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我什麼我，誰叫你要給我取綽號，我跟你說，不準和別人講我叫那個……」
「叫什麼啊？」
「你剛剛說的那個……」
「不知道，你說說麼……」
「啊！葉和尚！」她像發瘋一樣大叫我的名字，後來全班都叫我「和尚」，那時候還有髮禁，所有的小男孩都是統一的平頭，我就直接讓理髮師給我剃了光頭，成了名副其實的「和尚」。
不知不覺就和徐佳同桌了六年。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喜歡，只是恍恍惚惚覺得，和徐佳鬥嘴是我每天生活中最開心的幾件事情之一。六年來，我的數學永遠是倒數第二，倒數第一是因為班上還有個傻子，而我的語文從來都在及格邊緣徘徊，於是，我和徐佳註定分不開了。有時候徐佳會皺著眉頭說：「葉和尚，你是真傻還是假傻，考了一套一模一樣的題，你都及不了格，真是佩服你了。」
而那時候我唯一可以取笑徐佳的就是體育成績，徐佳每次跑步都是最後一名，而我每次都是第一，不管長跑短跑，校運會上還破過幾次紀錄。徐佳說：「你的大腦都長到腿上去了，你就是個怪胎。」
我的成績讓我爸媽頭痛得要命，每次成績單下來被我爸看見，他都拿著雞毛撣子追著我滿街跑，撞見徐佳，就扯著她陪我，我爸每次一看見她了，就會收起雞毛撣子，徐佳也會演戲一樣幫我說幾句好話，然後我爸就先回家了。徐佳說：「你要給我點東西賄賂我……」
我皺眉看著她，「你又要什麼啊？」
「我要可愛多……」
那個年頭徐佳已經不喜歡真知棒了，她喜歡上了可愛多，我就得花掉我一天的零花錢給她買一支可愛多。
小學畢業後，我爸拿了錢讓我和徐佳上了同一所初中。當時鄭伊健、陳小春主演的《古惑仔》正盛行天下，因為我在放牛班，每個男生都學著裡面的角色帶著一身痞氣，時不時在學校後面的操場打群架。那時候我剃了寸頭，看起來真的像個和尚，徐佳也越來越漂亮了。
她還是喜歡像小時候那樣和我鬥嘴，然後叫我「葉和尚」。
身邊的幾個兄弟看見了，就問我徐佳是不是我女朋友，那時候才初二，但身邊已經有同學開始談論自己喜歡的男孩女孩了，我賭氣說：「誰要她那個惡女人啊，受罪……」徐佳也賭氣說：「我才不喜歡這個臭和尚呢。」可當她開口這麼說的時候，我心裡居然莫名地難過起來。
不久之後，我有了心儀的女孩，是我們班的班花。
初中之後，學習的科目比小學多了太多，於是我不及格的科目也越來越多，老爸有時候在路口等我，我就躲到徐佳家門口去，徐佳開門看見我，就知道我又被我老爸追了。
這個時候，她又不喜歡吃可愛多了，會敲詐我請她吃一頓炸醬麵，然後把我送回家，和我爸說幾句好話，而那時候，我家裡人已經開始籌備讓我考體校了。
十二月的時候，徐佳過生日，請了一群我不認識的人，然後我夾雜在其中，那是初中時她最後一次過生日。吃過飯之後，我和徐佳爬到我家樓頂天台上看星星，我把準備了多時的禮物拿給了她，那是我第一次為女生買的禮物，一條鵝黃色的連衣裙，徐佳看了看，微微嘆氣。
「不喜歡啊？」
「葉和尚，我要搬家了……」
我一下子像洩氣的皮球，之前從來沒聽她說過，「搬到哪裡去啊？」
「建新西路，我姑媽的舊房子。我爸媽讓我考二十三中，怕到時候要多交錢，所以得賣了這邊的房子。」
「噢……」
「葉和尚，你能抱一抱我嗎？」
「想佔我便宜啊，先說，抱了我可不負責啊。」
「當送我額外的生日禮物吧。」
看著她水靈靈的大眼睛，我突然有點想哭，我抱著她，她的呼吸離我的耳朵那麼近，末了，徐佳說：「葉和尚，我喜歡你……」
而我沒有吱聲，徐佳滾燙的眼淚落在我的肩上。
「葉和尚，你就不喜歡我嗎？」
「徐佳……你知道的，我有女朋友了。」
「那你喜歡我嗎？」
「我……」
「葉和尚，你真沒勁！」
我一直以為，我和徐佳只是兄弟，彼此鬥嘴卻可以好到兩個人穿同一條褲子，可是當她轉身離開的時候，我突然想拉住她，留下她。我跟著追下去，漆黑一片的走廊，只聽見徐佳倉促的奔跑聲。徐佳終究還是跑不過我，我從背後抱住她。
「徐佳……」
「放開我，讓我走。」她的聲音如此安靜，甚至沒有一絲顫抖。
「讓我說句話好嗎？」
「我不想聽！」她用手捂住耳朵，用力搖頭。她狠狠地在我手上咬了一口，繼續往樓下跑去。她回頭惡狠狠地看著我說：「葉少修，我恨你！」
我的頭腦中突然閃現著這些年徐佳和我在一起的點點滴滴，想起剛才徐佳的那句「我恨你」，好像用力擰了我的心一把，裂口了，微微疼痛著。在我心中，這麼多年過去了，徐佳還是那個扎著兩個小辮子，跟著媽媽打醬油的小女孩，而我從來沒有想過，她也長大了。
「葉和尚，我喜歡你……」她說，「你就不喜歡我嗎？」
喜歡，我怎麼不喜歡呢，徐佳，你知道什麼是喜歡嗎？如果這一刻你看見我哭了，你看見我在滿大街找你，叫你名字的時候，你知不知道我是喜歡著你的呢？如果上一刻，你可以安靜下來聽我說完那句話，那句「我喜歡你，我可以放棄現在的一切」，你還會走嗎？
愛情或許就和言情劇裡的臺詞一樣爛俗，但是，我們都為這爛俗的感情困惑和追逐著。
徐佳走了，離開了我們一起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而離開前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是「葉少修，我恨你」。
她從來沒有叫過我的大名，第一次叫，卻是充滿了憤怒和嫌棄。
徐佳離開後，我考進了體校，每天都在橙黃色的田徑場上奔跑。沒有徐佳的日子，我發現再也無人叫我「葉和尚」。我遺漏的那句「我喜歡你」，之後說給了很多女孩聽。在體校的女生大都不守規矩，成天和男生混在一起，翻牆出去泡吧，打架，上網。她們都說：「葉少修，你的心裡沒我。」
戀愛變成了一場遊戲，身邊的女生來來往往，喜歡你，然後拋棄你。
有段時間我做夢，夢見我和徐佳都還是孩童模樣，徐佳在樓下跳橡皮筋，嘴裡唸叨著：「小皮球，香蕉皮，馬蘭開花二十一……」而我還趿著那雙我爸的大拖鞋在後面笑她，但一轉眼，徐佳就跳成了一個小姑娘，她衝著我喊：「葉和尚，你是大蠢驢……」
我終於又見到她了，她正搶著另一個男生碗裡的炸醬麵。
徐佳，你知道我在看著你嗎？或許你根本看不到我吧，即使我就在你的面前，你也不願意正眼看我。我知道你還在生氣，也知道你在怪我。你和他就這樣牽著手從我身邊走過，我在猶豫我要不要追上去，可是我有什麼理由追上去呢？
我知道，這樣一點也不像我，軟弱得像牆角的一攤爛泥。我真想給自己一個耳光，讓我好好清醒一下，想清楚自己到底是誰，到底要幹什麼。
看著徐佳漸行漸遠的背影，我難受得像萬隻螞蟻在啃噬我的心。那一夜我一個人坐在寢室裡喝酒，後來我才知道，「何以解憂，唯有杜康」這句話是曹操說來騙人的，我醉了，頭重得抬不起來，但我卻無法忘記我現在的煩惱，我在想她，那個扎著馬尾，然後叫我「葉和尚」的女孩。她說她恨我，每一個字都鏗鏘有力，好像重錘一般重重地砸在我的心臟上，讓我全身麻痺而劇痛。
我在路口等她，我知道她放學必過這裡，我只是想好好和她說清楚，把我心裡的話原原本本地告訴她。可是當她走過來的時候，我一下子就抱住了她。她努力掙脫，然後狠狠地在我手臂上咬了一口，而這一次，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放她走了。有一瞬間，我知道，這一次她再也跑不掉了。徐佳狠狠地哭了，淚水落在我手臂的牙印上，好像開出了一朵朵的花。她啜泣著，「葉和尚，你是大蠢驢……」是的，我是大蠢驢，我蠢到和你在一起這麼多年也不知道自己喜歡你，我蠢到當初就這麼放你走掉，我蠢到讓你哭讓你不開心了。
「人土土，無論如何，這一次，我不准你走了……」
我一直以為徐佳只是我一個人的，單單隻屬於我一個，我們在破舊的筒子樓裡度過了我們最好的時光。那時候的我以為自己可以強大到無所畏懼任何突然而來的災難，只要我跑到徐佳的門前，和她站在一起，就變得所向披靡。不管是老爸的雞毛撣子，還是老師的嘮叨，這一切在我心中根本就不重要，我喜歡拉著徐佳一起跑，就像現在，我每晚可以裝狗叫，讓她下來，和我一起去吃夜宵，喝奶茶，做我們想做的事情。我們在巷子裡抱在一起，我們什麼也不做，只是安靜地抱著，我沒有像吻其他女生那樣吻她，也沒有要求過她做什麼，因為她應該是被我捧在手心的人土土，我真擔心一碰，就碎了。
徐佳說她不能和那個男生說分手，因為她不能傷害他，在她最難過最無助最需要人陪的時候，是那個男生在她身邊。徐佳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眸像是夜晚的星辰，格外閃亮，她直視著我的雙眼，讓我覺得誠懇而真摯，我點點頭，然後她用雙手捧起我的臉，「葉和尚，讓你受苦了。」
或許是我太固執，或許是我太傻，不管怎樣，徐佳在我心中還是那個在筒子樓裡踩我拖鞋，幫我勸老爸的「人土土」，所以，我不能為難她，只要我知道，她喜歡的人是我，就可以了。
我在黑暗中看著她的臉，「讓我照顧你吧……」
兩個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信任。這是兩個人在一起的基礎。
所以我無時無刻不信任她，雖然我們常常只有在夜裡見面，但那些零碎的小快樂讓我覺得自己很幸福。可當我和她牽著手遠遠看見我朋友的時候，徐佳的目光閃爍，鬆開了我的手。
「你？」小墩子疑惑地看著徐佳。
「你們認識？」
「她不是林濤的女朋友嗎？」
「林濤？」我不知道小墩子說的誰，他認識的人很多，「小墩子你認錯人了吧，他是我女朋友。」雖然我心裡很沒底，因為徐佳的表情暴露了她的內心。
「認錯？她不是叫徐佳嗎？」
我儘量沉重而平穩地呼吸著，掩飾著內心的顫抖，嘴角僵硬地笑著，徐佳低著頭，然後直到我們漸漸走遠，我突然停下來。其實我大可以什麼都不問，繼續裝下去，但是徐佳不行，雖然只是側臉，但是我看見了她閃爍的淚光。
我擦掉了她的眼淚，「乖，別哭了。」
「少修……」她很少這樣叫我，一般只有她犯錯的時候。
「行了，什麼都別說。」我的心裡有萬千的針在刺，但是我不能讓她解釋，我怕，我怕她一開口，我就會失去她。
「你聽我解釋……」
「不必！」
「你心裡在怪我是嗎？你懷疑我是嗎？」
「徐佳……你什麼都別和我說，我不想聽。」
「你已經討厭我了，是不是？」
是的，徐佳，如果你什麼都不說，我可以當做什麼都沒發生，但是你的眼淚讓我覺得虛偽，好像你一哭就可以掩飾這一切了，你是要用眼淚來換得我的原諒嗎，你要和我解釋什麼呢？他都知道你的名字，清楚說出你是誰，那你還要和我說什麼？
「別哭了！」
「葉和尚……」
「你走吧……」
這一次，我沒有留下她。我鬆開了她的手，別過頭看著夜晚的霓虹燈，她擦著眼淚，什麼話也沒有說，就這樣離開了。
長這麼大我第一次發現，一個人心理上受傷會比身體上受傷痛更多。我突然害怕看見徐佳，於是在田徑場訓練到很晚，我想當一個人有其他事情來填充時間的時候，就可以把悲傷的部分勻出來。
那天，我在田徑場的看臺上喝酒，綠色的啤酒瓶肆意地亂成一堆。天快黑的時候，蔣婷走了過來，我知道她又來纏著我了。
「葉少修，你幹嗎喝這麼多酒？」
「不用你管。」
「葉少修，我們和好吧，我求你，我還是很喜歡你的。」
我最討厭的就是離開我又跑回來的女生，她哭泣的樣子讓我厭惡，但是我真的很難受，徐佳如果在這裡就好了，這是我頭腦中閃現的第一個念頭。可是，就因為徐佳不在，我空蕩蕩的心需要人陪伴，我抱住蔣婷，我知道再沒有像我這樣可恥的人，我狠狠地吻了她，我頭腦中想的卻是徐佳。
那一夜我真的醉了，早上醒來的時候，蔣婷已經走了，我隱約記得走之前，她在床頭吻了我，然後說：「葉少修，我真的很喜歡你。」
接下來的兩個月，我總在人聲鼎沸的校園路邊偷偷地看著她，她和那個叫張祥森的傢伙走在一起。我難受地希望她能看見我，但是她的笑容讓我覺得我的想法真是傻得透頂。
我拉著蔣婷在我們常去的那家炸醬麵店吃麵，我學著她當初氣我的樣子，喂蔣婷吃麵，我表面笑得很開心，笑到蔣婷吻了我的眼睛，但是徐佳，你知道嗎，看見你微微皺眉的時候，我的心有一種被針刺傷的感覺。看著徐佳扭頭離開，我才知道，我根本忘不了她。
有時候我神情恍惚地站在田徑場上，發令槍開槍數秒後，我還沒有起跑，結果老師把我罵得狗血淋頭。
「葉少修，如果你一直是這個狀態，考大學就完了！」
但我什麼也聽不進去。
我知道，如果我不去和徐佳說清楚，我的內心就平靜不下來，根本做不了任何事情。
我看著你拐進巷子，就跟在你背後，你奔跑著想甩掉我，我就繞了其他道，我知道你跑不了。
「你還來找我幹什麼！」
「你是怕面對我是不是？今天，我只是想知道，我喜歡多年的人土土是不是一個到處勾搭男生的臭婊子。」
「葉少修，你罵我？」徐佳的眼神像利劍，我感覺到一種血液四濺的血腥味。「是，我是到處勾搭，我是一個濫情的婊子，你滿意了吧，你滿意了吧！」
徐佳的眼淚還沒有流出來，我就抱住了她，「對不起，對不起，你當我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問，我們別鬧了好嗎？」
「葉和尚，你走吧，我不是當年的那個人土土了。」
「你在我心中一直都是，我求你，別折磨我了，我們言歸於好吧。」
徐佳只是沉默，她吸了吸鼻子，紅紅的眼睛看著我，只是笑。我發現，我越來越不瞭解她，此刻的她，過去的她，到底是不是一個人，她的表情讓我困惑了。我知道我哭了，「人土土，不管我身邊走過多少人，她們終究是你的替身。」
那夜，我送她回家，好像回到很多年前，我們放學一起回家的情景，路燈上永遠有很多趨光的飛蛾，叫賣的小販還在路邊，燒烤攤生意正熱。
到樓下的時候，徐佳死死地牽著我的手，「葉和尚，剛才那句話，你能再說一遍嗎？」
「不管我身邊走過多少人，她們終究是你的替身。」
「不是這一句，好吧，我替你說，我們言歸於好吧。」
如果，時間只是停留在這個時候，就像童話最終的結局到王子公主幸福地在一起，那麼一切就太美好了。但是就在我回宿舍的時候，蔣婷在樓下等著我，她說：「少修，我懷孕了。」她滿臉幸福地看著我，然後攥著我的手，我想起就在半小時前，徐佳對我說的那句話。
「我們言歸於好吧。」
六月的末尾，她最後一次來找我，我不知道，那就是與她的最後一面。她來找我的時候，蔣婷還在屋裡，我們爭執了一上午，我剛剛摔了酒瓶。我想我沒有時間和徐佳解釋，我需要調整一下自己的情緒，我準備帶著徐佳出去，而徐佳搖頭，她執著地看著我。
「葉和尚，你到底最喜歡的人是誰？」
我的頭腦一片混亂，我不知道為什麼她會問這個問題，而我還沒有回答，她就離開了。
那是她留給我最後的背影，在一場瓢潑大雨中。
第二天，她就選擇了以飛翔的姿勢結束自己的生命。就這樣，她離開了我。可她不知道，那一天我準備告訴她，蔣婷是騙我的，她一直都在騙我。
【程晨】
葉少修扭過頭看我，他伸手擦掉我臉上的淚水，「別哭了，不應該給你講這麼傷感的故事。程晨，對不起，我……一直都在騙你。」
葉少修誠懇的語氣讓我很難受，雖然我一直只是替身，但我卻沒有怪他的意思，反倒是他的故事使我之前的困惑都釋然，「葉少修，我們分手吧……」我臉上勉強地撐起微笑，「我們……算了吧。」
「程晨……」
「其實，我當初答應你，也是為了張祥森，到頭來，我們都是為了心中喜歡的那個人而勉強在一起，我們……」
葉少修用手指捂住了我的嘴，「程晨，讓我抱抱你，就一會兒，好嗎？」
我點點頭。
我感覺到這個高大的男生在擁抱我的那一刻，渾身都在顫抖，我知道，他哭了，我用手環住他的背，就像安撫一個孩子一樣，「別……別哭了。」
「嗯，我答應你。程晨，我知道你喜歡張祥森，就從我看你看他的眼神。」
「你還討厭他嗎？」
「說實話，有點，因為，他曾經代替了我的位置，現在，可能又會再一次取代。」
「忘掉好嗎，張祥森也是受害者。」
「程晨，今晚的星星很美。」
「這句話，你對徐佳說吧，或許她正在天上看著你。」
葉少修站起身來，望著滿天星辰，「人土土，你聽得到嗎？」他對著天空大喊起來，「人土土，人土土……如果下輩子，下下輩子，下下下輩子，我還能遇到你，我絕對不放你走！」
多年後我想起那段回憶，或多或少會覺得葉少修矯情又幼稚，就像是沒長大的小孩子，但那個時候，那樣的氛圍下，看著葉少修對著天空的表白，我突然很難過。葉少修拉起我來，「程晨，如果你真的喜歡張祥森，不要放棄。去告訴他，讓他知道，你是真的喜歡他。」
「我……」
「答應我……」
「嗯。」
「過段時間，我就要跟著學校出去比賽了，可能，很久你都看不到我了。」
「會很久嗎？」
「你會想我嗎？」
「我想，應該會吧。」
「希望我回來的時候，能夠聽到你的好訊息。」
謝謝你，葉少修。
【靳海闊】
我不知道後來程晨是否追到了葉少修，我也不知道我算不算做了錯事。
我剛剛上樓推開寢室門，就聽見大康嚷嚷的聲音，「簡直就是個潑婦，人那麼多，我怎麼就踩到她的腳後跟了，跟踩到豬的腳後跟一樣，聽見殺豬時候的豬叫。」
我瞅瞅蚊子，「怎麼了？」蚊子還在上網和他女朋友聊天，「大康說剛才看煙花的時候，下樓人太多，不小心踩到了一個女生的腳後跟，然後兩個人就吵了起來。」我笑著走過大康的座位，他還在義憤填膺地抱怨：「我真想脫下我四十三碼的鞋拍在她五十碼的臉上。」
小孟問：「有那麼誇張嗎？」
大康從來沒對一個女生髮這麼大的火，「她就是抽象派的始祖！」
我開啟一罐可樂遞給大康，「行了，別人好歹是女生，過了就算了。」
大康憤懣地說：「下次看見她，一定不放過她。」然後一口氣喝了半罐可樂，打了一個嗝。
差不多快停電斷網了，蚊子關了電腦轉過身來，「鹹魚兄，你今晚到哪裡風流快活去了？轉眼就看不見你了。」
「遇上一個朋友。」
大康挑挑眉毛，「男朋友還是女朋友？」
「同學而已。」
「不是程晨吧？」蚊子突然瞪了瞪眼睛。
「是……」
蚊子突然跳起來，「哈哈哈，大康，五十塊，你輸了……」
我還沒搞清怎麼回事，大康就皺著眉說：「靳海闊，你個不爭氣的，害我輸了五十塊，今天我真是倒霉透頂了！」
「你們把我當賭注了啊？」
大康趕緊坐過來，「別生氣，我只是和蚊子說，靳海闊不是吃回頭草的人，蚊子說你是一片痴心，其實我們都在幫你說好話，只是……」
「只是建立在賭注上是吧，罷了，我能成為你們開心的源泉也是我的魅力所在啊……」
「果然是靳鹹魚，哈哈！」蚊子拿著五十塊哈哈大笑起來。
大康湊過臉來，「結果如何？」
「一起看了煙火……」
「好浪漫啊……」
「然後她被他男朋友帶走了……」
「靠，程晨沒反抗嗎，她沒說‘我就要和靳海闊在一起’這樣的話嗎？」
我估計只有蚊子這樣和女朋友天天泡在電腦室一起看韓劇的人才想得出這樣的臺詞，「哈，程晨估計沒看過多少愛情劇，這樣的臺詞以她的智商還想不到。」
「喂，靳海闊，你有點出息好吧，要麼就跟大康當初一樣，狠狠揍那人一頓，要麼就甩甩手說，這小妞咱不要了，你這樣算哪門子事兒啊？」
我無奈地笑笑，蚊子也覺得自己說得有些過火，大康拍了拍我的肩膀，「哥兒幾個出去喝酒？」小孟看了看錶，「等下學生會的人要過來查寢了。」大康「嗤嗤」了兩聲，沒有說話，匆匆洗漱上了床。
蚊子拿起手機，說：「如果現在有3cm給你，你會加到哪裡？」
「哈哈，你說呢？」
「嘖嘖……」我故意鄙視了一下大康。
「這又怎麼了？這是生活必需。」大康一本正經地看著我，「說真的，靳海闊，像我們這樣平凡的人，當然你比我好多了，我是指我們沒有隔壁那小白臉張祥森那樣的面容，也沒有他那樣的家世背景，甚至說來，我們到底不是聖人，然而大千世界，像我們這樣的平凡人才是主力軍，我們比他們更有權力擁有自己的幸福。」
「好吧，我就看看我的幸福之神何時降臨吧。」
說笑間，我的手機鈴聲突兀地響了起來，大康笑著說：「看吧，來了……」
我沒有理會，接起了電話，「喂，你好。」
就在我的笑容還沒有消失的時候，我突然感覺到世界末日就在眼前。世上沒有比靳鹹魚更倒霉的人，我確信。
計程車到達醫院的時候，我徑直跑上了住院部三樓。我一點都不喜歡醫院這個地方，雪白的世界雖然給你一種聖誕節般的安詳，但是刺鼻的消毒水氣味始終像是厄運的化身。
3-12病房，醫生剛剛為奶奶做完檢查，然後和我走向門外。
「你是他孫子？」
「是的，我奶奶怎麼樣？」
「還好送得及時，像心臟病突發這樣的狀況，多耽誤一刻都危險，剛才病危通知書都下了。」
「之前我奶奶身體看起來還很好。」
「像心臟病突發這樣的，誰也說不準，你奶奶操勞過度，加上有抽菸的習慣，身體其實很虛。」
「那我奶奶她……」
「儘量讓老人家心情好點，不過，要提前有心理準備。」
奶奶安靜地躺在床上，看著我。這些年我都沒有注意到奶奶臉上的褶皺有這麼多了，她依舊是那份盛氣凌人的小老太模樣。
「靳海闊，不許哭，不管老太太我什麼時候走，都不許哭。」
「沒呢，奶奶，我在笑，你看。」
「靳海闊，如果奶奶走了，就剩下你一個人了，我枕頭下面有個本，是我這些年的積蓄，都是留給你的。」
「奶奶，你走哪兒，我就跟著你唄，存摺還是得放那兒。」
「胡說，這時候別和老太太我耍嘴皮子。」
「奶奶……你放心吧。」我必須強忍著，即使我的心裡多麼難受，我都不能在奶奶面前哭，我知道，只要我落淚了，支撐奶奶心中最後的那份霸氣也會隨之消失。
「靳海闊，如果，遇上喜歡的女孩子，不要因為自己擔心害怕，就放棄了。人活在這個世上一輩子，如果不能幹點瘋狂的事兒，那真是扯淡的人生。」
「嗯……」
「你從小就是太懂事了，什麼都不爭，什麼都不求，所以活得快活。也不知道是不是和我這個老太太待久了，讓你變得有些老成。」
「老唄，老點沒啥不好，女孩子都喜歡成熟的男人。」
「靳海闊……其實有件事……」
「奶奶，你別說了，我都知道，我什麼都知道……」我突然有些哽咽，稍稍側過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你知道？」
「奶奶，我就是你親孫子，你什麼都別說了。」
「你這臭小子，啥時候知道的？」
「你幫爸爸辦後事的時候，我聽見你和那個人說了。」
「那我就不瞞你了，當年我收養你老爸的時候，他才剛滿月不久，那時候我沒生育能力，也沒男人要，所以有個孩子給我，也算是老天爺可憐我。我這臭脾氣也是那時候養成的，要是不對別人兇點，你老爸就得讓人欺負。我搬家之後，拿了以前隔壁三哥的照片騙你老爸說是他爸，早死了，他也一直不知道……」
「奶奶，我覺得親情這東西，不一定非要和血緣有關，你把我從小拉扯大，沒少受苦，你說不說，我都是你親孫子……」
「靳海闊，我是想和你說，奶奶走了，你也不準讓別人欺負你，聽到沒？不然我就半夜來嚇你。」
我終究還是忍不住，兩行熱淚從眼眶滑下，奶奶嘆了一口氣，讓我蹲下，幫我擦乾了眼淚。奶奶的手還是和當初一樣，那麼溫和。
「我是有點想兒子了，真想……」
「奶奶……」
「讓我睡會兒，我累了。」
奶奶在三天後去世。
奶奶去世後，我向學校請了一週的假，帶著奶奶的骨灰盒回了老家。奶奶生前說，她已經很久沒有回過家了，如果她走了，就把她的骨灰撒進老家城口的那條河裡。看著滾滾流動的河水，我好像看見那個叼著菸頭的奶奶，回頭和我說，靳海闊，我先去找你死鬼老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