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無比驚恐地來到廁所，反鎖住門，把衣服脫得精光，丟在浴缸裡點燃燒掉。
然後開啟熱水，拼命地衝洗手和身體，浴球把嬌嫩的皮膚擦出血印。
她想，不可能的。
她感到心在顫抖，連後悔的精力都沒有。
今日回家遲了，原因是傍晚走在街上時，忽然感到背上被拍了一下。
第一反應是趕緊跳開，不曾想高跟鞋又崴了腳。即將跌倒時，身體被有力的手扶住。
她戒備地看著身邊的男人，感到非常眼熟。
「潘子？」她試探地問。
男人斜著嘴角一笑，摘下墨鏡說：「老情人，吃個飯吧！」
他才不是自己的什麼老情人。兩人從小是鄰居，學也基本上一起上，甚至對方也表露過心意，但自己一直沒有感覺。畢業後不久，就嫁到了現在的丈夫這裡。
雖然結婚後已基本失去了聯絡，但畢竟是相識二十年的知己，她對他的第一反應還是信任。想著一頓飯也無妨，就跟家裡打了個電話，和他去了酒店。
許久不見，交談甚歡。自己喜歡的是冷靜穩重型的男人，但潘子這樣的花言巧語總能讓她笑得很開心，一時間彷彿又回到很久以前。
美好的氣氛被一聲咳嗽打破。潘子拿出紙巾擦了擦嘴，餐廳裡其他桌上的人都投來緊張的眼神。
她愣了兩秒，猛然站起來退後幾步，對莫名其妙的潘子說：「你究竟是來做什麼的？」
潘子也站起身，說：「我沒有，我只是普通地咳……」
「站住，別靠近我。」她厲聲喝道，「你站住就行。」
然後連包都沒有帶，轉身離開了飯店。
新型流感病毒從出現至今雖不到一年，卻已成為整個星球上最可怕的死神。
感染後病毒會很快從上呼吸道轉移至肺部，並造成全身器官衰竭。正常體質的人，會在一個月內迅速死亡。它的病毒表現與普通的感冒病毒極其類似，並能在極短的時間裡千變萬化。目前只懷疑是rna層面上的微變異，所以極難醫學確診。
也不需要確診。只要任何抗生素都沒有效果，患者又在一個月後死亡，就一定是它。
當人們都絕望地認為瘟疫將再次摧毀全人類時，一個重要的發現極大程度地降低了流感對人類的威脅。新病毒對環境要求極高，在普通的空氣中，會在數微秒內迅速失活。
這意味著，在正常的風速下，只要保持一米的距離，即使對面就站著一個感染者朝你打噴嚏，也不能夠保證病毒接觸到自己。
和任何人保持距離！和任何人保持距離！
現在連每一個小孩子都知道的常識，自己居然沒做到！
潘子會不會是感染者？
會不會因為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不顧一切要來見自己一面？
太大意了！
回到家裡後，她立刻衝進浴室，燒掉了脫下的衣服，用浴球把全身皮膚搓出血來。
走出浴室後，家裡人都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兒。
同公公婆婆說話時，他們也向面對外人一樣離自己遠遠的。
消夜也是用人單獨送到自己的房間的。
家裡萬籟俱寂，她終於沒能憋住那陣咳嗽。她知道全家人都在心驚膽戰地聽著。
她很盼望丈夫快點兒回來。帶自己去醫院，讓醫生告訴大家這只是普通感冒，然後一切都恢復正常。
響起聲音，丈夫這就出現在了房間門口。她剛準備起身，丈夫就做了一個不必的手勢。他說：「你今天累了，早點兒休息吧。」
她終於感到心底的絕望蔓延開來。她盯著丈夫的眼睛，說：「我愛你。」
她怕現在不說，以後再也不會想說這句話了。
丈夫低下頭，然後關門離開。她蓋上被子，想：怎麼回事呢？明明什麼都沒發生，不是嗎？
第二天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
不明所以地走出房門，發現同樣陌生的大廳裡有很多人，大家毫不避諱地擠在一起。見她醒來，所有人都停止說話，面帶笑容地看向她。
看起來像帶頭大姐的人開口說：「小沈，歡迎你住進來，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啦。」
大家都和善地點點頭。
她閉上眼睛，想：就這樣了？
丈夫連夜把自己送到了隔離區，可能還託關係給自己找了棟條件好的單元樓。然後永遠離開，留自己在這裡度過最後的三十天。倒真是很像他的作風。
她睜開眼睛，想：那就這樣吧。
「一米規則」並非強制施行，只能讓大多數人學會自保。真正的感染者，一經發現，將被送往看管嚴格的隔離區，接受治療和繼續生活。
所謂治療，就是每天早上排隊去救助站掛一瓶免費的抗生素。既然知道沒有用，大部分人也從不麻這個煩。
生活必備物資有車輛運進各單元，居民們自理。
隔離區不算太大。市裡傳染的速度很快，被送往隔離區的人源源不斷。但這裡並沒有飽和的跡象。因為居民們最多隻有一個月的壽命，他們也在源源不斷地死亡。
每天都有成堆的屍體被焚燒。那是這裡所有人的終點。
那就這樣吧。隔離區是一座墳墓。她想。
度過沒有胃口的三天後，她決定要好好吃飯。樓長哈哈一笑，親切而神秘地帶她來到單元樓頂層。老式筒子樓巨大的廚房裡，很多人都在洗菜，燒鍋，叮叮咚咚，好不熱鬧。
樓長說：「大家都是離開家人獨自過來的。並不是每個人都有自立的能力，尤其在心理壓力這麼大的時候。大家一起做飯，一起吃，一起聊天，一起笑，日子會好過很多。不過大小姐呀，咱們先說好，每個人都要幫忙。你看小李，來的時候連煮雞蛋都不會，現在呢，都會剝蛋殼了。」
她笑著說：「當然，當然，樓長請指示！」
樓長說：「去幫忙洗菜！」
第一天的表現並不好。她拿著不知是什麼的菜勤奮地洗了很久，細緻地衝洗沾上的泥土，自覺滿意地去樓長那裡邀功時，被告知自己洗的是別人擇下來的菜根和爛葉子。
樓長見她委屈，就說：「不然我們杜絕浪費，把這些也炒了給你吃？」
她點著頭說：「好呀，好呀，好呀。」
樓長說：「好你個頭。」
坐上桌時，已經擺滿了熱騰騰的菜餚。葷菜並不多，但素菜都被炒得清香怡人，看上去就很爽脆，居然有了食指大動的慾望。短暫地默哀後，剛舉起筷子打算開吃，樓長忽然說：「今天，我們單元樓雖然損失了兩位夥伴，但也迎來了一位新人。這是從8號樓轉調過來的潘先生，大家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