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gm:《突然好想你》——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最怕朋友突然的關心
最怕回憶突然翻滾絞痛著不平息
最怕突然聽到你的訊息
【程晨】
墨爾本的天氣總是好到讓我覺得自己活在夢中,不愧有「花園之州」之稱。每當看見萬里無雲的天空時,我都會想,人一輩子會做很多很多的決定,而這輩子我最不後悔的事情就是選擇嫁給祥森,然後和他來了墨爾本。每次我在院子裡打掃衛生,修剪花草的時候,我就會想這些年家裡怎麼樣了,若不是父母執意不肯出國,我早就將他們帶到這裡來了。
我和祥森來到墨爾本之後,他比我想象中還要努力,在很短的時間內,我們就靠自己的努力,租下了一套不錯的公寓,帶著一個小院子。在大多數年輕人還在住合租屋的時候,我們已經可以安頓下來,大部分的原因還是歸功於他。
下班的時候,我和lucky去超市逛了一圈,其實也沒有什麼必需品需要購置,但是就是閒得想去轉轉。祥森不在的這段時間裡,我的生物鐘和習慣規律全被打破了,有時候甚至忘記喂孩子吃東西,我真不是一個稱職的母親。因為我總是有不太好的預感,但是又說不上是什麼。
好在辦公室裡lucky喜歡給我講笑話讓我放鬆,他說看我一臉緊繃的神情就知道沒休息好,但是他說的笑話只能讓我微微一笑,或許是中西文化的差異,我總是無法體驗到他口中故事的精髓。
有時候,我得感謝lucky,就像當初的靳海闊一樣,在祥森加班或者出差的時候,他總能夠幫我找點樂子,讓我開心一下。沒找到工作之前,我以為我可以安心地做一個全職太太,但是祥森似乎不願意我這樣懶惰下去,於是我還是投了簡歷,用我蹩腳的英語找了一份不大需要說話的工作,而很巧的是,上天安排了lucky的出現,幫我解決了不少問題,所以我給他取名叫「lucky」,也是這個原因。
他不是碧眼金髮的帥哥,當然也不醜,長得比較大眾,有著澳洲人典型的u形臉,微微髮捲的頭髮,笑起來特別像週末娛樂節目的主持人。他特別喜歡中國的飲食和文化,所以看見我的第一眼就和我特別聊得開,因為他之前去過中國,有時還與我能夠用漢語簡單地聊上幾句。
回家的時候,保姆還在廚房為孩子熱東西,而我累了一天,什麼也不想做,就躺在床上睡了過去。我知道保姆會處理好一切的,當然,我離孩子不遠,他一哭,我就會醒的。
躺在床上,我突然想到,大學的那會兒,現在正是考試的時候。
對於大部分人來說,大一的上學期總是渾渾噩噩地度過了,進入大學後的我常常會忘記我是在上學,還會有考試,以至於到期末的時候,我發現我什麼都沒學,書本都是嶄新的。盧菲菲隨便問一個題目,我都答不上來。我知道我掛科是必然的了,距離考試還有不到一週的時間,跑圖書館成了我每天必做的事情。如果你在我們學校看見一個抱著書本,蓬頭垢面又肆意奔跑的女孩,那一定是我。
回想起來,我大一都做了些什麼呢?逃課,喝奶茶,看帥哥,暗戀,來來去去,都是一些無聊的事情,不過,倒有幾件可以回憶的,而恰好值得回憶的事情裡,都有靳海闊的身影。
那是距離考試不到一個星期的時候,我在深夜把靳海闊拉了出來。
天空中高懸的彎月在雲霧中忽明忽暗,此刻已經是宿舍熄燈的時候了,但寢室的人卻像打了雞血一樣圍在一起玩真心話大冒險,其實我現在也弄不懂,十七八歲的人怎麼那麼熱衷於這個遊戲,大概是那時候手機功能還沒有那麼先進,也沒有什麼別的娛樂活動可言,而我在這次遊戲中很不幸地中招了。
魏蘭使壞說:「沒別的要求,你去男生宿舍樓下,大聲向張祥森表白吧,必須大到我們都聽見。」
而我居然大半夜地趿著拖鞋跑到男生宿舍樓下,然後下樓前還信誓旦旦地說:「魏蘭,我要讓你知道我是超級無敵美少女,沒啥不敢做的。」
可是沒走幾步路,我就認了,夜晚的風吹得我有些冷,男生宿舍裡發出一陣陣插科打諢的打鬧聲,我知道如果此刻我發瘋一樣表白,明天就會成為院系裡最大的笑話。
靳海闊望著我,問:「這麼晚了,幹嗎呢?」
靳海闊要是知道我是在玩真心話大冒險,一定調頭走人,說實話,我拿捏不定他是不是會幫我。
「那個……我突然有個瘋狂的想法。」我故意把眼睛睜得特別大。
「你的想法一直挺瘋狂的,不是嗎?」
「哪有,這次是真的!」
「所以說,你要我和你一起瘋狂下?」
「bingo!」我望了望男生宿舍的樓上,我早就打聽好了,張祥森就住在307,「是這樣的,待會兒,你幫我喊‘張祥森’,我喊‘我喜歡你’,然後……我們一起跑,怎麼樣?」
「你是要表白啊?」
「怎麼樣嘛……」
「很好啊,不過幹嗎不全由你一個人喊呢?」我原本以為他會覺得我幼稚,沒想到他竟然表現得那麼平靜。
「因為,因為你的聲音比我大,可以讓他聽見,然後,我的那句,只要我自己聽見就可以了,而且,分開喊,我也沒有說我喜歡誰,這樣別人也不會笑話我。」
「什麼邏輯啊,只有程晨同學你才想得出。」
「幫不幫我啊?」
「當然,非常樂意!」
我還沒有準備好,靳海闊就對著宿舍樓大吼了一聲:「張祥森!」那聲音大到整棟樓的男生都聽見了,有的人還探出了頭,輪到我的時候,我一下亂了陣腳,「我……我……」
「你什麼啊,人都進去了,哎……」
我很沒出息地看著那些男生嗤嗤笑著進去了,重要的是,張祥森還沒出來,這下真是丟臉丟到外婆家了。這時候,靳海闊拉起我的手,跑到了宿舍旁邊的荷園小店,隨手拿了一瓶廉價二鍋頭,然後遞到我手上,「喝!」
「什麼?我不會喝白酒啊。」
「一口喝,別猶豫,相信我。」
靳海闊的笑總是給我很大的勇氣,蠱惑著我幹一些我根本不可能幹的事情,但看著他執著的雙眼,我還是扭開了瓶蓋,一口喝了下去。
天啊,這是什麼東西,嗆得我想哭,喉嚨辣得要冒火了,不一會兒,我就感覺到一陣眩暈。
「行了,跟我來。」靳海闊拉著我的手往宿舍樓奔,我深深感覺到我已經不能走直線了,「現在,我喊張祥森,你就叫後面的,用力叫,你要想,你不叫,他就睡覺了。」
「噢……」靳海闊在說什麼,我一點都聽不進去。
「張祥森!」
「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天啊,那一定不是我,「我……」我什麼都看不清了,只感覺到渾身發熱,然後我說了什麼我都不知道,「張祥森,我叫程晨……我喜歡你!」
雖然我已經神志不清了,但我知道靳海闊在笑,很多人在笑,他們都在笑。
睜開雙眼的時候,我首先看見了盧菲菲的大眼鏡,魏蘭和喬爽都在水槽洗臉,除了劇烈的頭痛外,我什麼都感覺不到,世界好像失去了聲音,我是怎麼回到我這個狗窩一樣的小床上的我也不知道。頭腦中突然閃現我昨夜那丟人的一面,我就馬上坐起身來,「天啊!魏蘭,我昨天是怎麼回來的?」
「你這跟豬一樣的女人,睡得跟什麼似的,那個男生把你送到樓下,然後我們把你拖上來的,我們三個可是累死了,你還一邊說胡話。」
「我說什麼了?」
「哈哈,你說呢,怕是什麼都說了……」
「不是吧……都怪靳海闊,讓我喝白酒,我要殺了他!」
我想我是做夢了,又夢見自己大學時那些糗事,要不是孩子尿床哭了,我還沉浸在那年少無知的歲月裡。那一刻,我還真的不想起來,但是想到我已經懺悔過自己作為母親的不負責任,就不應該再犯,所以還是起身,幫孩子換了尿布。可是孩子依舊在哭,是餓了嗎?我看手錶上的時間,距離保姆喂東西到現在不過半個小時。我的手輕輕地放在孩子的額頭上,孩子滾燙的額頭讓我內心一緊,我慌亂找出溫度計,孩子翻來覆去地動,好不容易讓他安靜下來量體溫,果不其然,孩子在發燒。
在孩子出生的一年裡,這是第一次生病,祥森不在身邊,一時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抱著孩子去醫院的路上,我給lucky打了個電話,我從來都不是一個獨立的人,從小到大,即使現在為人妻為人母,我總是想著要找誰誰誰幫個忙,每次這個時候,我都覺得自己糟糕透了。
但是到達醫院的時候,未婚的lucky和我一樣不知所措,我不清楚孩子看病的步驟,站在醫院的走廊裡快要哭出來,孩子的哭叫聲已經變成了喘息,我不禁抓著一個護士大叫起來,「helpme!」
為何在這一刻,我最先想到的不是自己的丈夫,而是靳海闊呢,如果他在這裡,一定會有辦法解決的。
無助少女遇到麻煩了,無敵超人在哪裡呢?
【祥森】
徐佳十八歲生日的那天,我和一群人在ktv聽她唱歌,她用甜美的聲音唱著梁詠琪的《花火》,然後靠在我的肩上說:「張祥森同學,你還欠我一首歌……」
我沉著臉,說:「你知道我不會唱歌。」
「嘖嘖,我今天成年呢,意義重大,你都不給面子。」
「成年了更應該懂事。」
「不要一天用大叔的語氣說話,最討厭看你這副臉色了。」
「那別理我吧。」
「幹嗎,非得惹我不開心嗎?」徐佳總是喜歡任性地撇過臉,然後雙手插在胸前。身邊的人都應和著:「班長,你好歹也給壽星一點面子吧。」我依舊無動於衷,她也知道,我不會和其他男生一樣去哄女孩子,不一會兒又自個兒去唱歌了。
和大部分男生不同,我最不會做的就是縱容自己喜歡的人。
我從包廂裡逃了出來,站在走廊盡頭的陽臺上,那年我還沒有學會抽菸,因為徐佳不喜歡抽菸的男生,但她去世後的第二年,我就染上了煙癮,說來,也算是和她的不辭而別對著幹,我也挺任性的。
我什麼也沒做,只是站在陽臺上吹風,有時候我並不喜歡徐佳那任性的臭脾氣,但是我也從來不挑明,讓她一個人生生悶氣,就會主動來找我和好了。只是這樣週而復始的迴圈讓我比較厭煩。
我只是站在陽臺上發呆,沒有目的地發呆,但徐佳跑出來抱住我的時候,說:「大叔,又在裝深沉啊。」我不喜幽默,但我真沒裝,本來就深沉。
「他們在唱歌,你卻跑出來了,每次都要這麼特立獨行嗎?」
「大家開心就好,有我沒我一樣。」
「不一樣,你明明知道的!」她咬了咬她的小嘴唇,「沒有你,我也不想唱了。你明知道我就想唱給你一個人聽。」徐佳眼眶中盈著淚水,但我依舊沒有動容。她應該去考個戲劇學院,她真的比那些女明星更愛流淚。
「得了,我們下去走走吧。」
徐佳牽著我的手,慢慢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她說她有點渴,然後我們去附近的小超市買了一罐雪碧,拉開拉環的時候,她就笑了,「再來一瓶!」
我喜歡她笑。笑的時候不會像生氣那樣愛撒嬌,獨立,灑脫,迷人。
她哭,她鬧,或者是任何表情都不能牽動我臉上的神經,但唯獨她笑,我也笑了。
「老天說我一個人喝太自私了,所以要送一罐給你。」她搖動著手上換來的那一罐雪碧,得意地笑著遞給我。
「老天是說,你今天生日,得再送你一罐才對。」
「怎麼都好,反正我開心,給你。」
接過冰涼的雪碧,飲了下去,碳酸在下喉之前慢慢分解,酸酸甜甜的感覺,就和徐佳一樣,那是十八歲的雪碧,徐佳中獎獲得的雪碧,獨一無二的雪碧,所以,多年後,我再也找不到一罐相似的,好像那一罐真的就是老天特地送的。
那一夜,我們走在廣場上,看著那些人對著音樂噴泉拍照,徐佳死死拽著我的手,說:「我們也去拍一張吧,走嘛……」但我沒有答應,「以後有機會的,別去了,站在那裡,路人看見我們,傻乎乎的。」
徐佳又嘟嘴了,然後吐吐舌頭,甩開我的手,繞著音樂噴泉跑了一圈又一圈。
如果那時候我答應她,一起拍一張照片就好了,至少算作送她十八歲成年禮的禮物。而到多年後的今天我才發現,除了畢業照,我和她連一張合照都沒有。
徐佳去世後,我發誓我不再談戀愛了。
以至於念大學時,我常常聽見那些女生罵我的聲音,或者是遠遠的指著我,然後說一些奇怪的話。我並不認為不交女朋友是什麼缺陷,只是我太懷念故人,所以不願意去接受新人罷了。但是沒有人懂我,不過,我也不需要誰來懂,自己知道就好了。
但和程晨相遇,算是一個例外。
一切源自於一個清晨的意外事件,狗血,俗套,又沒能繞過的相逢。
那是剛剛入秋的時候,我居然也會睡過頭,當我睜眼的時候,室友早已不見蹤影。我跳下床,洗臉刷牙,夾起書本就往外奔,解開單車的鎖,然後飛速馳騁,我實在不想我的人生被畫上遲到的汙點,或許是我太急,沒有注意到從岔路走出的程晨,就這樣在聽見她遠遠的尖叫聲時,我連人帶車摔了下去。
幸運的是,僅僅擦破了皮,上課時間,周圍沒有太多人看見,不算丟臉。
不幸的是,傷口還是比較大,我必須去醫務室擦藥,而不得不廢掉早上的一節課。
「張……張祥森……」她倒是第一眼就認出了我。
我起身扶起單車,倒霉的傢伙,滑鏈也掉了,根本沒法騎,傷口一陣隱隱作痛,該死。
「天啊,你受傷了,要不要我送你去醫務室。」
我不想惹麻煩,依舊沒有回答,把單車靠在一邊,然後上鎖準備離開。
「你膝蓋流血了,啊……」
「能安靜一點嗎?」
「不是因為我吧?」
我不得不想,這女孩是白痴嗎,現場除了她,還會有第二個人讓我這樣狼狽不堪,「不是,我的車壞了。」
「還好不是我……」她突然又笑了,「你真的不要緊嗎?」
「我……」我居然不知道說什麼了,「我沒事,你去忙你的吧。」
「其實我不怎麼忙,一二節沒課,你是去醫務室吧,我陪你。」
「我不去醫務室,買點藥就可以了。」
「那也行,我順便去東門買點東西。」
「你能不跟著我嗎?」
「行,我只是順路,要不,你走左邊人行道,我走右邊……」
「……那我還是去醫務室吧。」
如果那時候我不是一肚子怨氣,我倒覺得這個小姑娘還挺可愛的,可是一大早我就遭遇了無數讓我心煩的事情,導致我最後不得不灰著臉面對她。我已經很久沒有對一個女孩子有這樣的耐性了,主要還是她沒有被我的冷漠嚇到,也沒有和其他女生一樣生氣地說:「張祥森,你他媽有什麼了不起,去死吧。」她沒有哭,好吧,我承認最主要的還是她笑了。
她笑了,在某一刻,和徐佳很相似,久違的笑容讓我的怒氣一點點消散。我就這樣忍著痛,一步一步地向醫務室走去,而程晨就跟在我旁邊。
「對了,我叫程晨!」她特別強調了她的名字,我知道,她要我記住。
「噢。」
「你平時也這樣嗎?」
「嗯?」
「說話冷冷的,又不愛多說幾個字。」
「可能吧。」
「真是怪人。」走了幾步,「不過也算有個性吧。」
我在醫務室上好藥,抬頭就看見程晨眨巴眨巴的大眼睛,「我沒事了,你先回去吧。」
「嗯,就走。」但她依舊一動不動。
「怎麼了?」
「你還記得我叫什麼嗎?」
「程晨。」
「嗯,記住了哦,好了,我走了。」
我以為僅此一面,再不會遇見。但是我錯了,不久之後,我就在李教授的《經濟學》上遇見她,雖然我不確定她是不是也要學這一科,但是我很確定我之前從來沒看見過她。她身邊還有一個男生,那個人我認識,是我隔壁寢室的,名字是靳海闊。
他們坐在一起,不過在我後面,偶爾我會回頭,看見靳海闊在睡覺,程晨對著黑板發呆,連筆都沒有動一下。
我就知道,他們不是來聽課的。
後來靳海闊沒有再來,程晨卻一堂不落的來聽課,總是坐在後排,帶一本不是《經濟學》的書,也不帶筆。下課後,我走到她座位邊,她一抬頭就嚇了一跳,「啊……」
「叫什麼?」
「沒什麼,你怎麼突然出現了!」
「我在這裡上課啊。」
「你在這裡上課?這麼巧啊?」
「巧?你是要拿著一本《心理學》告訴我,你也在這裡上課嗎?」
我剛說完,她就馬上用手捂住了教材,「這裡不是《心理學》嗎?」
好吧,我被這個女生徹底打敗了,「下課了,你要留在這裡自習嗎?」
「不,我……」她的臉頰通紅,我想,她現在肯定覺得尷尬。
「那我先走了。」
「等下!」
「怎麼了?」
她從心理學裡抽出一個信封,「給,寫給你的。」
「情書?」
「噓,不要叫啊!」
「幹嗎要叫,只是,什麼年代了?」
「喂,這年代能寫這麼厚厚一疊情書的人才算用心的人,你懂不懂啊。」
「不怕我扔了?」
「扔了我再寫。」
「算了,我先走了。」
我沒有拆開那封情書,當然也沒有扔掉,我就將它放在我的抽屜裡面。有些事情我一時間也解釋不清楚,如果是其他女生遞過來的信,我或許還沒看就叫中間人幫我處理了,或者是當面直接拒絕那個女生,任憑她哇哇大哭,也置之不理,但是對於程晨,我總是不忍心這麼做,或許是因為那一抹笑,如果一開始不是那一抹和徐佳有幾分相似的笑,我或許也不會有惻隱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