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揚,別抱怨這世界,別詛咒這場災難,只要感謝。
那該打的仗我已經打過了,當跑的路我已經跑盡了。所以現在,讓我們感恩,為我們曾經有價值地活著而感謝上蒼,也為了我們的相愛,為了我們在一起的每一刻,為了我們曾經所有的努力、收穫、失敗、感動,以及體驗。
越過傷痛,放下怨恨。去愛,愛這地球上的每一個生靈。愛你的朋友,也愛你的敵人。愛可以遮掩許多的罪,愛可以改變這世界。
1.
在回成都的車上,蘇揚一動不動地坐著。她沒有哭,也沒有任何表情。她什麼都沒有想。這平靜或許是人的本能,是一種自我防禦和自我保護。安欣在電話裡告訴她的訊息足以殺死她。她本能的求生意志讓她在此刻完全麻木。一切思維停住,以此來過度這最危險的時刻。
待神智漸漸恢復,她對那個訊息的反應是:不相信!拒不相信!
怎麼可能是真的?地震是一場集體性的災難,傷亡人數是一個數字,一個冰冷的數字而已。她的祉明怎麼可能在裡面?不會的。她不相信。那樣活生生的一個人,沒入一個龐大的五位數,悄無聲息,毫無痕跡。一下子就沒有了?不會的,一定不會的。
然而,無論她怎樣掙扎,理智還是一點一滴地回來了。理智的恢復,是這樣痛苦,猶如刀尖刺入肉身。即便會有短暫的麻木,但那銳不可當的疼痛終會絲絲滲透,並逐漸猛烈,直至呼吸都難以為繼。
這疼痛的知覺,飽含擊潰人意志的巨大力量。蘇揚在車上暈了過去。
醒來時,蘇揚發現自己已經躺在醫院裡,身邊坐著一個女人。蘇揚愣了愣才認出她是誰。
目光與目光相觸,兩人都一陣恍惚。這是她們第三次見面。八年前在司馬臺,八個月前在上海,前兩次見面,彼此都清楚對方和自己的角色,哪怕沒有說破,那層心照不宣的敵意始終存在。當時她們的角色都是相對祉明而言的。她們圍繞著他,形成關聯。而這一刻,她們都有些彷徨,有些恐懼。祉明不在,她們還有什麼關聯呢?或許仍舊是有的,一個是祉明法律意義上的妻子,一個是祉明孩子的母親。但這樣兩個角色,在怎樣的必要性下才應該見面?
她們都覺得自己該為什麼事情而哭,卻又都為著什麼原因忍著沒哭。是的,兩人都沒有悲痛欲絕,安欣尤為冷靜,悶了片刻,只是問蘇揚:「你感覺身體怎麼樣了?」
蘇揚含糊地嗯了一聲。她已有多日沒好好吃、好好睡,此時只覺渾身痠痛,十分虛弱。
安欣又說:「我打你電話,車上的好心人拿你的手機接聽了,又把你送到這裡。」
蘇揚還是含糊地嗯一聲。她知道,安欣說這些無關緊要的事,不過是在迴避那讓人痛徹心扉的話題。她看著安欣,眼淚終於無法抑制地湧上來,「安欣,他……到底……」蘇揚極力控制自己,聲音卻仍是顫抖。
安欣握住蘇揚的手,說:「你冷靜些。先睡一覺,好嗎?等你睡醒了,我把一切都告訴你。」
蘇揚只是搖頭。
安欣沉默地盯著蘇揚看了一會兒,慢慢說道:「蘇揚,那你必須答應我,控制自己的情緒。要理智,要冷靜。好不好?」
蘇揚滿臉的淚,只顧點頭,「我答應你。」
安欣看著蘇揚,輕嘆一聲,回身從背包裡取出一本黑色封面的本子,遞到蘇揚面前,說:「這是祉明留給你的。」
蘇揚的淚停住了。她看著那個本子,一聲不吭,眼前只有黑暗。
她感到自己的心在火速燃成灰燼,胸口有灼燒和碎裂的痛感。這一刻,她的頭腦是空白的,天與地是顛倒的,所有的色彩都消失了,所有的聲音都是朦朧的。
過了許久,她才伸出手去摸那個本子。那本黑色的皮面本子,正是十七歲那年,她送給他的禮物。這本子他用了很多年,現在卻回到她手中。
淚水再次洶湧而出。蘇揚一邊流淚一邊開啟本子,只見扉頁上有歪歪扭扭的三個字:
給蘇揚
這是祉明留在人間最後的字跡,她的名字。這樣想著,她啊的一聲痛哭起來。
安欣再次握住蘇揚的手,讓她先不要看了。
蘇揚卻很倔強,掙開安欣的手,一邊哭著,一邊將本子往後翻。本子內容雜亂:大學時代的筆記、通訊錄和備忘錄。之後是在非洲的一些見聞與日記,字跡潦草,需要仔細辨認。中間還夾雜著一些照片,用膠條隨意地粘在某些紙頁上。到了後面,筆記變成另一種字型,那是祉明用左手寫的。
蘇揚泣不成聲,仍是一頁頁地翻過去。然後,在本子的最後幾頁,她看到了他留下的遺言:
蘇揚,這些文字必定成為紀念……
她迅速合上本子,一時無法讀下去。閉上眼睛,淚水依然無法遏制地流出。
安欣按住蘇揚的手。
蘇揚閉著眼睛,只是搖頭。她試圖控制自己,卻仍是哭得渾身顫抖。就這樣哭了一會兒,她深深地吸氣,努力讓自己止住悲傷,穩住情緒。然後她睜開眼睛,重新開啟本子,讀下去:
蘇揚,這些文字必定成為紀念。如果我活著,它們會被藏於最隱秘的地方,作為我一生的愛之封印。如果你讀到了它們,這些文字就是我贈予你的愛的遺產。我一生沒有真正的所得,因為每一次的獲得,在獲得之後,都會失去本來的意義。只有你,介於獲得與失去之間,存放著我全部的感情與希望。我曾渴望與你攜手人生,然而命運卻將我們束縛在時代的火刑柱上,任憑我們乾涸下去、荒誕下去。只有愛,才讓我在煉獄中翻滾著站起;也只有愛,才讓我在廢墟下感受到人生無限的幸福。你於我的意義,相信你已真切地明白。
很黑。沒有光。我藉著手機螢幕的光在寫。沒有訊號了,不然我真想聽聽你的聲音……
字裡行間,蘇揚被帶到那生命一點一滴流逝的現場。她想象著他在廢墟下所受的痛苦折磨,想象著他如何熱愛生命、思念親人,卻孤獨地在廢墟下死去。這樣的過程,這樣的煎熬,殘酷猶如凌遲,讓人想著都感覺心痛至碎裂。他被困在那裡,無法脫身。在本子上為她留下隻言片語,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然而,這又是那樣艱難。本子上遍佈血跡,或許還有淚水。他只有左手,每寫一筆,每寫一字,都膠著著疼痛。沒有食物,沒有新鮮的空氣,只有一點點水和一絲微弱的光。而後,手機的電池終於耗盡。在他生命的最後一段時間,只有完全的黑暗。然而,他尚有微弱氣息,仍在黑暗中堅持書寫。最後的那些字句交疊在一起,無法辨認,卻是他生命終章一筆一筆的真情。
蘇揚將本子合上,抱在胸前。
她依然記得十七歲的某一天,她將本子送給他,記得這本子嶄新時的摸樣,記得那天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微笑。十一年後,本子回到她的手中,髒舊、褶皺,沾滿血汙。
她將本子緊緊壓在胸口,身體縮成了一小團。她哭不出聲,也喊不出聲。痛苦如此尖銳,悲傷要將她撕碎。她不知該拿自己怎麼辦,只是渾身發抖,靈魂似要通過那無聲的喊叫衝出她的身體。四肢一點一點地麻木下去,直到最終支撐不住身體。她再度昏厥過去。
2.
再次醒來,蘇揚看到安欣在身邊,正看著她。安欣眼睛紅紅的,顯然是剛哭過。
蘇揚頭腦沉重,恍惚間只感到一股透徹而絕望的悲傷貫穿身心,還有一絲複雜的愧疚無以言表。祉明留下的話,她只讀了一遍,卻已字字清晰地刻入腦海。而安欣,她是否也讀過了那些文字?祉明可有交代給她?作為一個妻子,她又該如何承受?
「祉明,他在哪裡?帶我去看看他。」這是蘇揚神志清醒過來後說出的第一句話。
安欣眼眶溼潤,低下頭說:「我們沒有找到他。」
「什麼?」蘇揚愣住。
「我們在現場沒有找到他。」安欣說。
「沒有找到是什麼意思?他還活著?他還活著!對嗎?」蘇揚幾乎從床上跳了起來。
「不,不。你冷靜些,蘇揚,你躺下,聽我說。」安欣按住蘇揚,「這個本子,是當地救援隊的人交給我的。當時我也不在場。聽他們說,現場只找到這個本子,沒有找到他……他的……遺體。」
「那他一定還活著啊!」蘇揚提高了嗓音,「有人救了他?或者,他自己設法脫身了?」
安欣只是搖頭,淚水含在眼眶裡。她說:「我趕去現場看過。那棟房子完全垮了,成了一堆廢墟。後來又有多次餘震,那堆廢墟垮塌了幾次,沒有人能夠活著出來的。」
「但是,既然找到本子,為什麼找不到人?說不定他被救走了,正在哪個安置點呢?可能他當時昏迷,無人知道他的身份……」
「不會的,蘇揚。我早已問過,除了第一時間逃出來的人,後來沒有發現倖存者。」
「可是,既然廢墟里找不到……」蘇揚還想說什麼,卻被安欣打斷,「蘇揚,你理智些,接受現實吧。你知道嗎,我們該為他驕傲。他班上的學生全跑出來了,全活下來了,這是個奇蹟。聽說他本來也出來了,後來為了救一個落在後面的孩子,又跑回去,就再也沒出來。你也看到了他留下的遺言。你看他最後寫了什麼?你看他寫了第一天、第二天……直到第七天。蘇揚,他身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點水。他沒有可能活下來的。蘇揚,我們面對現實吧,振作起來。」
不知為何,安欣的這番話讓蘇揚感到徹底的絕望,甚至比她剛接到安欣電話的時候更絕望。安欣這樣理智,這樣逐條分析,否定掉祉明生還的可能性。她說,我們面對現實吧。是的,她說「我們」。她想必是在說,「我們」都是鄭祉明的女人,他的死是我們共同的悲哀。因為有這樣的分擔,這件事帶來的痛苦被均攤了,接受這件事變得不那麼困難了,對不對?
蘇揚閉上眼睛,胸膛深深地起伏。她又聽到安欣在說:「蘇揚,你答應過我,控制自己的情緒,不要過於悲傷,就算你不為自己著想……」
「出事地點在哪裡?」蘇揚打斷她。
「什麼?」
「帶我去出事地點,我要去找他。」蘇揚看著安欣,一字一頓地說。她這時忽然變得異常冷靜和堅決。
「沒有用的。那麼多人都找過了,沒有找到他。我也去找過。」
「那這個本子……這個本子在哪裡找到的?本子出來了,他人卻沒有出來,這怎麼可能?」
「我不知道,蘇揚,我不知道。我也想過這個問題,但現在我已經不去想。因為結果總是一樣的,這麼多天了……」
「這才多少天?祉明的生存能力很強的。你知不知道他在非洲是怎樣活下來的?他自己截斷了手臂……」
「不,別說了。」安欣漸漸抑制不住悲傷,「蘇揚,你別說了。你以為我不愛他,不在乎他嗎?我和你一樣,多希望他活著。但我們要理性啊。他若真的活著,我們會不知道嗎?所有的臨時醫療點、災民集中點、醫院,我都問過,沒有他。死亡名單裡也沒有他。他是失蹤的。在這樣的大地震後,成千上萬人失蹤,沒有那麼多人力物力去一一挖掘那些深埋在地下的……遺體。失蹤,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二十多天了,蘇揚,你理智一點。」
「帶我去。我必須親自去一趟。」蘇揚顯出一股鎮定,不容辯駁。
安欣這時流下淚來,她終於還是落淚。她說:「蘇揚,你這樣愛他。」
蘇揚不響。兩人都在流淚。然後安欣緩緩說道:「地點在平武,川北,開車要好幾個小時,都是山路。所以,蘇揚,你別去了,你身體很虛弱,還在發燒……」
「可要是不讓我見他一眼,我死也不會瞑目的。」蘇揚哭出聲來。
安欣再次握住她的手,說:「蘇揚,你冷靜下來,聽我一句,真的別去。」
「為什麼?為什麼我不能去?」蘇揚很困惑。
安欣看著她,略有遲疑,說道:「你不知道嗎?蘇揚,醫生說……你懷孕了。」
3.
懷孕了……
坐在開往平武的車上,蘇揚呆呆的,腦子裡迴響的就是安欣告訴她的這句話。
對這件事,蘇揚沒有思想準備。但她在第一時間就已清楚:此事萬萬不能讓李昂知道。他若知道,定會讓她即刻離開四川,去往美國。她若不從,他情急之下必然回國來找。懷孕之事只能先瞞著李昂,一切要等找到祉明再說。無論是死是活,總要再見上一面,才能甘心。想到這裡,她幾乎又要落淚。
一路上,蘇揚都沒有說話。她心裡很亂,既抱著僥倖,希望祉明還好好活著,此時或許正在什麼地方等著與她相見,又想想他留下的遺言,覺得那希望已十分渺茫。
她問自己,到底是希望從廢墟里找到他,親眼見他一面,哪怕他已經死了,總算也是見過最後一面了;還是就這樣不要找到,不要見到,讓他失蹤,如此雖是永不得再見,卻保留著一線希望、一絲想象。哪種結果更讓她害怕?哪種結果更能夠接受?她不知道。想來想去,最終都回到那個想法:他還活著的,他一定還活著。
車行了一陣,安欣遞來礦泉水給蘇揚,問她:「身體還好嗎?要不要停車休息一下?」蘇揚搖了搖頭,她只想快點趕到祉明身邊去。
安欣又問:「你……不打算告訴他嗎?」
「嗯?」蘇揚愣了愣,隨即明白了安欣在問什麼。她嘆了口氣,道:「現在不能告訴他。」她等著安欣問為什麼,安欣卻沒問。聰明大氣的女子,對別人的事情不會刨根問底。
靜了片刻,安欣只說:「你要當心身體。無論怎樣,不要過於悲傷。」
蘇揚無言,默默點頭。
安欣開的是一輛舊吉普,一路上儘量放慢車速,但仍是顛簸。一些路段還未恢復通車,她們只能繞行小道。蘇揚渾身痠痛,卻悶聲不響,時不時調整坐姿。安欣看著蘇揚,眼中有擔憂,但她什麼都不再說,也不再勸。已有身孕還冒這樣的險,這利害關係蘇揚不可能不懂。但祉明於蘇揚的意義非一般人與事可比,她愛他勝過自己的性命。現今哪怕只有微乎其微的希望,她都會付出一切,去換取那幾乎為零的可能性。
車到了山區。路剛剛搶修出一部分,一些路段仍十分危險,路面上還堆有未及清理的泥石流。山坡上的工事也沒有建好。地震後山體滑坡嚴重。餘震不斷,隱患重重。但此時也容不得多想,只能一路往前,祈求平安。
傍晚前,她們終於抵達平武。小城幾乎已被夷為平地,到處是斷壁殘垣。房屋廢墟堆積如山,猶如一座座廢棄工地。整個小城灰暗、破落、貧乏,喪失一切活力。
蘇揚悲不自勝。她多次想象過祉明與安欣的生活,但沒有想到過這樣的場面。
「你們……就一直在這裡工作?」蘇揚問。
「是。」安欣一面答,一面怔怔地出神,陷入某種回憶。
「你們做動物研究?」
「嗯……事實上,我們在這邊,主要工作是對林區的野生動物分佈進行調研。」
蘇揚又想到了什麼,頓了一頓,問道:「可是,地震發生的時候,祉明為何在一所小學上課?那時你又在哪裡?」
這個問題讓安欣沉默了。蘇揚轉過頭來看她,只見她一聲不響,淚水已流了滿面。
怎麼了?蘇揚有些害怕地看著安欣。究竟發生了什麼?
安欣還是沉默著,只顧流淚。過了許久,她才開口:「地震發生的時候,我在成都。」
4.
祉明從北京回到四川后,一直陪同安欣在各地林區進行野生動物調研。地震發生前兩週,他們抵達平武縣林場。他們當時的工作是研究此地的野生動物分佈狀況,並拍攝照片。
到達的第二天,他們遇到了暴雨。第三天雨停了,路況並不理想,安欣卻仍希望維持工作進度。他們上山,山勢陡峭,夜雨過後格外溼滑。他們在山坡艱難跋涉,安欣想要拍鳥。這裡的鳥類品種繁多。在登山和拍攝過程中,安欣發現了某種鳥的很不常見的亞種。驚奇之下,她隨手抓住身邊樹上的藤條,就探身去拍攝。然而藤條卻突然鬆脫,樹枝斷裂。安欣的身體失去平衡,摔倒後沿著陡坡迅速下滑。情急之中,她嘗試用手指插入泥土減慢下滑速度,但毫無效果。情況失去了控制,她下滑二十多米後,摔在崖壁下的石灘上。
安欣受傷,雖性命無憂,但也不容樂觀。祉明找來林場職工,一起將安欣送到縣城醫院。安欣頭部有幾處創口,需要縫針,全身多處關節受傷。她在兩天後被送往成都治療。
祉明本要隨安欣前往成都,安欣卻不要祉明陪伴,寧願他留在平武。安欣答應了一所山村小學的校長每週給孩子們作三次關於地理和野生動物的知識講座。那裡師資缺乏,她若不去,講座就要取消。安欣希望祉明能代替她去給孩子們講課。他熟悉她的工作,講義也都備好,況且她知道祉明的講座只會比她的更精彩。祉明答應了安欣。
蘇揚終於明白,連日來安欣眼中那隱隱的剋制、壓抑與痛苦是怎麼回事,是她在自責,是她懷著深深的負罪感。若祉明隨她同往成都,便不會有事。是她堅持要祉明留在平武的,是她讓他留在了最危險的地方,是她造成了他的不幸。
蘇揚心中不禁難受。可安欣又有什麼錯?誰能預知未來?命運多舛,誰能躲開?若往回追溯,每一個果,都有一個因。追根溯源,沒有盡頭。
就那樣,祉明應允了安欣,留在了平武。大地震發生,平武是受災最重的地區之一。山村小學房屋簡陋,在地震中全部坍塌。祉明在事發時照顧幾十名孩子逃離,那個班級的孩子全部倖存,他卻被壓在廢墟之下。
也許這就是命運的安排。當時若不是祉明在場,或許就會有孩子遇難。祉明用自己的生命拯救了孩子們的生命。
也許這就是命運交給他的最後使命。
5.
安欣和蘇揚抵達山村小學時,現場已被清理了大半。搜救工作早已結束,挖掘機和翻斗車正在隆隆作業。
蘇揚看到如此場面,整個人驟然呆住,心中的絕望如大海呼嘯,如黑暗中狂風猛烈、漩渦湍急,幾欲將人吞沒。而表面上她卻是平靜的。悲痛太過劇烈,反而無法表達。她整個人猶如靈魂出竅,失去思考的能力。
這些天來,她已看過太多的廢墟,看過太多類似的場景,而這裡卻是不一樣的。只因她的祉明,這世上她最愛的人,或許就在這廢墟之下。那溫暖而充滿活力的血肉之軀,怎能敗給這些冰冷死寂的磚塊水泥?不!這太不公平了!太殘忍了!她終是無法剋制地大聲哭喊起來:「鄭祉明!你在哪裡?你出來!」
這喊聲蒼涼悲壯,甚至帶有憤怒。現場作業人員都停下來看著她,安欣也上來拉住她,試圖安慰和勸阻,但沒有用。蘇揚掙開安欣,一邊踩上廢墟,一邊哭喊:「鄭祉明!你在哪裡?我來了!你不要丟下我!不要丟下我啊!」蘇揚的喊叫與慟哭讓所有人震驚。一個工作人員對她喊:「別過來了,危險。」但蘇揚不聽勸,竟失去理智一般擋在翻斗車前,一面揮手一面喊著:「停下,停下!」
翻斗車被迫停下。蘇揚俯下身,用手一塊一塊地去搬動那些碎石碎瓦,「祉明,你在哪裡?我來了啊。你別離開我。求你了,別離開我……」
安欣也淚流不止。她上來抱住蘇揚,勸道:「你理智一點,蘇揚。已經二十多天了……」
「不……我不相信。除非我親眼看見,否則我絕不相信!幫我一起喊,一起喊他。他聽得見的。」
安欣只是流淚,抱著蘇揚,搖頭。
「祉明,你在哪裡?鄭祉明,你出來……」蘇揚不停地喊著。她撕裂的聲音穿透了沉重的瓦礫與冰冷的機械,卻無法激起任何迴音。所有人靜靜地看著。
「蘇揚,別喊了,這裡沒有人了。」
「不,他聽得見的。他還活著,你知道嗎,他一定還活著……」蘇揚泣不成聲。
「蘇揚,你冷靜下來,不要這樣。」安欣抱著蘇揚,試圖穩住她,將她拉到一旁。蘇揚卻難以抑制悲傷,仍不甘地望著廢墟,哭得渾身顫抖。
「我們該走了,蘇揚。你要看,我帶你來看過了。相信我,很多人找過了,沒有找到。我第一時間就趕來了,我是他的妻子,我非常非常愛他。若是能找到他,哪怕只有一絲機會,我會放棄嗎?你以為我會放棄嗎……」安欣說到這裡突然失控,放開了蘇揚,自顧自地蹲下身,嗚嗚地哭起來。這些天來,安欣一直在忍耐、控制,不輕易表現軟弱。而現在,她的忍耐到了極限。此刻,她再也無力安慰蘇揚,也不再故作堅強,只放縱自己的悲傷,蹲在地上,將臉埋在膝間,發出悶悶的哀嚎,肩膀和脊背顫動著。
這哀嚎之聲卻讓蘇揚靜了下來。她怔怔地望著廢墟,一動不動,淚水無聲而迅疾地流淌。
又過了一會兒,翻斗車重新開始工作。
安欣仍是蹲著,抱著自己痛哭不止。蘇揚卻沒有任何聲音,很安靜地哭著,一邊哭,一邊慢慢跪了下來。她就那樣渾身散架了一般跪到地上,呆呆地望著那些磚塊水泥被一點一點清理掉,久久都不發一言。
現場工作人員望著廢墟邊的兩個女人,一個跪著,一個蹲著,兩人都肝腸寸斷。所有人都在心中默默哀悼,哀悼她們正在哀悼的那個人,儘管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裡。
可是這場大災難中,太多的人死去,太多的人失蹤。多少父母失去孩子,多少孩子淪為孤兒,多少戀人陰陽兩隔。太多的慘劇,沒有一個故事不悲傷,也沒有一個故事不值得講。活著的人,又能怎樣?只能忍住傷痛,繼續活下去而已。
隆隆聲響中,斷壁殘垣被機器清理乾淨。
什麼都沒找到。什麼都沒留下。
一隻黑鳥落在殘破的地表上,又迅疾地飛走了。
天空灰暗下來,世界被罩入一片冰冷的鐵青色中。
失去了溫度。
6.
當天來不及趕回成都了,安欣與蘇揚在平武當地一戶農家歇下。
晚上,蘇揚發現下面見紅,顯然是先兆流產的症狀。連日來舟車勞頓,又傷心慟哭,定是動了胎氣。安欣沒有生育經驗,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蘇揚卻很鎮定,只是平靜地說,可能需要長時間平躺靜臥,無法再坐車了。安欣當即決定,陪蘇揚留在平武保胎,直到情況穩定。
流了不少血,蘇揚卻似不以為意,既不覺害怕,也不覺難過。自從離開那堆廢墟,自從失去找到祉明的最後一線希望,蘇揚就一直是這樣的狀態,面無表情,無悲無喜,彷彿心死了一般,再也沒有任何情緒,似乎對一切都已不在乎。最可怕的事情都已發生,從此這世上再沒有什麼事情能夠讓她憂慮,甚至死亡也不能讓她恐懼。
就這樣平靜地躺了一夜,她沒有睡著過。
清晨,李昂再次打來電話。蘇揚很平靜,照實說自己在平武,需要逗留一陣。她沒有解釋為什麼。此時李昂已不再勸蘇揚動身赴美,知道勸也無用。她曾說,這是一次告別之旅。那就讓她按照自己的方式和意願,與過去做一場徹底的告別。
這告別是痛苦的。尤其在最初的日子裡,一顆心總是被緊緊揪著,生生地疼痛。回憶時而如決堤洪水般將她吞沒,時而又如迷霧一般散去,無可捉摸,卻又無處不在。她時而默默痛哭,時而怔怔發呆,時而為心中維繫的那一線希望感到寬慰,時而又疼痛難忍,恨不得即刻斬斷那希望,獲得徹底的解脫。
就在這百般矛盾的痛苦與糾結中,時光不知不覺地流淌過去。
災情慢慢得到了控制,各處的搜救與善後工作逐步結束。人們開始走出悲傷,投入災後重建。不再有餘震,也不再有塌方和泥石流。陰霾漸漸散去,世界恢復秩序。
蘇揚每日臥床,不分白晝黑夜。雖然仍有少量出血,但情況已經穩定下來,沒有腹痛,也無其他症狀。時間確為良藥,治癒身體,也治癒心靈。即使行進緩慢,但痛苦畢竟不再增加,胸口那灼燒之感也在逐漸淡去。
光陰流轉,身體和心靈都在漸漸康復了。唯有心頭那縷卑微的願望沒有減弱,反而一日日堅韌起來。
蘇揚心裡清楚,選擇停留在此,選擇這樣長時間地等待,並非全為保胎。真正的原因在於,她的心還沒有放棄祉明。是的,她還在等待他的訊息。無論是生,是死,她在等待他出現。她需要一個最後的交代。
她對自己說,無論怎樣的結果,她要親眼見到他。若不眼見他的生死,她是沒辦法放下他的。她可以忘記一個人,但無法忘記一個謎團。
只要沒見到他,她便相信他活著。他活著,便有相見的可能。她選擇等下去。
然而這等待是如此漫長。一如曾經,她對他每一次的等待——沒有期限,沒有允諾。她在等,那是她一個人事情。堅持,或者放棄,也只是她一個人的決定。
時間一天天過去,廢墟遺址早已被清理乾淨,新的房屋很快要蓋起。蘇揚心裡的希望終是一點點黯淡下去。
這裡不再有他的蹤跡,誰都沒有他的訊息。他的號碼永遠無人接聽。他和整個世界失去關聯。他就這樣憑空消失。
這浩渺無際的人世,他在哪裡?
她在等那個最後的交代。她一直沒有等到。
7.
每日翻看祉明留下的本子,拾起這些年來他生活的點點滴滴。日記、工作筆記、隨手記下的待辦事項、行程、見聞、感想、塗鴉……整個本子呈現出他這些年的生活風貌與概況。他擁有充沛的活力與豐富的實踐經歷,到過許多地方,去過不同的國度、地區,見識過不同的氣候、人文,他顛沛流離、居無定所,但積極行動,與世界緊密相連。
他少年時成長於上海這樣的大都會,而後在北京求學,又始終是人群中的焦點,早已習慣了城市生活的快捷便利與活色生香:酒吧、ktv、健身房、商業中心……後來卻能徹底拋開這些,投入完全別樣的生活。她曾以為他在競選失敗後放棄仕途,因而消極出世,遠離城市喧囂,將自己放逐天涯。但如今她看到,自己當年未能完全懂他。他背井離鄉,四處行走,卻並非不問世事。他說過,他不是隱士,也不是逃遁者,他付出生命能量給這個世界。他不介意外部環境如何改變,真真切切地熱愛生活,既可以在都會生意場上勞心費力賺取財富,也可以在異國荒蠻之地為良心而流血犧牲。甚至於後來,到了這樣一座貧乏落後的小鎮,他也甘願定下心來,在村莊、山林和曠野間從事最樸素而艱苦的工作。
她看到,就在那篇遺言的前幾頁,他寫過一些詳細的筆記,記錄了與安欣一起在平武林場的工作內容。本子上有些手繪的鳥類圖案,還記錄了許多鳥的名字:小鵐、戴勝、鷚、北紅尾鴝……看得出來,他非常喜歡這裡的生活與工作。那些字是他用左手寫的,已不是她多年來所熟悉的字型。她很心痛,又有感動,一個字一個字地細讀。
他留給她的那些遺言,她亦讀了無數遍。在這一次次的閱讀中,她漸漸看到,這並不是一篇膠著著愛與眷戀的遺言。從他寫下第一個字,他已開始了與她的告別。這更像是一場對話、一次開導、一次靈魂的交流,最後的交流。他說出了他的願望、他對她的期盼,還有對她的祝福。她漸漸懂得他,他並不是不放她走,他太希望她能夠自由。他的離去,對她來說,是一項最艱難的功課。他告訴她,這一關你要自己去過。過去了,你就真正自由了。
那天夜裡,她手裡捧著本子閱讀,疲倦之後睡著了。
她夢見了他。他是多年前的樣子,手臂也沒有斷。他叫她,蘇揚。聲音彷彿是高中的時候。她微笑,伸手過去,卻觸不到他。她問:「你在哪裡?」
他沒有說話,走過來擁抱她,觸覺是真實的,是一個緊緊的、充滿感情的擁抱。但他很沉默。他抱得那麼緊。她感覺到疼痛。她知道他們還在相愛。
然後他鬆開她。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說:「我會一直記得你。」
他卻說:「忘了我。」
夢醒了,她看到黑暗的房間。床頭燈不知何時已被關掉,那個本子也已不在她手中,被遠遠地擱置到桌上。是誰來過?她不知道。
房間裡沒有人,窗戶開著,只有陣陣微風掀動窗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