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潘子面帶笑容地拉開她身邊的椅子坐下,說:「老情人,上次飯吃到一半你就走了,這次一定要好好吃完。你現在是黃金比例,瘦一點兒就不好看了。」
她拿起一盤菜倒在潘子臉上,說:「這就是你想要的,是不是?」
然後咬牙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一桌人愣在那裡不敢出聲,彷彿能聽見從樓下傳來的哭泣。
晚上響起敲門聲。男人的聲音在外面喊道:「是我,潘子。」
還是為他開了門。到了現在這個地步,有些事情多說無益。
他在門口說:「我怎麼道歉也沒有用。我也沒有想到,明明什麼都沒有發生,事情怎麼變成了這樣。這真的不是我想要的。你相信我。我寧願死好幾次,也不願意看見你進來。」
她搖搖頭,說:「你進來吧。這些已經不重要了。我不會鋪床,也不會洗衣服,你幫幫我。」
他露出驚喜的神情,從門口搬進拖把水桶肥皂抹布等各種用具,說:「這麼有緣,我也是這麼想的。」
從此潘子成了屋裡的常客,不大的房間乾淨整潔,井井有條,都是他的功勞。
有時候路過潘子的房間,看見裡面亂得像狗窩一樣。想起他也不會是個自己做家務的人,心裡竟然有些感動。
住進來不到一週後,可以感到咳嗽和氣喘明顯加劇。身體一不舒服,對潘子的依賴也加深了。她把門留著,在屋子裡大喊:「我要喝水。」
潘子就從隔壁的隔壁端著熱水跑過來,搖著頭說:「叫這麼大聲,你留神嗓子疼。」
她說:「對啊。你幹嗎要我叫那麼大聲。」
潘子說:「不叫這麼大聲,我聽不見啊。」
她說:「我不管。你想辦法。」
潘子說:「那不然……我住你屋裡?這樣你哼一哼我就知道了。我睡地鋪,睡衣櫃,睡廁所,睡哪兒都行。」
她說:「你終於也嫌棄你的狗窩了啊?」
她又說:「睡床吧。別亂動就行。」
很晚很晚的時候,她枕在潘子的胳臂上,靜靜地問:「那天,究竟為什麼來找我?」
潘子也靜靜地回答:「一直很想你。所以來看看。」
她繼續問:「把病傳染給我也在所不惜?」
潘子沉默了很久,說:「在所不惜。」
似乎一旦失去希望,人反而特別容易滿足。
因為流感,人們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親密的感覺。即使和最親近的人在一起,都不自覺地保持著一定的防備。來到這裡之後,明明都是陌生人,反而能事事共同分享進退。看著單元樓裡的那些笑臉一日日變得熟悉,她感到很滿足。
在屋子裡瞎想時,潘子突然衝進來說:「遊行遊行,超有趣的,趕快和我下樓!」
她被牽著手拽下樓去,邊走邊問:「什麼遊行?遊行什麼?」
潘子說:「我怎麼會知道?」
來到樓下時,本單元小分隊剛好集合完畢。樓長已經衰弱地無法出門,由小李舉起床單掃把做成的旗幟,帶著大家衝了出去。
龐大的隊伍在隔離區轉了好幾圈,口號聲伴隨著咳嗽喊得亂七八糟。大家越喊越覺得很沒有意思——所有居民都參與了遊行,他們這是在喊給樓房聽嗎?
於是掉轉槍口,全部匯合到了隔離區入口,遊行變成了集會。門外的武裝控制嚴陣以待,但大家也並沒有衝出去的打算,不過是站在原地喊口號而已。
她本就無心參政,只是湊個熱鬧,那些「人權」「抗議」之類的詞語一句都不想跟風。不料後來事情變得如此有趣。
似乎是大嗓門的小李第一個喊出:「我要吃肉!」
這一聲,震得人群裡頓然安靜了幾秒。
她迅速望向潘子,得到了同樣閃光的眼神。於是他們也放開嗓子喊道:「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單元樓裡的同胞們好像意識到了什麼,小楊、李大、何胖、王禿……大家瞬間交換了眼神,然後興奮地一齊喊道:「我要吃肉!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整個遊行隊伍霎時沸騰起來,之前為了什麼而集合在這裡完全不記得了。大家同仇敵愾,眾志成城地喊道:「我要吃肉!我要吃肉!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她邊喊邊笑,咳出血來也不願停下。好像從未如此快樂,也好像在揮霍最後一次快樂。
住進來第三十五天時,她已經不能進食和行走。根據大家的經驗,她的肺部將很快失去活力。這是她的最後一夜。
她躺在潘子身體的左邊,右手摸著他的心臟。
她聽見他問:「你怕嗎?」
她搖搖頭。想:早就害怕完了。
她又聽見他問:「還想說說話嗎?」
她也搖搖頭。想:沒用的話,說了也沒用。
但她還是開了口問:「你覺得你還有多久?」
潘子咳了一聲,說:「可能還有一星期吧。我抵抗力強。」
她看著他的雙眼,說:「對不起。」
他也看著她的雙眼,說:「我也是。」
即使張開嘴巴,也感覺不到氧氣了,她覺得她自己現在一定很難看。
閉上眼睛,腦海又浮現出一年前剛來到這所城市的情景。
那天秋高氣爽,萬里無雲。丈夫穿著筆挺的西裝,同自己一起坐在車子的後排,熱情地向她講解這裡的一切。
「從這條路上去,就是著名的中山陵。這裡有很多樹,很多鳥兒,很多花兒。等開春了,我帶你來郊遊。別看這兒拆得亂七八糟的,巷子裡藏著全市最正宗的牛肉鍋貼。地溝油,特別香,我帶你來吃。你看這個會所不起眼吧,真正的人物都來這裡玩兒。裡面的spa特別舒服,巴厘島請的師傅,我帶你來一起做……」
這兒哪裡都好,可不知為何,還是思念故鄉。
如果能死在那裡多好。
沒想到,眼睛一閉上,就再無力睜開。
她把頭歪在潘子的肩膀上,說:「就等你七天。來找我。」
她的喉嚨忽然停止了粗重的呼吸,眼角卻繼續流出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