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靳海闊，「喜歡一個人，就是在一起的時候希望能找到和他交談的話題，不在一起的時候拿著手機等他的電話，睡覺的時候會想念，分別的時候會難受，很久不見了會擔憂，對方難過了自己會比他還難過，對方開心了自己就像中了彩票一樣，希望自己是他快樂的原因，也希望自己能夠帶走他的不開心。」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可以將當初徐佳說的話一字不漏地說出來。
「張祥森……這話怎麼都不像你能說出來的。」
「是嗎，這是別人對我說的。」
「你喜歡的人吧。」
「為什麼這麼說？」
「語氣中帶著懷念的味道，雖然我不是狗，但是嗅到了，哈哈。」
「鼻子還挺靈的。」我不自覺地受靳海闊影響，也模仿起他說話的腔調來了，「不過，我喜歡的人已經不在了。」
「哦，離別什麼的，很正常。好吧，現在我來回答你剛才的問題，我確實喜歡程晨，如你所說，你剛才所指的症狀全都在我身上出現過，但是，你和我都知道，她喜歡的人是誰，所以，即使我喜歡，也只是暗戀，單相思，一廂情願，沒什麼結果的愛情。」
「為什麼不告訴她呢？」
「因為我快要死了啊。」
「什麼？！」
「開玩笑，哈哈，別緊張。因為我配不上她……」
「配不上……是什麼意思？」
「我這個人好色啊，又愛賭博啊，一天無所事事，沒有追求，家裡又窮，總之一無是處，乏善可陳！」
「愛情是不應該有門第觀念的，如果你喜歡她，就應該勇敢告訴她。」
「張祥森，說到底你還是不明白，她喜歡的人是你，即使我再怎麼努力，也只能成為一個喜歡她愛她保護她的人，但她的心不在我這裡，不管我多麼努力，都沒有結果的，勉強在一起，也會委屈她，那不是我願意看到的。」
「你怎麼就知道她不喜歡你呢？何況我不會喜歡她的。」
「不是不喜歡，是不願意，因為你還惦記著曾經喜歡的人，不肯放下已經不存在的戀情，所以無法去接受新的戀情。」靳海闊突然變得有些咄咄逼人，他坐起身來，直視著我的雙眼，月光之下，他的雙眸炯炯有神，執著而堅定地看著我。
「我很累，我想回去了。」
「即使外表再堅強，永遠逃避下去也只是一個懦夫，不過，張祥森，你再怎麼樣也好過我這條鹹魚。」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在心中一直執念的某些部分確實被靳海闊看穿了。走出體育館的一剎那，看著皎潔的月光，我突然想起，徐佳離開已經快一年了，而這一年裡我躲躲藏藏，不敢去回憶過去的那些東西，到底還是自己太懦弱。
「即使外表再堅強，永遠逃避下去也只是一個懦夫……」
靳海闊的話果然一針見血，他沒有說錯，我就是一個懦夫，在世人眼中即使再優秀再成功，也戰勝不了心魔，一個沒有辦法戰勝自己的人，根本算不上成功的人。
很多年過去了，我依舊記得那個夜晚，在那個漆黑的籃球場裡，靳海闊和我說的這番話。他那堅定的眼神與笑容，給了我一份重新認識生活的勇氣。
那一夜，我沒有拿著書本徑直往寢室走，而是出了校門，走進那家奶茶店。
程晨很有禮貌地說：「歡迎光臨……」但抬頭看見我的時候，遲疑了片刻，我說：「給我一杯燒仙草吧。」我第一次對她淺淺地笑，程晨愣住了，然後跟著笑了起來。
我其實也可以笑的。
【程晨】
幾天後，lucky在上班的間隙跑到我桌前來，端著一杯熱咖啡和我聊天。那天的工作任務不重，所以我也可以暫時歇歇。lucky問我戀愛這東西是怎麼回事兒，疑問的語氣中帶著幾分歡喜，我一看他滿面春光就知道這小夥兒應該是戀愛了。老闆在msn上發資訊叫我把下午開會需要的檔案打出來，我就歪著頭對lucky說：「戀愛這東西，有時候挺勉強的。」當然，我的回答讓他有些失望，他看著我在忙，就先回自己的辦公桌了，我說：「等會兒吃午飯的時間，我們再慢慢聊吧。」祥森走了之後的這段時間，公司開始做新的企劃專案，幾乎每天都在開會和商討程式，我感覺我的頭快要爆炸了，加上時不時擔心保姆對孩子是否照料得當，就更是心累。
我的工作算來就是打雜的，當初拿著那張大學文憑趕到這家公司面試的時候，老闆對於華人的要求實在苛刻，加之我的英語極為不流暢，老闆皺眉看了我幾眼，然後命我先回家等訊息。在我心中，這場面試是以失敗而告終，回家對祥森又哭又鬧，幾天後，公司打電話給我，告訴我錄用的訊息，不過工資條件都不高，如果願意第二天就可以去上班了。我興奮地把這個訊息告訴祥森，他只是低頭一笑，我知道，這肯定是他從中幫忙了，不過我不打算戳穿他，因為沒有這份工作，我可能也找不到其他工作了。
老闆對我一直不冷不熱，常常為了一點小事將我罵得狗血淋頭，不過好在我聽不太懂他的話，即使看著他的表情抽搐，我也只是低頭說：「sorry……」在工作的這段日子裡，lucky是我讓我撐下去的動力之一，每次他看見我從老闆辦公室哭喪著臉出來時，就會幫我泡一杯咖啡，然後說：「辛苦了。」對於lucky，我總是報以微笑。
午餐時間，我和lucky在寫字樓附近的快餐店吃飯。lucky把手機裡的照片給我看，那是一個漂亮的小姑娘，帶著棒球帽，卷卷的頭髮垂到肩。照片是坐在農莊的木椅上拍的，和煦的陽光落在她的襯衣上，lucky笑得很燦爛，然後說這是他高中同學，前段時間聯絡到他，兩個人出去約會然後彼此聊到都還沒有喜歡的人，於是關係近了一層。
「所以說，還沒有表白，只是喜歡嗎？」
lucky像一個大男孩，猛點頭，然後嘴湊到吸管前吸可樂。
「說來，其實我也沒什麼經驗可言，如果你真心喜歡她，就告訴她吧，不管結果如何，至少還是有在一起的可能性的。」
lucky用生硬的漢語說：「我喜歡她，但是，擔心……你的firstlove是你的husband嗎？」
「很複雜……」
「有故事？tellme？」
「說起來總是不好意思。」
看著他望著我好奇的眼神，關於初戀的事情，我一時間還真不知道和lucky從何說起。記憶像是被撬開的汽水瓶，過去的事情又不斷湧現了出來。
遇見葉少修的時候，正是我處於困惑期的一段時間。
四月末尾的一天夜裡，距離奶茶店打烊還有半個小時，葉少修和一群男生吵鬧著走了進來。他們叫嚷著，彼此談論著自己的話題，我完全沒有詢問他們要喝什麼的時間。一個大胖子蹺著二郎腿，手在桌上一拍，「少修，那群人太欺負人了，不給他們點顏色瞧瞧，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他盯著那個名為葉少修的男生，穿著紅色adidas的短袖上衣，幹練的短髮，左耳有個耳釘，個子非常高，如果我沒有記錯，是那個在上次校籃球賽扣籃的傢伙，體育系的學生。
「少修……」跟著一個染了黃頭髮的男生叫了他一下。
他突然轉過頭，讓我的目光顯得有些不知所措，「麻煩來四杯原味奶茶，一杯燒仙草。」
「哦，好的。」
我發誓我不是有意要聽他們談話的，何況體育系這幫人一天在外面惹是生非，與我也沒有任何關係，在我看來，我和葉少修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少修，那個人搶了你女朋友，你怎麼沒啥反應啊……」黃頭髮男生語氣總有些義憤填膺。
「心不在我這裡，留著也沒用。」葉少修點了一支菸，然後轉頭，「能快點嗎？」
「就來——」
我承認我有些被嚇到了，慌張地把第一杯奶茶倒在了他身上，這樣泡沫劇的劇情實在不應該在此刻發生，那個大胖子差點吼出來，「怎麼做事的！」
「對不起，對不起……」
葉少修用紙巾擦了擦衣角，「算了，估計她是被我們嚇到了，哈哈……」他的目光像是犀利的野狼，「喂，你叫什麼？」
「我？」
「這裡除了你，其他人我都認識。」
「幹嗎？」我實在不想和這幫人有任何瓜葛。
黃頭髮男生「嘖嘖」了兩下，然後說：「葉少修，你調戲別人幹嗎，看把她嚇得，臉都紅了。」
「哈哈，我哪有那麼壞，只是，作為剛才把奶茶潑到我衣服上的賠償吧。」
我真的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只能默默低著頭，「我叫程晨……」
「噢，哪個系的？」
受不了他的得寸進尺，我沒有再說話，幫他們端來剩下的幾杯奶茶。後來他們談論的都是一些打架鬧事的話題，我沒有絲毫興趣，收拾好臺前的配料，準備進屋和老闆說下班的事情，這時候，他們也都起身準備離開了。
葉少修回頭看看我，然後說：「奶茶妹妹，方便留個電話嗎？」
「不好意思，太窮，沒電話。」
「沒意思，真不給面子。」
第一眼看見他，就像遇見了瘟神。
後來發現他果然是瘟神。
在我與老闆告別後，走在回寢室的路上，剛剛路過最陰森的第五教學樓，葉少修不知道從什麼地方突然跳出來。
「啊——」
「哈哈哈……」
「神經病！」我驚魂未定，一肚子氣，沒有理會他，拼命向前趕。
「喂，給點面子好不好？」
「我臉皮薄，給不了。」
「程晨！」
真後悔告訴了他名字，「幹嗎……」
「留個電話吧，交個朋友什麼的，對了，我叫葉少修。」
「沒興趣。」
「小心我打你啊，你知道我是體育系的。」
「打吧！」
「真服了你了，沒意思。」
那天，他就傻傻地跟在我的後面，什麼話也不說，一直把我送到寢室樓下，「真不給啊？」我沒有理他，準備上樓，然後他說：「那我就每天去奶茶店煩你。」
「變態！」
「體育系的人都是變態！」
「噁心！」
「那是我的風格。」
我知道我越說他越得意，所以我還是閉上嘴，直接上樓了。從寢室的窗戶望出去，可以看見他還在樓下徘徊，那件紅色的adidas太打眼了。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幹什麼，魏蘭她們看我坐在窗臺前坐了半個小時，都問：「程晨，你是不是傻了，在那裡喝西北風嗎？」正在這個時候，樓上不知道是誰，一不小心碰掉了花盆，整個花盆掉了下去，樓上的女生尖叫了一聲，葉少修張著嘴望天，「啊，謀財害命啊……」
我突然被他弄笑了，然後開啟了窗戶，「喂，你回去吧，別在那裡了，小心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你不給電話，我就不走了。」
「算了，我服了你了，1363876××××。」
回頭魏蘭，盧菲菲和喬爽三個人看著我，「那人是誰啊？」
「抽風的神經病。」
「啊，程晨，又有新的愛慕者了？你真是……左右逢源啊……」
「什麼跟什麼啊？」
自從那次比賽之中，我發現有些東西變得很奇怪，比如我與張祥森，我口上明明說放棄，心中卻依舊惦念著，不管上課還是下課，總是希望能夠在教學樓的樓道間遇見他，或者在食堂甚至操場偶遇也好，而這樣的心理是在暗示自己，我根本沒有放下這段感情，反而更加在乎了。與張祥森不同的是，我發現靳海闊似乎在處處躲我，於是我開始反思，是不是我做了什麼讓他討厭的事情，這個問題困惑著我，有時候下課想過去問問，但他總不在座位上，久而久之，我想這也不是什麼問題了。因為我和靳海闊，到底只是普通朋友，雖然常常在一起瘋，但是我們卻很少談心，他從不告訴我他心裡的想法，當然我也無權過問。
人在幾次歡愉之後突然遭受冷清，就會發現人世間有「孤獨」這個詞語。
我拿著手機，常常想發一條簡訊問問靳海闊到底在做什麼，或者有沒有時間出來玩玩，可是開啟編寫簡訊的視窗，手指就無所適從，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和魏蘭說起這個事情的時候，魏蘭說：「其實你不用刻意去聯絡，如果真的有什麼事情了，就拜託他幫下忙，這樣自然多了。」
問題是，在那之後，我真的沒有遇上什麼解決不了的事情，無助少女不再無助，是不是就不需要無敵超人了呢？
我喝下了我杯裡的咖啡，lucky目不轉睛地望著我，「then，你和葉少修在一起了？」
「我不太清楚初戀的定義，到底是第一個喜歡上的人，還是第一個與你在一起的人。」
「socomplicated！之後呢？」
「葉少修在三天後向我表白了。」
「程晨，做我女朋友吧。」
那時我正在為客人調奶茶，葉少修趴在臺子上望著我，「做我女朋友吧。」
「又抽風了吧你。」
「說真的，據我瞭解，你沒有男朋友，那天晚上你也聽到了，我女朋友跟別人跑了，所以，我們都是單身，順理成章可以在一起。」
「不要亂用成語，我可不想順理成章，我不喜歡體育生，神經大條，四肢發達，頭腦簡單。」
「好吧，那我做你男朋友吧。」
「不是一樣的嗎？」
「不一樣，要求你做我女朋友可能你不會答應，但是我做你男朋友，只要我答應了就可以了。」
「什麼邏輯。」
「體育生的邏輯……」
「煩死了，別耽誤我工作，待會兒客人急了，我又要被罵。」
葉少修突然鑽進內臺，「來，我來幫你……」
「不要。」
「說了，如果不答應我的要求，我就每天到這裡來纏著你。」
「噁心！」
「像鼻涕一樣……」
「果然是噁心啊！你太主動了，太主動的男生找不到老婆的。」
「找你就可以了。」
那天下午，葉少修坐在奶茶店裡一直等我下班。我第一次遇見像葉少修這樣難纏的傢伙，他笑著咬嘴唇，然後像小孩一樣跟在我的身後，「程晨！答應我吧。」
「考慮下。」
是的，我說的是「考慮下」而不是「不要」，那是因為葉少修的主動確實打動了我，在我最無助最低潮的時候，向我表白的第一個人，著實讓我內心溫暖，為什麼不呢，我當初要到奶茶店來工作，目的不就是希望能夠開始一段新的戀情，然後忘記上一段不開心的過去嗎？現在老天爺給了我這個機會，我為什麼不珍惜呢？
「那就是說我有機會了？」
「葉少修！」
「在！」
「每天來接我下班吧……」
「嗯！遵命……」
那時候的我是不是太寂寞了，寂寞到我可以這麼輕易地開始一段戀情，輕易到我根本都不瞭解對方，輕易到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可是我何必要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呢？只要能夠忘記，什麼都好。
當我與葉少修緊緊相擁的時候，我知道我眼角的淚不是為了張祥森，一定不是的，可是，我何必自我強調呢，這些情緒明明只有自己才能感受到。說到底，我還是一個自私的人，為了忘卻而利用著別人，我愛葉少修嗎，我不知道，只是此刻，積蓄了太久的情感在瞬間像山洪一樣爆發，既然無法與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何必不給喜歡自己的人一個機會呢？
葉少修，你喜歡我嗎？你是真的喜歡我嗎？這個白痴問題我應該問誰，當我已經接受這份感情的時候還在反覆疑惑它存在的真實性。
但是當葉少修說「程晨，我喜歡你」的時候，我的鼻子猛地酸了一下。或許我的骨子裡需要一個人來提醒我，我也是有人喜歡的，而那個人應該是葉少修。
張祥森，如果你覺得我的糾纏讓你困，那麼現在，我宣佈退出，從此分道揚鑣，各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