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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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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來幾個星期,我把被我稱為「半白眼」的表情練得非常完美:我使勁兒睜大雙眼,眼珠略往下左右骨碌骨碌滾動。這個「半白眼」表情並不足以惹惱我那個對翻白眼特別反感的媽媽。只是,通常我這麼樣做會被「賞」清理廁所。而我總是要抗議一番,當真?還是玩笑?非得罰我清理廁所麼?我絕不該受到這樣的對待。

當我看到即將成為我們的新房子的小棚屋時,我翻起了我的「半白眼」。我沒看錯吧?這屋子我無法接受。滿地的沙礫,牆壁也不像樣,只是鏽跡斑斑粗糙不堪的鐵板而已,「廚房」裡只有一個手提式簡易爐子和一個連線著發出噪音的小發電機的野營小冰箱。當爸爸整理好我的「臥室」後,我朝他翻了一個最大的「半白眼」,因為所謂「臥室」,基本就是一塊浴簾後的一張床而已,甚至沒有足夠的空間來開啟我的手提箱。每次要換衣服,我就得把手提箱費勁地挪到床上,挑出要穿的衣服,然後再把東西放回去。

唯一一件沒讓我耷拉著「半白眼」的事情是那個蹲坑廁所。是,它是臭烘烘,但至少沒有泥巴,沒有扎屁股的刺蕁麻,沒有水蛭,而且我想我總得找點東西感激一下吧!不過每次去上廁所,我還是要仔細檢查一番,確保沒有褐色的蛇(實際上是確保沒有任何顏色的蛇,只不過褐色的會要你的命)。如果因為屁股被蛇咬結果進了醫院,那還不丟死人了,簡直是地動山搖一樣倒霉呢。

更何況,我要竭力降低死亡風險,因為死在這裡,我得到的葬禮將是最老土的。據我現在對我那個爹的瞭解,他很可能會把我往野外某個地方一埋,然後把我忘得一乾二淨。沒有墓碑,沒有措辭講究的碑文,沒有頭戴黑帽默默悲咽的人,沒有鮮花,為我哀傷的朋友們也不會每年來我墓前祭奠,為我擺上寄託她們哀思的指甲油瓶子和壽司卷。不行,就是要死我也要等至少十二個月回到城裡後再死,好歹讓我得到一個像樣的喪葬之禮。

喬希和查莉喜歡新生活,好像他們一直都是這樣過日子似的。他們劈柴火,幫爸爸清理房子,在農場裡四處探索,那麼精力旺盛興致勃勃,就好像剛換上了一整套嶄新電池的玩具車一樣,嗚嗚嗚轟鳴著,不知疲倦。

而我呢,就像裝了用過的或不匹配的電池——那種打折區買來的、假冒偽劣的、兩頭佈滿鏽跡和灰塵的、連個名字也沒有的電池。我幾乎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

「來吧,可可」查莉每天早晨對我這樣說,「我們去看看那條小溪」「我們去後面的牧場玩」或者「我們去那片橄欖樹林吧」,或者去看那天任何一件讓她感興趣的東西。「你到底怎麼了嘛?」

「我真的不是很想去」,我回答「我就在這待著吧」。

她關切地看著我,「你確信?你希望我在這陪你嗎?」我聳聳肩,對她笑了笑,但真的是強顏歡笑,「我沒事兒的。」

陪我待了三分鐘後,她的好奇心佔了上風,還是想出去了,「我等下再回來,我保證。」

「沒事兒」,我說:「我只是累了。」

事實基本是這樣,一切都要很努力。因為小棚屋裡沒有電,我簡直無法相信,像洗個熱水澡這樣簡單的事情都要幹那麼多的活。你得把水從水箱抽到燒水的大筒裡,在下面生一堆火把水加熱,往往要等上三個小時水才熱,然後把一桶桶的熱水裝進野營淋浴器裡。做完這些活,如果輪到你的時候還能有三分鐘洗澡的時間,那就很幸運了。

第一週,爸爸教我如何做這些活兒。我給了他一個「半白眼」,當他說他期望以後我自己做這一切時我完完全全白了他一眼(當然沒給媽媽看到)。但我實在無法想象一天洗一次澡都做不到,所以我每天都經歷著這冗長煩瑣的過程。堅持了一個星期後我把它當個笑話一樣放棄了。我能承受的工作強度是有限的——即便是為了保持清潔為了維持一種標準。我承認我輸了(但只對我自己),從此只堅持每天早晨用一小盆溫水洗洗手和臉,每週洗一次澡洗一次頭。

農場裡的生活荒謬艱難,髒累不堪。我是說,這是二十一世紀對吧?正如我幾乎每天對查莉唸叨的那樣,人類發明了電,烤箱和吹風機是有原因的――因為有了這些發明生活才更加美好。但這根本說服不了爸爸,他就像只興奮的兔子,每天早上蹦來蹦去,跟施工者商討事宜,制定計劃,做記號,量尺寸,用棍子在地上寫寫畫畫,查閱書籍,跟喬希談論農耕和別的一些讓我犯暈的愚蠢無聊的事情。夜晚,他在火堆前伸出雙手,又是唱又是說,「噢,現在才是生活,這才是生活該有的樣子。」我翻了個「半白眼」,放過我吧。查莉在談論馬,「要是我以後有一匹馬,我就穿上帶泥的馬靴,還有馬褲,戴上牛仔帽,穩穩地騎在馬背上。」說得好像她從未見過城市從未在城裡生活過一樣。甚至連媽媽都好像很享受現在的生活,原先我還相當確信如果她意識到每天得手洗衣服或者開半小時的車(那也是在修好了從這個鬼地方開車出去的路之後的事了)把成堆的衣服送到洗衣店裡去,她一定會崩潰的呢。

吃飯、做家務、寫作業,更多的家務、接著吃飯、又是作業……日子就這樣無聊地迴圈著。當媽媽第一次拿出一堆書本和筆還有其他東西時,我又「半白眼」了一次。「費那勁兒幹嗎?」我低聲嘟噥著。「如果我們打算生活在‘中土世界’,我想我們不需要代數,我確信霍位元人也不學生物。」

後來事實證明在農場學習有個好處。比方說,學習時間不會很長。我用了三個小時學完了在學校要六個小時才學完的課業,因此絕對節省時間。可問題是,時間省下來又能做什麼?沒電視看,沒得上網,沒有電,沒地方可逛,沒事可消遣。甚至連說說話的人也沒有。

至少我這麼想。

剛到的時候我曾以為我們是唯一一家生活在這兒的人呢,有點像故事中說的那樣,在茫茫大海中身陷孤島與世隔絕,方圓幾英里沒有人煙,也沒有辦法與大陸取得聯絡。

但顯然不是這樣的。巴德崗實際上是有人居住的,而且是他們自己選擇住在這裡的,並且樂在其中。誰能想到呢?

在那個小棚子裡住了三個星期左右後的一天下午,我在學數學時又跟喬希幹了一架。(他:真笨,你得去掉這個。難道學校沒教過你加法嗎?我怎麼會有這麼笨的妹妹呀!我:撲上前抓住他的頭髮,你這個白痴,快從我眼前消失!)結果我被媽媽趕到棚子外面去冷靜冷靜。

我在小牧場低處邊緣瞎逛,愁眉苦臉地踢著草根。突然,我聽到了一種低沉有力的聲音。風暴?雷聲?我無聊地猜測著,然而雷聲很快就消失,這個聲音卻越來越響了。車子?噢,咚,噢,我拍著我的額頭,這聲音絕對有清晰的節奏,一種打擊和擂鼓的聲音,還伴著荷荷荷荷吆喝聲和叫喊聲。隨後我感覺到了地面的振動。地震?怎麼這麼倒霉!

可就在那時,我看到了他們,一白一棕兩匹高大的駿馬,從灌木叢中衝了出來,穿過我們的牧場朝我狂奔過來。我以前從未見過賓士中的馬,而這兩匹駿馬一起飛奔的樣子看上去兇猛可怕。我原先總以為馬應該都是很溫順的,鬃毛上扎著絲帶,背上騎著小姑娘。但是我來告訴你,那完全是虛構出來的神話故事,是出版業為了賣那些小馬駒的故事瞎編出來的。這些馬看上去真狂野,其中一匹張著嘴露出嚇人的牙齒,另外一匹口吐白沫唾液直滴。

我一下懵了,隨即恐慌無比。

他們直接衝著我飛奔過來,我脫口而出一聲尖叫,兩條腿撒開就跑,能跑多快就跑多快,然後逃到一個樹樁後面躲了起來。我蹲在地上,全身發抖,雙手捂臉。

從指縫間我看見那兩匹馬以超聲速度從我身邊掠過,但隨後我聽見一聲吆喝,看見騎馬的人掉轉馬頭朝我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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