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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遇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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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遇見》——

陰天傍晚車窗外

未來有一個人在等待

向左向右向前看

愛要拐幾個彎才來

【海闊】

有很多人說,活著真沒意思,還不如死了算了。

當我十歲的時候,看見電視劇裡的女主角扯著男主角的衣服聲嘶力竭地吼出這句話時,我就覺得那個女孩真傻。

或許我什麼都不懂,也無法去評點別人的這樣那樣,甚至你可以說,我才十歲,連青春期都還沒進入,哪裡知道這些情情愛愛有多麼痛徹心扉。

對此我只有淡淡一笑,然後拿出作業本和鋼筆,做我的作業。

其實我覺得生活什麼的,真的不用看得太重,好比我出生到現在,我親愛的媽媽每天都在海外的各個商業街談論她引以為豪的生意,而我爸爸更是天南地北找不到人地追求著他的夢想,除了一張我一歲時候一家人的全家福被我掛在寫字檯前,每天反覆欣賞十幾遍以外,我根本不知道所謂的家庭到底是什麼樣子。

「靳海闊……」

「在!」

「這次家長會是小學階段最後一次家長會,你無論如何要叫你爸媽過來。」

「是!」

看我答應得多爽快,但是家長會的第二天,老師又會把我叫到辦公室。

「靳海闊。」

「在……」

「之前我說什麼了?」

「我叫了,他們沒過來嗎?」

我極少見到我的父母,更不要說除我之外的人。他們不過元旦,不過春節,不過中秋,於是所有原本該一家人聚在一起的傳統節日,他們都從來不回來。

這些日子,我就跟著奶奶坐在飯廳裡,吃著她煮的元宵和買回來的月餅,當然像「溫柔」「善良」「和藹可親」類似的詞語,都永遠和我奶奶聯絡不上,她總是陰沉著臉,對著我說:「誰罵你是沒爹養沒娘教的孩子,就給我打,打到醫院了,我去付醫藥費!罵你的那些狗子才是沒爹養沒娘教!」

看,我奶奶是一個多麼可愛的小老太。自從爺爺去世後,她就一個人把我爸帶大,然後看著他結婚生子,又看著自己的兒子和媳婦離開,繼續把我帶大。

對此,我感到無比知足,因為我的童年沒有人嫌棄我,我也不用讓我奶奶花多餘的錢去醫院幫我收拾爛攤子,但是老太太就總是在麻將桌上,指著我說:「這小子,沒一點魄力,一點不像我帶大的。」

在我十二三歲,剛上初中時,附近的男孩子都開始學抽菸、追女孩了,我還傻乎乎地揹著書包,為著每天的作業做不出而著急。每次看到自己的名字掛在光榮榜上的時候,奶奶就為我做一次紅燒肉,她從來不笑,陰沉著臉,然後說:「你爸沒你這麼出息過,看來,你是遺傳了我的。」

中考的作文是「我的理想」,我沒有高談闊論自己到底想要做什麼,甚至把「理想」和「夢想」混為一談,嚴重偏題導致我的中考成績並不理想,奶奶不做紅燒肉了,改了小蔥拌豆腐,她說:「你果然還是你老爸的兒子。」

雖然中考失利,但我還是進了市裡的重點高中,因為我媽隨便從卡里劃一筆錢都可以把人砸死。於是,我在此刻又深深感受到了母愛的偉大。奶奶卻不太高興,她把我媽寄來的錢扔在桌上,然後臭著臉點了一根菸,「除了這點臭錢,啥都沒有。」

我爸是在我六歲的時候離家出走的,他喜歡攝影,捲了我媽的錢去了法國,然後隔三岔五地寄一些照片回來,所以在我上小學的時候,我就可以流利地用自己的語言形容香榭麗舍大街是什麼樣,巴黎聖母院的廣場是如何如何,以及塞納河邊美麗絕倫的落日餘暉,於是老師問我是不是在法國長大的。

後來他去了別的地方,依舊喜歡寄照片回來,每次奶奶收到越洋的掛號信,總是扔給我,說:「又是你老爸寄來的畫畫紙片。」

我的中學歲月就是在我媽的金錢和我爸的照片陪伴下度過的,可是因為我可愛的奶奶,我從來不覺得孤單,也沒有覺得人生乏味,因為我覺得我什麼也不缺,我從那個時候就領悟了:生活要懂得知足。

然而人生永遠不可能一帆風順,甚至說,我的人生一夜之間變得有些坎坷。

高二的那年,我爸遭遇了空難,在他從澳大利亞飛往南非的飛機上,永久地墜落在了印度洋裡。噩耗傳來的時候,我奶奶叼著煙衝進教室把我拉了出去,也不理會班主任在後面的叫喊,然後淡淡地說:「你爸死了。」奶奶說得特平靜,就像她每次在麻將桌上和牌一樣,即使是大和,也泰然自若。

說不難過是假的,雖然我與我親愛的爸爸並沒有太深的感情,但是那時候我已經十七歲了,我知道什麼叫血濃於水。但是我沒有哭,只是跟在奶奶的後面。

爸爸寄來的最後一張照片,是在堪培拉拍的,我看著這個中年男人戴著太陽帽站在河邊大笑的照片,而此刻,他與我已經天人永隔了。

我媽回來的那天剛好遇到颱風,她戴著墨鏡,穿著紅色的連衣裙,踏著高跟鞋艱難地走進我和奶奶住的小樓房。我原本以為她是一個感情淡薄的女人,因為在國外的日子,她從來沒給我打過一個電話,寫過一封信,就像奶奶說的,除了臭錢,啥都沒有。可是,當她把墨鏡取下來的時候,我看到她的雙眼紅得像兩顆櫻桃,眼瞼都腫了。

她和奶奶並沒有抱頭痛哭,而是安靜地坐在沙發上,奶奶看了看她,然後說:「我兒子的屍體沉海里了,撈不起來了。」剛一說完,我媽就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和洪水一樣兇猛,看著她難過,我也有點想哭,可是我依舊沒有,我抓著她的手,她一下抱住我,「海闊,媽對不起你。」

但是,她對不起的,不單單是我,而是這個家。

我媽因為這件事,放棄了她海外的生意,或許是她想通了,也或許是別的原因,自從她回家後,就生了一場大病。婆媳關係在中國原本是一個糾結的話題,但是在我媽生病的這段時間裡,奶奶叼著她的香菸沒少為了我媽跑進跑出。吃飯的時候,奶奶一邊夾著麵條一邊說:「靳海闊,你給我出息點考個大學。」我點頭,然後問:「我媽怎麼樣了?」奶奶不理會我,一口氣吃完了碗裡的面,然後說:「你好好照顧你自己,總之我不想在失去一個兒子後,再失去一個媳婦,我不會讓你媽有啥的。」

世事難料,我媽終於還是沒有撐過去,在我高二結束的時候,告別了人間。媽媽走的時候,把她的財產都過戶到了我的名下,奶奶叉著腰看著殯儀館的人把我媽抬走,依舊是陰沉著臉。

那一天開始,我就成了孤兒,不過我也學會了奶奶那套,冷靜地看待這些起起落落,我說:「得了,媽是耐不住寂寞,生前少陪了爸,現在找他去了。」

但誰知道,我剛一開口,奶奶就哭了。她抱著我的腦袋,然後一個勁地抽泣,這是我第一次看見這個強悍的小老太哭。

然而,我的厄運並沒有因此結束。

高考前的體檢中,我被查出來肺部有陰影。老師通知奶奶過來的時候,奶奶只是木訥地看著體檢表,然後沉默不語。後來體檢的其他同學都走了,奶奶才開口,「靳海闊,你怕不怕死?」奶奶的問題讓我有些詫異,我搖搖頭,然後說:「爸媽都死了,我怕什麼。」奶奶咧著嘴笑了,然後拉著我走進檢查室,從包裡拿出一疊錢來。

她幫我修改了體檢結果,我順利被大學錄取了。

只是從那一天開始,我所過的每一天,都是倒計時的日子。

【程晨】

很久很久以前,我喜歡用這樣的開頭,小時候媽媽講童話故事總喜歡講這一句,聽起來特別溫馨。而我所謂的很久很久以前是在我十八歲,我剛剛考進大學的那年。

一開始我並不太適應學校的環境,因為這是我第一次離開父母,開始自己的獨立生活。

這是所老校,甬道旁邊的樹都有較高的樹齡,學院路的天空被交錯的樹葉遮蔽得嚴嚴實實的。我喜歡一個人抱著書本走在這條路上,道路的盡頭是鱗次櫛比的樓房,新漆的奶黃色圍牆,美術樓和音樂樓遙遙相望,分佈學校的南北角落。

自上小學開始,老師口中唸叨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好好學習,將來考上一所好大學。」而這句話就像緊箍咒一樣束縛著中國的每一個青少年。於是,在踏入大學的第一時間,我的頭腦中便蹦出「終於解脫了」的念頭。在我遇見我親愛的室友前,我便開始幻想,我的大學閨密會是什麼樣的。但是,與我同寢室的三個人並沒有一個和我相見恨晚、情投意合的。

盧菲菲戴著大眼鏡,除了圖書館與教室,只有熄燈時間才會回來,魏蘭則是不折不扣的怪人,把頭髮搞得像枯草,總是戴著耳機騎著單車在學校裡到處穿梭,剩下的喬爽有些自閉,整天看著鏡子發呆。有時候我想,我是不是太活躍了,又是不是隻有我一個人才是正常的,當然,這些話不能被她們三個聽見,沒準兒在她們眼中,只有我才是不正常的。

不過,這些都無所謂。因為從一開始,我就沒有對此抱太大的希望。我突然懷念起高中的同桌,那個花痴女孩畢曉珊,她喜歡用相機去拍學校裡面那些帥哥的照片,然後攤在桌上給我看,「程晨,你說這個怎麼樣?」雖然我總對她樂此不疲的事情嗤之以鼻,但是我依舊喜歡她映著陽光對我炫耀她又拍到誰誰誰照片的樣子。

好吧,高中的我沒有談過戀愛,甚至暗戀都沒有,我把心思都放到了學習上,並不是說我有多會裝,而是因為我們老師的一句話,她說,你們這群小妮子,現在不要總是春心蕩漾,你們的老公現在都在大學裡。正是因為她的這句話,大學成了女生們心中的天堂,我也是懷著這份憧憬努力奮鬥著。

我的父母都是小工人,他們一輩子都窩在了工廠裡做苦力,於是我爸每次喝酒都和我說:「程晨,你得好好學習,考個大學,將來千萬別和你爸媽一樣做個小工人。」但是社會在進步,我爸媽又怎麼知道,現在的大學生出來,差不多也是做工人呢?

所以,其實十八歲的我,是一個沒有理想,沒有遠大目標,只是希冀著在大學能夠邂逅一段愛情的花季少女。

「關於這個問題……我找一個同學來回答。」

或許是胡思亂想得太多了,以至於老師對照著花名冊點我名字的時候,我還趴在桌上幻想。

「程晨……程晨沒來嗎?」我險些就被老師狠狠記上一筆,卻在最後一聲呼叫中站了起來,「我在!」

老教授抬了抬黑框眼鏡,「你是程晨?不是冒名頂替的吧,現在你們這些學生越來越會作假了,一天不來上課,就找同學代……」

「我真是程晨……」我就快要拿出我的身份證來證明自己了,老教授看著我無辜的眼神,然後說:「即使你是程晨,剛才上課也肯定走神了,行了,你看看這個題目,答案是什麼?」

看著眼前混亂的方程式,我是什麼都不知道,接著聽見旁邊男生傳來的聲音,「根號二……」我便脫口而出,「根號二!」老教授終究沒有什麼好說的,讓我坐下。

我朝那個男生投以報答的微笑,男生吐了吐舌頭,然後繼續聽老教授講課。

我從本子上撕下一條紙條,寫道:「剛才謝謝你了。」然後扔了過去,男生展開紙條,在空餘的部分寫了什麼,又扔了過來。

「其實我是亂說的。」

我一下被這個可愛的句子逗笑了,「沒事,我也是亂答的,瞎貓碰上死耗子。」

這堂公共課匯聚了幾個班的人,下課的時候,人流湧動得看不到彼此。我本來想叫住那個男生,卻不料和他走失,來往的人在我身上摩挲,離開大教室的時候,突然聽見有人在背後叫我。

「程晨……」

我扭過頭,看見那個男生,他快步跑了過來,「嘿,我正找你呢。」

「找我?」我不解地看著他。

「是啊,你的身份證掉了。」

「啊……真是的,謝謝你啊。因為我喜歡用身份證做書籤,可能剛才下課的時候被擠掉了。」

這個習慣是從高三的時候養成的,因為高考前要填各式各樣的表,身份證又是必需品,就不自覺地將身份證當書籤用。

「那豈不是很容易弄掉,呃……這個……」他一邊說一邊從書本里取出一枚書籤來,「這個,你先拿去用吧。」說著,將書籤放到我的手裡。

我看著書籤上面的字,「每一次笑就是吃一口棉花糖?」他的字寫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是這句話很有意思,「你喜歡吃棉花糖嗎?」

男生聳聳肩,「只是從文章裡抄的一句話而已,別當真,哈哈。」他的笑聲爽朗得像冬天裡的陽光。

「謝謝啦,你看今天你幫了我這麼多忙,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呢。」

「靳海闊。靳是革命的革加公斤的斤,海闊就是海闊天空的海闊。」

「很特別的姓,很豪放的名字,我叫……」

「程晨……我知道了嘛。」靳海闊搶先一步讓我突然紅了臉,「你好歹讓我自己說嘛!」接著不遠處的一個男生朝他叫了一聲,「走不走啊,食堂快沒飯了。」

他笑著和我告別,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靳海闊。

【海闊】

我能來到這個世上,得感謝我父母,而我能順利進入大學,我得感謝我那大無畏的奶奶還有我媽臨走時留下的那筆錢。

在那天體檢的時候,醫生鄭重其事地問我奶奶,是否考慮清楚了。奶奶吐了一口唾沫,「不上大學,他是不是也可能會死?」醫生想了一下,點了點頭,奶奶說:「那不就得了,別的不多說,麻煩了。」

或許是太早就接觸死亡,使得我並不害怕聽見「死」這個字。

那天我跟著奶奶走出醫院的時候,奶奶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然後說:「從今天起,你喜歡啥就跟我說,想吃什麼就買什麼,別想著自己會死什麼的,人都會死。」在她面前,面對她犀利的語言,我除了點頭,啥也不能做。

但是因為預知了自己死亡時間提前,我反倒顯得輕鬆從容。我應該撐不到自己上班,或者結婚,或者等孩子出生就會死掉了,但是正因為這樣,我也不必去理會升職的壓力,婚姻的壓力,甚至育兒的壓力了。一個沒有太多壓力的人或許會失去生活的動力,但是會單純而快樂地活著。

就像我遇見了程晨。那個用身份證做書籤的女孩,從那天起,我就深深地記住了她。因為她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這也算是冥冥之中的一種緣分吧。

所謂的緣分,大概就是你突然邂逅了某一個人,這個人就頻繁出現在你的世界裡了。

雖然我和她並不同班,但是大部分公共課都在一起上。她真是一個特別的女孩,整個教室,一眼就能看見她。有時候她故意坐到我旁邊,然後大叫一聲:「嘿,靳海闊,又碰到你了!」

我總是對她淡淡一笑,其實我心裡比中彩票還開心。

「靳海闊,你知道上大學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嗎?」

「拿著通知書報到。」

「你是豬啊!我說的是,技能……」

「啥技能呢?抽菸,泡妞,還是看……」

「男生的頭腦中怎麼全是這些烏七八糟的想法!」

「不是啊?」

「你上大學之前逃過課嗎?」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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