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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已不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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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蘇揚還在等待,等待他生的訊息,等待他死的訊息,但是她什麼都沒等到。

就是在這樣的等待中,她心裡那團糾結的東西在慢慢變淡、消散。

當她穿過了這漫長的等待,絕望消失了。她想,生與死都不再重要。生是死的一部分,死也是生的一部分。所有人,最後都在一個大的輪迴中團圓。

也是在這樣的等待中,她感到腹中那個小小的胚胎越來越緊地抓住了她的身體。她知道,他在強壯起來,他將獲得生命。

一個月後,先兆流產的症狀消失。蘇揚開始起床活動,有時早起,也到農舍附近的田園走動走動。清晨的天空透著深藍的微光,遠處有鳥飛過。大災難後,百廢待興。活下來的人們不屈不撓,勤勤懇懇從頭開始:建房屋、搭涼棚、開墾、播種、收穫,生生不息。

蘇揚有時會望著茫茫田野出神。她已不太去想祉明究竟是生是死。有時她看一花一葉、一草一木,覺得那都是他。甚至山間的清泉、黑暗中的火焰,也都是他。

她現在見不到他了,或許永遠見不到了,但他卻無處不在,在她周圍,在她心中。

地震後的第三個月,已是盛夏,蘇揚的腹部開始微微隆起,又過了一週,已能隱隱感覺到胎動。她心裡終究是清楚未來的生活方向在哪裡。嶄新的天地在向她招手,她知道自己該回去了。

那天夜晚,蘇揚與安欣並肩躺在農戶的庭院中乘涼。清風徐徐,蟲聲唧唧。她們仰望天空,但見滿天繁星如明亮碎鑽佈於黑色絨布之上,一輪孤月照耀曠野。

她記得祉明曾在那個本子裡寫過:沒有苦難,我們的人生將多麼暗淡無光。

在永恆的概念裡,苦難也是美的。

她聽到安欣輕輕地說:「蘇揚,我們擇日回成都吧。」

蘇揚望著星空,沒有說話。她們在平武已滯留三月有餘。她已確信,祉明不會再出現。

從今往後,再沒有背叛與傷害,也沒有離別與相逢。一切糾纏都消散了,餘下的只有愛的迴音。那回音猶如光波,漫向宇宙,愈來愈緩,卻永不止息。

她閉上眼睛,在心中無聲地說:祉明,感謝上蒼,讓我們曾經相愛。現在,我要走了。

再見,我的愛。

再見。

9.

三天後,她們開車回成都。還是來時的那輛舊吉普。迂迴的山路,車慢慢地行。

車上的收音機在播放新聞臺,正在講述一項生命的奇蹟:在綿陽,一名男子在垮塌房屋的廢墟下生存了十一天被救出,救出時右臂已被截斷,並且因腦部缺氧而陷入深度昏迷,一直靠儀器維持生命體徵,在成都救治。如今,男子在昏迷三個月後,終於醒來。

蘇揚和安欣靜靜聽著。這條新聞播完後,安欣關掉了廣播。車在山坡上行駛,路途彎彎繞繞。車內很安靜,只聽到車輪碾過路面沙沙的響聲。片刻後,安欣轉過頭去看蘇揚。蘇揚在無聲地流淚。

「那不是他,不可能是他。」安欣說著伸手過去,握一握蘇揚的手。蘇揚將手抽出,拭去臉上的淚。她說:「我知道,我知道。」

餘下的路程,她們再沒有說話。

三小時後,回到成都,安欣直接將車開去了新聞中提到的醫院。她沒有問蘇揚的意思,但她知道那就是蘇揚的意思。她們沒有交談一句,就作了共同的決定。

見到那位男子的時候,她們並沒有太失望。畢竟理智早已清楚,那不是他。只是為了心中非理智的一些東西,要來親眼看一看。

男子是綿陽當地人,普通工人,兩個孩子的父親。安欣與蘇揚到的時候,病房裡很熱鬧,老老少少,笑的笑,哭的哭。孩子們的母親已在地震中死去。

安欣與蘇揚留下了帶去的鮮花與食物,而後默默離開。

走到醫院大樓外,她們都哭著笑了。是不是他又有什麼關係?她們來過了,看過了。一個堅強的人活了下來,又一個生命獲救了,兩個孩子不再是孤兒,白髮蒼蒼的母親沒有失去兒子。這多麼好,多麼好。

安欣問蘇揚,接下來有何打算。蘇揚想了想說,願意在成都逗留一陣。安欣沒有問為什麼,便提議蘇揚去看看她的家,她與祉明曾經的家。蘇揚略有猶豫,還是答應了。她從未想過,有一天會來到祉明與另一個女人結婚的新房。

房子在老城區,舊式民居,小小的兩居室,裝修簡約。走進房間,先看到一張六尺的大床,鋪著紅色的床單。這是一張新婚夫婦的婚床。蘇揚怔了一怔,下意識地站住。

「祉明還從未在這張床上躺過。」安欣的聲音從蘇揚身後傳來,帶著一絲哽咽。蘇揚回過頭去,看到安欣眼中充盈著淚水。

安欣一直是堅強的、不輕易落淚的。只是此刻,睹物思人,讓她難以自控。

「我們置辦好這邊的房子,便去上海辦了婚禮。婚禮後我接到工作任務,很快去了川北。祉明從上海回來後,還未來得及與我見面,又趕去北京。他從北京回來後,也沒有在成都停留,直接到川北來與我會合。我和他都習慣了漂泊,對此不以為意。可如今想來卻是難過。我和他結了婚,卻竟然始終沒有一起回過這個家。」安欣說著,淚水如急雨般直落。她轉身走進衛生間,開啟了水龍頭。

蘇揚知道,安欣一貫剋制,不表現出軟弱,只是還未觸到真正的傷心處。

環視房間,蘇揚看到牆上裝裱的照片,都是非洲的野生動物:獵豹、斑馬、角馬、野牛……照片很美,必定都是安欣的作品。蘇揚還留意到,房間裡沒有一般人家所佈置的婚紗照、藝術畫框什麼的,只有這些工作照片。他們是真的熱愛這樣的生活。

床頭櫃上也擺著一個相框,裡面是一張祉明的照片。祉明側身倚在一輛吉普車上,身後是草原的落日。他戴著墨鏡,皮膚曬成了棕色,笑容飽滿,露出潔白的牙齒。右手的斷臂包裹著,用繃帶吊在胸前。那顯然是手臂斷了不久之後。他是在那時遇到安欣的吧?或許這張照片就是安欣拍的?蘇揚看著祉明的笑容,想著,他那時真是很快樂的,連少了一隻手都沒有讓他沮喪,還能對著鏡頭笑得這般陽光開朗。這張照片被洗印出來放在相框裡,安欣必定是很喜歡的。是的,這樣英俊、健壯、充滿活力與朝氣的男子,是非常讓女人心動的,連肢體的殘缺都無法掩蓋他的魅力與光芒。

「那是離開前拍的。」安欣走過來,說道,「祉明在非洲的最後一張照片。」

蘇揚微微一笑,抬起頭來看安欣。安欣正盯著那張照片出神,她真的是非常非常愛祉明的。

10.

安欣招待蘇揚在家裡住下。

成都是一座適宜居住的城市。蘇揚停留在此,像是漫無目的,心底那卑微的盼望卻又無處不在。

一次蘇揚和安欣走在街上,蘇揚遠遠望見前面一個男人的背影,身形似是熟悉,少了右臂。此時蘇揚已有六個月身孕,仍是快步趕上去,拉住對方。男子轉過來,卻是個陌生人。那右臂也不過是骨折了,打了石膏吊在胸前。蘇揚怔怔地說抱歉。

又有一次,她們在一個飯館吃飯,忽聞身後一個男人的嗓音,那樣熟悉。兩人幾乎同時回頭尋找,卻見說話的也不過是個陌生男人。她們轉回來,彼此相視一笑,笑容泛著淡淡的苦澀與惆悵。

後來,她們開始對彼此說起一些往事,分享她們與祉明共同的記憶。這種分享讓她們各自的愛情趨於完整,幫助她們將過往慢慢整理成形,並最終放下。

說起婚姻,安欣坦言,是有遺憾的。早在非洲,在他們決定攜手歸來之前,祉明就對安欣說過,安欣是他的伴侶,是他的工作夥伴。但在感情上,蘇揚所佔據的位置無人能夠替代。對於歷史問題,安欣全部瞭解,並接受。安欣自己也承認,她與祉明的關係更像是兄妹、朋友,甚或戰友。但她愛慕祉明,多年未曾動搖,更未料到竟會在異國與他重逢。她將之視為一種命定的緣分,甚至使命。於是她執著地想要這個婚姻。祉明有過猶豫,但見安欣熱誠堅定,便最終同意。其實這樣的關係從一開始就已經不公平,但因兩人的世界觀裡都有更重要的東西存在,所以他們能夠坦然接受現狀,相互聯結,積極生活。

蘇揚聽著,為之感動。安欣對祉明的愛,其實是非常偉大的。安欣做出的妥協與犧牲難能可貴。在感情上,她尤為無辜。她也不過是愛慕一個男人,多年執著,渴望與之相伴而已。但這世界總是充滿遺憾。如何才能有兩全其美之事?無解的事情,最終總是歸到宿命。誰讓宿命安排祉明先遇到了蘇揚。但即便不是如此,結果是否又會不同?無人可知。只不過現如今一切都成往事,無可追悔。

就在這樣的相伴和傾訴中,她們逐漸越過內心的傷痛,徹底地放下那個男人、那段感情。她們都需要開始新的生活。

11.

安欣在秋天加入了一個慈善扶貧基金會,蘇揚也成為志願者。她們一起組織農村小額信貸與災害管理的培訓。蘇揚始終渴望成為像祉明一樣的人,卻從未實踐。如今祉明已經不在,她留在這片土地上,做些他未完成的事情,或能補償他的心願,也讓自己不再有遺憾。

李昂一直有電話來。他由起先的焦急、擔憂、無奈,到如今已完全釋然。他理解她所經歷的苦澀。他願意給她自由,給她信任,給她充分的時間與空間。他不願對她再提任何要求,不願讓他的要求成為她的負擔,也成為他自己的負擔,從而使他失去自持的力量與信心。

他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照顧米多上。他知道,只要米多在,蘇揚終會回到他身邊。

此時,李昂已在範德堡大學攻讀天文物理學碩士,兼職做助教與翻譯。米多上了當地幼兒園,已能用英語對話。

知道女兒健康平安,又被教養得甚好,蘇揚心中很感動。但她表現出來的只是平淡自若。感情深了,自然細水長流;關係穩固了,一切反而趨於淡薄,不再需要任何言語。感謝也好,承諾也好,一切都在心中。

蘇揚也始終沒有告訴李昂,她有了他的孩子。李昂於她的恩情她定會償還,用她的一生來償還。只是眼下,她還有一些屬於自己的事情要做。只有做完這些事情,她才能將過去完全封存至記憶,才能在未來獲得自由。而唯有真正自由的心靈,才具有健全的愛的能力。

初冬時分,蘇揚已是七個月的身孕。安欣去曾經的震區造訪受災農戶,做慈善義工,蘇揚依然陪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隨著相處時日長久,蘇揚開始真切看懂安欣。安欣的性格有點像男孩子,豪爽坦蕩,愛好廣泛。她擁有與祉明一樣大氣的胸懷,行為純正、心地善良、理智清明、意欲溫和。她睿智、樂觀,懂得積極調解,充滿生命的力量。她與祉明都是那種生來就燃燒著,向周圍傳送光能與熱量的人。他們總在行動、實踐、交付,為世界帶來推動和改良。不在意顛簸的路途,一片赤心為身邊的世間付出熱血與激情,不謀求物質與俗世的利益,對辛勞也從無怨言。

或許他們才是真正領會生命真諦的人,他們才是相配的。在這世間,人原是需要經練極重的勞苦,付出自己的力量,奉獻自己的所有,才得以償還獲得的恩賜——食物、空氣、水、情愛、思想、財富,或者自由。也唯有如此,才可不負彼此的救恩,生命得以延續。

到了這年冬天,蘇揚在四川逗留已達八個月之久。祉明依然沒有任何訊息。他的的確確成了這場災難中「失蹤人數」的一分子。

蘇揚將祉明的本子隨身攜帶,仍是時常翻閱,幾乎已能將整個本子背下。只是那篇遺言的最後幾段,由於字跡潦草、筆跡交疊,難以辨認。

他去了哪裡?

她抓住他留下的微小線索,在心中反覆詰問,試圖辨明某些隱藏的真相,或是向上蒼追索那個自古無解的終極問題——他,去了哪裡?

然而,時久日長,她沒有得到答案,便也不再逼迫自己立即得到答案。她曾與他相愛,得到過生命中最深刻的體驗、最難忘的喜樂與悲傷。那已是最好的經歷,是命運賜予的禮物。

她不再傷感,也不再疑惑,內心漸漸平復,唯有安寧。

終有一天,她會知道,他去了哪裡。因她篤信,她會與他再次相見。

又或者,再見或者不見,也都是一樣。

12.

第二年春天,蘇揚在成都誕下一男嬰。從地震發生,到孩子出生,是她與祉明漫長告別的整整十個月,也是她孕育這個新生命的整整十個月。

出了月子,她便決定帶孩子離開四川。安欣問她,是否去找孩子的父親?蘇揚笑一笑,說要先回一趟上海。

此時安欣也正要離開成都。她被扶貧基金會分配往江西興國縣和寧都縣,參與開設兩個小額信貸服務社,並進行下鄉宣傳和業務開展,在當地進行小額信貸的知識與技術培訓。

就要各奔東西了,蘇揚與安欣都有些不捨。地震後,她們在相互陪伴的這段時間裡,已經結下了友誼。她們決定進行一次短途旅行,作為告別。

她們駕車去往都江堰。震後一年,都江堰變化很大,很多房屋已被修繕,一些新造的學校,抗震能力均是八級,資金很多來自民間集資與捐款。她們望著一路新貌,皆是感慨。

安欣帶蘇揚去水庫釣魚。午後,水庫邊人很少。安欣獨自安靜垂釣。蘇揚則抱著嬰兒靜坐一旁休憩觀看。天空多雲而蒼茫,湖面遼闊而寧靜,魚餌落入湖中泛起漣漪。群山環繞水面,回聲空幽渺遠。這一刻,靜謐到極致。

時至傍晚,微雨淅瀝。蘇揚靠在傘下,略有睏意。她閉上眼睛,恍惚間聽聞雨水打在傘上的滴答聲,節奏竟似當年他們的密語:...-..---...-.-.-----..-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忽地她從夢中驚醒,睜開眼睛,一切如舊。雨水不過是雨水,那滴滴答答的水聲,也不過如常。蘇揚怔怔地,輕輕嘆了一口氣。

眼前一片蒼天碧湖,先前那些聲音,或許只是她的臆想。然而她並不拒絕相信眼所不能見的東西。所見的是暫時的,所不見的,卻是永遠的。她相信,在一個永恆的時空中,祉明一定也在觀看此時的良辰美景。若見到她這樣平和、自若、不再悲傷,他會高興。

13.

蘇揚一直相信,每個人都有一部分活在他人的記憶中。換句話說,如果這世上了解你、記得你的人都先你而故去,那麼你自己的生命也不再完整。反之,有些人雖已不在人世,但因別人對他們的記憶,而尚有一部分活在人間。

清明時分,蘇揚帶著兒子回到上海。她來同這座城市告別。

雨後,公墓冷冷清清。蘇揚抱著兒子,跪在母親的墓碑前。她已不再流淚,只是微笑著,默默地說:「媽媽,請你放心。我會好好活下去,如你所願。」

她相信,母親在天有靈,定然已經理解並原諒了她。母親已經能夠安心。

天氣好的時候,蘇揚回去曾經的高中。

教學樓剛剛翻修過,新的裙樓也已蓋起。足球場新植的草皮翠綠整齊,白色的球場線也是新漆的。一切都是新的,人也是新的。十六七歲的少男少女成群結隊地放學。朝氣蓬勃的男孩在踢足球,笑容甜美的女孩三三兩兩在場邊觀看。

她依然記得當年他的身影,記得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記得曾經流連在他身上的目光,也記得那時的藍天、綠地、每一寸光陰。那日子,已如此遙遠,仿若前世。

時光匆匆流過,新顏更替舊貌。如今在這片綠地上奔跑跳躍、呼喊歡笑的年輕孩子,將會擁有他們的喜怒、愛恨、離合,而屬於她與他的時光,已經過去。

此刻,當她抬頭仰望天空,心中沒有怨悔,只有感恩。那一年,十六歲的她,遠遠望著他,滿心愛慕。那一年,她不敢奢望,終有一天,他們會相愛,會深深地親吻、緊緊地擁抱,會抵死纏綿、不分彼此,會那樣熱烈,會擁有一個孩子。是的,一個孩子,他與她的結合。這巨大的喜悅與恩賜,是她不敢奢望的。那一年,她也沒有想到,終會有一天,他們會永遠地告別,不再相見,在這蒼茫的人世彼此失散。再也看不到、聽不到、觸不到,真正的離散、分別、永訣。

然而這一切,都是上蒼的恩賜,也是無可推諉的命運。她沒有遺憾,沒有怨言,只有坦然承受所有,併為之感動。

曾經擁有過,這多麼好,多麼好。

盛夏時分,蘇揚帶孩子去人民廣場看音樂噴泉。

小男孩坐在嬰兒車裡,睜著烏黑透亮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世界。蘇揚望著整座廣場,過往的記憶輕輕掠過她的腦海。

她當然記得那曾經永恆的一天,記得她與祉明帶著米多在廣場上度過的時光。

如果不能再擁有,遺忘遠比懷念輕省。但記憶卻是愛人留下的最美、最珍貴的財富。

所以她選擇懷念,選擇記得。所有的一切,美好的、歡樂的、悲傷的、曾奮不顧身地投入過的真摯感情,她選擇記得。

能夠記得是幸運的。當愛情從自己和他人的記憶中消失,那愛情本身也不復存在了。即使存在,也得不到證明。

此刻,她已能夠坦然。那些記憶不再灼痛她,也不再留下傷痕。她望著眼前的噴泉、花草、長椅和博物館,心中的悵惘只有那細細的、輕輕的一縷。

天上雲淡淡的,風輕輕的,一如她的微笑。

14.

夏季臨近尾聲的時候,蘇揚去了一趟銀行。

拉開保管箱的抽屜,粉紅鑽石的光芒像一柄明晃晃的利劍刺過來,她閉上了眼睛。

她仍記得第一次見到它時的震驚與心酸。那是祉明婚禮後的第二天,他帶著它來找她,說他在非洲出生入死,原是為了將這稀有的鑽石送給她,兌現曾經的諾言。

然後是在機場的告別。他要去四川和妻子團聚,她要去北京履行婚約。他們輕輕地擁抱,忍住心痛對彼此說再見。她沒有流淚,只是微笑,悄無聲息地將項鍊放回了他的口袋。她不要一顆鑽石來代替他償還,愛也好,生活也好。

再然後,是那天,在都江堰水庫,天下著雨。安欣拉住她的手,把什麼東西放進她手心裡。她的心一陣顫慄。不用看,只通過那東西的重量及其冰冷的質感,她便知道那是什麼。她聽到安欣鄭重地說道:「祉明說過,這是給你的。現在或許已成了他的一個遺願。」

此時此刻,蘇揚睜開眼睛,再次拿起這顆沉重的、閃著稀有光澤的鑽石,驀然發現它不再耀眼,也不再冰冷。握在手中,只覺它變得溫潤,甚至還有一縷暖意。她微笑起來,在心中無聲地說:祉明,謝謝你。

她知道,它終將實現它的價值與意義。

蘇揚將鑽石交給一家珠寶行去拍賣,所得的錢分成四份。一份留作米多的教育經費,一份留給祉明的母親養老,一份託人轉交張康的父母。她還記得祉明所有未完成的心願。她要讓他安心,再無遺憾。還有一份,也是數額最大的部分,她將之捐給地震災區,用來重新建造堅固的房子、明亮的教室,給那裡的孩子一所安全的學校。她相信祉明一定會贊同這個做法。

15.

那日午後,陽光明媚。她坐在中學對面的奧加咖啡館裡。她還記得她與祉明當時的約定:十年後的十月九日,他們在這裡相聚,帶著他們的女兒。如今是兩年後的這一天,她獨自來到這裡,提前履行這約定。他們相約的日子需要再等八年。八年多麼漫長。八年後的這一天,她會在哪裡?她一點都不知道。到時她還會帶米多來這裡嗎?她也不知道。或許是會的吧。或許上蒼還會給她們一個奇蹟。或許祉明還活著,會在那相約的日子,出現在她們面前。她不去想,也不去盼望。因為她知道,有沒有那一天,她都已經完整。愛情、生活、過去、未來,她已經不再有任何遺憾了。

她想起了他們最後的告別。

在北京,在那場車禍之後,在醫院的主樓外,夜深人靜的時分,李昂剛剛脫離危險。

他們什麼話都沒有,只是擁抱,緊緊地擁抱。他抱她抱得那麼緊、那麼用力。她感覺疼痛。他們都知道那是告別。

深夜的醫院,有打架鬥毆的年輕男孩被送來。三兩個傷者,頭上有血跡,若干同伴,也都有輕傷,一夥人喧喧嚷嚷,一樓的急診室頓時吵鬧起來。

他和她在明亮的大樓外站著,絲毫未受打擾。一面是喧鬧紛爭的俗世人間,一面是靜謐幽深的兩人空間。光亮與黑暗,喧譁與寂靜,瞬間與永恆,這樣分明。他們緊緊擁抱著彼此,與人世隔絕開來。他們一句話都沒有說。

那時不知是永別。

他在第二天凌晨悄悄離開。她在李昂的病房裡睡著了。他沒有叫醒她,也沒有留下一個字。

她回想著,那就是他們最後的告別。

又或許,那還不是。

她又想起那日在平武,將要離開的前一日,她獨自來到山間,停留許久。眺望遠處,山脊連綿起伏,樹木鬱鬱蔥蔥。山下有農田與村落,炊煙裊裊。大自然中,人與萬物融為一體。災難已經過去,一切復歸安然有序。她取出紙筆,寫下一首詩。

或許是,最後一首,給他的詩:

倘若還能再次與你告別

這一世將不再蒼茫

可這告別

卻只餘我獨自揮手

倘若還能再次與你告別

這一刻又有何特殊

可這告別

只是我一人的驪歌

誰又能知曉

哪次分別會是永別

誰又能知曉

輪迴間是否真有來世

我與你

這週而復始的緣

在這綠色的峽谷中

崩裂成碎片

如瀑布墜入崖底

也作繁花

點綴在你的廢墟之上

倘若還能再次與你告別

今次就權當我的預約

我,不要與你

再一次地告別

下一次相見,不再告別

無論是在人間

還是在天堂

寫完之後,她鬆開手。大風清涼,紙條飛舞著躍入山谷。她閉上了眼睛。

或許那一刻,才是他們真正的告別。

此刻,窗外陽光正好。她抬起頭,隔著咖啡館的玻璃牆,望見空中那枚溫暖的太陽。她想起他曾說過:你我同在它的普照之下。

在灑滿陽光的桌子上,她將本子翻到最後,再次閱讀他的遺言。一句一句,一行一行,她伸手輕撫褶皺的紙張、凹陷的筆畫、重疊的墨跡。

她將那些交疊在一起的字句仔細地辨認,拆解,重新謄抄。

然後,她終於看清了他最後的話。

告訴米多,我們來到這世界上,並非要學許多知識,也不一定要學會鋼琴、書法、冰球或者吉他。我們唯一需要學會的,是如何看待世界。蘇揚,請你教會她,面對富有,或者貧乏;面對成功,或者失敗;面對競爭,或者不公;面對嫉妒,或者失去;最重要的,面對離別,或者死亡,應當持有怎樣的態度。建立強大而有信仰的內心,那將是一生的財富。

蘇揚,答應我,別做傻事,不要放棄對生命的熱愛。

代我擁抱米多,常帶她去看看藍天和大樹、飛鳥和大海。去奔跑,去游水,去感受這個世界,做些簡單而快樂的事情。人們覺得總會有時間去做這些,可他們永遠沒有。生命很短暫,過好每一天。

手機已經沒電,我在黑暗中為你書寫。

答應我,好好活。我愛你勝過從前。

這一刻,他們再度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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