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麼呢,這麼突然,都沒和我商量。」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嗎?」張祥森儘量保持平和的語氣。
程晨放下筷子,「那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我也要回國一趟。」
「你這是叫商量嗎?!」
當然有些事情是沒有辦法解釋清楚的,在程晨扔下「你今天就得和我說清楚」這句話之後,張祥森只是站在陽臺上,看著暮色四合,沒有開口解釋一句。
他當然清楚,這些年過去了,她在自己面前永遠還是那副壞脾氣。多年前,在校園裡,她也是穿著駝絨大衣,閃爍著美麗靈動的眸子,像小女孩一樣撇著嘴生氣,但是那時候的張祥森就和現在一樣,什麼話也沒有說,留下一抹背影匆匆離去,剩下生悶氣的程晨自己。
好一會兒,還是程晨先妥協了,她不看張祥森,低頭看著寶寶說:「那我帶著寶寶和你一起回去。」程晨咬著嘴唇,「總之,你不能丟下我們。」
「我又不是不回來了。」
「我不管,明天我就去向老闆請假,如果不批,我就辭職。」
張祥森瞪著眼睛看著程晨,「你瘋了?」他有些氣急敗壞,實在想不到程晨會說出這樣的話來。程晨放下孩子,「那到底是怎麼了?你分明就是有事情瞞著我。」
「我的一個朋友去世了,我得回去看看。」
「誰?」
「你不認識。」
程晨狐疑地看著張祥森,「我不認識?」
「我心情很不好,真的,我們今天不討論這個好嗎?我的一個高中同學,出了車禍,說走就走了。我真的很難過,也不想和你吵什麼。」程晨看著張祥森一本正經的神色,突然有些內疚,「你又抽菸了?」張祥森注意到菸頭還在茶几下面,點了點頭,程晨知道,只有在他心煩的時候才會抽,有好幾次都偷偷看到,程晨長長舒了一口氣,伸手去夠張祥森的手,試圖終止這場無謂的爭吵,「那你,早點回來。」
「嗯。」張祥森點了點頭。
儘管如此,翌日的清晨,程晨還是早早起身幫張祥森收拾行李。張祥森微微睜開雙眼,看見妻子取下櫃子裡的衣服,一件一件疊好放進箱子裡。
兩個人都很久沒有遠行了,所以程晨儘可能地考慮周全,四下尋找看有沒有遺忘的物件。
「毛巾,牙刷,衣服……」張祥森從背後抱住了她,她卻試著掙脫開來,「行了,別弄,讓我想想還有什麼沒帶……」她仔細清點著行李裡的東西,「對了,護照,最重要的東西差點忘記了。」張祥森笑著說,「呃,在抽屜裡,我去拿吧。」程晨卻先他一步,拉開了抽屜,起手拿起護照的時候,突然有什麼東西從裡面掉了出來,程晨彎下腰拾起那張類似銀行卡的卡片。
張祥森緩緩地走進房間來,「怎麼了?」
程晨下意識地收起手上的卡片,「沒什麼,好啦,東西準備得差不多了,我送你出門吧。」
通向機場的車上,程晨想起口袋裡那張卡片,邊緣剪得光滑而精緻,上面是用彩筆寫的字,雖然因為長久的放置已經有些褪色,但是程晨清楚地知道上面寫的什麼。記憶這東西,有些部分總是因為時間的沉澱而越加明顯,張祥森的目光沒有扭向自己,程晨的手卻微微顫動著。
「祥森,你回去的時候……」
「怎麼了?」
「沒什麼,我說你回去的時候,幫我問候下爸媽,順便去看看我爸媽。」
「嗯,肯定的。」
「還有……」
「說吧。」
「照顧好自己。」
張祥森上飛機前,用帶著鬍鬚的臉蹭了蹭小寶貝,「記得想爸爸。」孩子瞪著水靈靈的大眼睛看著自己的父親。程晨站在安檢口外,看著丈夫離開,突然間想起多年前,另一個人也是這樣離開的。
而此時,心中卻突然漾起一抹陽光般的微笑,也是那個時候,這個笑容支撐著自己走過了最難忘的日子,她看著手上那張卡片,「給程晨的心意卡」,然後突然難過起來。
「我的生日禮物呢?」
「呃,這個,給你。」
「這是什麼啊?」
「給程晨的專屬禮物。」
多年後的現在,她依舊記得二十歲生日的夜晚,那個少年把這張精緻的卡片放到自己的手上。
「這是什麼東西啊?」
少年摸著腦袋,然後笑著說:「這張卡片可以許三個願望,只要我能做到的,你都可以許,但是隻有三次……」
程晨看著上面幼稚又可愛的字型,「這麼少啊?!那我第一個願望,就是再要一張這個卡!」
少年說:「太貪心的話,三個願望都會落空的!」
很久以前,當大家都還那麼年輕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以後的事情,婚姻也好,事業也好,好像都太過遙遠了,但是短短的四年過去了,在離開大學之後的這些日子裡,程晨從來沒有一刻這麼想念過一個人,看著丈夫的身影消失在安檢口的那瞬間,她突然開口,剛才想說的話,都說了出來,但是,他不會聽到了。
「如果可以,你能去找找靳海闊嗎?我想知道他現在怎麼樣……」
程晨坐在回家的巴士上,看著飛機劃過蔚藍的天空,孩子安靜地睡著了。
是在這個時刻,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雲層落在地面上,看到這些,程晨突然有些難以自禁的悲傷,六月十二日,墨爾本,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