舍樓熄燈。室友們陸續就寢,蘇揚卻依然在桌前枯坐。

如果李昂不想見她,她是完全沒有辦法的,蘇揚絕望地想。這個夜晚將很快過去,還有幾個小時天就會亮,她將沒有任何機會。她對祉明許下的承諾也將成空。

「蘇揚,你還不睡嗎?」棒子媳婦在半夢半醒間詢問。

「嗯,就睡。」她在黑暗中含糊作答。

「不是給你藥了嗎,還睡不著?」

「就睡。」

她站起身,摸黑踩著梯子爬上床。手機在這時亮起來,是李昂的簡訊。

——對不起,手機一直靜音,剛看到。你睡了吧?

她到宿舍外面給他打回去,電話裡傳來李昂的道歉聲。連她自己也沒想到,一聽到李昂的聲音,她竟哭了。他對她的過激反應感到驚訝。他說:「實在對不起,今天一直在開會,手機調了靜音忘記調回來。怎麼你哭了?出了什麼事?」

「沒事,就是想你。」

「真的沒事?」

「嗯,我想見你。」

李昂略有遲疑,說:「現在太晚了,明天吧。」

「我就想見見你。」她又嗚咽起來。

「好吧,那我現在過來,你到樓下等我。」

坐在宿舍樓外的石階上,蘇揚抱緊自己,仍覺得渾身發冷,喉嚨一陣陣的哽咽。為什麼哭?怎麼就哭了呢?她自己也在想。好像因為李昂一直不接電話她委屈了,又好像終於聯絡上了覺得釋然了。終於有轉機了,這個夜晚還是有希望的。是傷心落淚?還是喜極而泣?她弄不清楚。

李昂不知什麼時候到了她面前。一定是她孤零零地抱著自己坐在臺階上的樣子讓他難受了,他滿臉愧疚,坐下來輕輕抱住她。他在她耳邊說:「對不起,以後我再也不把電話調靜音了。」

這麼一來,她的淚又止不住了,她乾脆靠著他的肩頭抽泣起來。這時連她自己也完全相信,她真是因為他不接電話而滿腹委屈,好像她多麼愛他似的,受不得他一絲一毫的輕慢。所以此時她儘可以哭個痛快,把該撒的嬌撒了,該發洩的情緒發洩了。

「從今天下午開始,我一直在和我們部還有團委的人開會。你知道,明天早上選舉,好多事要籌備。真對不起,疏忽你了。」

他再一次解釋事情的緣由,並簡要地告訴她,他和他的競選班子如何為第二天的選舉做了最後的準備。這些讓她厭煩起來。

在他說話的時候,她的思緒早跑開了。她在想,這一切即將開始並結局未知的瘋狂是為了什麼?為了崇高而必須卑賤?如何恪守身體與心靈的統一?她愛的人在哪裡?在做什麼?明天他會不會成功?成功了又怎樣?今晚她會不會死?死了又怎樣?明天有誰會記得她?這麼孤獨,這麼無助。只有唾棄和遺忘。即便活下去,她也成了罪犯。她是否再也沒有資格和他在一起?再也沒有機會得到他一絲一毫的愛?再也沒有可能和他擁有夢中那樣一個溫暖的家?那麼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還有沒有退路?有沒有?

想著這些,她開始真的傷心了。她把臉埋下去,無聲地哭。真正傷心的眼淚不想示人。

李昂不明白她到底是怎麼了。他摟住她的肩,還在徒勞地解釋著不接電話的事情。早就不是不接電話的事情了。她只希望他別煩了。她想自己待會兒。

過了一會兒,她聽到他說:「不早了,你上樓休息吧。」

「唔……」她模稜兩可的回答從她環抱的手臂裡傳出來。

「別哭了,乖,上樓去。都快十二點了。」李昂扶她站起來。

她淚眼婆娑地看著他。他一臉疲憊。

就這樣吧。她突然沒有力氣說什麼了。她失去了勇氣。這個夜晚快些過去吧。她真害怕。

「晚安。」

「晚安。」

她轉身走上臺階。

就這樣,走上樓。不要墮落,不要背叛,不要犯罪。現在還來得及。

她停下腳步,回頭再看一眼李昂。

「快上去吧。」他說。

「嗯。」她衝他笑了一下。

後來,在回憶中,這個笑成了一個關鍵性的轉折。

也許是這個笑打動了李昂。他邁了幾步踏上階梯,用力把她一抱,就像面臨一次長久的告別,把她抱得很緊很緊。他說:「要不,跟我回去吧?」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能說不嗎?這不就是她想要的嗎?從傍晚直到此刻,連續六個小時的等待、煎熬,甚至那些連她自己都不知是真是假的眼淚,不就為了換取這樣一個結果嗎?

還有幾個小時天就要亮了。天亮了一切就太遲了。

16.

回去的路上,他們都恢復了正常。沒有眼淚,沒有責備,沒有歉意,也沒有懷疑。李昂只是說了一句:「你今天好像有些不同。」

「是嗎?」她說,手在口袋裡輕輕捏住那包已經被她碾成粉末的安眠藥。

他轉過頭來看看她,微微一笑,道:「也沒有。我只是很高興你在乎我。」

「我當然在乎你。」她說。

將近午夜,道路空曠。李昂把車開得很快。

時間不多,必須確保萬無一失。她靠向椅背,閉上眼睛,開始在心裡演算這最後一道難題。

17.

房間有些幽暗。蘇揚開啟落地燈,又在茶几上點了兩碟蠟燭,然後去酒櫃裡找酒。

李昂站在一旁,手抵著下巴,不解地看著她:「我忘記什麼了嗎?」

「什麼?沒有啊。」蘇揚瀏覽著酒櫃。

「今天到底是什麼日子?」

「沒什麼啊。」

李昂快速地思考著,她的生日,西方情人節,中國情人節……都不是。然後他說:「告訴我吧,親愛的,到底是怎麼回事?我這些天是忙糊塗了。我真怕忘了什麼讓你不高興……」

「今天是我們認識700天。」蘇揚說。

天知道,這句話兩秒鐘前剛剛跳入她的腦海。她只記得和李昂是大一秋天認識的,也許差不多700天吧。誰的腦子也不會轉得這麼快。並且就算李昂識破,她也可以說自己算錯了。

李昂卻信以為真,上前擁抱她,說:「對不起,親愛的,我怎麼把這麼重要的日子忘了。」李昂認真的樣子反讓她疑惑了一下。她不知李昂是真糊塗,還是覺得這由頭即便牽強也無傷大雅,所以暫且迎合她。

但此刻也顧不上多想了,戲總得往下演。她抬起頭微微一笑,說:「所以啊,我們得喝點什麼慶祝一下。」她順勢從酒櫃裡拿出一瓶伏特加。

李昂笑起來,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喝這個?這可是我父親從俄羅斯帶回來的,你喝這個一口就倒了。」

她朝他調皮地笑笑:「那不是正合你意?」

李昂伸手來拿她手裡的酒瓶,說:「好了,別鬧了。你喝不了這個。我們還是喝紅酒吧。想不想嚐嚐八二年的拉菲?」

蘇揚把酒瓶藏在身後,說:「不想。我就要喝這個嘛。」她難得跟李昂撒嬌發嗲,所以這一招極湊效。

李昂馬上妥協了,說:「好吧好吧,聽你的。不過還是少喝點,我明天一早還要參加競選。」

蘇揚把酒拿到廚房,取了兩個酒杯準備倒酒,正在猶豫要不要此時下手,李昂也走了過來。

「好了,這麼多夠了,你會醉的。」李昂笑著制止她往杯子裡繼續倒酒。

「醉了就醉了,你怕什麼?」蘇揚神色間有了點媚態。

兩人拿著酒杯回到客廳裡,相視一笑,碰了一下杯。一口酒喝到嘴裡,蘇揚被辣出眼淚。這酒確實烈,但一想到要做的事情,她只當是為自己壯膽。

李昂看著她,輕輕地說:「我愛你。」

她說:「我也愛你。」

李昂又說:「明天上午你來看我的競選演講吧,我讓他們給你留個好位子。」

她心跳得像打鼓,卻仍裝得漫不經心,往沙發裡一靠,說:「演什麼講啊,你別去了吧。」

李昂怔了一怔,看著她,問道:「為什麼?」

「你當了學生會主席該多忙啊,以後便無暇陪我了。」她又喝了一口酒,儘量把話說得自自然然,毫不心虛。在實行最後的大計劃前,她還要再試一試,看看有沒有挽回的餘地。

李昂也喝一口酒,在她身旁坐下。他看著她。他的眼睛緊逼著她的眼睛。他在探究她這句話是不是發自內心的。她也看著他。落地燈在他側後方,他的臉一半在陰影裡一半在光亮裡,顯得輪廓分明。此時,他看起來非常英俊,非常沉著,卻像一團深不見底的霧。她就那樣看著他,想象著如此平和的一張面孔背後會醞釀著怎樣的陰謀。

兩人沉默著對峙了片刻,李昂笑起來,伸手攬住蘇揚,俯身輕輕吻她。他說:「不會的,你永遠是最重要的。」

蘇揚笑笑,不說話了。李昂就像個狡猾幹練的政客,謹慎而警覺,清醒而理智,一舉一動都很得體。她找不到他的破綻,也無法說服他。

「你說我能選上嗎?」他突然問她。

蘇揚覺得這句話問得別有用心,於是恢復成那個一貫懶散遲鈍的自己,往沙發裡一仰,說:「我哪兒知道?我不懂你們那些事。」

李昂笑笑,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房間裡突然就有了異樣的氣氛。似乎對於某個問題,兩人已經心照不宣。有那麼幾秒鐘,屋子裡靜得可怕。蘇揚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麼來緩和氣氛,但因為那幾口伏特加讓她心口熱熱地燒著,她害怕自己一開口就是不著邊際的蠢話。正恍惚著,她已聽見自己說:「李昂,你說你一個物理學院優等生,為何不好好做研究,到造福人類的領域去發光發熱?你花大把時間精力去參加這類競選,不覺得浪費嗎?」

「浪費?」

「是啊,你所熱衷的事情,並不能創造實際的物質財富。」

李昂笑起來,說:「那你應該建議我去當農民,種地。」

蘇揚說:「我尊敬農民,是他們在養活我們。你想我們這些人,既不種,又不收,憑什麼一日三餐吃得飽飽的?」

李昂轉過來看著她,彷彿重新認識了她。這個尖銳的、挑釁的蘇揚讓他覺得陌生了。

他換了副一本正經的口吻說道:「我們不需要去讀個北大,然後出來當農民。」

「沒錯!北大培養了你,所以你該好好當個物理學家。或許你能成為下一個牛頓、伽利略,或者霍金。」

李昂大笑,說:「然後呢?投身宇宙起源的終身研究?你認為那些東西能讓幾十億人吃飽?算了吧,親愛的,你最近在看些什麼書?」

「我什麼書都沒看。我只是覺得,研究宇宙起源比參加什麼競選、當選什麼主席更有意義。關注過去,就是關注未來。」蘇揚眼神迷離地看著李昂。她心想酒真是可怕的東西,自己果然已是蠢話連篇。

李昂沒有接話。靜了片刻,他笑起來,說:「你認為宇宙起源於什麼?未來人類又將何去何從?」

蘇揚看著他,知道他無非是想扯開話題。經過幾番較量,她已清楚自己絕無可能通過談話誘使李昂放棄競選。既如此,又何必繼續饒舌浪費時間。於是她索性放輕鬆,就順著他去扯開話題。她側身靠向沙發,微笑著說:「宇宙起源於什麼?讓我來聽聽準物理學家的高見。」

李昂放下酒杯,認真地說道:「我相信宇宙起源於大爆炸。我也相信,宇宙大爆炸那一刻決定了一切原子的座標和速度,而那些座標和速度又決定了下一刻直到今天現在宇宙所有原子的座標和速度。所以,我相信,一切都是命中註定,一切的一切,在大爆炸的那一刻就已經決定了,什麼都無法改變。就好像我認識了你,愛上了你,我們在一起,這也是早就註定了的。這個世界,遇到誰,認識誰,錯過誰,都是命中註定的,所以……」

「所以我們不必抱怨,不必假設,不必如果。」蘇揚接著把他的話說完。

「所以,理論上說,什麼都無法改變。」李昂繼續說道,「從宇宙大爆炸的那一刻起,直到今天,一切都已經被安排好了。我們也可以說,首先有了一個宇宙,所有的事情都已經發生了一遍,而我們,只不過是在重複。」他說完看著蘇揚,又補充道:「當然,這只是一個理論。」

蘇揚說:「我還是相信,我們能夠掌握自己的命運,我們需要付出勤勞、智慧和良心,去獲得成功。上帝拯救自我拯救的人。」

李昂拿起酒杯,喝完了酒,說:「親愛的,你知道我是個無神論者。」

蘇揚笑了笑,說:「你喝得太多了。」她站起來往廚房走去,「你先去洗澡吧。我去衝兩杯蜂蜜柚子茶,解酒的。」

18.

蘇揚在廚房的時候,仍有五分清醒。她從衣服口袋裡取出那兩個紙包。這一晚,出於緊張,也出於恐懼,她多次將手放進口袋中揉捏它們,猶如一個患了強迫症的獵人在森林裡不停地檢查自己的槍。而現在,當這一刻終於來臨,她發現自己的手顫抖起來。她再次望了一眼衛生間緊閉的門。李昂正在沖涼,裡面響著嘩嘩的水聲。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定一定神,努力讓自己的手不再顫抖。然後她將紙包裡的粉末分別倒進了兩個玻璃杯。儘管很小心,還是撒了一點在桌上。她又趕緊用手將它們抹掉。然後她看著面前兩隻玻璃杯裡的粉末。少的那份,是三片,棒子媳婦說的那個極限,是為李昂準備的。多的那份,四片,超過了極限,是她為自己準備的。不知是為了良心的安穩,還是為了逃避,她決定對自己下手更狠。如果昏迷,就讓她昏迷得更久。如果有人不能再醒來,她也寧可那個人是她自己。今晚之後,她將無法再面對李昂,無論是一起醒來還是一起死去。

然而良心也好,生死也好,她都顧不上了。現在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讓李昂錯過第二天上午的競選演講,把祉明穩穩當當地送上學生會主席的位置。除此之外,任何後果,她獨自承受。

衛生間的水聲停下了。

事已至此,不容反悔。她再次看了看兩隻杯底的白色粉末,一陣傷感。沒有過多的時間用來思考了。她迅速把蜂蜜柚子茶倒進兩個杯子,加了溫水,用勺子攪勻。然後她拿起自己的那杯嚐了一口。味道甘美,毫無破綻。

李昂赤著上身從衛生間走出來。他用毛巾擦著溼漉漉的頭髮,朝蘇揚微笑。

這是蘇揚第一次面對面注視一個男人的身體。李昂個子高挑,身體健壯勻稱,有種協調的美感。蘇揚突然覺得難為情,加之輕微的醉酒,臉火紅地燒了起來。李昂笑著,知道她臉紅什麼。他說:「我每週都健身的。」

的確,李昂是那種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的人,健身這件事他當然不會忘記。他不像祉明那樣熱衷於足球和冰球那類對抗性強的運動。他定期去健身房,哪怕只是獨自跑步,也能堅持。他做事不憑興趣,只看事情對他有無益處。

蘇揚頷首微笑,把杯子遞給他,說:「喝吧,解酒的。」

李昂毫無懷疑和戒備,接過去喝了一大口。他的大腦被伏特加弄得昏昏然,又被火熱的情慾燒得分不清南北。蘇揚想,現在就是給他一杯毒藥他都會喝下去。

「祝你競選成功!」她笑著舉舉杯子。

他也笑,和她碰了碰杯。兩人仰頭喝完了各自杯中的蜂蜜柚子茶。

罪已犯下,這一天值得記住。

二十一歲的蘇揚,不管外表怎樣柔弱乖巧,她內心暗藏的攻擊性和天大的膽子在這一刻做了主宰。

若不這樣,她能怎麼辦?沒有背景,不懂權術,甚至沒有多少朋友。她能做什麼?她只能用這種最原始、最笨拙的方法來幫助她愛的人實現理想。她一次次告訴自己,李昂配不上學生會主席的職位,那是他用錢買的。祉明有滿腔的熱情和才華,為什麼要輸給這樣一個人?

我們沒有你神通廣大。我們鬥不過你。但我可以用最簡單的方法把你打倒。對待罪惡,就用罪惡的手段。你不仁義,為何要我對你仁義?睡吧,睡吧。只要明天中午之前你不醒來,你先前所有的無恥手段統統都是白費力氣。

蘇揚走進浴室,希望酒精和藥力快點發揮作用,讓她沉入那漫長的睡眠。但此刻,當熱水衝擊著她的皮膚,她的頭腦卻無比清醒。她的內心充滿了悲壯的正義感。她去欺騙,去犯罪,去墮落,甚至犧牲自己的身體來換得正義的實現。她一遍遍地衝洗自己,想洗清自己的罪惡。為了讓她愛的人實現理想,她首先要捨棄他,背叛他。她看著鏡中赤裸的自己,終於看清了這殘酷的現實。

走出浴室,窗外是北京的午夜。城市燈光璀璨,天空看上去倒像凌晨四五點鐘的樣子。此刻,她突然害怕黎明的到來,害怕黎明的時候他們還醒著,也害怕他們再也醒不過來。

李昂的身體覆蓋著她。他在暖色的燈光裡看著她,目光清澈而溫潤。這使他看上去比平時單純,彷彿恢復成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在他溫柔的臉龐下,她感到身體裡那股暖暖的躁動。出乎意料地,事情的性質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這讓她有些難堪,又有些許寬慰。她與他之間產生的柔情多少遮蓋了她的罪惡感。她驀然發現,在那一刻,她愛他,或者說愛他體內那個依然善良單純的大男孩。那是受到這世間浸染前的他,那個依然純淨美好的他。

在蘇揚最終沉入昏昏睡眠之前,腦海裡竟是這樣一個李昂,純淨剔透。有一瞬間,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也許她利用了他的愛與信任,傷害了他,而他本是無辜的。可一切都來不及了,一股瘋狂的睏意席捲而來,將她捲入那深不見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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