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gm:《溫柔》——
沒有關係你的世界
就讓你擁有
不打擾是我的溫柔
【海闊】
轉眼間已是初夏,陰雨綿綿的四月終於在某個陽光普照的下午宣佈結束。
校園的初夏總是有些傷感,翠綠而肅靜,悠揚的民謠迴盪在空中,大四的學長學姐開始準備收拾行裝離開學校,這樣的時節總讓人有些傷感。
深夜時分,躺在床上,還能聽見樓上要畢業的學長在陽臺上藉著醉酒引吭高歌,大康說:「不知道我們畢業的時候是啥樣。」蚊子不以為意地繼續聽著歌,大一下學期來之後,蚊子和大康都帶了電腦來,當然,別的寢室也不例外,如果不清楚這是男生寢室的人,走上樓一看,儼然是一個起居室式網咖。
我轉身看手機,差不多是時候了,我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時間剛剛越過十一點,黑暗瞬間降臨。我馬上聽到整棟男生寢室撕心裂肺的吼叫。
「啊!媽的,今天居然提前一分鐘斷電,我的電腦還沒關!」
「有毛病啊,該死的!」
「喂,我還在洗澡呢,靠……」
每到這個時候我都忍不住偷笑,像我這樣沒有電腦的人總是早早溜到廁所去洗完澡爬上床,但像蚊子這樣與女友聊天到斷電前,或許還沒來得及告別就被學校無情地切斷紅線的人,難免會朝著天花板大吼幾聲。我沒有什麼可以抱怨的,偶爾只是笑笑別人,然後對著手機發呆。
大康一群人開始摸黑在水槽洗漱,然後聽見蚊子一邊刷牙一邊嘟噥著接女友打來的電話,大康問:「靳海闊,睡了嗎?」我不想說話,只是搖頭。大康接著說:「自從上次你得了那個一等獎之後,整個人好像都怪怪的……」
怪嗎?或許有一點,我的頭腦中還回響著當時臺下那海浪一般的掌聲,以及程晨喜悅的目光,我深深記得在我念完稿子向大家鞠躬的時候,程晨突然站了起來,然後拿出她高分貝的吶喊聲,「靳海闊,你是無敵的!」我先是一愣,然後傻乎乎地笑了,接著評委席議論紛紛後給予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分,嚇到的不單單是我一個人。
記憶異常清晰,那場比賽的零星的片段,我還聽到有人在下面大喊:「靳海闊,你是我們男人的典範,道出了我們的心聲!」其實在我演講完我的稿子後,我整個人都處於意識游離的狀態,我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呢,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講臺上,為什麼會一口氣把我內心長久無法說出的話都一洩而出,我甚至沒有想過可以達到這樣的效果。但更讓我難以釋懷的是,雖然我的話看似豪言壯語,其實自己卻根本做不到那樣的灑脫。
再後來,我和張祥森並肩站在領獎臺上,接過證書的時候,目光呆滯,甚至不知所措。然後評委老師和我握手的時候還說:「今天我算是認識了你了,靳海闊。」獲獎的音樂蓋過我的頭頂,再接下來,人潮離散,程晨慢慢走到我的面前,說:「無敵超人,你真的無敵了!」而我瞥到張祥森稍顯失落的目光,居然沒有絲毫的興奮感,反而有些小小的內疚,可是我想不到我居然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
「張祥森……」
「嗯?」
「等下一起去喝奶茶慶祝吧!」
他回頭看我的那一眼,深邃的目光與我猛烈地相撞,然後我才注意到旁邊程晨稍顯苦澀的笑。
「算……」大概是想拒絕,卻被程晨先截斷了話,「去吧,一二名一起慶祝一下,是值得高興的事情啊!」
「那……好吧。」
然後,我在想,我的人生除了烏龍的戲劇還能幹點別的嗎?
「靳海闊,張祥森,來!乾杯!恭喜你們啊……」誰也想不到第一個說話的人是程晨,她舉起手上的燒仙草,然後笑著看著我們倆。我也笑著舉起了杯子,「來來來,大家開心就好。」張祥森遲疑地舉起了杯子,然後三個人興奮地碰杯。
這是多麼熱鬧的一幕啊,本就該開開心心的,但是從程晨的笑容中我體會不到半點快樂,而我自己傻乎乎的應和卻顯得那麼突兀,張祥森的內心肯定波濤澎湃,甚至懷疑這場慶祝是在對他之前的行為進行懲罰,而這一切都是我一手釀成的。此刻,老闆很不合時宜地問:「小姑娘,誰是你男朋友啊?」然後整個店裡的氣氛都冷了下來。
突然程晨說:「喝奶茶實在沒意思,不如我們去喝酒吧……」她站起身來,笑著看著我們。
「程晨……」我知道她現在很難受,錯的都是我。
「你們去吧,我想我還是先回去了。」張祥森起身拿起外套,準備離開。
「張祥森,你就這麼厭惡和我多待一會兒嗎?」
「程晨……」我知道她聽不見我的聲音。
「你怎麼想都好,時間不早了,我明天還有課。」張祥森沉著臉走出了奶茶店,老闆突然為剛才問那樣的問題感到尷尬,自顧自地在清掃桌面。
「程晨……對不起。」
「不要犯傻好不好!你又沒有什麼錯,慶祝是理所當然的,像他那樣自私的人,永遠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旁邊的人根本沒有錯,你為什麼要去幫他承擔錯誤呢?」
「我……」
「今天是好日子,不要為了一個不值得我們生氣的人掃興,喝酒去!」
「嗯。」
踏出門的時候,程晨突然想起了什麼,回過頭去問老闆,「老闆,你們這裡請人嗎?」老闆還沒反應過來,程晨就接著說了下去,「請我吧!」
於是,從那天起,程晨便開始了她大學的打工生涯。
「為什麼突然想起打工呢?」實在不明白她的想法。
「因為,可以接觸更多的人,然後忘記想忘記的人。沒準兒能夠在奶茶店遇見心儀的物件,哈哈,很不錯的想法吧。」
「嗯,就那麼想戀愛嗎?」
「是不想讓自己難過。」
「怎麼說?」
「結束失戀的最佳辦法就是開始一段新的戀情,這句話你應該也聽說過吧。」
「嗯。」
「靳海闊!」
「啊……在。」
「今天你怎麼魂不守舍的,一點都不像平時的你。」
「因為第一次拿了一個獎,從小到大,第一次,實在是……受寵若驚啊。」
「哈哈,原來你膽子這麼小啊,一個獎就把你嚇到了。」
「是意外,哈哈,意外,我怎麼可能被這點小事嚇到呢。」
「也是,像你這樣臉皮厚的傢伙。不過剛才說起戀愛的事情,你呢,就一點沒想過?」
「沒想。」
「不正常,你和張祥森都不是正常的傢伙!」
我們就這樣靜靜地走在學校外的東風大橋上,一人手裡拿著一罐啤酒。晚風徐徐,撩動著程晨的發線,洗髮水的清香撲鼻而來。
「其實,像你們這樣也挺好的。」程晨灌下一口啤酒後開口。
「然後呢?」
「至少不會失戀,也就不會難過,雖然沒有親身去體驗,但是能夠居身世外,至少就不會泥足深陷。」
那是我們近期以來最後一次交談。或許正是因為這一番對話,讓我內心有了微妙的變化,我不知道為什麼,一個假期之後,我們交談的東西變得傷感起來,即使我喊著「無助少女」,她叫我「無敵超人」的時候,整場對話都變得毫無生氣。詩人筆下的四月總是殘忍的,於是我深刻體會到,這陰雨綿綿的天氣果然不是什麼好兆頭。即使程晨掛了晴天娃娃,卻依舊沒有迎來萬里晴空,除了一些洩氣的想法,什麼都沒有。
大康所謂的改變大概就是這樣,自從程晨去奶茶店打工以後,我便一天窩在寢室沒有再去找過她。程晨追求的是一個她愛的人,而我不是,人和最低階的草履蟲沒有什麼區別,趨利避害,但我不是怕受傷,而是不想對程晨造成什麼困擾。
長久的沉默中,每天晚上都守著手機等待,期待著某一天電話響起,聽見她大聲地喊:「靳海闊!」
但手機再也沒有響過。
每天依舊是和往常一樣上課,在教室裡看見程晨坐在遠處的角落,頭髮長長地垂下來,一手轉著筆,偶爾四目相接,程晨便微微一笑。其實是我故意躲著她,每次都踩點進教室,然後坐在一個距離程晨比較遠的地方,下課看著她有走過來的趨勢,便找藉口上廁所,久而久之,程晨也不過來了。
人總是這樣矛盾,明明想靠近,卻假裝不在意。或許我內心的念頭是想看若我不去找她,她會不會想起我,但是沒有,手機裡沒有她詢問的簡訊,也沒有打來的電話。有時候和寢室的人路過那家奶茶店,也是匆匆而過,擔心她看見我會叫我,但走得越快,越是渴望後面有人叫我的名字,而同樣的,一次也沒有。
我想或許我和程晨就這樣淡了吧,這樣也挺好的,她有她的人生,我的壽命也所剩無幾了,好在我死之前還拿到一個獎,也算死而無憾了。
但內心深處彷彿有個人問,你真的死而無憾了嗎?
直到某天,張祥森突然問我:「你喜歡程晨吧?」
【祥森】
從圖書館回寢室的路有很多條,比如從左側下臺階,沿第二教學樓到第一教學樓的小道回去,當然也可以從右側沿第三教學樓前的大道經過逸夫樓,穿過籃球場回去,而我卻總是喜歡從圖書館的後門走那條幽靜的小道,然後路經田徑場,再繞回去,當然,這是最遠的路程,沒有人會選擇,所以我才喜歡這樣走。
從某天開始,我在別人眼中就是一個特立獨行的人,漸漸地,我自己也發現了。
我喜歡星期三下午待在圖書館,因為一樓的自習室旁常常會傳來輕快的外文歌。但那天自習室旁的音響壞了,什麼也沒有。
我把《經濟學》的第三章重溫了一遍,然後天已經黑了。飢腸轆轆的我拿著書本走出圖書館,卻沒有直奔食堂,從圖書館的後面往外走,暗綠色的路燈把參天的榕樹照得格外清幽。剛剛往上走,就看見了靳海闊。他拿著籃球慢慢地向體育館走去,我繞道準備從另一條路走,他卻看見了我。
「張祥森……」
「嗯。」
「剛剛看完書啊?」
「嗯,準備去吃飯。」
「要不我陪你吧,然後,你陪我打會兒籃球。」
「幾點了?」
「破例一次吧。」
我看著靳海闊誠懇地請求,突然在他的眼中捕捉到什麼東西,孤單還是寂寞,這不該是靳海闊有的眼神,想來甚至有些荒唐,一個平時嘻嘻哈哈的人,是遇到了什麼事情嗎?還是,和程晨有關?
「走吧。」
「不吃飯了?」
「偶爾餓一頓,應該也無關緊要吧。」
「哈哈,你還是怕晚上的門禁吧。」
「少囉唆。」
此時已經很晚了,體育館過了六點就會關門,我看著靳海闊,他說:「你等下……」然後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拿來了一根鐵絲,鐵絲的尖端已經被磨損得很厲害了,靳海闊把鐵絲插進鎖孔,然後很快開啟了體育館的門。
「你……」
「這鎖用了不知道多久了,早不行了。」
「這樣不大好吧。」在我看來,有一種像小偷的罪惡感。
「像小偷?」
「有點……」
「我們不偷東西,老天爺不會報復我們的。」
「嗯。」
要不是靳海闊邀請,我已經很久沒有碰過籃球了,因為一運球就會不自覺地想起徐佳來。還在唸高中的時候,徐佳總是坐在籃球場邊上看我運球,然後吼著要我教她三步上籃,但是徐佳學東西特別慢,三步總是跨成四步,籃球也觸不到筐,最後氣得把球扔到一邊。
「不玩了!」
「別衝球發脾氣。」
「你都不好好教我。」
「該說的都說了,自己動作沒有做到位,能怪誰呢?」
「總是這樣,明明知道我笨嘛!」
「好了,把球撿過來吧。」
徐佳總是喜歡看我打球,她說每次看見籃球被我輕巧地投入籃筐裡時,她總感覺到心跳加快,而那種感覺就跟她和我在一起一樣。
「張祥森……走什麼神啊?過來啊……」
漆黑一片的體育館裡,月光正好從玻璃天頂照下來,體育館裡,我和靳海闊彼此追趕,忘卻了之前的所有事情,整個世界只有籃球和汗水。靳海闊運球很快,繞過我,一下上籃投球,當然我也不差,雖然很久沒有碰球,但還是能夠很快進入狀態。
一個,兩個,三個……
最後靳海闊喘著氣坐在木地板上,「好了,累死了,你打得挺好的嘛。」
「你也不錯啊……」
已經很久沒有享受過這樣揮汗如雨的時刻了,籃球滾動到月光之下,我和靳海闊撐著地板坐著,他扔過來一瓶礦泉水,「咳咳,你喝點吧。」
「嗯,怎麼咳嗽起來了?」
「沒事,咳,熱了,是這樣的。」
「哦。」
靳海闊咧嘴笑了起來,我也跟著笑了,人只有在這樣放鬆的狀態下,才可以還原成最真實的自己。我想起了普通話演講比賽上靳海闊那篇精彩絕倫的《我的夢想》,其實我輸得心服口服,甚至被他那番演講深深打動,像他這樣的男生,可以勇敢地站出來,表達出自己最真實的想法,確實讓人刮目相看。也是那個時候,我發現我張祥森也有崇拜一個人的時候,靳海闊,你到底是何方神聖,為什麼可以那麼輕易地榮辱皆拋,不顧一切呢?
「靳海闊……」
「嗯,怎麼了?」
「你是心情不好吧。」
「哈哈,被你看出來了,是的,心裡有點堵,所以,想發洩一下。」
「是因為程晨嗎?」
靳海闊愣了一下,然後仰天笑起來。
「那麼,你喜歡程晨吧……」
靳海闊突然收斂了笑容,整個人躺在了光滑的木地板上,深深地吐了一口氣,然後開口,「張祥森……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樣子的,你給我說說。」
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樣子的,如果徐佳在這裡,我就可以把問題交給她。曾幾何時,徐佳也問過我這個問題,喜歡一個人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呢?那時候她穿著藍色的裙子,雙手背在身後,一邊望天一邊和我在操場的邊緣散步。
「張祥森同學,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樣子的呢?」
「不知道。」
「你這個人真討厭,一點情調都沒有。」
「沒怎麼研究過。」
「哎,敗給你了。你知道我怎麼認為的嗎?我覺得喜歡一個人,就是在一起的時候希望能找到和他交談的話題,不在一起的時候拿著手機等他的電話,睡覺的時候會想念,分別的時候會難受,很久不見了會擔憂,對方難過了自己會比他還難過,對方開心了自己就像中了彩票一樣,希望自己是他快樂的原因,也希望自己能夠帶走他的不開心,你說我說得對嗎?」
「對,你說的都對。」
「張祥森同學,你都沒認真聽我說話!」
「我聽了……」
「那你複述一遍。」
「太肉麻了,說不出口。」
「明明就是沒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